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olasL的研究室

浅夜,微凉。

Site-CN-75-C2的一角,一间木质装修风格的小屋,以一扇小门连接着草丛中的石板路。小门旁边是高脚杯和扎啤杯的涂鸦,正上方挂着从左向右从天青色到紫红色渐变的霓虹灯,亮着四个数字——“7 5 9 8”。

75站点酒吧内,那对身着黑白相间色调工作服的兄妹酒保还在交接着酒水与托盘。不少人都认识他们,因为大多数站点员工都有过在结束一天工作后来这间小木屋消遣的经历。在这个对多数人而言属于繁忙之余应该放松的时候,他们仍然在保持工作。

“我承认你的确有一张漂亮的脸,但很明显今晚不适合约会,所以,你还是收起那种妩媚的眼神吧。”

小方桌的这一侧,一个留着精干发型的年轻男人用手肘支撑着桌面,双眼不加回避地直视面前的年轻女性。

“不觉得说得这么直接,我会很尴尬么?”小方桌那一侧的女人并没有在眼神上做任何改变。

“一直被漂亮女人打量着,我已经很尴尬了。”男人用手指轻抚着桌上酒瓶的标签。

“我只是习惯于给身边的异性留个好印象而已。你就当作这是一部分女性特工的职业病。”女人的眼神终于收敛了一些,低眉看向面前的玻璃杯。

“职业病?”

“为了接近一些组织而去接近一些恶心男人,能想象到吧。有时如果要混得更深入,接近还不够,得去亲近。”

“那么,你现在倒不用太接近我这个恶心男人。”男人端起扎啤杯,轻抿了两口这间小屋内最便宜的Hoegaarden啤酒。

年轻姑娘露出一丝媚笑,“你其实还好。”

“你该养成个新习惯了。”男人简单环顾四周,“如果坐你对面的是个正值性旺盛期的小伙子,他很可能会提议立即与你开房,而不是专注于正经的工作。”

三个穿着战术反应小组制服的人带着一股酒气从他们身旁经过,两边的两人架着中间那位明显神志不清的醉酒者。经过女人身边时,中间的人摇晃着伸出手臂想打手势,被他的同伴阻止。

“我说什么来着。”

“行了,不要再扯这些了。”女人把右侧的披肩发撩到肩后,在朦胧的光线下,紧致外套把她身姿的曲线勾勒得更加引人注目。“来说点有用的吧。为什么你总是鬼鬼祟祟,好像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在这儿一样,说是与工作相关,却选在站点酒吧来讨论。现在是时候揭示谜底了。”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

“在这之前,我想先对你有些更深入的了解,因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要抛弃之前的身份和自我认知,接手新活。”男人顿了顿,稍加关注了她的反应,“所以,具体讲讲你之前的特工经历吧。”

女人向右侧歪过头去,一抹浅笑攀上脸颊。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和普通人比起来显得独特了些,但在基金会的背景下也就那样。5年前我披上外勤特工的身份,做过潜伏,目标主要是一些和中等威胁异常有关的人员,倒是很少涉及相关组织。任务成功率很高,所以站点主管很热衷于把我安排到那些恶心男人的身边获取情报。”

“印象最深的一次行动是?”

“那次行动有关好几个POI。为了让他们能载我一程,我穿着快要露出半个屁股的网球短裙趴在车后面,让他们以为车出了故障。”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男人终于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

“你故意避开你其他的关键职业技能不谈,我姑且认为这是谦虚的表现。”

男人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已经折叠三次的纸。纸又被打开三次,上面褶皱出八个方格,然后被铺平。

“这是?”

“以后你和我都将会是新队伍的一员。我们的真名仍对彼此保密,但代号与之前的特工代号不再相同。”男人把纸张按在桌子上划给女人,同时伸出右手等待与她相握。

“我是晨风。欢迎加入新职,夏花。”

女人低头查看纸张。几秒后,她伸出右手与那只悬空的手相会。纸张的顶端,标题以黑体印刷——

MTF-庚辰-01 入队文件”。



37小时前,Site-CN-75-C2 机动特遣队部门

一张纸平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没有一丝褶皱。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站点MTF部门负责人Meffort坐在办公桌对面,翘起的二郎腿制造着紧张气氛。办公桌的这一侧,年轻男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直视着对面的络腮胡男人。

“外勤特工。”他尽可能让自己放松一些。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在那个职位干些什么?”

“虽然我也并不排斥重述一遍,但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想这些信息您也肯定知道。”

标志着兴趣的浅笑浮上Meffort的脸,“哦?为什么?”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您想必也不会叫我到这里了。”

Meffort笑出声来。“有意思!你知道吗,有些时候你们这些外勤特工就是比那些木讷的研究员要幽默得多。看来人还是要多与人打交道,而不是与机器。”

Meffort绕出办公桌,来到年轻男人的正前方,靠在办公桌前。“你之前执行过跟踪任务,主要调查血吸虫保护协会和修正花卉的成员,没记错的话你有三次都被发现,但最后都逃得很成功。而且,”Meffort向他微微靠近,“根据对你的了解,作为一名外勤特工,你不太会被那些香艳的美人计惹上钩,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但至少对工作内容有些帮助。我说得没错吧?”

男人微微点头。

“看来你外表幽默,内心安分。不过,光这样可还不够。”

Meffort靠回桌子,伸手把桌上的纸拿了过来,递到了男人手中。

“我不管你之前对‘灰色卫衣’有没有任何细致了解或只是道听途说,从现在起,这个组织将会是你要面对的目标。现有资料很少,我们对这个组织的认知甚至比05议会还要少,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捣出了一些乱子,而且行动总是神不知鬼不觉,让我们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关注他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个组织拥有一些对他们很有利的异常物品。”

Meffort起身,向落地窗踱步。此时的窗帘已经把窗户牢牢遮住。

“虽然比起过多地顾及这种只会小打小闹的组织,基金会还有更多更重要更急迫的事要管,但这并不代表基金会不会采取行动。我们决定临时成立一支专项机动特遣队,专门负责处理和他们有关的事情。”

男人完成了扫读,抬起头,正好对上Meffort的视线。

“放轻松,这只是个临时小队,不是像境界波动线那样的站点知名特遣队。一共就四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队长。希望你喜欢你的新代号。”

男人在脑中默念出纸张靠下位置的两个独特的方正舒体字。

“听上去不错。”

“我欣赏你这份自信。”

“我没理由在任务执行之前就畏缩,况且我也很享受身处这种小队伍,至少不至于在整个站点里引人注目。但,我的三个搭档呢?”

“‘灰色卫衣’是个蛮古灵精怪的团伙。当然,这么用词可能不太恰当,你知道我意思就好。不管怎么说,针对他们的所有行动都需要尽可能隐匿,而且尽量避免成员聚在一起。这样总是会对我们有好处,就像现在我和你说话,我还得把窗帘拉上。你只需要知道,你得主动联系你的搭档,并把入队文件逐个发到他们手中。如果他们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会是个还可以的新差事,就要像你待会要做的一样,把入队签字上传到FDB1。时候到了,有关‘灰色卫衣’的全部已知信息会发送到你的内网邮箱里,作为辅助你行动的资料。”

Meffort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那么,这就是你要知道的全部了。你的新宿舍在MTF驻扎区,楼号MS7,四层 ,403房间。等你的同性搭档入队,他就会和你一起住。”

男人点头致意,起身打算离开办公室,但在门前他突然停步。

“我们的特遣队代号是什么?”

“N-U-L-L。”

“抱歉?”

Meffort再次露出浅笑,“如果有兴趣,你可以自己决定。”

在离开房间并带上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之前,男人再次向Meffort点头致意。



日落时分,大街上熙熙攘攘照旧。拥堵的路口吞噬了夕阳消逝时的美感,喧杂的鸣笛声穿透了偏粉色的霞光。

晨风从一根根还未亮起的路灯旁经过。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嚼着绿箭口香糖——这是他的常用技巧,用来缓解监视或跟踪时的紧张。

懊恼侵入了他的头脑。今天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白自身正处于监视之中,故意往拥挤的人潮中融合,以至于对他们的跟踪变得极为困难。不仅如此,如果仅以邮箱中那些所谓关键人物的脸部图片作为跟踪的索引,要做到不跟丢他们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堪比数独的难事。

就在几小时前,晨风对于‘灰色卫衣’的成员只穿灰色卫衣的幻想破灭了。他对基金会仅凭一个下午的观察就命出的名称表示无奈。

经过一个垃圾桶,晨风从口袋里掏出绿箭的包装,把口香糖吐在了包装里,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中。自从在一次行动中右手粘上别人吐掉的口香糖后,他一直坚持认为,即使是执行跟踪监视,也要保持基本的道德素质。

人潮中,那几张引起晨风注意的脸孔再也没有出现。于是,晨风决定返回驻扎区。他拐过几条街道,乘地铁穿过十几个街区。从地铁站出来时,路灯已经完全亮起了。

返回宿舍区并没有花他太多时间,但熟悉新宿舍的位置还是需要一两天。借着路旁球型路灯和夜空中渐盈凸月的光亮,他找到在楼体上标有“MS7”的宿舍楼,从并不大的双开楼门走了进去。

这栋宿舍楼还没装电梯,因此楼梯是唯一的选择。显然,尽管基金会总有着说不清来源的资金,也并不会对把所有的基础设施做得面面俱到。

下午的行动消耗了不少体力,因此晨风一步只上一级楼梯,而不像往常的一次两级。楼梯的灯不像研究楼里的那么明亮,这理所应当。楼道一直有一阵某种设备在嗡嗡作响的声音,就像是居民楼里常见的那种。

当他踏上从二层通往三层的楼梯时,一阵从上方传来的脚步声正逐渐清晰。有人正在下楼,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继续向上走。

那阵脚步声和晨风自己的走动声逐渐接近,在三楼往上的楼梯处交汇。他抬头看去,两个一身银灰制服的蒙面者迎面走下来。

“银狐部队”四个字立即浮现在晨风的脑海里。作为在75站点待了一年半之久并总能借职务之便了解各种隐闻的前外勤特工,他对银狐部队的存在不会陌生。一支刻意冠以“部队”二字的MTF,专门的叛徒杀手。尽管他并没有和任何银狐部队的成员打过交道,他也能从别人的口中了解这支MTF令叛变者胆寒的作风。

擦肩而过的过程很短暂,但那两名蒙着印有银狐图案面罩的队员与晨风的眼神交互,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浅浅的不安。

不过这种不安也随着他与二人渐行渐远而很快消散。四层已经到达,个人身份卡在门锁上感应,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这是75站里一种典型的双人宿舍,还算宽敞的房间里,每个人分别有自己的桌椅柜床。晨风吐了口气,慢慢在自己的桌子旁坐下。早些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物品从原来的住宿地点转移到了这里,包括各类衣物、伪装用品、侦察工具、个人电脑,以及一把放在门边柜子上的小型快速麻醉枪。这件便携武器一直是他的最爱,因为它一直支持着他的行动理念之一——尽量不要杀戮。

看着自己对面空荡荡的桌子和柜子,他也想知道,接下来要与自己共事不知道多久的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把和谁的照片放在桌角。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一位的代号。他寄希望于夏花能够尽快将剩余的两份入队文件交到正确的人手中。之所以把这个工作转交给她,是因为他还是觉得,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形象悦人的女性更受欢迎一点。

想到夏花,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姑娘,他眼前又再现了她那张抹不掉妩媚的脸。过去的行动经历不断证明,她那种不同于校园中常见的清纯风格的样貌,能像润滑油一样促使外勤任务获得成功。只是自己对于女人,尤其是有魅力的女人,一直有一种挥不去的恐惧。或许再过几年,自己就会有所转变?又或者……

就在这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中断了晨风的思绪。

声音越来越近,随后,急促的敲门声代替了脚步声。

晨风霎时盯紧房门。几秒之后,他起身去应门。

银狐的图案出现在眼前,面罩遮不住两张脸的冷峻。

“你们……”

“员工编号M05017,你涉嫌勾结敌对组织,并在宿舍内藏匿遥控炸弹起爆器,现在依照条例CN-75-Omega-5对你住处进行搜查。”

“嗡”的一声在晨风的脑子里炸开,尽管下意识地伸出双臂阻拦,两个穿银灰制服的人还是把他挤到一边,强行进入了宿舍。他们开始了粗暴的翻找,柜子、衣柜、桌上的杂物……晨风没有吱声,多年练就的快速反应和职业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解释只会被当做放屁。但他的心跳已经加速,他注视着两人的举动,大脑快速运转,试图在短时间内想出为什么自己会背上勾结的名号。不过让他安心的是他的确没有藏匿什么遥控炸弹的起爆器,这点他自己很清楚。

然而,当其中一人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他从没见过的不规则物体时,他的头脑中开始轰鸣。

“起爆器在,型号匹配,怎么处理?”

另一人对这一问题的回应,是一个缓慢的,抹脖子的手势。

有时,敏锐的神经显得尤为重要,在两人从后腰掏枪之前的一两秒,晨风从手旁的柜子上抓起快速麻醉枪,挨个对着两人的腹部来了一发。

这是一种见效非常快的麻醉剂,已经在无数次行动中为晨风带来便利。两人倒下得很快,子弹甚至没有来得及从手枪里射出。晨风坐倒在门边,大口喘气,这是没法避免的紧张,突如其来的劫后余生让他感到荒诞和不安。他来到地上的二人身旁,开始迅速思考是暂时把他们转移出去,还是先藏在自己的宿舍。

就在晨风尝试拖动其中一人的时候,令他再次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人的面罩竟然渗出鲜血,裸露的眼皮已经发紫。他迅速掀开面罩,用一根手指放在那只鲜血淋漓的鼻子下面——没有呼吸。

他立即转到另一个人跟前,发现情况完全相同。

他们死了。

双腿突然间感到疲软,晨风没站稳,跌倒在房间的地面上。两人的银色面罩已经被血浸透,血沾上了地板。晨风把快速麻醉枪举到眼前端详,用颤抖的双手把麻醉剂囊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地上。出乎意料地,那里面的液体不再是原先期望的米黄色,反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墨绿色。透着死亡气息的深色在地板上蔓延,反射着房间的灯光。晨风瞥向床头柜下面,那个被界定成遥控炸弹起爆器的诡异物件就那样横在地面上,它外壁的微型LED指示灯透出暗红的光亮,颜色就像地上两人脸上的鲜血。

门并没有关上,因此,外面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晨风的听觉。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他很确定那来自一楼的楼梯,没有错。而且,声音正在快速向上移动。

必须立即行动。

晨风快速跑出房间,打算从走廊另一侧的楼梯下楼,然后跑出宿舍楼。跑动声重重地在走廊中来回反弹,他在用他最快的速度。他能感觉到,就在他跑到四楼向下的楼梯处时,另一侧的脚步声就已经爬升到了四楼。他抓着扶手稳定自己以便快速经过楼梯的转弯处,速度很快。

可当他下到二层时,发现又一阵急剧的脚步声从下往上传来。他快速转身,快速来到二楼走廊,快速放弃了沿走廊向原来那侧楼梯奔跑的想法,又快速跑进转角的厕所。他径直来到最靠里的第五个隔间,尽可能安静地打开门,进去,再让门虚掩。

他感觉到那令人不安的躁动声在二楼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上楼,另一股开始在二楼回荡。

厕所的水龙头有些漏水,滴滴答答的水声根本比不上晨风的心跳频率。尿素和消毒水混合成厕所特有的臭味,不断涌进他的肺部。他保持着敏锐的听觉,注意着外面的一切。走动声逐渐接近,来到最近的一点,又逐渐远离,就像一张心跳频率的图像。

走廊的对话声传来。

“……”

“……挨个查,你先去厕所。”

脚步声骤然接近,晨风全身神经紧绷,他面对厕所门瞪着眼睛,

脚步声已经穿过洗手台,来到第一个小便池。晨风屏住呼吸,生怕呼吸的声音会出卖自己。

脚步声逐渐减慢,但还在继续接近。

晨风做好了肉搏的准备。

脚步声停住了。

脚步声逐渐离远,直到出了厕所门。

晨风长出一口气。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选择虚掩隔板门,而是紧锁着,他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然而,仍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了晨风的意识。出于一种莫名的敏锐,他立即闪出隔间,尽最大的努力控制着声音,钻进第二个隔间那扇虚掩的门,让隔板门刚好能完全挡住自己。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又传来寥寥几个字。

“……所有隔间都看了?”

“……就前三个。”

“……”

非常快地,脚步声再次闯入厕所,从晨风身边经过,径直去到了靠里的位置。晨风听到隔板门被向里踹的声音,不多不少,两次。

汗珠从晨风的后脑滚落,他手心已经湿透,而声音再次从他身边经过,再次离开了厕所。

“……怎么会在厕所,肯定跑出楼了,快呼楼上的人!……”

晨风数了180秒,这180秒过后,走廊上彻底没有声音了,无论是脚步声还是说话声。

当他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双腿的颤抖才被他发觉。第五个隔间旁是厕所的窗户,窗外是站点的夜色。

必须立刻离开站点。

从正门离开显然是愚蠢的做法,他脑中的声音说道。好在职业的特殊性,各种监视跟踪任务早已经让他格外注意那些一般人常常忽视的不寻常路线,从宿舍楼离开站点的路线也一样。他知道,翻出这扇窗户,沿二层的外部横梁移动一小节距离,就可以直接跳到一层的草地上。然后,只要能一路摸到站点西北侧——也就是C2站点的临时垃圾堆放处——的围墙,就能借助碎砖和垃圾翻出站点。对于一个身手矫健且富有经验的特工,三米多高的墙算不了什么。

洗手池的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晨风敏捷地跳上窗台,闪进了夜色中。

围墙外,街灯昏黄,车流并不拥塞。高楼和霓虹在远方安静,夜空依然无星。










早晨7点的日光穿透薄云,洒在依旧慵懒的城市,为楼宇投下温柔的阴影。早高峰时期,车辆和行人都很匆忙。不过如果置身一栋高楼,从高空打量这一切,会觉得所有人也只不过是在懒洋洋地前进。

“毛绒熊口腔医院提醒您,水凌二中 到了,下车前请带好随身物品,请勿在车前绕行。”

K56路公交车缓慢在站牌前停下。穿着学生制服的中学生们三五结伴下车,有嘻嘻哈哈的平头的小男生,也有戴着眼镜梳着马尾的女孩。他们汇入街道上其他的学生,向标有“水凌区第二中学”的大门走去。

不远处,一个姑娘也在随人流行走。短直发和刘海装点着小巧的脸,学生制服上衣、方格短裙和白色过膝袜让她的模样和这所学校的女学生别无二致。

只是到了该右转走向学校正门的时候,她却继续直行。直到下一个丁字路口,她才选择右转,进入了一条小巷。小巷两旁有停放着的汽车,挨在一起的垃圾桶,以及栅栏和围墙。这里的学生量明显少得多,因为小巷边上并没有进入学校的正式入口。但女孩还是继续往前走着,白色色调的学生休闲鞋与地面发出轻柔的响声。

不过,小巷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别人。

不远处,三个瘦削的男学生靠在围墙边上,其中两个嘴里都叼着半截烟,剩下那个正拿着手机,里面的声音张扬地从扬声器中冲向周围的空气。

“你别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呦我滴妈……”

泛白而扭曲的女人脸在手机屏幕上依次出现,接近外星人的美颜效果让整个短视频蒙上一层荒谬,还有充斥城乡结合部气息的音乐和浮夸的笑声充当着背景音。但很显然,视频的收看者并不介意这些。

而女孩的出现,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羚羊吸引了野狼的注意。其中一个戴着耳环的男学生把嘴里的半截烟掏出来,甩了甩,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他妈没想到一大早还能把到妞,在这破巷子里。”他兴奋地扬起眉毛,伸手盖住旁边的人手机屏幕上短视频的内容,示意他转移注意。

很显然,女孩的样子比短视频里的空间扭曲美女更加吸引他。

“上去搞一波?”

“上嘛!”

女孩继续走着,离路边的三个人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打量他们一眼。最后,三个人迎面走来。

“早上好啊,同学!”

耳环男吐出一句带着烟味的话,挡在女孩面前,连同其他两人横在女孩的去路上。令他们有些惊讶的是,女孩并没有表现出过大的反应,只是停顿了一下后,就向右打算绕开他们。三人见状,向后退了几步,以便接着挡路。

“交个朋友呗?”耳环男继续发话。

女孩还是无言,这次她选择向左绕开,但还是被挡住了路。与此同时,短视频男绕到了她的背后。三人围住了她。

“妹子,就几分钟,陪哥聊会呗?”耳环男伸出手,搭在女孩的左肩上,碰乱了她几缕头发。

然而接下来的几秒内,耳环男只感到一股深邃的疼痛从睾丸传来——白色学生鞋的鞋尖携带着一股奇大的力道,暴烈地撞向子孙袋的下部,这导致他立即躺倒在地上。女孩没有给另外两人畏缩的机会,她用脚跟把同样的命运赋给了短视频男的睾丸;至于剩下的那个人,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的睾丸并没有被鞋子暴力接触,但取而代之的是膝盖。

女孩接着向前走,好像无事发生,背后只留下三个躺倒的瘦削身影。

一路向前,再稍微拐弯,在一处无人的栅栏前,女孩用栅栏上的装饰图案作为落脚点,轻盈地翻越了过去。



清晨的微风刮过石楠树下,树冠把柔和的阳光切碎,散落在树坛前的地面。上课铃声尚未打响,学生们仍有少许时间在校园里熙攘。

夏花坐在树坛边,盯着自己脚背上的树影,而学生制服的短直发女孩就坐在她旁边。

“飞雪……我喜欢这个新代号。”

“我也喜欢,不过,我更希望它能给你的新身份带来好运。”夏花转头仔细观察起飞雪的侧脸,就像打量一个换装游戏的角色一般。“希望以后我们的任务会很顺利,就像学生们来这里上学的路一样。”

“但愿如此。”尽管听到了这个比喻,飞雪还是没有提起方才的事情。

“我得说,你很快会发现,站点里好相处的人不少,而我算其中一个。”夏花回过头,“听说过63站点的MTF部门副主管Bae吗,那个四十多岁的更年期大妈,把手底下的孙子们当孙子一样吼……天呐,也不知道那些年轻女孩子是怎么听进去她那些话的,毕竟没有谁愿意承认自己是婊子或者母狗……站点管理层那些人还是太注重结果了,Bae手下的MTF一共成功渗透了修正花卉三次,但每次奖项都飞到Bae那里去,似乎他们都觉得领导者才配拥有所有的成就。”

飞雪没有回应,只是脸颊挂上了笑容。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说说,为什么你想把这里作为我们见面的地方?这学校竟然还要查一卡通,要进来还得翻栅栏。”夏花问。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直想进来看看。”飞雪低声说。

“想念中学时代了?”夏花笑道。

飞雪抿着嘴,摇了摇头。短暂的沉默后,她转移了话题。

“队长呢?他怎么样?”

“你说我们的队长大人啊。你很快也会见到他的,他人还不错,第一印象。只不过,他好像有点怕和女人打交道……也好,至少不是个见着女人就高潮的油腻男。”

校园里的学生三五成群向教学楼走去,离石楠树最近的学生手里拿着豆浆和塑料袋,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包子。刚从正门进来的学生也越来越稀少了。夏花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后的入队文件,交给飞雪。

“这个给你,考虑好的话就签字,把照片上传到FDB。我们的新任务。”

飞雪接过纸张,端详了一会,点了点头,把它装进制服上衣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又是一段沉默,两人只是望着路上的学生们出神。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回到高中,再品味品味坐在教室里的感觉,而不是和一群动不动就搞出超自然东西的家伙们摸爬滚打。”夏花说着。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也希望有机会在这样的地方上课。”

“嗯?”夏花有些诧异地看着旁边的女孩。

上课铃恰巧在这时响了,整个校园回荡着青春的讯号。路上已经几乎没有学生了,按正常时间安排,早读要开始了。

夏花笑着叹口气,站起身来,“今天就这样吧。认识你很高兴,祝我们合作愉快!”

夏花向飞雪伸出手与她握手。飞雪这双手的触感比夏花想象的要更加坚韧,那不像是柔弱女孩的手,她甚至触到了手茧的粗糙质感。夏花再次把目光移到面前女孩的脸颊上,她的发梢和睫毛遮盖着前额和眼睛,就像遮盖着秘密。

“你先去吧,我想在校园里再待一会,随便转转。”飞雪说道。

在离开石楠树后,夏花还在想着那位才认识的姑娘,尽管渴望了解她,不过她也不忍剥夺她独处的机会。也许面对基金会那样截然不同的环境,任何人都需要适当调剂一下。

没离开学校多远,手机就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

是晨风发来的。



Site-CN-75-C2 信息技术部 · 软件部

“Nic,问你个事。”Satron靠在椅背上。

“说说?”

“咱们站点健身房是付费的吗?一次多少钱?”

“不要钱,完全免费。”

“哦,那就好。”

“怎么,也想去健身了?”

“嗨,”Satron笑了笑,“我女朋友最近嫌我身材不够顶,想让我多练练……”

“那是好事啊,我支持。”

“但还是有点担心坚持不下来啊,锻炼也太累了,你们都是怎么保持自律的?”

“其实也谈不上自律,等你把它当成爱好了就不觉得有多累了,对我来说锻炼反而是个减压的事情。我大学的时候,平时背负着学习压力,还没女孩陪,每次最惬意的时候反而是到健身房和杠铃打交道。”

“说到这个,我倒是好奇,你现在和那个妹子发展得怎么样了?”

“你说Fannie啊?”

“嗯。”

“现在最多就是我给她弄点恶作剧,然后我被她打得很爽,就这样了。”

“平时没有一起聊聊天吗?”

“最近也聊得少了,感觉没啥契机……”Nicolas战术性地喝了一口水,“而且你也知道我害怕主动和女孩说话,每次找她说话都多少有点提心吊胆的。”

“那不行啊,你得多找她聊聊,多交流一下,好促进你俩的感情。”

“唉,我知道,但就是怕尴尬。”

“以你的条件有什么好担心的?自信起来,我给你加油打气!”

“行吧,我尽量,争取把她拿下。”Nicolas用鼠标滚轮上下来回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避开这个让他有点尴尬的话题,“话说这代码怎么突然间没问题了?他们该不会把bug当成异常送这儿来了吧……”

“这不会又是上天对我们延长休息的助力吧。最近咱们部门还轻松一些,电脑程序异常什么的比较少。”

“那些倒是少了,不过我这儿又多了个昨天刚通知的新活。站点要升级FDB里的一部分库,给我分了一个危险装备出入记录库,巧的是刚好RAISA那边负责这个的人临时调到别的站点了,上面就让我临时管理,但我都不知道RAISA平时是怎么管理数据库的。”

“危险装备?就是安保部用的枪和手雷之类的?”

“不止,还有些别的。”Nicolas笑了笑,“咱们这种人少的小站点好处就是清净,坏处就是酒杯一旦没了,还得拿葫芦顶。”

“咱们C2站的RAISA部门人数好像都不到十个吧……我估计他们也就是对着数据库表看看,反正装备使用情况都是程序自动记录和上传的。”

Nicolas盯着屏幕又来回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端倪,索性直接点击了右上角的叉。“不管了,就先这样吧。”

75-C2站点的研究楼,几乎每层都有一个休憩区,包括室内和室外。室内有五颜六色的沙发、小桌子和咖啡机,室外则是一个露台,可以直接看到露天绿化区的景观。优美而相对轻松的环境可能是低威胁异常收容站点和高威胁异常收容站点相比的一大特色。

Nicolas把热的加糖豆浆放在露台的边沿,手臂搭在上面,欠身欣赏着露天绿化区的植物。这里的植物种类每隔一段时间都不一样,各种花卉、小树,还有说不上名字的大型草本植物,甚至是植物类异常物品——有时这里也被用作异常物品储存区。今天就不例外,在绿化区的中央,有几株浮在空中的郁金香形状的花卉,还在微微上下摆动着。

绿化区并没有占据全部视野,它只是位于这座U型研究楼的中央。向U字的开口望去,站点远方的景象映入眼帘,每次都能让人的注意力从工作的繁忙中短暂脱离。

生活中有些事真的很巧。下一秒,Nicolas只是稍微转了个方向,就瞬间感觉心脏猛地一跳——Fannie夹着一个文件夹,靠在不远处的露台边上。今天的她穿着白色和深紫相间色调的针织上衣与深蓝色短裙,看起来雅致而有活力。

想起刚才和Satron的对话,一种走上前去的冲动涌现出来,但还是被压制住了。不能这么怂啊,Nicolas想着。这时,他想到经验丰富的索森曾经教过他的小技巧,索森保证过这技巧每回都奏效——他做了个快速深呼吸,默念:

“Cavalier2, Ready to Charge!”

于是他走了过去,靠在她旁边。

“早上好啊Fannie小姐,怎么到这一层来了?”

Fannie转过来,紧紧盯着Nicolas,然后狠狠一脚踢到他屁股上。

“我靠,你干嘛?”

“才过去一天,你就忘了你干过的变态事了?”

“你不是都成功报仇了吗?整整小半杯汽水倒我裤子上,害得别人都以为我这么大还尿裤子。”

“告诉你,”Fannie伸出纤长的食指,就快挨到Nicolas的鼻尖,“如果某人再在食堂故意往我饭里倒他那该死的草莓饮料,我以后就都不去食堂吃饭了。”

“我错了,请Fannie小姐原谅我,好了吧。”Nicolas双手合十,给她鞠躬。

“知道就好。”Fannie扭过头去。

Fannie身上独特的淡淡香味传来,让Nicolas有些意乱神迷。他一只手臂搭在露台边上,一边用手指轻敲着墙砖,一边打量着旁边的姑娘。

“你今天的搭配还挺好看的。”

“所以我昨天那身不好看吗?”

“没有没有,”Nicolas连忙摆手否认,“都好看,每天都好看,虽然我昨天好像没见到你……不过我最喜欢你穿短裙了。”

“这确实很符合你的变态特质。”Fannie用她带点戏弄的明亮眼睛瞥了瞥Nicolas。

“嘿,说认真的,如果不去食堂的话,你打算在哪儿吃啊?”

“去珍珠街,那有一整条街的小吃店,好吃还不贵。还有几家西餐也很不错哦,强烈推荐你也去体验一下。”

“嗯……了解。”Nicolas略作停顿,“不过说到西餐,我最近也发现了一家餐厅。”

“在哪儿?”

“和珍珠街隔了两个街区,名字我忘了,不过看他们的传单感觉还不错。除了各种牛排,还有鱼、蛋、馅饼的花式做法。听说过吗,有些英国人会拿红酒做蒸蛋。”

“啊?那得是什么味道……”

“这个可能有点恶心啊,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好吃的,比如说,呃,冰激淋什么的。”

“你吃冰激凌还要跑到西餐厅吃啊?”

“呃,也对哦。”Nicolas尴尬地笑了一下,努力想着接下来还有什么可以让话题得以持续。

“不过听你这么说,那家餐厅我倒还没去过呢。”Fannie说。

“那儿的氛围还真的挺好的,哦对,我想起来了,还有爵士钢琴手全程即兴表演!”

“哇,这个还挺特别的。”

接下来的一会,谁都没有说话。Nicolas感到自己的心跳又在逐渐加速,他鼓起勇气。

“那如果你愿意的话……”

“嗯?”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尝一尝?”

话终于从嘴里说了出来。Fannie故意作出犹豫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意,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盯着他。

“呃……可以吗?”Nicolas感到心脏被吊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Fannie才佯装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

“行啊。”

“好!”Nicolas没法掩饰内心的喜悦,“那你定时间吧。”

“这周末吧。”

“好,那到时候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Nicolas正要转身离开。

“别着急,还有句话送给你。”Fannie把Nicolas叫住,转过身正对着他。

“啊?什么?”

“你以后要是再在食堂搞我,可就不只是屁股上挨一脚这么简单了,记住了吗?”Fannie眨眨眼睛,“拜拜,变态。”

露台边的Nicolas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独自发了会愣。



晨 风

我这边出事了,昨晚我遭到银狐部队的追捕,现在已经逃脱。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远离站点,我已经被陷害,你可能也一样。新的会面地点在城西的蔚蓝海小区,到了再联系,我会一并通知新成员。


马路上的车流奔涌,街上的行人匆忙依旧,早高峰还未过去。

留给夏花的只剩惊诧和不解。她对着手机屏幕盯了很长时间,却怎么想不通为什么小队成立没多久晨风就会被银狐部队找上麻烦。抬头望着车流,听着车来车往的声音,她的思维更加无法集中。“陷害”的字眼让她感到不安,而那句“你可能也一样”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自己明明只是接手了一项新活而已,基金会又有谁有理由给自己背后捅刀呢。

但不解归不解,眼下最该做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她选择依照晨风的指示行动。

夏花打开手机位置信息,打开地图应用程序,搜索“蔚蓝海小区”。这个地方在城市的西侧,但还不至于到西郊那么远。夏花猜这里是晨风的第二住处。最佳到达方式已经由算法给出——通过地铁4号线,坐7站路就能到达小区附近。最近的地铁站口离自己并不远,步行通过两个街区就能到达。

夏花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让披肩发一侧在前一侧在后。路边的餐馆、文具店和服装店依次向视野后方退去。她观察着路人,离学校越远,学生在路人中的比例也越小。这时候如果再看到学生,只能说明他很不幸地迟到了。

前面一拐过街区就能看到地铁站入口了。夏花继续向前走。

然而就在她通过拐角时,突然有一种令她不安的直觉迫使她转过头去,察看自己的正后方。她感觉有目光正直勾勾地落在自己的后背。

从结果上来说,这一看其实也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事情。夏花的身后有路人,这是肯定的,而那些在她身后的路人,包括一个穿格子衫的小伙,一个戴棕色帽子穿棕色上衣的中年男人和一对中年妇女,虽然在夏花转身的刹那确实看向了她,但这对于一个走在街上突然向身后观察的行人来说也是很正常的,毕竟人们会本能地注意那些不寻常的举止。不过,即使大脑在一瞬间作了如此的分析,直觉还是促使她先进入了街角的便利店,而不是立即进入地铁站。

她佯装在货架旁转悠,目光却透过乐事薯片和盒装巧克力奥利奥间的缝隙注意着店门口的情况。很不巧,街的另一头同时涌来很多行人,加上货架时不时的阻挡,夏花的短时记忆受到了干扰。她记不清刚才在后面的都有哪些人了。不过她很快便觉得自己过于神经大条,只是几个路人而已,自己不至于如此草木皆兵。

迈入地铁站后,夏花周围的人立刻多了起来。她用手机扫码进入站台,在座位上等候列车的到来。

过去了一分钟左右,当她不经意瞥向左边时,那段被遗忘的短时记忆瞬间被重新唤醒——那个一身棕色的中年人就坐在不远处相邻的座位上,此时正注视着列车隧道旁的隔板门。

之后的半分钟内,夏花感到那个男人似乎偷看了自己数次,但她还是对自己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有人与自己同路乘地铁再正常不过,而有人想偷看美女更是十分合理。

这时,隧道的远方渐渐填上白光,列车出现在视线中。看着逐渐减速的列车,夏花最终决定,用一个很简单的方式,消除可能的顾虑。

“……温馨提醒您,灯闪铃响,请勿上下。”

车门打开了,几个人下了地铁,但夏花并没有起身。

车门保持打开状态,几个人上去了,她还是没有起身。

下一秒,警示灯开始闪烁,夏花立刻冲上了地铁。在她进入地铁后的瞬间,车门从两侧向中间关闭。她没有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另一个车厢,找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撩了撩前额的头发。

“下一站:雏菊美食城。”

地铁在呼啸中离开了站台。人们平静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划分着自己的世界。

坐在座位上的棕衣男人对着自己的右脸打了一巴掌。










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走进Site-CN-75-C2站点酒吧的小门。早上8点才过一刻,没人有时间啜饮美酒,因此酒吧里格外冷清。

三个人的速度很快,扎着高马尾的女酒保刚抬起睫毛,吧台处从门外透进的光线就被遮住。

“不好意思,早上只有啤酒和白兰地,请问要来点什么?”

“我们看着像是要来品酒的?”靠边的男人粗暴地展示了他的态度。

女酒保闻言抿起了嘴,旁边的男酒保放下毛巾和玻璃杯,靠了上来。

“先生们,虽然我并不眼熟你们,但对我妹妹说话还是要保持点基本的素养,以后想来喝酒也方便,是吧?”

中间的男人瞥了酒保一眼,从外套下亮出挂在脖子上的证件,证件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型的狐狸脸图标。

“驻站机动特遣队办事,你们昨天有没有看到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男人亮出一张照片。

兄妹仔细看向照片,然后对视了片刻。

“我不记得了。你们要是在这喝过酒也知道,一般来说晚上都会有很多人过来,我没法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

“那有什么行为举止比较可疑的男人吗?”另一个靠边的男人问道。

“这倒是有,”女酒保回应,“有一个喝醉了的,穿着战术反应部的制服,差点在吧台前面吐出来,被他的同伴架出去前还想勾搭一个女人。”

“……那不可能是他。”中间的男人摇着头低语。

这时,靠边的男人想到了什么,对着中间的男人耳语。后者听完,皱紧了眉头,再次向酒保发问。

“那女人是什么样的?”

“没看太仔细……长得很漂亮。”女酒保说。

“她对面是不是坐着一个男人?这个有印象吗?”

女酒保瞥向上方回忆片刻,“好像确实是有个男的,长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他当时背对着我。”

“那男的说的话你听见了吗?他有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好像……那男的好像给了那女人一个东西,好像是一张纸……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他们离吧台有段距离,说的话我们根本听不到。而且我们要给所有人准备酒,不会关注那么一两个人太久,我们知道的就这些了。”

中间的男人和身旁的人交换了眼神,叹了口气,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改天有空来尝尝白兰地!”男酒保在他们身后喊道。



进入蔚蓝海小区,上世纪末的感觉扑面而来。楼面脱落表皮的楼房,电线杆和电线,路边经久未用的三轮和摩托车,还有蓝黄相间的户外健身设施,无一不让夏花感受到从繁华到复古的渐变色。她打量着四周,想象着二十年前的城市,还有那时的生活气息。

夏花从花坛和废旧纸箱旁走过,经过拐角的绿色垃圾箱。一只猫从垃圾堆窜出,闪身到了小道另一侧的汽车底下。周围没有多少人,只有一个拄拐的老太太在散步,还有几个老头围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下着象棋。

尽管四十分钟前晨风发来了具体位置,确认住宅楼的编号还是花了夏花一些工夫,棕色墙皮上的白色油漆已经掉色大半。找到对应的单元后,夏花走入了楼道。

她在六层停住,敲响了防盗门。椅子移动的声音从里面穿出,紧跟着的是脚步声。

“生若夏花。”里面传来声音。

“常迎晨风。”她对着门回应。

晨风打开了防盗门。夏花走进房间,发现房间不止晨风一个人——飞雪,那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就在沙发上坐着。

“我不得不提高安全意识,”关上防盗门前,晨风不忘检查楼道,确认没有人跟来,“现在我们做任何事都得步步为营。你来的时候有没有感到被人跟着?”

夏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应该不会。”

晨风看了看夏花,脸上有那么一丝怀疑的神情,不过那很快就被收敛。他来到椅子前,侧着坐下,交替打量着两个年轻姑娘。夏花到沙发前坐下,本想紧靠着飞雪,最终却还是主动隔了一点距离。

“她来得比你早一丁点。如果我不提前调查,我以为这是你还在上学的妹妹。”晨风用下巴指了指还穿着学生制服的飞雪,“不过不用担心,我现在很清楚她的情况,我知道她训练有素。”

飞雪抬头看了看晨风,又重新低下头,默默盯着自己膝盖前的裙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被银狐部队找上来?”夏花面露焦虑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只和自己打过一次照面的男人。飞雪也抬起头,望着晨风的脸。

晨风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用手摸着嘴巴周围。

“我被站点通缉了。有人往我宿舍里放了一个遥控炸弹起爆器。银狐部队的人过来搜查,看到起爆器后就想干掉我,我失手杀了他们。”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夏花瞪大了眼睛,就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怎么杀的?”

晨风叹了口气,“本来只是想用麻醉枪,没想到枪囊里的麻醉剂被换掉了,换成了我都不知道叫什么的毒剂。真荒唐,是吧。”

飞雪又低下了头。

“我从站点里逃脱了,从西北侧的垃圾堆旁边翻墙出去的。我没敢停下来,到一个小公园里找了个角落躲了一夜,想着要是他们追来就和他们打游击,不过看来他们没有找到我。后来我就来到了这里。这是我之前租的房子,我进入75站点工作后退了租,但房东是个很好的老爷子,他把房子的钥匙留给了我,他说他很孤单,让我有空就来这坐坐。但基金会的工作性质就摆在那里,可想而知这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有空来坐一坐’。老爷子也没在,也不知道去哪了。”

晨风从椅子上起身,走向窗户,望着楼下的景象。

“放心,这个住处我没有注册在基金会员工档案里,所以基金会的叛徒杀手们是追不过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警惕?”夏花问。

晨风略作停顿,“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银狐部队。”

窗外,并不高的住宅楼墙根旁的小路上,映着低矮樟树树冠的影子。老式小区独有的安宁笼罩着这片区域。不知名的鸟叫声传来,但鸟却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会是谁在陷害你?”夏花问。

晨风笑了笑,慢慢拉上窗帘。

“我们的新对手有两把刷子。”

“……‘灰色卫衣’?”夏花试探性地说。

晨风重新坐回椅子上,“现在最需要面对的问题是,让基金会解除对我的通缉。但我需要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去站点交涉。”夏花再次试探性地说。

晨风干笑一声,“你我现在是一丘之貉,而且你也拿不出能洗净我的证据。”

“危险装备出入记录。”

飞雪略显柔软的声音引得两人转过头去,而她只是继续盯着自己的裙摆。

“什么?”

“遥控炸弹从危险装备仓库里被取出时,一个程序会自动记录取出它的是谁,以及取用的时间,所有的数据会保存在FDB数据库的一个子库中。”飞雪说着,抬头看向晨风,“所以,只要能获取那个数据库里的记录,就能证明你没有取用遥控炸弹和起爆器的记录。”

晨风开始沉思,而夏花皱起眉头。

“万一基金会认为是别人把起爆器取出来,再转交给他的呢?”

“他们没有证据,而且这是唯一的办法,至少能把事实摆出来。”飞雪低声说。

“可……他杀了两个人,怎么让基金会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话?”

飞雪沉默了。紧随而至的也是三人不约而同的沉默。

“按照基金会的尿性,对于一个宿舍里出现两具尸体的在逃者,高层会认为最好的证据已经摆在面前,就不会主动去找数据库的记录。”晨风打破沉默,“不过我相信总会有办法让基金会明白的,路得一步一步走。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从数据库下手。但以我们的权限,还没法在基金会内网直接对这个数据库里面的记录进行查询。”

“所以我们需要其他人的帮助。”飞雪接话。“我们必须联系这个数据库的管理员,让他代我们把记录交给高层。”

“现任管理员是谁?”晨风的表情认真起来。

在75站点的高层看来,比起采用特制的终端设备,不如直接让员工在个人电脑和手机上安装内网终端并登录内网。当然,软件经过严格的加密,以确保普通民众无法搜索到。飞雪开始在手机上进行操作。尽管数据库有权限限制,但了解数据库的管理员并没有那么困难,她没有用太长时间便得到了结果。

“之前的管理员是Betnisk,隶属于RAISA,但几天前……”飞雪顿了顿,“系统显示Betnisk临时被调到了Site-CN-57,这个数据库的现任管理员是……”

“是谁?”

“……是Nicolas,隶属于软件部。”

晨风凑到沙发前,仔细观察着手机屏幕。

“Nicolas?听着有点耳熟……”夏花自言自语。

“你见过他?”

“……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参加过75站的一次电子音乐派对,当时是把一个后勤部仓库改成了活动现场,他就是那次派对的DJ。”

“你们挺会玩啊。”晨风嘀咕着。

“也不能老绷着,尤其是基金会这种环境,对吧。”

“能联系到他吗?”

飞雪集中注意力检索屏幕上的信息。

“上面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能是系统改动的时候没注意添加。”

晨风闭紧嘴巴看着地板。

“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也许他能帮忙传话。”半分钟后飞雪接着说,“特工Eris,最近一段时间就驻扎在75-C2站点,而且好像和研究区的不少人都打过交道,兴许他认识Nicolas。我马上给他发一封内网邮件,说明我们的处境,让他带话给Nicolas。”

“我爱死你了。”晨风长呼一口气站起身,冲飞雪抛去那句话。

飞雪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晨风绕到沙发后面,双手撑着沙发靠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你们应该是要在这儿住了,我怀疑银狐部队已经开始连带着你们一起通缉,所以呢,有必要先在这里避一避。房东老爷子来了的话我会向他解释,不用担心,这里热闹的话他会很高兴的。里面那个房间是我以前待的,你们两个就先挤那张床,我打地铺或者睡沙发都行。”

夏花和飞雪愣了一下,然后相互对视,前者用友善的微笑来掩盖那一丝尴尬,后者点点头,然后重新集中注意力到手机屏幕上。

“我下午去采购生活用品,预计傍晚回来。”晨风走进里屋开始收拾床铺。

“那……我和你一起去?”夏花问。

晨风从房间走了出来,面无表情,“避免一起行动。”

几个字说完,晨风又回到房间。夏花坐在沙发上,双手攥在一起,眼神里的一抹担忧无法掩饰。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在她的心头不散。



Site-CN-75-C2,健身俱乐部

条形灯管向下放出的白光浸润着哑铃的黑金色调和器械的黑银色调,杠铃的杠花反射着灯光,在自由力量区的各个地方做着上与下的反复移位,而黑色迷彩减震垫拼合成的地面负责承载着一切。不过,这里颜色斑斓的东西也很多,壶铃、杠铃片、弹力带、跳箱、瑞士球、瑜伽垫、装着蛋白粉的杯子,以及女性的紧身运动胸罩。

象征力量和雄性激素的吼声从举重台传出,两端装载满重型杠铃片的杠铃被几个肌肉已经充血的强壮男人拉起或蹲起。而在稍远的位置,是有氧区正在运转的跑步机、椭圆机和划船机,还有在瑜伽垫上进行修身训练的女性。

今天Nicolas的运气不错,几个卧推架都空着,不需要等待任何人。热身完毕后,Nicolas躺在卧推凳上,一边大口呼吸了几次,一边沉下肩胛骨。

出杠的一瞬间,沉重的感觉如往常一般侵袭了Nicolas的手臂,在吸足一口气后,杠铃沿着斜线缓慢落到胸口附近,之后随着上肢和双腿踩地协同发力,杠铃被重新推起。Nicolas换了一口气,也许是距上次训练已经间隔了太久,也许是这天Nicolas状态欠佳,在反复了若干次后,他比预期更早地感到了吃力。在做倒数第二个时他推得很艰难,但他并不甘愿止步于此,他相信还能再来一个。

事实证明Nicolas高估了自己的余力——杠铃悬在空中,他的双臂在颤抖。

就在Nicolas决定紧急安全脱杠时,他感到一股辅助的力量从下往上作用在了杠铃杆上。他向上一看,多出来的一双手正替他抬住杠铃,在这双手的帮助下,他很快把杠铃放回了架上。

“谢了兄弟。”Nicolas起身仔细望向帮助者的脸,紧接着愣了一下。

“我好想在哪见过你?”

“忘得很快嘛,”对方笑了一下,“四天前是你第一次见过我。”

Nicolas想了想,“噢,那场跨站点经验交换会,你是……Eris吧!你当时还讲了67站点的事情,可惜我当时在下面一心二用来着。”

“理解,反正基金会有一堆会议都是用来睡觉的。”

“那,今天是想体验体验75的健身房和67有什么不同?”

“算是吧,感觉,你们这比我们那个要宽敞不少。”Eris环顾四周的器械,又转回来,降低声音说道,“以及还有个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好处。”

“是什么?这儿的美女比较多吗?”Nicolas笑道。

Eris把头凑到他耳边。

“有人需要你的帮助。”



夜幕在老式小区缓缓降临,街上汽车偶然的鸣笛声渗进围墙内,小区门口几家店铺的旧式霓虹灯开始显露颜色。

下棋或聊天的老人都已经回到了楼上,只留空荡荡的石桌石凳和健身设施。路灯尚未亮起,在黯淡的光线下,树冠和汽车都蒙上一层阴暗模糊的滤镜。

晨风提着的两个塑料袋里,一个装着速食方便面和饮用水,另一个装着牙刷、香皂和毛巾等卫生用品。他已经决心在这里度过一些时日。几乎是每走十几步,他都要往身后或其他方向看一眼,以确保没人注意到他。

踩在水泥地面的脚步声在阴暗而安静的小区里回响,远处只能略微听见小区外的车流声。经过一些窗户时,晨风能听到新闻联播或戏曲节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只要再拐过两个弯,就可以看到目的地单元门。

突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从晨风的心底升起,几乎是这种感觉产生的下一秒,有几个人在晨风的前方出现。他们在道路右侧的花坛边伫立,其中一个人用脚踩着地上的烟头。

不过是普通的几个人而已,希望这不是什么坏兆头,晨风心想。在外面待的时间越久越危险,当务之急还是立即回到住处,而且如果这时候突然掉头,反而会显得更怪异。所以他觉得最佳选择还是保持原来的步频,只不过他选择了沿道路左侧行走,以拉大与那几个人的距离。

晨风悄悄抬头快速向右边扫了一眼,那几个人中似乎有人在看他,但他没有多想。

出乎意料地,小区的路灯在这时候亮起了,有一根路灯离晨风不到三米的距离,在灯下,他的脸被清晰地照亮。

不好的感觉加强了,他加快了步伐。

直到进入了单元门,晨风才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有些神经质了。也许,他完全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










难忍的头痛化作黑色的枯树,在朦胧的黑暗和模糊的意识中,组合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画。

起初晨风以为眼前的黑暗是暂时的,只是源自于头脑的晕眩,后来他在惊恐中发现,尽管眼前发黑的晕眩感已经过去,四周的环境却依然不见光明。一股刺鼻的异味拥挤在他的周围,像是消毒水,又让他联想到劣质塑料在高温下融化成浆水所散发的味道。

干呕一声后,晨风强忍着不适试图站起身来,但疲惫和晕眩让他立刻又跌坐回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他本能地伸手寻找周围能支撑的东西,最终他扶上了一堵墙,触觉在黑暗中告诉他,那堵墙是由一块块小方砖组合起来的,质感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倚靠在墙边,伸直双腿,打算稍作缓冲。

在黑暗中,一声女性的咳嗽传来。晨风打了个寒战,而咳嗽声开始加剧。

“……夏花?”晨风发出询问,虽然没有得到及时的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对方正努力恢复正常说话的能力。他开始急促地呼气,试图让那股散发恐惧的气味远离自己的鼻腔,同时试图让自己更加冷静。

“嘿……我在这儿……”

这是飞雪的声音。晨风鼓足一股劲,站起身来,沿着墙面摸索,尽可能探测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环境。地板上似乎没有太多杂物,晨风很快摸到了墙的边缘,摸到了一个拐角,紧接着他沿另一个方向继续摸索。一个特殊的方格被晨风的触觉所捕捉,他按下这个方格中的方形开关,亮光骤然充满了视线。本能反应让他眯起双眼,但在迅速适应光线后,他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墙和地板都用蓝色的方格砖所构建。飞雪半坐在地上的角落,眼神涣散地看着晨风,她的头发散乱开来,方格短裙和白色长袜已经被零乱的污渍所覆盖。而在更远的墙角,夏花蜷缩在地上,脸被头发遮住,看起来还没有清醒过来。

“操!这他妈什么地方?”

晨风感到自己回复了少许能量,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特殊性,这种情况他在先前的职业生涯中从未遭遇。他看向房间的木门,门把手很显然处于反锁状态。他对准门把手猛起一脚,门受到了震动,但门锁依然没有反应。他再次发力踹向门的内侧,那扇门再次晃动,似乎有了一些成效。

正在晨风第三次尝试踹向门锁时,门先于他从外向内打开了,他栽了个趔趄。

门边有三个男人,鼻子以下全部被深色的围巾蒙着,手里都拿着武器。

三个人冲进门来,动作很快。离晨风最近的人手中拿着一根短木棍,沿12点到6点的方向朝晨风头顶劈砍过来,晨风猛起一脚,对方被击退到门口。在第二个人用扳手打来的同时,晨风向后撤步,看准时机挥去一个后手摆拳,正中对方的下颚。这一击令对方更加暴躁,他猛力把扳手掷向晨风,扳手的运动轨迹几乎是向着晨风的一条直线,晨风快速向左侧摇闪,扳手打中了他身后的墙面,一小块墙皮在巨大的回音中脱落,掉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第三个人此时冲到了晨风的旁边,用手中的一根钢条打向他的脸。晨风抬手格挡,但钢条打击在小臂尺骨的疼痛还是立刻占据了意识。不能再被动防守,在钢条第二次袭来前,晨风快速起腿并旋转核心肌群,一个爆发性的高扫击中持钢条者的颧骨,对方立即倒地。

“再来?”晨风通过原地小跳来保持状态,准备接着迎接他们的进攻。之前的两人见状并没有再次上前,而是快速把倒地者拖到门外。晨风抓紧时机向门外冲去,但在他冲到门口时,第一个持棍者用棍子狠狠捅向他的腹部。疼痛拖延了晨风的速度,只晚了一点,门再次回到紧闭状态,而门外传来用重物给门加锁的声音。晨风再次猛烈踢向门锁,尽管门锁在不断的踢击下已被破坏,但在门外那东西的作用下,门还是近乎纹丝不动。

“你们他妈的是谁?谁?”

喊叫和捶打也不能改变什么,几个人的声音已经离远。晨风绝望地捂住脸,靠在墙边蹲坐了下去。这个时候,他才更清楚地感觉到小臂的剧痛,他往胳膊上看去,大片青紫出现在皮肤上。

“你……伤得重吗?”飞雪走过来。

“手差点被打断。”

飞雪查看了晨风的伤势,低下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这时,一直在角落蜷缩的夏花有了反应,她披着头发坐起身来,眼神填满了恐慌。

“我们……这是在哪?”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们被监禁起来了。”飞雪快步走到她的旁边,柔声说道。

听了这话,夏花稍微清醒了一些,“监禁?被……被谁?”

“被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疯子。”晨风看着她。

三人陷入了沉默。而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夏花的抽泣声。

“抱歉……真的很……抱歉……”

“怎么了?”晨风略带诧异地看向她。

再次抽泣几声后,夏花努力稳定住情绪。

“我去蔚蓝海小区的时候,好像……好像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但我应该在地铁站已经把他甩掉了,地铁来的时候我假装不打算上车,快关门时我才突然进去,这个方法我以前经常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找到了我们……”

“操……”晨风紧咬着牙,对着墙狠狠捶了一把,然后靠坐下去。又一滴眼泪从夏花的眼睛里流出来,她把脸埋进双手,飞雪靠着她坐在地上,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其实,也不一定是因为你……”沉默半晌后,飞雪说道,“别忘了,电话是我打出去的。”

听了这话,晨风立即站起身来,“什么意思?”

“我们的手机可能被监控了。”



“老麦,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啥事?”

“和FDB有关。我到你那儿去,有些东西我们得一起看一下。”

“FDB?数据库安全相关的吗?”

“对。”

“来吧。”



Site-CN-75-C2 信息技术部 · 网络安全部

另一把办公椅已经为Nicolas准备好,窗帘已经被拉上。麦柯伦和Nicolas面前的那台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营造出很特别的氛围。

“事关一支新成立不久的MTF,是他们中的一个成员委托Eris来找我,说他们需要我提供帮助。”

“新成立不久?”麦柯伦接话,“不会是最近被通缉的那个MTF-庚辰-01吧?”

Nicolas点点头,“看来这事全站皆知了。”

“通缉令在咱们站点公布时说,他们的队长打算用遥控炸弹炸掉安保中心,起爆器就在他宿舍里,他还毒杀了两个前去搜查的银狐部队成员。”麦柯伦顿了顿,“你确定我们这次是要帮他们一手?”

“对。我怀疑这事不简单,很可能站点做了错误的判断。”

“你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成了替罪羊。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有羊,总之这可能和陷害有关。”

“变得有意思起来了,”麦柯伦脸上浮现出一丝兴奋,“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会你就知道,我们得尽快行动。”

“有点刺激,但是该不会搞不好我们也得跟着他们栽下去吧?”

“我相信不会的,只要我们保持和客观事实打交道。”

“好,那开干吧。”

Nicolas喝了一口水,代表行动的开始。

“他们没有FDB的查询权限,想让我代为查询。”

“他们想知道什么?”

“危险装备出入记录,FDB里的一个库,专门记录危险装备从仓库中被取出或存入的操作人和时间等信息。他们想找到与那颗遥控炸弹有关的记录,从而证明清白。我最近刚好被分配到这个库的管理权限,所以我能够对这个库进行查询。”

“了解,那你在库里查了吗?”

“查过了,”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Nicolas坐直了身体,“我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蓝色方格围堵着四个方向,把所有脱逃的希望牢牢困在中央。一个个小的蓝色方格组成了一堵墙,又组成另外的三面墙,形成一个大的蓝色牢笼。仅有的棕色木门算是整个牢笼中色调不同的唯一希望,但此时也被划上了排除符号。三个人分别靠坐在三个墙根,阴郁笼罩着周围的一切。

晨风不愿去怪罪那个此刻正与他面对面,像往常一样低垂着睫毛的女孩。已经发生的一切无一不在证明,他们早已身染层层监控,他们甚至不清楚他们正在面对的组织究竟拿捏着他们的哪些资料和意图。况且,如果不是飞雪提出联系基金会的内部人员,晨风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想出从基金会内部洗净自己的办法。

飞雪保持着她一贯的神情,似乎她只会做出这一种表情。晨风悄悄抬眼仔细观察她,尽管他本意并不想这么做。这个女孩神秘的气质让他有一种想去了解的冲动,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一种由远及近的第六感突然涌了上来,晨风条件反射性地扭头望向门边,但没有任何新情况出现。他松了一口气。

“嘿。”夏花的声音传来,她的情绪已经趋于缓和。“你会生我的气吗?”

晨风盯了一会地板,“执行任务这么多年,你一定知道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狭小的空间让对话的内容变得更加苦涩。

“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是吧。”晨风叹口气,“我宁愿相信这是注定的一劫。”

“他们会杀掉我们吗?”夏花低声说。

短暂的沉默,然后飞雪低着头接话。

“如果那样的话,他们在迷晕我们时就可以动手。”

飞雪的话让夏花得到了一些宽慰。晨风闻言再次看向飞雪,而这次,他没能按耐住那种独特的冲动。

“你好像每次都很肯定。”

晨风故意这么说,然后观察着飞雪的反应。后者抬起头,发梢下的眼睛注视着晨风。

“很多事情能肯定,都是出于经验。虽然这次不是。”

“我倒是挺好奇你的经验,或者说……经历。”晨风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只知道你干特工干得不赖,其他的我一无所知。增进一下队员之间彼此的了解,怎么样?”

“以后会有机会知道的。”飞雪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哈哈,我料到你会这么说。”晨风自顾自地笑了笑,“你想保持神秘,这我能理解。女孩不都一样吗,一开始都举着一个坚硬厚实的盾牌,但其实都躲在盾后面偷看外面的一切,寻找哪个人或事合自己的胃口。虽然都想佯装矜持,但等到兴致真上来了,心里的风暴比谁都猛烈,却还在接着矜持,想让自己看上去像是被关注的一方。哈,挺有意思。”

听到这些,夏花坐直了身子。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这个房间很无趣吗?说点诙谐的而已。”晨风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夏花提高了音量。

“那你觉得现在是干什么的时候呢?”晨风又笑了,笑容中透出一抹尖酸。

“你……”

即使这样,飞雪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不知道多少次地,再次垂下头去。

“嘿,不想像旁边这位美女一样说点什么吗?不想怼我几句吗?”晨风把调侃的口吻洒向飞雪。

飞雪只是默默抬头看了晨风一眼,无言。不过,这眼神里看不出有任何敌意。

“你有完没完?她不想说话碍着你什么了?你……”

在一瞬间,房间外面开始传来逐渐加大的脚步声,完全替代了房间里三人的所有思绪。晨风浑身一颤,冲到门前,他的心跳剧烈并在快速爬升,他觉察到危机感正逐渐逼近。夏花和飞雪早已起身,站在晨风身后。紧接着,门外传来杂乱的响动,其中包含几次短促的、出自惊慌的叫喊声,以及人倒地的声音——不止一次。

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的重物正在被移动,物体和门发出粗糙的摩擦声。晨风勉强举起受伤的左臂,握拳抬在面部前方,右臂在后填补好格斗的抱架。

门缝的宽度在刹那间急剧增加,晨风后脚蹬地发力,一记后手直拳直冲门缝——

拳头在触碰到目标前停住了。

当晨风看清来者的面目,他收了力,不仅是因为这个人的脸并不在刚才那三个攻击者之列,更是因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阻力限制他那么做。

来者的一头银发之下,是一双蛰居在银丝眼镜背后的深邃双眼。此刻他与晨风相视,僵持了数秒。晨风注意到来者右手中紧握着的喷雾,那种喷雾竟然如此熟悉。当木门完全打开,他下意识向门外看去,刚才的攻击者的其中之一赫然横躺在地上,明显已经失去意识。

“你……你是……”

晨风讶异地注视着门边的陌生人,而一旁的夏花眼中除了讶异,更多的是惊喜。

“你竟然真的来了,银月……”



逃出生天的感觉从未如此美好,新鲜空气仿佛是良好的药剂,把晕眩和绝望洗涤得一干二净。所有人一路奔逃,那片危境从视野中逐渐被抛出到九霄云外,直到所有人来到一个偏僻隐蔽的树林。他们在一棵不起眼的杉树旁停了下来。

微风吹过,曲折地探入树林深处,不知名的鸟叫声在四周回荡。晨风、夏花和飞雪不约而同地打量着面前的新队员,而后者也明白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他们没死,只是吃了点X-3a喷雾。”

“我看出来了。这喷雾我之前用过。”晨风迅速接话。

“有些事情你们必须知道。”银月扫视着面前的三人,“我们以后不能再用手机相互联系,一旦用手机通话,我们的位置就会立刻暴露给灰色卫衣。”

“先等等,”晨风打断了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什么你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

“夏花向我的基金会内网帐户发送了Gamma型紧急求助,它包含位置实时共享功能,我在地图上看到你们的位置从蔚蓝海小区移动到这个荒芜地带,推测你们陷入了麻烦。”

晨风诧异地看向夏花,“你什么时候发送的求助?”

夏花叉着腰,一边喘气,一边撩开额头前凌乱的头发。

“还在蔚蓝海的时候,那些人撬开门闯进来之前,我正好在基金会内网打算进一步联系唯一没有入队的银月。他们进门后,我下意识地发送了求助。”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自己也几乎不相信银月能来救我们,毕竟从我向他发送入队邀请算起,他从来就没回复过,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我怕给了你们希望,又让你们失望。”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手机号码的?”晨风看向银月。

“灰色卫衣黑进了FDB,当你们把入队文件上传到FDB上之后,他们就知道了所有写在文件上面的信息。”银月略作停顿,“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按夏花发给我的入队邀请中说的做,没有把个人资料上传到FDB。灰色卫衣早就渗透进了基金会,时间比MTF部门负责人知道的还要早,但可惜的是,我们站点一直没把他们当回事。”

杉树的树冠随风摆动。四个人都紧皱双眉,紧张气氛难以平复。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该去哪儿?”夏花问道。

“肯定不能再待在市区,基金会能看到全城的监控,我们跑到哪儿,他们的人就到哪儿。”晨风叹了口气,“我在考虑出城。”

“你忘了?城区边界站有基金会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身份,而且一路上也有监控,我们逃的速度赶不上基金会追的速度……”夏花略微提高音量。

银月深吸一口气,微闭双眼,然后把气息缓慢均匀地吐出。

“‘蘑菇林’”。

“什么?那是哪儿?”晨风问。

“这座城市最有名的红灯区之一,在市区西南角。”夏花解释道,“但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红灯区?是我耳朵出问题了?”晨风皱起眉。

“我们要找一个人,别人都叫他‘橡皮鸭’。他知道这一切该怎么处理,”银月左手扶正眼镜,补充道——

“尤其是帮助我们藏身。”










以粉色和紫色为主色调的霓虹扶摇而上捅穿了夜空,招摇炫目的灯牌包裹着透出暧昧色调的店面,欢声笑语和觥筹之声从内向外溢出,刺激着每一个经过此地的路人的感官。如果在夜晚从上空俯瞰,这个被人们称为“蘑菇林”的地方在整个城市中显得如此另类,就像一个规整班级里的红发捣蛋鬼,或者一队北行的雁阵中毛色花绿的鹦鹉。

蓝蘑菇街——V字形街道的右侧,除了满载狂欢的夜店与酒吧,就是林立着的情趣用品商店。见过这条街道的人都会猜想一件事,那就是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不再容得下其他情趣用品商店;而粉蘑菇街——V字形街道的左侧,蓝蘑菇街的商店所提供的一切都为这条街道而准备,纵欲和淫靡就封装在每一个按摩店、风俗店或情趣体验店的深处,而有些店面甚至缺乏充足的掩饰,隔着玻璃就能看到里面的风风雨雨。

各类闲杂人等在蓝蘑菇街上来回,除了成群的“派对动物”年轻男女,还有皮条客、醉汉、嫖客和招摇的妓女,偶有豪华跑车停在高级夜店门口。浪笑声和揽客声不绝于耳,似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排斥黎明的到来,希望永远沉浸于此。

银月走在前面,带领三人在放纵和奢靡的气氛中穿行。路边穿着紧身皮衣、蕾丝胸罩、大洞网袜和夸张高跟鞋的妓女们注意到银月和晨风,向他们倾尽淫荡之语。当她们发现这不管用后,干脆无视夏花和飞雪的存在,利落地用手挽住两人的胳膊,准备抚摸后者的身体。晨风不由分说地猛然推开了妓女,险些跌倒的火辣女郎在身后丝毫没有吝啬骂人的字眼。

“就是这里了。”

银月在一家夜店前停了下来。四个人抬头看向招牌,在蓝紫色调霓虹的烘托下,“QuAcht”的字样进入眼帘。

QuAcht夜店门口,两个身形胖大、留着小辫的保安站在大门两侧不苟言笑,见银月带领三人尝试走进大门,其中一个保安上前用宽大的身躯挡住了他。

“我们要找橡皮鸭。”银月没有抬头。

“他不是你想找就能找的。给我看你的手环或者IC卡。”

银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要是橡皮鸭看到你把我拦在这里,我想他可能并不会太高兴。”

这时,另一个保安向银月面前的保安使了个眼神,后者皱起眉,打量了银月一会。

“待在这别动。”

保安转过身,从夜店那闪着微型装饰灯的大门走了进去。银月转身与三人相视了一阵,没有人说话。

当保安再次从夜店出来时,他后面多出了一个人。那人是个比保安更胖的男人,深灰色短袖被他肚子上夸张的游泳圈制造出几个沟渠。胖男人见到站在最前的银发年轻男子,摘下架在鼻子上的猫式墨镜,仔细观察起银月的脸。

“你应该对我还有印象,”见对方没说话,银月主动开口,“上次发生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

“噢,想起来了!”橡皮鸭拍拍肚子,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镶嵌进嘴里的金属牙套露了出来。“就是你小子,上次,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怎么,今天,想带兄弟,一块过来玩?”

“我们遇到了一些事情,想请你帮帮我们,就像上次我帮你那样。这事情三两句话并不能说清楚。”

四人跟在橡皮鸭身后,进入了QuAcht夜店的大门。在经过最开始那段又长又曲折的通道时,电子舞曲低音的震感越来越明显,接近通道末端时,已经能从尽头的入口处窥见灯红酒绿的光线,而电子音乐的中高音频变得更加清晰。正式踏入大厅时,交错的双色氛围激光刚好打在四人的位置,仿佛他们是今晚的主角。Guetto House的鼓点和低音仿佛要掀翻屋顶,人群围拢在DJ台下,跟着音乐的节奏和偶尔出现的匪帮风格Vocal随意摇动自己的头、身体和四肢。在舞池内除了释放,没有其他顾虑可言。

晨风抬头看向DJ台的中央,一个斜戴棒球帽的年轻男子正在操作面前的打碟机和混音台,时不时向人群比出手势和动作,带领众人在高潮来临时尽情律动。四人跟着橡皮鸭向夜店的深处走去。在稍稍远离舞池的位置,是卡座和酒水点,各种身材的男人们搂着穿着暴露的女郎,在桌前进行着各种游戏。一些男人时而趁机把手伸进一旁的蕾丝胸罩或内裤中,享受着原始的欢乐。

橡皮鸭挑选了一个较为安静的散座,四个人在他对面坐下。他向酒水点的人招了招手,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为每个人送来一杯黄绿相间的饮品。

“所以,是什么事情,让你,惦记着我?”橡皮鸭拿起面前的酒瓶,往一个空杯子里倒不知名的橙红色酒。

“我们同时被两伙人追杀,需要一个好的藏身地点。”晨风抢在银月之前说了他一直想说的话。

“追杀?听起来不错,很刺激。”橡皮鸭拿起酒杯啜饮一口,难受的表情立刻浮现在他的胖脸上,似乎那是一种烈度很高的酒。

“讲讲吧,你们,被谁追杀,又是为什么,被追杀。”

晨风和银月相视一眼,晨风正打算开始,紧接着却被橡皮鸭打断。

“哎,我不要听你讲。”橡皮鸭眯起眼睛,看向晨风旁边的夏花,“我想听这位美女讲,她的声音,一定会很好听。”

夏花与晨风交换了一个眼神,晨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有所保留。于是,夏花理所当然地隐瞒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我们需要一个监控摄像头无法覆盖的位置,”夏花把尽量柔和的目光注入胖男人的眼睛,“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通过城市中分布的监控所掌握,那样的话我们会无处遁形。”

“是什么人,能随便看城市中的监控?所以,你们这是,惹上警察了?”橡皮鸭笑笑。

夏花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橡皮鸭什么也没说,只顾品味着橙红色的酒。四人面面相觑,气氛稍显尴尬。好在这并没持续太久。

“换作以前,我会担心,你们把警察惹上门来,但现在,我不用顾虑这个,因为我已经,当了很长时间的好人了。那正好,你们也算是,眼光非常毒辣,盯上了我这个,藏猫猫的好去处。如果你们想躲,这里再合适不过,可以保证,没有人能找到你们,包括警察,包括任何人。”

“抱歉,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这样保证。刚才我似乎注意到这条街街角的一根路灯上有一台监控。”晨风低声问道。

“动点脑子,小伙,如果那台监控,真的起作用的话,我还能安心在这待着?不过……其实,透露一下也好。”橡皮鸭摘下猫式墨镜,把它正面朝上架在酒杯上,“两年前,我们的人从另一个帮派手里,救下了一个被卷进来的男人。他在市政道路监控部门工作,作为回报,他答应了我一件事,那就是由我们来决定,监控室里的人每时每刻所看到的蓝蘑菇街长什么样。所以,两年以来,我和我手底下的人都过得很舒服,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警察看到。当然,我已经当了很长时间好人了。这座城市里,有很多小而零散的地方,没有被监控覆盖。蘑菇林周围,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一个假监控,加上一堆地方压根没监控,只要老老实实不乱跑,外加别留下什么愚蠢的线索,警察想找到你们,就算飞到天上也难吧?”

晨风和银月相看一眼,看来这番话真的对他们有所触动。

“你……能确定?”夏花追问道。

“当然了,漂亮妞,”橡皮鸭干笑了两声,“我还能让我的人,成天在警察眼皮底下晃悠?”

“那这附近有我们能暂时留下的地方?”晨风问。

“当然了,笨小伙,”橡皮鸭又干笑两声,“你们可以让我的人带你们,在附近找几间平房,和那些在这里做生意的女孩子们挤一挤。当然,也有做生意的男孩子,哈哈哈……”

在橡皮鸭略显狂放的笑声中,四人又互相看了几眼,然后晨风打定了主意。

“谢谢你的帮助。”晨风有力地说。

橡皮鸭从酒杯上拿起墨镜,重新架在脸上,然后露出一个笑容,从而露出了牙套。

“说错了,笨小伙,这不叫帮助,叫交易。”

“什么意思?”

“最近一段时间,我虽然改邪归正了,但还不至于,当个老好人。你们也得给我点东西,是吧?”

“你是说租金?”夏花问,“你想要多少钱?”

“你们身上有多少?”

“我们现在身无分文。”犹豫了一下之后,夏花交出了实情。

“哎哟,这样的话,事情可就有点难办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打工,比如做服务生,或者调酒。”银月提到。

“打工?聪明小伙,我这儿现在不缺人手。”

橡皮鸭缓缓吐出几个字,只留四个人再次陷入束手无策的沉默。然而不一会,好像是在对四个人展露怜悯一般,他又露出了牙套:

“也不是没有岗位,你提醒了我,我的老朋友。”橡皮鸭看向银月,“我这儿现在,确实有一个差事。要是能办成,你们可以白吃白住,还能白喝我这儿的酒,白玩我这儿的妞。”

“是什么?”晨风挺直了身子。

橡皮鸭用两根手指夹起酒杯的杯脚,摇晃着里面的液体。

“如你所见,蘑菇林这地方,比较混乱,鱼龙混杂。时间久了,就会不经意地,引起其他一些人的不爽。设想一下,你在做生意的时候,有另一帮家伙,不仅经常来捣蛋,喝完酒不给钱,还到你这挖你的墙角,给舞女妓女开更高的价,把她们挖过去。”橡皮鸭略作停顿,喝了一口烈酒,“我这儿的人都叫他‘包皮杨’,那个缺货的狗腿子还不少,所以还挺难缠。而我呢,一直想把他的头,按进后台那个,泡满了屎和套子,沾满了打炮痕迹的马桶里。”

“我们需要做什么?”晨风问。

橡皮鸭也坐直了身子,他作出稍显热情的手势,邀请四人饮用桌上的黄绿色酒水。晨风小抿了一口,尝到了冰凉和微酸的口感。

“据我了解,后天,包皮杨会到粉蘑菇街色名昭著的‘水之诱惑’特色按摩店消费,你们要做的,就是把他,完完整整地带过来,带到我面前。”橡皮鸭故作神秘地摸了摸墨镜的镜片,重新向后靠倒,“这个功课,你们觉得怎么样?”

四个人都知道,没有犹豫或拒绝的路可选了。

“成交。”

“好!时候到了会有人告诉你们更多细节。”

再一次看到橡皮鸭咧开嘴笑以及他的牙套后,留给四个人的只剩一个胖大的背影,一句用于结尾的话,还有一个吩咐服务生的简略手势。在一个瘦高男服务生的带领下,他们穿过QuAcht夜店的后门,伴随着骤然减弱的音乐和律动,重新融进了夜色。

夏花伸手碰碰晨风的手肘,当后者转过头来时,前者却什么也没说,眼神中的不安未经掩饰。晨风也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跟着服务生的脚步,重新走回最前的位置。



再喧闹的地方也总有一隅角落依然安静。在“蘑菇林”中,这句话仍然成立。队里的两个姑娘十分幸运地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在橡皮鸭吩咐服务生安排给四人的平房区中,不少房顶平台都是躲开那些放荡陌生人的完美去处。

喧嚣声在稍微高点的地方终于被稀释干净,四周只有室外晾衣架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杂物。夏花和飞雪分别找到了一个小木凳和一个绑带式的行军小凳,两人坐下来后,夏花拿出两个易拉罐,一红一绿。

“想喝哪个?”她向飞雪摇摇手中的东西。

“我喝雪碧吧。”

飞雪接过绿色的易拉罐。开罐的声音响了两次,拉环掉在地上的声音很清澈。夜色中两个女孩静坐了片刻,远方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欢乐的陌生人时而从下面经过,没有人发现她们两个。

“其实……晨风那家伙,也没说错,”夏花撑着半边脸,瞥着飞雪的侧脸,“你确实挺神秘的。”

“我们不是也都一样神秘吗,哈哈。”飞雪一直盯着平台的边缘。

“不管怎么说,别理晨风那个二货,谁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神经,你别往心里去哦。”

“没有的,”飞雪微笑,笑容的弧度有些甜美,“我不会生他的气,大家都有自己的苦衷,再说我们被困在那么小的地方,难免有些压抑的情绪。”

“你还真是天使性格啊。”夏花对着她的脸默默打量了一番,好像在观察一个精致的异国小女孩,而飞雪拿着雪碧默默坐在凳子的绑带上,眼睛没离开过刚才的位置。

“我心态就没那么好了,也算是被磨没了,”夏花喝了一口可乐,然后轻轻打了一个汽水嗝,“我这种特工就像基金会的铅笔,基金会把我们削尖了,然后放出去,等磨平了,又拿进圆筒里削,削掉了好多木头渣子。我对世界的乐观就像这层木头表皮,本来一直保护着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却被不断地磨损。这么多任务下来,我这根越来越短的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没铅可用啦。”

“任务很危险吗?”飞雪转过头问道。

“危险倒谈不上,只不过……那就像是把你的尊严从你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踩在地上蹂躏。”

“为什么?能和我说说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是干后勤的,经常戴着顶后勤部统一的帽子外出跑腿,”

“被男人连续摸屁股三十分钟,还得装出一副顺从的、享受的样子,你能想象那种情景吗?”

说到这里,夏花的音调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物品柜里有不少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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