256号监控员的文件夹

孟阳明放下了手上的功能机,视线从眼前的21号站点部门主管脸上挨个扫过。几秒种后,他摸了摸那个酷似诺基亚3310的功能机,开口说道:

“解释一下吧,所有员工配发这种8000块一个的功能机是出于什么考虑。还有你们那些只能用Office和WPS的办公电脑,为什么每台的支出都能赶上顶级旗舰机。”

工程和技术服务部门首先表态,称这是站点设备执行所有必要安保措施的成本价,具体要求都是生产部门提的。生产部门则表示技术标准是管理部门和科学部门主导制定的,他们只负责执行。接着科学部门称这些都是汇总了医疗部门的案例,再根据情报部门提供的信息完善的。管理部门的代表刘主任则来了个高屋建瓴的总结,大谈了一通“安保措施的必要性”,最后表示可以把相关经验推广到基金会其他站点,还列出了一长串反制模因和认知影响相关技术。总之,会议在团结、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所有与会人员充分讨论了“安全无小事”的原则并对其表示高度赞同。

散会之后,孟阳明与各个部门的代表陆续离开会议室。走在最后的孟阳明微笑着和那些代表打哈哈,内心却是出离愤怒的——

“几个模因项目组的特制功能机才不到8000块,专门定做的办公电脑也上不了五万块啊!而且把逆模因反制和信息危害反制放一起,是欺负我听不懂还是想在员工脑子里煮粥啊!”

但在21号站点里,他不能表露自己的情绪,哪怕一个冷笑都不行。21号站点的问题远比报表支出离谱要严重,谁知道摄像头和麦克风后面是不是他们的人?

他回到临时住处,放下水杯,出门去站点食堂打了份标准套餐。在和几名与会代表“不期而遇”并友好地共进午餐之后,他回到临时住处,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拿起水杯时,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墨绿色、圆柱体、塑料吸管、磨砂花纹杯盖,眼前的水杯外形上和自己的……很像。但盖子上的磨砂花纹和自己的那个相比……有些不对。

拿在手上晃了晃之后,孟阳明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躺在床上。他没想到,破局的机会竟然是他们亲手送上来的。

人事档案记载,他的水杯有“异于一般水杯的空间拓扑结构”。但眼前这个水杯的拓扑结构太糙,糙到那些水咣当的声音都能漏出来。看来把详细版人事档案查看权限上调是对的,这帮人真以为自己对空间拓扑结构的要求是“够用就好”呢。

估计水里能检测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孟阳明整理了一下逻辑,觉得自己的午饭应该没问题。既然这帮人有点权限,还能紧赶慢赶地做出拓扑水杯,就说明他们不蠢。基金会食堂食物中毒会惊动太多人,而死于拓扑结构里的水就没那么大影响。孟阳明连他们的掩盖说辞都能料到:“以后各站点应当严加排查疑似异常的员工个人物品,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从报表里捞点钱的话,这也太拼了。这么严密的组织下面多半有大鱼。

他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机,按几次按钮发出了一封邮件。这封邮件交待了这几天分部设施列表的一些修订工作,但接收方肯定能发现里面的暗号。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既然你们想封我口,就别怪我直接要命!


一般说来,反腐都是个长期的过程。毕竟邪恶贪官在辖区内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甚至能达到黑白通吃的地步。这时候双方的博弈更接近围棋,起码要较量十几个来回。

但孟阳明清楚,自己没喝这杯水的事瞒不了哪怕12小时。在21号站点至少沦陷大半的情况下,天知道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没用上。把希望寄托在对方的仁慈上?太幼稚了。

所以他直接把棋盘掀了——派遣机动特遣队和分部直属ISD接管整个站点。此时他正在几名ISD特工的陪同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一个房间——不是管理部门的财务处,而是生产部门的中控室。

到了中控室门口,一名ISD特工刚从里面出来。他推着的那个人装束十分奇怪:不仅手被一副铐子反剪在背后,头上还罩着一个飞行员头盔一样的东西。他的两个耳朵被一对厚实的耳机捂住,眼睛上紧紧地贴着两片黑色玻璃,嘴巴还被一个工业口罩一样的东西盖住,里面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孟阳明没有透视眼,但他知道这人为什么不停地叫唤。

“他嘴里发现什么没有?”孟阳明问。

“微型胶囊。”那名队员停下回答到,“上牙套的时候他叫得更响,都快赶上杀猪了。”

“估计是氰化物。”孟阳明挥了挥手,“押下去审,注意别摘器具。”

这时,丙午-1第一支队的队长匆匆赶来。孟阳明还没转身,他就开口了:“科学部门那边出了点状况。”

“讲。”

“负责拓扑研究那个,我们准备上器具时口吐白沫倒地,现在正在抢救。”

“原因?”

“疑似脑干神经紊乱,估计没救了。我让他们做了模因防护。”

“发现什么了?”

“黄豆耳机,左耳道。”

“他脑子成稀粥了?”

“还没,估计只有生理影响。”

“那就好。”孟阳明吐了口气,“把他身体稳定下来,然后跟辛酉-3做交接。”

“植物人你们也审?”

“Caveira can interrogate someone without open his mouth. ”孟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告诉他们,审讯期限一周起步。”

送走了这名队长,孟阳明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我们是来移送CN-046样本的,你无权阻止队伍出站!”

“现在是紧急情况。”孟阳明看了看中间队员手上的纸盒,“你们的编号?”

“CN-046样本转移小队01、02、03、04、05。”

“那个是05?”孟阳明指了指抱着盒子的人。

“是的,我们在项目组负责该工作三年了。”

“三年……他们可真下本。”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中间的押送队员先吃了一记泰瑟枪。随着他抽搐倒地,密封的纸盒也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剩下的四名队员直接拔枪瞄准了孟阳明。随行的ISD特工同时拔枪,两边随时可能擦枪走火。但此时处于风暴中心的孟阳明,反而是最轻松的人。

“我说啊,各位同志。”孟阳明走到05面前蹲下身,“假定你们没发现这种情况——你们的队员可不是原本的05,而是……”

他缓缓扯下那人脸上的硅胶面罩。

“……站点管理部门的一个干部。”他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我都认真看过,哪怕整容了我也能认出来。现在麻烦各位先把任务放一放,我们要问几个问题。”


“只是一些财务问题,没必要这么鸡飞狗跳吧。你看看现在搞的,大家意见都很大啊。”

在21号站点的某个主管办公室里,管理部门刘主任正和孟阳明大倒苦水。尽管刘主任以慈眉善目、热忱诚恳著称,孟阳明却总在心里把他和李林甫挂钩。

“其实这也是我的失误。手下人经费紧张也不说,怕我批评他们乱用钱。咱们基金会的东西,谁敢拿去公器私用啊?”

“刘主任你别紧张。”孟阳明拿起手上的青色水杯喝了口水——这是中国分部某处存放的备用杯,刚刚调过来几小时。“目前我们的结论是,科学部门的某些研究员通过不正当途径募集研究经费,这其中牵扯了一些中层干部。一名试图畏罪潜逃的管理部门中层干部已经被我们控制,21号站点的紧急状态将在24小时内解除。至于误工费,一分都不会少。”

“那就太感谢了。”刘主任笑容可掬,“只要误工费到位,思想工作就好做多了。”

“这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孟阳明敲了敲桌子。

“孟特派员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们会全力配合。”

“首先,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文明社会总有一些东西能作为“通用语言”,比如黄金、白银或者9mm巴拉贝鲁姆手枪弹。虽然孟阳明手上的QSW06用的是DCV05式5.8毫米微声弹,但其“通用性”和其他子弹相去不远。

“孟特派员,你这是什么意思?”刘主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神色不显慌张,甚至还有些面对叛徒的大义凛然。

“调动科学、生产两部门赶制拓扑水杯可以是某些研究员的个人行为,掩护一个管理部门中层干部便装出逃也可以是,把CN-046样本掉包也可以是。但我觉得,所谓巧合不过是一种精心设计。”

“你这是主观臆断!”刘主任指着孟阳明的鼻子说,“我回去就向分部高层打报告,说明你不适合在基金会工作!”

“主观臆断?”孟阳明一手持枪,一手把一张复印纸丢到桌上,同时直视着刘主任的双眼,“你部下求生欲太强,把你们都卖了。”

刘主任直视这孟阳明,双手缓缓将复印纸拉到自己一侧。他低头看了看复印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错,你们在21号站点有一个联络网,甚至能把诱发致死生理反应的模因走黄豆耳机传播出去。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刘主任再次抬头直视孟阳明,目露凶光。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只能说你们很高效。成员也有足够的觉悟,必要时会直接杀死同伴,甚至自我了断。”孟阳明起身绕到刘主任一侧,手枪一直指着他的头,“所以你肯定很不理解——为什么你钦定去通风报信的心腹,会把组织的密码本直接放在纸盒里?而那些高级成员肯定有比氰化物胶囊更高效的自我了结手段,为什么他们不用?”

“你觉得呢,孟特派员?”刘主任做了个深呼吸。“假设我和这一切有关系,为什么不在你来的时候就弄死你?如果21号站点真有这么个组织,你觉得你能活着叫来机动特遣队吗?”

“如果我喝了那杯水,现在怕是要拿科学部门那个植物人去交差了。”孟阳明冷笑着说,“蜥蜴的断尾在地上还会跳两下,而蟑螂就算头被切掉也能活下去。丢卒保车这个词,是个人都懂。”

“不过别担心,现在我们在谈条件。”孟阳明把枪口往上一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能让你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

“假设我知道这些,”刘主任听了反而重新微笑起来,“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别假设了,费不费口水啊。”孟阳明也笑了。

“什么手段都可以用,毕竟你说过:Caveira can interrogate someone without open his mouth. ”

话音刚落,刘主任就死盯着孟阳明的脸。但他失望了:预想的震惊、讶异乃至恐慌都没有出现。对方就像个漫不经心的观众,用看舞台龙套的眼神看着他,同时手上的枪没放下半点。

“我知道你们会用什么:061、Thaumiel项目、模因,甚至意识读取。但你只会得到一大批尸体,不会开口的尸体。”

想了想,刘主任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也一样。”

孟阳明脸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接着他开口说:“我需要你活下去,而且是好好地活下去。”

“假设我因不可抗力而死,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假设不成立。”

“你怎么能肯…”

当两颗DCV05穿过刘主任的左腿和右臂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嚎叫着倒在办公室里时,只听到孟阳明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低语:

“Caveira can interrogate someone without open his mouth. 这不是说Caveira有特异功能,而是说她不需要强迫被审讯者开口。

“这句话是模因的载体之一——我确实往站点里撒了模因,但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它不会诱导你们招供、背叛或者寻死,只会激发你们的求生欲和危机感。你们为了活命,会主动突破自己的智商下限。

“除去秘密组织的身份,你们现在只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夫。用于殉道的手段,变成了苟且偷生的障碍。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痛哭流涕地供出那些把戏,因为他们不想死。你马上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后提醒一下,你招供前是得不到医疗救助的。”


随着丙午-1将一批批人押解出站,21号站点距离解除紧急状态只剩下不到2小时了。这时,一名辛酉-3的支队队长走到孟阳明的身边。

“已经标记了所有使用反模因措施的人员,30分钟后按计划进行抓捕。”

“辛苦了。”孟阳明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他们眼里只有模因了。”

“目前已逮捕的嫌疑人都通过意识副本进行了审讯。”支队队长继续说道,“其中几个确实有种,时间调到一年后才招。”

“一年时间还没因为黑盲性精神错乱疯掉,确实有种。”孟阳明说,“搜集到多少情报?”

“他们自称‘暗流’,目标是通过人员轮替渗透整个CN分部,其他信息还在核实。21号站点是他们最大的分支,其他站点现在也听到风声了。”

“那他们最近挺缺钱啊,连办公用品预算都贪。”孟阳明摇了摇头,“你们继续调查,注意和你们负责项目的联系。”

暗流?掏空基金会?

孟阳明觉得自己的工作可能又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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