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

陪葬

1991年 初秋 莫斯科

莫斯科街头人头攒动。举着红旗的人群和举着三色旗的人群,在街上沉默地对峙着。

几天前,伊戈尔在一次会议上与改良派、民主派激烈辩论。作为格鲁乌的成员,他本应只处理军务,不该卷入这么复杂的政治。可报社刚刚在他的监督下发出了一则特别的呼吁书。

总统被捕后,莫斯科街头就出了大乱子,伊戈尔刚从机关下班就遇到政敌的袭击。

他走到自己家楼底下,几声枪响后,伊戈尔感觉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站立。

第二天,人们在大街旁边发现了伊戈尔的尸体,没有人知道这具尸体的名字,人们只是担心着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他的特殊职位出现了缺口。比他官职大的人不愿接手,比他小的又不敢上位。上级只好从其他部门随便塞了个和他同级的家伙——米哈伊尔上校。他随后也将接手一个月后的任务——前往佩韦克进行财产统计。


1991年 秋末 佩韦克

佩韦克比其他地方更早进入了冬天,每天的日照时长几乎不足六小时,再往后就是八十多天的极夜,现在,对于在这个俄罗斯最北边的城镇而言,获得长期稳定的温暖难如登天。

两个军官进到了佩韦克的行政大楼,大堂里只剩下一个人在扫地,两个一问便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佩韦克行政楼的最高负责人,随即在惊讶中表明了来意。

他们在负责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档案库,没有专门的管理员,档案架东倒西歪,文件散落了一地,目录册也消失了,他们只好对着从莫斯科总资料库带来的目录,清点着这些马上成为废纸的东西。

米哈伊尔感觉自己在做尸检报告。

他们在档案库里翻找着,清点着来自莫斯科国家统计委员会的档案,校对着这些联盟的财产,克罗文科从抽屉里找到一本档案夹,常理来说这个时候资料只缺不多,其他地区的档案库相较于总资料库显然缺了相当一部分,这里大体上也和那些地方相差无几,但只有这里多出了一本总资料库未记录的文件,上面清晰的写着几个词:

格鲁乌P部门佩韦克地区联盟特别财产34号科考站。

“嘿!米哈伊尔,上校!快过来!”克罗文科做了个手势示意米哈伊尔过来。

米哈伊尔从档案室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军靴跺的木地板吱吱响,米哈伊尔拿起这本档案夹,粗略的翻了翻——科考站仅距离佩韦克港向西两公里。

这位上校对34号科考站极感兴趣,认为应当亲自去看一眼。他听说过这个特殊的部门——格鲁乌P,在这样特殊的时期,如果放着不管可能会被历史遗忘,又可能被西方敌人发现;虽然内部的动荡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没人能把科考站直接移交给哪一派,但在自己人手里总比把特殊财产送到西方敌人手里要好。

“克罗文科中校,我认为我们应当为联盟好好调查一下这个特殊财产,莫斯科可没有这所设施的资料,或许它因为年久没有维护被废弃了,就如同’暴风雪号’一样,那可是联盟不可多得的重要财产。”

米哈伊尔拉低了护耳帽的帽檐,帽檐上那颗红星在点灯下反了反光,克罗文科却觉得那颗红星照的他睁不开眼。

“上校同志,那我们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就出发,我可不想现在就在这一堆雪没过膝盖的地方开车,在没有路的野泥雪地上走,那样车子一定会抛锚,我们就跟牛在冰面上走一样啦!”


他们在佩韦克行政大楼里试图用无线电联系,但对面没有回应。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头,停留在天边,它可没有想要照射这片大地的意图,再过四个小时它就会再从地平线上沉下,谁也不想多拖延时间,两个人都穿上了自己的大衣,匆匆的开始了赶路。

两位军官坐上了停在车库的车子,距离车子打起火还有几分钟,米哈伊尔索性从副驾上走出来,绕到主驾车门望了望西边,克罗文科坐在主驾座位上也跟了下来,从大衣里面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递给了米哈伊尔,上校接过香烟点上了火,抽了起来。

“外国牌子?”米哈伊尔看了看他问。

“没错,这个牌子的最好。”克罗文科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这牌子的香烟很稀有,不过黑市上倒多的是。”

“最好别抽了,小心有人把你当成美国间谍!哈哈!”

“你觉得我们能在天黑之前回来吗?”

“那就要看那地方的资料体量多少了,无论多少我们都要上报。”

车子打起了火,两人在抽完烟后就回到了车子上,向着那本不该出现在档案库的科考站赶去,半路上刮起了暴风雪,米哈伊尔觉得这种暴风雪有些与众不同,它带的冷空气更冷,就连车子的暖气似乎也不起作用了。远处的小屋的轮廓也越来越大,大约开到了距离科考站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车子真的抛锚了。

克罗文科下车掀开了引擎盖,冷却液冻住了,车子的缸体直接冻裂了,机油也冻住了,因为试图反复启动发动机,发动机直接烧坏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发动机外壳,连暖气也停止运作了!他看了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也立马明白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科考站没有人来救他们的话,他们两个今天就会在这荒郊野外活活冻死。米哈伊尔也下了车,他觉得自己的潜水艇沉没在了灰白色的海洋里。

“瞧,我说什么来着,就算不是黑天,车子还是会抛锚。“克罗文科指着车子说。

“狗娘养的,这该死的暴风雪,发射信号弹吧。”

信号弹拉着橙红色的烟雾朝着天空发射了出去,火光在两秒内就消失不见,烟雾被暴风雪吹散了,除非是超级鹰眼,否则无法看见他们的信号弹。

“我认为我们走过去甚至也比等着救援要好得多。”米哈伊尔说。

两个人向着车头正指的地方开始了徒步,雪花像刀子一样在他们的脸上划着,面罩已经冻的结起了霜,厚重的棉靴踩在雪地吱嘎的响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被呜呜的风声扼住,风好像要淹没一切声音。地面突然开始颤动,有个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把那魔鬼呼啸一样的风声给碾在了脚下,米哈伊尔和克罗文科猛地回头,一堵钢墙撞碎了雪幕,出现在了他们视野的正中心,一辆重型全地形车从雪海中冲了出来。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打量着两个快变成雪人的家伙,之后注意到在米哈伊尔胸前的徽章上,盾牌和剑在背景中俨然映衬着红星,又把目光放在肩章,上面还有三颗金星,虽然被雪花掩盖着,但依然醒目。

“34号科考站——伊洛狄坦斯基·伊万诺维奇·莫洛佐夫上尉向上校同志报到!”

米哈伊尔随口塞了句夸奖的话贴到他的脸上,伊洛狄坦斯基请二人上车,两名军官上车后发现副驾驶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克罗文科的眼镜上结满了霜,看不清路,上车时被车门把手勾到了扣子,随即把衣服拽了回来。

“哈哈!上校同志,这个地方经常有暴风雪!难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东西能逃过你们克格勃敏锐的眼睛吗!我叫特斯契夫,这是我的学生伊洛狄坦斯基!别看他是个小伙子,针线活跟他姐姐学的一样好!我衣服上的扣子快被大衣扯掉的时候就是他帮我缝的——我们从潜望镜看到了你们的信号弹,能自动除霜的那种!不过你们走的方向走反了,一定是风力变的更大把你们吹偏了!你们肯定是来让我退休的,是不是?”

“特斯契夫中校,我是米哈伊尔,这位是来自克格勃第九局财产保卫处的克罗文科中校,您很热情!”米哈伊尔也看到了特斯契夫的中校军衔,不过他没有摆出更高一级的架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克罗文科眼镜上的霜融化了,他把目光从四周转移回到了中间,也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回应。

这辆车没过一分钟就到了34号科考站,所有人都下了车,克罗文科跟在最后,抱着双臂,他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听到特斯契夫说话后立马收回了胳膊。

“克罗文科同志,怎么啦?跟佩韦克档案库描述的不一样?那个资料已经老了,该进废纸堆了, 可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无线电已经坏了,城镇上也没有多余的零件,最近这段时间物资来运输变少了,总参谋部来的通信也少了,不然我一定会在基地里面联系你们!让你们少受点苦。”特斯契夫摘下了帽子说。

所有人已经进入了科考站屋子的内部,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张联盟的地图,屋子很大,布局却很空旷,甚至堆满了垃圾,只有靠近暖气的地方才是温暖的,其余地方则还是冻的令人发抖,甚至说与外面温度相差太大也不为过。

伊洛狄坦斯基从垃圾堆里清出来一条勉强可以过人的道,带着大家到了最靠联盟地图的那堵墙,在地图上按了一下莫斯科,地图下面是一个传感按钮,墙面翻转了过来,伊洛狄坦斯基半掩着密码锁,输入后,墙面打开,露出一部电梯,一行人进去站了一小会就到了底。

“米哈伊尔同志,伊戈尔上校出什么事了?“特斯契夫问,伊戈尔是他的直属上司。

按照规定他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直接告诉了特斯契夫,他被谋杀了。

“是吗?嗯?“特斯契夫顿了顿。“这也没什么惊奇的,这时候政治界这么乱,电台每天都在报道新闻,一定会有人想要趁机搞点乱子,您和那位中校是来代替他来下达指令的吗?“

“说实话,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个,我们这次本来是为了清点联盟的财产,莫斯科恐怕正在经历劫难,不过我现在可替代他的职务,他的权力暂时还在我的手里,他要是没有死的话,我们就不会来这里了,我们可以来替他检查一下,到时候一并报告上去。”

“P部门要解散了吗?同志?”

“我不知道。”

特斯契夫不再说话,寂静弥漫在空气中,地下建筑比地表上暖和的多,但特斯契夫只觉得肺里面剩下冻人的冷空气。伊戈尔曾经是特斯契夫的战友,他们曾经在阿富汗同甘共苦,伊戈尔因为救过特斯契夫升了一级,所以才会成为他的上司,不过两人的关系还是如亲兄弟一般。

克罗文科心想,既然米哈伊尔可以暂代伊戈尔行使权力,那就让两位先去商讨科考站应当移交给什么部门,自己可以和伊洛狄坦斯基先去档案库“统计资料”,伊洛狄坦斯基刚刚告诉他有价值的资料也只有一小部分,半小时内就能统计完毕。等到他们商议完了,自己的资料也统计完了,也更加节省时间,他说出来后,米哈伊尔同意了他的要求。

于是分成两组,特斯契夫和米哈伊尔向着走廊一头走去,伊洛狄坦斯基带着克罗文科向着另一边的尽头走去。

伊洛狄坦斯基和克罗文科路过了医务室,医务室的门没有窗户,不过隐约可听到里面嘈杂的唱片机在播放着《山楂树》。伊洛狄坦斯基说自己忘记关上唱片机了,需要先去关了它,不然唱片迟早会磨坏,克罗文科没有跟上去,只是在门外调整了下衣扣,仿佛要去见的不是档案,而是要参加苏共招待会。

克罗文科捂住心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苏共是不能信教的。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的打开了,一个女人正躺在窗帘后面的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深红的围巾被她当成头巾戴。她闭着眼睛,好像没有在睡觉,而是沉醉在了音乐里面。伊洛狄坦斯基伸手去开墙壁上的橱子,拿出了一罐蜂蜜,挖出了一勺倒在杯子里,又倒进去了满满一杯热水,放在床头上,这样等她醒来后就能喝上甜甜的蜂蜜水。

唱片机被关闭后她就睁开了眼睛,活像两颗棕褐色的琥珀,四处张望着。

“你还有之前做衣服多余的扣子吗?”伊洛狄坦斯基小声问。

“床头上有个针线盒,里面还有多余的扣子,拿着自己缝上吧,我现在就要睡觉啦。”

伊洛狄坦斯基点点头,随手从针线盒抓了两颗扣子塞进口袋里。

特斯契夫一行人到了食堂,没有关门,食堂并不是给五六个人用的小地方,而是能容下一整个排,甚至还有多余空位的中型食堂,两个人坐在正中间,说话甚至还带着回音。

米哈伊尔看到墙上挂着值日表,从八月份就没有新的记号了,而是被当成日历使用。

“这地方之前有四十多个人,最近这段时间都被慢慢调走,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老骨头,我的后半辈子都在这里指挥开采特殊装备的原矿,现在年轻人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吧。”特斯契夫说。

“当然,您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去,如果您觉得您的学生不会感到孤单。”

“科考站还有个姑娘呢,叫柳博芙,高级准尉,负责联络的,脸红的像个小山楂,无线电台就是她负责的,不过她前段时间患了肺炎,自从那些人走了之后原本储备四十个人的物资就剩下我们三个在用,医疗物资也是,倒是不存在缺少物资的情况,只不过每天只能吃罐头和维生素片,那个姑娘的病也快好了,科考站留给两个年轻人正合适!”

“你走之后,就不怕科考站会突然出现冒出第三者吗?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顾得过来?”

“他们是姐弟!根本不会出现那种事的!”1

伊洛狄坦斯基带着克罗文科到了档案室,伊洛狄坦斯基站在门口,他又注意到克罗文科那刚刚被车门扯掉的金属纽扣反光晃了晃自己的眼睛,克罗文科半路上一直在调整衣服,特别是扣子,想必是发现自己扣子要掉了,想办法显得体面一些。伊洛狄坦斯基于是转过身去,寻找着什么东西。

克罗文科意识到伊洛狄坦斯基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能看见伊洛狄坦斯基把左手伸进口袋。

伊洛狄坦斯基转过身,但手还在口袋里,说:“中校同志,你的纽扣好像——”

克罗文科掏出手枪,他来不及装上消音器了,他只能速战速决了。

一声枪响,没等伊洛狄坦斯基反应过来,一颗子弹就从他的左肺穿出。

伊洛狄坦斯基右手捂着伤口,想要抬起头看这颗子弹是从哪来的。

又出现了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从他的心脏穿过。

伊洛狄坦斯基跪倒在地面上,暗红的暖流从胸膛里涌出来,好像深红色水晶一般,血泊中倒映出克罗文科的影子。地暖的热量慢慢无法维持他的体温,在意识将要消散前的那一刻,他猛的睁开眼,直直的盯着克罗文科。

一个纽扣从伊洛狄坦斯基的手里滚出来,克罗文科低下头去,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注意到的不是自己第一排扣子伪装的间谍相机,而是自己的第二排快要掉下来的纽扣,想要给他一个新的纽扣修补一下。

大敞的食堂门外传出两声沉闷的枪响,没等到特斯契夫反应过来,米哈伊尔突然跳起来,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枪对准了特斯契夫的脑袋。

“你们中间有人是间谍!”米哈伊尔怒喝着。

“冷静点!上校同志,我们当中没有间谍,他们都是我从新兵带大的,不可能!”

“你们三个都是间谍!”

“那我们就不会在这天寒地冻的佩韦克,守卫联盟的财产那么久!”

米哈伊尔突然镇静下来,闻到自己衣服上的烟味,刚刚在地表上因为太冷,气味没有散发出去,现在他又重新闻到了这熟悉的外国香烟的气味,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冲出食堂。

“狗娘养的,这个贱种——你的学生和那个姑娘有危险,你去守住主出口!”米哈伊尔喊道。

克罗文科没时间拍下来那些资料了,只能抱着桌面上能找到的所有文件,他出了档案室的门,发现那个上尉的尸体不见了,血痕拖着到了医务室。他踹开了医务室的门,一个女人一手拿着针管一手抓着那个上尉的手腕,医疗箱在地面上,旁边是散落一地的绷带。她刚刚听到枪响后把他拖到了医务室。

柳博芙在愤怒中把床头上的玻璃罐子扔到了克罗文科的脸上,他手里的档案洒落了一地,碎片渣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睛,他只感觉自己脸上黏糊糊的。

“联盟的叛徒!咳咳!敌人的贱种!走狗!“柳博芙喊叫着。

克罗文科捂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也被黏糊的蜂蜜糊住,在失明的状态下慌乱的打空了弹匣。米哈伊尔冲到了医务室门口,把克罗文科拽出来,他摔倒在走廊里,两条腿拼命的乱蹬。

米哈伊尔死死卡住他的脖子,他竭力的呼吸着,可肺泡始终得不到氧气,他突然感觉自己头一沉,晕倒了,米哈伊尔摘下他的间谍相机,一脚碾的粉碎。

特斯契夫飞奔过来后直冲进了医务室,和柳博芙抢救着这个昏迷的上尉。

“他被打中的可能是右心房,咳咳!我先做急救措施!送到医院还能救!”

“我去找担架!送他去佩韦克医院。”特斯契夫说。

“咳咳!我亲爱的弟弟,不要睡——”


克罗文科醒来,两只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强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坐在椅子上,手脚都被捆住了。

“伊戈尔是你杀的?”米哈伊尔问。

“……”

“我是怎么当上的克格勃上校,你是知道的。”

“伊戈尔不是我杀的,他死后他们才找到我,我只杀过那个小伙子……我不想杀掉他的,我太害怕了,害怕我的间谍工作被他发现——我只是个文官,我从没干过这种事,我全都交代……”

米哈伊尔感觉很惊讶,间谍这么快就崩溃了?

“你说的他们是谁?”

“那些美国人,都是美国人让我来的!”克罗文科喊着。

“现在政治上那么混乱,苏共解散了,到处都在闹独立,谁都能明白——联盟要完蛋了!那个叫UIU的美国组织说,只要我能帮他们弄清佩韦克的特殊财产,就能保证我的妻子和女儿在美国过上富足的生活,我只想要让我的妻子和女儿能活下去。有的人就算是总统,也会突然跌落到最底部!”

他的手腕被绑在椅子后面,绑着小型测谎仪,刚刚说完的话里没有任何一句触发了警报。

“你似乎没什么价值,你的间谍工作太蹩脚了,美国人用过你一次就会把你扔掉。”

克罗文科不再挣扎,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挣扎。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她们现在已经降落在洛杉矶,不用忍受着莫斯科寒冷的冬天,呼吸着美国真正的自由空气了吧。”

“我能让你痛快的上路。”

“我有罪!我背叛了联盟,不要让我痛快的上路,用你们那种严刑逼供的方法拷打我好了!”

米哈伊尔长叹一声:“已经没有多余的必要了。”

“等等!我还有一句话!”克罗文科再一次喊了出来。

米哈伊尔没有停止上膛。

“能把我葬在佩韦克吗!我想在那个小伙子赶到天堂之前在阶梯上向他忏悔!”

“什么?”米哈伊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能把我葬在佩韦克吗……我想向那个小伙子忏悔……”

“世界上没有神,人死了就是死了,而且没人会知道你死在哪。”米哈伊尔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

克罗文科感觉自己额头冰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后,深红色的花开满了这个昏暗房间的墙角和克罗文科的额头,克罗文科仰着头,黑暗占领了他的瞳孔,他那灰色的眼眸比佩韦克更早进入了极夜。


第一急救措施处理完毕后,特斯契夫和柳博芙就抬着担架把那个昏迷的上尉架上那台全地形车,特斯契夫坐上主驾,油门一脚就被踩到底,仿佛在踩住死神的棺材板。

仅用了五分钟,这台机器就赶到了佩韦克医院,两人把伊洛狄坦斯基从担架上抬下来。

医院很小,如果是一年前,他们到这里还十分拥挤,可现在他们在医院找不到一个人,走廊里空荡荡的,甚至还显得十分宽敞。

“医生在哪!”特斯契夫吼了一嗓。

没有人回应。

”医生!咳咳!”柳博芙也叫了一嗓子,她忽略了自己这时候并不适合大喊。

从地下室匆匆跑上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说:“什么事?什么事?”

“有个被子弹击中右心房的人,是静脉血千真万确我确认过了,需要立马手术!你们这最高超的医生在哪?他需要立马得到救助!”柳博芙用几乎无法辨认的急迫语速指着担架说,随后便是一连串的咳声。

“如果是以前的话最高超的医生是安娜医师,可现在那些前辈们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了……“

特斯契夫还在担架前试图唤醒他的学生。

强烈的电流席卷了柳博芙的大脑,她脑子里突然想到了更好的急救措施。

“心包穿刺!给他做心包穿刺!把注射器给我!“

那个人从旁边的器械台上把注射器递给了柳博芙。

柳博芙将自己嗓子里的痰强制压下去,一把夺过注射器,解开病人的上衣进行心包穿刺。她也在靠着自己的意志死死压着自己那颤抖的手。

针管内冒出了几毫升积血,心包穿刺已经完成。柳博芙的肺炎也压不住了,她死命的咳着,一声,两声,接着是不间断的咳,回声在医院的走廊里被无数次放大。肺炎没有仁慈她,她终于咳出了血痰。

伊洛狄坦斯基半睁开眼,看不见任何清晰的画面,但能听出姐姐在咳。

“档案室有敌人……”伊洛狄坦斯基从嘴里硬挤出了这些字。

他刚说完,随即眼皮沉重的坠下,又一次陷入了沉睡,柳博芙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那注定会停止的声音慢慢消失。

伊洛狄坦斯基的上衣渐渐的被浸润了,晶莹的泪珠从柳博芙的脸上被咳声震下来。

“笨蛋,我们早就知道了……你难道不会跟我道别吗……”


特斯契夫从佩韦克开着那台全地形车回来,他还是没能踩住死神的棺材板。

上一个坐在副驾的是神采奕奕的特斯契夫,现在坐的是低着头,神采暗淡的柳博芙。回来的一路上柳博芙都在咳嗽,仿佛每一声咳嗽都在撕裂她的灵魂。

哦,那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发愁?——

二人回到了科考站,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米哈伊尔背着一个裹尸袋站在电梯门口。

“劳烦特斯契夫中校帮我个忙了,送我到佩韦克机场。”

“可以。”

米哈伊尔明显觉得特斯契夫送他们来时的那股热情劲消散了,推测出了那个上尉的结局。

特斯契夫和米哈伊尔又上了全地形车,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清。

两个人和一具尸体在同一块狭小的空间里,两个活人都没有话可说,仿佛在等尸体开口说话。雪已经停了,只剩下风还在吹,可没有那么冷了,风从一开始阻止他们来,现在又要送他们走了。

天色已经黑了下去,天边挂着绿色的极光,如同天空在向他们迎送而挥舞的手绢。

到了机场,特斯契夫喊住了米哈伊尔:“上校同志,可以不要把34号科考站的事上报吗。”

“为什么?”米哈伊尔问。

“旧的联盟土壤才能开出属于她的花,新的土地只会让这朵花枯萎。”特斯契夫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了。”

米哈伊尔没有告诉他是否同意,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分开了,特斯契夫也向着科考站的方向回去。

米哈伊尔背着裹尸袋站在风中沉默着。

许久的沉默后,他背着裹尸袋向佩韦克公墓走去。

“看来我们没有在黑夜前回去啊。”

他在佩韦克待了最后一天,在黑夜中乘飞机从佩韦克回到了莫斯科,他答应了特斯契夫,没有把34号科考站的资料上报,让特斯契夫守在34号科考站,让他随着格鲁乌P部门的历史陪葬,让他随着联盟的历史陪葬。


1991年 深冬

柳博芙在科考站的病床前听着电台,对她来讲,现在佩韦克医院的环境甚至不如科考站要好。电台信号不是很好,但勉强可以判断出主持人说的话。

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顶上,飘扬了七十年的红旗被三色旗所取代。电视前的讲台前,总统正式宣布辞去职务,军队被全面接管,制度被全面取代。

她为之坚守的事物也消失了,她也要消失了,她在无尽的咳嗽声中选择不再对抗病魔,把自己的灵魂送到了冥界。


2012年 初夏 佩韦克

暴风雪已经停止了咆哮,只有在夏天,佩韦克才勉强开始让太阳的光芒拥抱大地。

一个年轻的列兵推着一个穿着苏联上校制服的男人来到了佩韦克公墓,男人已经老眼昏花,看不清墓碑上的字,不过他在这里找到了几个熟悉字母的轮廓,他问列兵。

“柳博芙准尉是怎么死的?”

“肺炎恶化。”

“伊洛狄坦斯基上尉的墓碑上写的什么死因。”

“生产事故。”

“克罗文科中校呢?”

“自杀。”

“特斯契夫中校呢?”

列兵翻了翻记录册。

“这里没有他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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