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里人格外地多。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都没看过的奇观:
人群中心的人是一个男青年,我认识,那是对面公司的打工仔阿洋。他现在神色惊恐到了极点,嘴巴大张着,似乎想大喊,但是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淹没在人群的议论纷纷里。那一头黑色短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前额上,看起来很滑稽。他正在跑步机上一刻不停地奔跑着,速度非常快——他的双腿不停向前迈动,双手摆臂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肌肉线条紧绷着。
我试图冲他喊一句,他的嘴唇嚅动着什么,我还是没听清,但是他跑步的动作却没有因为我的呼唤而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依旧那样奔跑着。
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群这样围着:他停不下来自己跑步的动作。
阿洋看起来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剧烈地喘息着,眼神哀求地看向人群。他希望自己停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不到。
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好像面前是一部滑稽的动画片。
我做不到在这里置之不理。我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没有人想着帮帮他或者做出一些行动,站在这里嚼舌根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所以我上前试图拉拉他。
然而,就在我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他猛地一肘顶开了我。
这一下非常用力,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飞,然后摔倒在健身房的地面上。
人群爆发出哄笑。
我的脸颊发烫,但是更多的是不解、焦急和愤怒。
我撑着身子爬起来。
阿洋还在跑,但是他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白。
跑步的动作还是那么标准,标准得像教科书。
一刻不停。
我不明白人群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
“你们都在干什么?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冲他们吼。
但是回应我的不是人群,而是咚的一声。
阿洋栽倒在了跑步机上,同时,那台一直高速运转的跑步机发出吱呀一声,停下了。
寂静无声。
阿洋还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我觉得他在看我,在看我们。
然后,是石破天惊的尖叫——
“死人啦——!!”
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怎么被带到一个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的。
有一个穿着很奇怪的人问了我一些话,无非就是关于阿洋跑步、我怎么拉他、怎么被肘飞,最后跑步机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问题。
可能是哪个奇怪电视台的神秘专访?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但是我还是回答了,尽我所能描述得很详细。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然后记下来什么。
我问他,阿洋呢?他死了吗?
我也忘记他是怎么回复我的了,只记得当时我点了点头。他的回复我也没怎么认真听,因为问完这个问题,我脑子里就莫名其妙回忆起阿洋那双睁得大大的、充满恐惧和不甘的眼睛。
他们后来又问了我一些我所知道的阿洋的生活习惯,我也不清楚太多,就知道阿洋每天工作特别多,早出晚归,还总是加班……总之我说得很混乱,还有一些早上买包子遇到他的琐碎事情也加了进去,但是他们一直没怎么说话,还是偶尔点头,记下来什么。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我也忘了他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为什么要听话地听他们讲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们很可靠。这一切听起来很荒谬,但是这种破事恰巧让我赶上了,真是发生在我身上后,我反而觉得不那么离谱了。
他们这次也没说太多,也没问太多,而是问了点关于我的问题,我都一一回复了,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要问我。
他们又记录了什么,然后告诉我最近工作别太辛苦。
莫名其妙,他们有病吧?
我这次真的觉得有点荒谬了,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没听进去,我还是正常工作。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问了我一些情况,关于我的。我如实回复了,也就是一些身体状况,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之类的。
这次他们没有记录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带我出去。
我刚跨出那间屋子,就觉得脑子突然疼了一下。
然后,我的世界变成了黑色。
我这是在哪里啊?
我从椅子上坐起来。真是的,怎么又在工位上打瞌睡?还好没被老板看到,否则又要扣钱。
我揉揉眼睛,撑起身子坐起来。
不对啊,怎么都十一点多了……
哦对,今天我得加班。
我去看了眼消息栏,客户还要再改一版。
再改一版就一版……
我正打算开始工作时,我突然站了起来,好像身体不受我控制。
然后,我开始原地跑起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