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ウソコ在做夢,冷靜地將虛幻與現實混淆,且她不願醒來


不,我必須予以否認。我從沒期待過那樣的展開。我是受害者。所有曾去過那裡的、現今仍在那其中的、未來將會被拉去的可憐蟲們都是一樣。我們都是受害者。

我還記得。那仿佛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我不可能忘記。在閃耀的黑暗當中,無盡的黑暗當中。就像暗赤色幕布升起之前的舞台,對於蠢蠢欲動的傢伙來說,這可真是個絕妙的潛伏場所——在那裡,就在那之中——覆蓋半邊面孔的純白隱約可見、由想象造就的銀爪寒氣逼人、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其源頭埋藏在漆黑一片的灌木叢深處。

而後,突然且迅速地,光芒如墮星般毫無征兆地灑落。

刀刃截斷有機物時所演奏的樂曲與迸出的血液合唱。內臟的觸感、新鮮血液的溫暖、覆有紅色液體和粉色多汁脂肪的肉塊粘稠連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一切超出我認知範圍的事物在十幾秒內出現又立刻停滯。

幕布落下。影子淹沒視野。

“我死了!”

我腦海中又一次出現了這台詞。

——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能就此陷入長眠的話我還真是謝天謝地。

冰冷、冰冷、冰冷。在如南極冰川般的濃墨當中,我不情不願地醒來——我本想把這當成一場噩夢來理所當然地進行逃避。我再次不得不認識到這悲劇是現在進行時,死後復生的感覺糟糕得就像把梅雨天裡放了三週的發霉玉子燒、特辣的芥末塊和燒糊的米飯搗碎拌在一起大口吞下。我拒絕詳述它,你不會想試試的。更何況,其中肉體的痛苦只是暫時的,真正令人絕望的是“我還活著”這一事實、以及“我會就這樣活下去”這一預想。在此種情境下,活著比死了要恐怖百倍有餘。

殘酷的屠戮。針對某一個體的單方面虐殺。乍一看起來,那時我正經歷的就是這樣的荒唐事。

我只能根據現有的線索進行思考與分析,這一事實讓某種無力感再次如浪潮般席捲四肢百骸。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無機質地寂靜與黑暗對大腦的運轉非常有幫助。但在那個地點、那個時間,我還沒認識到這是一場該死的鬧劇。無限巡迴的現實就像沒有盡頭的螺旋樓梯、抑或是供人們嬉笑享樂的滑稽木偶劇。

我曾瞥見過投影,在光與血一同消失的瞬間。那投影的身形很顯然屬於一位健康的女性。

她的出現,她的揮刀,她的切割手法都異常利落、漂亮得令人髮指。她就像紐約街角書店推薦的歷史文化雜誌中,曾被描寫的刺客夏洛特·科黛。

是的,這噩夢裡有一隻惱人的狡黠黑貓,但我如同重病的武士一般無法拿起刀,更無法殺死它。我非常冷靜,正因如此才十分清楚,面對那樣毫無規律的突然襲擊,我根本沒有應對方法。但是,如果我的確會在每一次的死亡後復生,那就還有機會。就像無限猴子定理,只要有以無限大才能計量的時間,猴子也能用打字機敲出莎翁的劇本。所以說,我沒道理不能走出這個循環。就算縫隙只有那麼幾厘米、甚至幾毫米,看得見就一定能穿過去。

那麼,為什麼不試著向貓兒搭話呢?從未嘗試過與黑貓交流的武士走向了虛無的終末,若不想重蹈覆轍,我所需要的是未被走過的選擇支和可能性。所謂黃油貓的某種成功之處。我斟酌著最合適的詞句,等待下一次的黎明。

於是在下一次,當黑暗被光擊退而即將踡縮進角落當中的瞬間,我大喊出聲。

“請等一等!你真美啊!”

莫名其妙的詞句的確讓對方停下了動作,但在那之前刀鋒就穿過了肩胛骨下方的皮肉。我吃痛的叫聲仿若年久失修的鐵門被大力推動。

沉淡清亮女性聲線作出的回應、軀體被刃物貫穿的微妙冰冷觸感、如雷電般吡啦吡啦衝遍全身的疼痛與飛濺的鮮紅色一並進入我的認知範圍。我再一次失去了意識。

不過啊,倒下時,視野裡飄揚的髮絲又究竟是金色還是黑色呢?

我與她的第一次交流嘗試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是很顯然,噩夢是人心底深處的癌。它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放過我。無論月光還是星芒都無法觸及這一汪深黑的潭。我不知道外界究竟過了多長時間,我也無從得知。我有段時間沒搗鼓新專輯了,說不定粉絲們正翹首以待。又或者……其實這黑色就是一切,已經不存在所謂的外界了?

儘管我清晰地認識到,當噩夢在現實中顯現,已經沒有什麼能被稱作“不可能之事”,但我還是下意識地想要否定這個可能性。我拍拍臉頰,決定暫時不去思考它。我的手觸到了臉上沒能清理乾淨的刺人的胡茬光滑柔軟的少女肌膚與右側臉頰凹凸不平的疤痕,這讓我無法判斷時間是否真的在流逝。是的,就在那個時候我注意到了……不不不我早該注意到了。這不對?這對嗎?

總之,既然我也沒什麼能做的,那索性就等到下一次的“白天”到來,再試著與那傢伙說說話好了。






金色的大魚口吐人言。純粹的惡人可以與無辜者劃等號。


我並非在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並非加害者,而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我只是間接地讓別人的雙手染上那女孩的鮮血,至於這個“別人”是誰,我無從得知。畢竟這一片黑暗簡直就像喜愛惡作劇的神明開的糟糕玩笑。

荒唐的現實與嚴謹的迷惘在濃墨中瀰漫開,帶著斑駁多樣的色彩。現實與虛幻將虛無染成五彩斑斕的黑,就像沾上血液的暗色衛衣——又或者是,留在夕陽下的、某段汗與血的記憶。



“您好!請問能問一些問題——”

不不不,太早了,太早了太早了。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居然還好意思這麼說?

短刀揮下。以攻擊的方式進行逃避。迷惘之餘也只能選擇保持迷幻的現狀。明明我再清楚不過。那名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她明白得比我早得多。我只能由衷地感歎她與她的血、以及軀體的切面是多麼美麗而令人癡迷。

沒錯,軀體的切面。帶有些雜質的鮮紅、暖橘色與淺紅。就像我曾在那所中學的門口,收拾完鄰市來的鬧事者後,所看到的夕陽。他“有著如同上古生命般的光輝與博愛,平等照耀每一吋土地;不一定賦予世界的一切角落光明,但給予其無法被否認的生機。”

“不是很酷嗎,太陽這東西。你說是吧,大姐頭?”

那位智囊先生如此說道。的確。那樣的太陽、那樣鋪天蓋地的亮橙色、那樣美麗的場景。世界上的確存在那種東西。但這傢伙未免有些——?總之我當時在衣服上擦了擦掌心他人的血跡,抬起手來裝模作樣向後捅了他一胳膊肘。

“是啊是啊你個耍嘴皮子的文科生。參謀位是很了不起啦沒什麼人才能做的,你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比你大姐頭和弟兄們強多了對吧?來啊,大家就是不會讚美你,一起來讚美太陽啊——”

“好好好,大姐頭說的是。我這人是沒什麼可圈可點的地方,所以,太陽公公萬歲!”他呵呵地傻笑著答道。

“太陽公公是什麼東西啊,哈哈哈,哈哈哈一點都不好笑。你他媽是小學生嗎?”

我和他熟練地唱起了活躍氣氛的雙簧,晚霞的顏色被弟兄們的笑聲浸染,看起來愈發絢麗。喜悅與空氣中殘留的陽光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無比安心的氣息。

——沒錯,我是,██市的不良頭子。哪裡有群架,哪裡就有我手下的小弟。由於對混蛋父親的厭惡,隨便地達成了某種奇跡的少女。我厭惡他身上汗液與酒的臭味,我痛恨他在我年幼無知時給我下體帶來的疼痛,我憎惡會讓糟糕的狀況發生的黑暗。對,我早就把恐懼忘掉了,我心中剩下的只有詛咒之意而已。於是我偷了他的錢將黑髮染成金色,去完成了他少年時曾做過的荒唐的夢,滿悅地聽他在污言穢語的怒罵中透露出墮落之中的不甘。他以為他當物品對待的女兒是什麼東西呢?

在因美麗的事物而快樂的同時,我不會對黑暗顯露心中本就沒有的恐懼,正因如此我才能不抗拒刀與血。所以說,對,就是那什麼。

“上。干他媽的。”
“讓他們嘗嘗██市大魚姐的厲害!”

束成低馬尾的金色髮絲隨著動作,與血液一起在空中飄蕩。上一次自己弄傷自己,似乎還是為了向那文科生小子表示我重視人才的心意。傷痕累累的身體上添一道新疤真不是什麼稀奇事,只不過這次要深得多罷了。那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孩,讓在幸福中長大的她看到這樣殘酷的畫面,我感到非常抱歉。

“加油吧,後繼者。”

自殺的人還活著。自殺的人得救了。而生者將會進入煉獄。






某位尚清白者的思考。這世間即地獄。


我的朋友,這簡直就像莎士比亞的戲劇。人生不過是行走的幻影、不過是可悲的演員,這整個世界就是個舞台,日常則是無數戲劇性巧合的集合,你永遠無法料到會發生什麼。比如撿來的普通幼貓,居然睜眼時發現是漂亮的藍黃異色瞳、比如身體並無大礙的父親突發疾病離世、比如崇拜的前輩樂隊在同往常一般激情四射地唱完一曲又一曲後,突然在演唱會末尾猝不及防地宣佈解散。

又或者,比如,某天一覺醒來,驚覺眼前是一片黑暗。本能地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住。這狀況,活像某些文學作品中描寫的“絕望的心象”。我先是為突然失明的可能性而惶恐萬分,冷靜下來後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熬夜編曲猝死了——說到編曲,在結束工作時,我似乎忘了把PC邊上用過的茶杯拿去沖洗,就這麼睡下了……我想,問題應該不大吧?

情況出現變化之前,我一直在胡思亂想,直到我意識到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這件事。於是我用手撐地站起來,為了幫助思考而開始四處走動。對於可能潛在的危險因素之類,我並沒有多加考慮。無論如何,不動起來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

接著我就被從頭頂上方掉下來的亮光嚇得差點沒跌回地上。這簡直像領居家中學小屁孩的糟糕笑話似的,我甚至幻聽到了啪嘰聲。而後留著誇張長髮的東方女性身形、及某種閃著寒光的非善意物體在眼前一閃而過,由於後背到胸口被刃物貫穿的劇烈疼痛而悶哼一聲後,我失去了意識。

“我死了!”

我腦海中出現了這句沒頭沒腦的台詞。

搞什麼?這是什麼魅影玩笑嗎?伴隨著這種想法,我又在一片漆黑中醒來了。至少我從剛才的事件中知道了自己沒瞎,而且我活了——儘管復活的感受相當一言難盡,簡直像對門那位太太烤糊的鹹味雞肉甜皮餡餅、搭配母親在夏天的烈日裡執意要放在室外保存的變質牛奶,放在一起大口吃掉。難以想象,對吧?反正你不會想試試的,不,最好這輩子都不要試。真該死,我簡直懷疑這是什麼惡劣的整蠱節目,指不定現在就有幾萬個觀眾對著YouTube播放界面裡不知所措的我捧腹大笑。

而且啊,那位殺手算什麼?她看起來非常像朋友看的Anime中的角色,那頭直髮實在是長得過分誇張。而且——她的出現、她的揮刀、她的切割手法都異常利落、漂亮得令人髮指。真是個叫人吃驚的傢伙。她就像那家街角書店推薦的灌水騙錢歷史文化雜誌中,曾被草草描述的刺客夏洛特·科黛。若不是那東方人的外貌、以及我並不在浴缸裡搗鼓信件,我簡直要以為自己成了被刺殺的馬拉了。

這可真是糟糕。我完全想不出該怎麼辦。別說怎麼辦了,這到底是怎麼個狀況我都完全摸不清。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網絡音樂人,真有可能被整蠱節目盯上嗎?說到底,沒有普通人類會被教授在這種異常情況下的應對方法吧?這可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不過,在低報酬請我製作片尾曲的那部垃圾恐怖電影裡,那些鬼怪能夠流暢地與人對話,這讓它們比起傷人的怪異更像放學的吵鬧小學生。那麼或許……與那殺手對話,這個選項完全在考慮範圍內。或者說,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努力學來的一堆樂理知識並不能幫我通關解密遊戲,真是令人沮喪。雖然不知道那光什麼時候會再次降臨,但我也只能安靜地等待。

既然閒著,那就來想想有什麼沒做完的事吧。畢竟,如果能從這裡出去的話,迎接我的就是死線地獄了……啊,對了,新的網絡專輯。明明早就在Twitter上答應那位日本朋友了,這麼久還沒折騰出來真是對不起她。那可真是位親切友善的可愛網友啊,她可是從我開始上傳作品一直支持我到現在呢。要是有一天能線下會面就好了。家裡那些毛茸茸的孩子們……因為我原本就在出遠門,留下的食物應該能撐好一段時間,我想是足夠了……

在黑暗中想東想西很容易讓我犯困,畢竟我平時是靠這麼做來助眠的。就在我腦袋搖搖晃晃地開始打瞌睡時,突然降下的光芒如同某種鬧鈴般把我驚醒了。

啊呀糟糕,我完全沒想好要說什麼,那就——

“請等一等!你真美啊!”

嘿我親愛的Jack Elimorre先生,也就是我自己,這話還真是不妙呢?儘管情急之下大腦運轉會卡殼,哪怕這是自己喜愛的詩歌中的台詞,你也要小心被女孩子當作變態送到警察署喔?

但更不妙的,恐怕是那位半臉被疤痕覆蓋的長髮少女刺向她自身腹部的刀尖吧。就像脫口而出的東西一樣,即便費盡心思,也是攔都攔不住。

“對不起。”

她這麼說道,清亮的聲音與我的那位日本網友完全一致。






佐藤 ウソコ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該醒來了。


我必須予以否認,我從沒期待過那樣的展開。我是受害者,所有曾去過那裡的、現今仍在那其中的、未來將會被拉去道德可憐人們都是一樣,我們都是受害者。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在那裡犯下的罪行能夠被饒恕。哪怕無人知曉、受害者表示理解,罪也不會被抹消。

我還記得。那仿佛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我不可能忘記。在閃耀的黑暗當中,無盡的黑暗當中。就像暗赤色幕布升起之前的舞台,對於迷惘之人來說,這毫無疑問是個絕妙的仿徨去處——在那裡,就在那之中——覆蓋半邊面孔的純白被揭下,由想象造就的銀爪刺進行兇者的軀體,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味,其源頭藏在漆黑一片的絕望深處。

而後,突然且迅速地,光芒如墮星般毫無征兆地灑落。

自己手中刀柄所連接的刀刃穿刺有機物時所挑出的顫音與迸出的血液合唱。被流體浸濕的布料的觸感、新鮮血液的溫暖、鋪滿光亮的地板上刺眼的赤紅與白的糟糕映襯,連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一切早已被我所認知的事物在十幾秒內再次出現又立刻停滯。

這是最後的記憶。我的雙手染上崇拜之人的鮮血後,必須要靠更多的血才能活下去。以血補血、以命償命。犯下罪孽的蘇格蘭王,被斬首示眾這一結局對他而言再適合不過。殺人者最後總會被人所殺,儘管如此,殺死殺人者的也不一定是他人。靠殺死自己來走出血潭,靠殺死自己來活下去,靠殺死自己來重新成為人。這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沒錯,我們並不單純是受害者。哪怕並非出自自身意願,罪就是罪,看到手上沾滿洗不掉的血是遲早的事。我們需要的,是承認罪過、背負著這份罪活下去的勇氣。生物誕生就是要活的,為了活下去不計一切代價,這才是生物的本能。哪怕為了活下去需要殺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不過。話又說回來。

我居然讓自己喜愛的網絡音樂人看到了我的臉……像這樣,右半邊跟被高斯模糊了似的,這種東西讓他看到實在是有些令人沮喪。中學時的那場該死的實驗室事故,它可真是給我留下了不小的陰影與麻煩。但我並沒有抱怨的資格。因為,此前我實施的糟糕行為,肯定會給他造成傷害。幾乎沒有人能在雙手第一次沾染了不該沾的東西之後,還能保持冷靜與穩定的精神。

嗯,但他或許會原諒我吧。他可是明明自己快沒飯吃了,還收留了一屋子流浪貓狗的Elimorre先生啊。

我縮在病床上企圖自我催眠。不過,在此種情況下,逃避不僅無恥,還沒用。

布料有些粗劣的病號服磨蹭著肌膚,柔軟被褥禁錮住懶洋洋的軀體,奇妙的消毒水味瀰漫在空氣中。一塵不染的白色墻壁上,同色掛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零四。投入窗戶的陽光對於剛醒來不久的我來說有些刺眼,但暖融融的,挺不賴。機器運作的嗡嗡聲、織物摩擦的悉悉索索,與隔壁床那中年女人混亂的喃喃自語,在空氣中融合、升騰、分散、溶解。

——這陽光,溫柔而充滿生機,是春天特有的那種啊。

我從被子裡探出胳膊,摸索著按下了呼喚護士的鈴。

的確,是時候該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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