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之战

一阵风吹过,抚动武王姬发的衣摆,将他的发须吹得凌乱。武王撑着车轼,顺着车头向朝歌的方向望去,而眼下是无数的西岐男儿和各个方国的军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前进一寸,就带动着脚下的土地一同颤抖,与武王的心跳重合。望向天边逐渐暗淡的地平线,武王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武士们手中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的戈矛所驱散。看着那些闪着光的矛和戈,他心里知道那不仅仅是金属的光泽,同样也是姜子牙的灵力。或许应该这么称呼。姜子牙给他带来了太多奇迹:三常、翦商,给他带来散宜生、南宫适……慢慢的,这些事让他回想起父亲曾经和他说的,和姜子牙的相遇。

“大王,”一名持戈的武士跪在文王的轮毂旁,“我们在前面的树林里抓住了一名行踪诡异之人……”
看着迟疑不语的士兵,文王颇感好奇,转过身子正对向他,问到:“何人?何事?”
“他说他认识大王,我是说,他在等大王。”
小路两旁的林木肃穆,散发出隐隐的土腥味。像是微雨后的世界。每个枝梢和矮草都透露出祥和的气息。从树木的深处传来了细碎的人声,使这自然世界显得更加宁静。
转入一片空地,他见到了姜子牙。
文王身旁的护卫叮叮哐哐的跑向被另外两个士兵堵住的姜子牙,伸手就要去夺他手里的鱼竿,这使得他们本就笨拙的身躯更加忙乱,像两只刚从墓室里新翻出来的骷髅。
眼看姜子牙不肯松手,武士便大声嚷到:“见大王时手里不许拿利器!”
姜子牙无奈地看着卫兵。刚想解释,文王先开了口:“好了,让他说吧。”
卫兵们向两边退下,让姜子牙与文王正脸相对。姜子牙直直地立着,缓缓地说:“大王,我在等您。”
文王看着这位提桶荷竿的老者。这位老者的桶里正静静地浮着一条鱼,文王抬头看向鱼竿,发现那上面的钩是直的。这人简直活像一束影子,文王心里想到。
“老人家,你是说你在等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请原谅。你是姬昌,西岐的王。”
“你说的没错,”文王心里一紧,“你是怎样知道的?”
“你看,”姜子牙把木桶提到齐胸高度,“我今天钓上来一条鱼。”
文王不语,他将手伸入桶中,那鱼却不惊。他抽出手来,倏地一甩。“这鱼,不怕人的么?”
“是,大王。这条鱼我已经钓了四十二年。”姜子牙抬起头,直望向文王的眼睛,继续说:“您的剑太重。重的是昨日恩怨,是明日生死。”
文王默然。
“大王有朝一日要去朝歌,而且是带着军卒一起前去。”
“你是商王的人吗?”话音刚落,四声刀剑出鞘的声音划破了宁静,一阵杀气冲出,惊起了林上的鸟群。姜子牙能感到四双眼睛睁死死盯着自己,稍有差错,或许自己便会身首异处。
他盯住文王的眼睛,说到:“四十二年,我见过流水不歇的飞奔,我见过歌咏的渔人。我见过盗贼,也见过了剑客。见过流民,见过刀兵,见过了天上的飞星。但从未有鱼上钩。日月如常交替,万物变动。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永恒的变化,这是天道。今日鱼咬无饵直钩,异变非常,我观心而动。大王,愿者上钩啊。”
文王说:“我看得出来,你博览群书,是一位贤者。但你难道只是打算用这般言语。来说服我吗?”虽然这么说,但是文王心里却没有底。一个老翁,居然知道西岐的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不得不令他谨慎对待。
姜子牙看着眼神坚定的文王,在他的瞳孔里能看见不停燃烧的火炬。
是他了。
姜子牙双手作揖说:“自然是不敢欺骗大王。不过,以我所知,大王有的可不只是精兵和战车吧?”
“哦?”
“是的大王,还有一样东西。”姜子牙抬起鱼竿在地面上画下一个圈,在这中间画出一条柔和的曲线,此时姜子牙抬头望向文王。文王半吞半吐的说:”……八卦。”
姜子牙还在画,乾、坤、巽……文王不敢再看了。
“大王,”姜子牙平和地说,“我听说,这个是伏羲八卦。”
文王一怔,这是自己在西岐古迹中发现的密阵,他去过朝歌查了史书,这是夏朝时的失传秘法。他还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也是他所认为可以倚仗的战胜商王的最后手段。

时至前日,文王和姬发坐在檀木榻沿,文王一字一句地向姬发传授八卦之术。在闪烁的烛光里,武王问道:“这八卦抑神灭鬼,可是父王,这神和鬼……到底在哪呢?”
文王叹道:“正是因为这八卦,周地才未遭鬼神之灾,才能风调雨顺。”
“我明白了。”未来的武王楞楞地回答。
“姬发,我便和你说一个故事,你就明白了,”文王眼睛里闪烁着烛光,“你的爷爷,王季,这一辈子都在和岐野的血魔战斗。最后一次,是在西岐的城墙上,他持大盾,一个人在门楼里和爬上来的血尸鬼缠斗。”文王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王季的剑断了,就拿起石头砸,石头碎了,就用拳头。直到逃散的兵卒们又捡起地上被他们丢掉的戈和矛,爬上那近乎破损的残垣时,他们看见的是在尸体堆中直直站着的王季。
“王季什么都没说,只是从他们身旁穿过。兵卒们于是都跟随他。那一天,是他一个人拯救了西岐。我那时候就在宫殿的月台上,听着大臣告诉我父亲的英勇。
“然而当王季去到朝歌向商王报告西岐的损失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有的兵卒全部都白死了,他们的尸体甚至都没能够被好好地安葬,西岐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我只得到了商王的一纸诏书,我登位时还只有17岁。商王的血祭,让国家的边境四处受难,我们西岐已经坚守了百年有余。万万没想到……差一点摧毁我们的,居然是朝歌的王。他嫉妒王季的才德,嫉妒西岐的繁荣,却不承认朝歌只是一座吸人血的孤城,商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鲜血和哀鸣。”
文王顿了一顿,转开话题问到:“姬发,你可记得朝歌的血祭?”
“我记得,父王……”
在武王的记忆里,朝歌的风都散发着血腥味。
他和文王还有一众方国首领伏在祭台之下,共赏商王血祭。
他抬起头,发现了父王献给商王的女子。父王告诉他,她们是去做妃子的。
那女子也看见了他,缓缓地挪动被绑住的身体,望向武王的方向。突然大叫起来:“大王!大王!”凄厉而悲伤。
武王悻悻地低下头,瞟了父亲一眼,发现文王没有一丝动作。片刻后,那女子便不再有声音,只留下祭台上悠悠的号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呻吟。
那一日,他亲眼目睹了商王嗜血的灵魂。
开膛破肚,勾舌刺喉,拨筋抽骨,活焚活埋,千刀万剐。
血流满地,一直流到武王的掌下。他想站起来离开,却被无形的威压震慑。武王犹记得从猩红的结痂地上流到他掌心温热的腥血。
他看见那位女孩正尖叫着被剥去脸皮,发出了牲畜一般的呼声。原来这是人牲的含义。商人用血腥的献祭,供养了一位猩红的血神。
“姬发,既然你记得,”文王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你知道这八卦何用之有了吗?”
“是的父王,我知道了。”武王感到烛光正在不断扩大,变成了一片炎炎烈火。这片烈火,将会在朝歌的宫殿里熊熊燃烧。

武王看着自己脚下的战车,上面也刻着姜子牙亲自画下的八卦。文王,他的父亲,在朝歌的囚牢里写下了《周易》。当他拿到那几册承载了记忆与责任的竹简时,他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全部能做的。
“去吧。”武王仿佛听到父亲在自己耳边轻轻说到。姜子牙也看着牧野的山水,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很久没感到过心气了。是悲伤,是快乐或是期待,他都已经很久没感到过了,但在前往朝歌的路上,他感到体内的血流又一次涌动起来。
随着牧野的平原缓缓向后退去,姜子牙感到空气仿佛越收越紧,心也不由得沉了下来。他仿佛听到了朝歌冤魂的哭喊,仿佛看见了一个红色的天神。
太阳慢慢地下去了,姜子牙望向朝歌的方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慢慢逼近。
“报!大王!”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向武王和姜子牙的檀木战车,支支吾吾地说到,“大王,殷人,已经布阵在三十里外!”
姜子牙看向武王,武王也看着姜子牙。“大王,”姜子牙慢慢地说,“商军主力此时正在东莱,若此时出击,定可大破商军。”
姜子牙跪下,向武王说:“大王,请给我一百虎贲,我愿亲自率兵出阵,前去探查商军实情。”
武王将姜子牙扶起,说:“尚父,您要多少,我便给您多少,我给您一千虎贲,希望尚父可以全身而退。”
“不了大王,一百虎贲就够了。”姜子牙眼神平静,一如与文王相遇时的神色。
“尚父,保重。”武王转过头去,开始向左右将军下令。

姜子牙穿过牧野上稀疏的树林,跨过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平原,走过几户空了的楼房,登上了一座矮山。在遥远的未来,它将会有一个名字:龟背岭。
姜子牙站在山巅,向北望去,隐约能看到朝歌在雾中若隐若现;向南回望,他看见了如涨潮一般慢慢逼近的商兵。他们从天边一直绵延到山脚下,像是附在大地上的白色地毯,却在这将晚时分显得无比暗淡。再向远望去,可以看见翦商联军扬起的烟尘,从地平线上缓缓飘起。
姜子牙望着山脚下缓缓挪动着的商军,不得不感到忧愁:虽然不是商朝主力,但人数上一定是比联军多的。他于是坐下,画出一道八卦大阵,端坐其上,闭眼沉思起来。
他周围的百人虎贲静静地站着,不动也不言,像是铁铸的一般。山下行军的声音嘈杂而且低沉,穿过这片平原,震动着姜子牙的心弦。姜子牙缓缓睁眼,转头对虎贲们说:“是时候了。”
大地突然晃动,转瞬间便炸裂成无数的土块四散飞向天空,把商军侧翼搅得一团乱麻。地上的商军在慌乱之中看见山坡上冲下几百黑衣武士,闪着光亮,如同披星戴月,从中直直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贞术,使不出来!”商军的巫师高声尖叫到。这一声尖叫顿时搅乱了商人的军心,开始四散奔逃起来。
虎贲们的剑和矛上覆着姜子牙的灵力,一剑下去似铁削泥,杀人如同刀斩乱麻。商军来不及恢复阵脚,被这突然的一击打的晕头转向,他们本引以为傲的贞术,血术和大部分商兵的再生能力现在通通失效。最令他们惊恐的是,那些黑衣武士们没有用到任何奇术,只是最原始的劈砍、戳刺,顷刻间便几乎让商军的士气崩溃。但是商军又被背后的督战队压迫,不得不返了回来。商军从四周涌来,像是涌入漩涡的海水。
姜子牙仔细地看着商军试图应对的方式,大致摸清了他们的作战策略,于是下令返回。

文王看着天边细细的白线,知道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不由得轻轻地叹息一声。他看着身前的战士,心中泛起层层波澜。多少人将因此战而死呢?
“报!师尚父已率军返回!”
武王让人立刻把姜子牙召来。
姜子牙简单地向武王叙述了商军的作战方式,并得出一个结论:只要联军不遇大变,此战必胜。
于是武王下令擂响战鼓。大战开始了。
两军相接,顷刻间爆发出巨大的喊杀声与青铜碰撞的刺耳嘶鸣。一切正如姜子牙所言,即使商军源源不断地涌来,却如同撞上了一堵墙,又成片地倒下去。
月亮攀上了天顶,静静地注视着牧野。
喊杀声渐渐地平息了下去,商军原本猛烈的冲击也渐渐衰弱。战斗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
突然间,一阵腥风平地而起,在暗夜里都显出刺眼的猩红,一直冲上云端,染红了那轮明月。
姜子牙的神色不再平静。
一道红色刺入了他的精神世界,让他原本已如止水般平静是心灵再次喧闹起来。一道道红光从姜子牙的皮肤刺入他的大脑,穿过他的心脏,使他感到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他竭力地站起,走到武王身边,低声说:“大王,中计了。”
武王紧张地看着眉头皱成一团的姜子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这般神色,不敢多问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声地问到:“怎么了?”
“大王,刚刚的战斗,是一场献祭。”

当周人们眼看商军退却,刚准备欢呼时,那阵腥风让他们立刻紧张不已。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踩在层层叠叠的商军尸体上,楞楞地看着天空中那轮血月,仿佛看到了那些发疯了的商军的眸子。只是突然…..
“啊!”
战场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吞噬了无数的尸骨和西岐军人,发出了嘈杂的尖叫声。周人们惊恐地看着里面钻出来的各类形态扭曲的怪物,握紧了手中的戈矛,眼神一刻都不敢挪开。
那些怪物的进攻开始了。
联军最开始还可以勉强应对那些妖兽,但是随着数量越来越多,随着天空被那些狗头鸟身是怪物遮蔽,他们的恐惧愈发地扩张。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从挪动,到跨步,再到最后的转身飞奔,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联军的前线崩溃了,这次四散奔逃的变成了他们。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被撕碎,被咀嚼,被砸碎头颅,被开肠破肚,而他们刺入那些可怖生物的矛与戈就像是砸在了棉花上几乎毫无用处。于是他们只能用盾苦苦地支撑着,延缓被杀死的时间。
侧翼的虎贲立刻顶了上来,和那些神怪之物纠缠在一块,勉强地维持了阵线。
可是没有结束,从那大地的裂缝中又长出了一颗参天巨树般的血肉巨物,它用触角蠕动着,那些小小的触须像蛇一样扭动,向联军的方向延伸。所有人抬起头,看见那红色的粘稠巨物,不得不瞪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它。绝望在人群之中蔓延起来,而姜子牙的白衣在其中格外刺眼,他缓慢地向前踟蹰着,每一步都仿佛全身快解体一般的痛苦。
在姜子牙的脑海里,每一步都是三千里的距离。他的世界被扭曲了,所有的痛苦被放大,灌入他的心灵。
但是姜子牙还在向前。
他看见联军被喷出的污汁融化,被触角扫倒。他们的痛苦姜子牙全都能感受得到。
但是姜子牙没有停下。
武王在军卒的团团保护中发号施令。他举目四望,确再没看见姜子牙的身影。
“大王,你走吧!”一位断臂的虎贲对武王喊到。
“尚父在哪?”
“尚父?可能是死了!”
“不可能!把尚父找来!”
“大王!再不走,等军队大乱,乱军中不能保证你的安危了!走吧!”
这时天空亮起一道曙光,那是木星,变成了第二个太阳。武王看见那轮红月慢慢变回原色,猩红的黑夜也慢慢的淡下,而这一切,“尚父!”武王撕心裂肺地喊着。
一声巨响,那巨兽慢慢解体,一块一块地剥落,砸落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而剩下的那些血肉恶物也一个个地倒下,化作了一摊血水。
白光突然变亮,一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再然后是一声巨响。
一切都结束了。

武王站在朝歌的废墟之上,静静地望着天边的晚霞徘徊沉浮。当最后一抹夕阳照上这片残垣,商朝的国祚也宣告结束,武王只感到落寞。
“大王。”
武王知道,这是姜子牙。
“大王。我找到回来的路了。”姜子牙挤出了一副苦笑。
“尚父,我……”
“大王,还有这个。大王摧毁了商朝的所有血祭台,我也知道大王想要一个只属于人类的世界。这是封神榜。封神之榜。这片大地上已经没有神了。”
“就是说,所有的神明魑魅都被封在这榜里?”
“是的大王。把它存好吧。”
武王望着姜子牙,想说最后却咽了回去。
“大王。我不会再在这待着了,我会去东莱。”
“尚父,”武王长叹一声,“我想了很久,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云烟。”
“风吹涟漪起,万物皆扭曲。风止波澜静,倒影自成峰。大王,珍重。”
“谢谢你,尚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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