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rose Sow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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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觉得生活是场清醒梦。

你作为高三生的最后一个法定假期,你决定送给自己一个晚起的机会。

但你醒了,6:30。30℃的酷热天气把人砌在了空调房里。窗外传来空调外机的轰鸣声和外祖母的拖鞋的“啪嗒”声。啪嗒,啪嗒,像一头豆大的苍蝇撞在窗上。你回忆起昨晚做的梦。幼时你经常对母亲说:“我做了个吃肯德基的梦。”一半是真,一半是没话找话的说辞。然而昨晚的大梦一场却只留下了卧室的一角。豆大的苍蝇还在打着转,从内部冲撞着你的耳膜。你漂浮在入眠于清醒的边界,脑中只余下苍蝇,卧室的一角和逐渐被剥离的本体感。

8:02,母亲的敲门声把你从苦海中捞出。

“来吃早餐吧,是疯狂星期四。”

对的,今天是星期四。通向高考的倒计时将日期的包装撕开,在假期日渐萎缩的当下,或许只有疯狂星期四才能为生活加上标点。你翻身下床,如僵尸般走到镜前,将牙刷捅入口中,却只看到一片鲜红。

哦不,你的牙龈流血了,这意味着今天母亲将降下敕令,宣布你与疯狂星期四无缘。顾不上这是昨天的鸡腿还是干硬的刷毛亦或是热胀冷缩——待用的拙劣的说辞所致,你用舌头拭去那抹鲜红,却尝到了一丝酸甜。

你知道血是什么味道的,过往16次油炸食品带来的牙龈出血已经让你难以遗忘那铁锈味。

这是番茄酱。KFC亨氏番茄沙司。

你伏在洗手台上,番茄酱开始自你的嘴角渗出,从你的右肩,右手臂,右手掌,食指一路流下。你掀开嘴唇,它却如蛋筒皮一般干脆,只留下番茄酱自其背后的牙龈喷射而出,将洗手间漆成一桩凶杀案。被番茄酱玷污的地方开始融化,崩塌。牙刷,洗手台,镜面,天花板,还有你。天花板的瓷砖滴落到你那尚还成型的头顶,像是烈日下的冰激凌与被水浸透的蛋筒。你软化,凹陷,下沉,地板的中央是番茄酱的深渊,而四角与天花板合为一体,你溶解在KFC亨氏番茄沙司的酸甜中,直到视野只剩殷红。

你忍着疼痛爬起身,Site-CN-19被一群巨型八翼白羽鸡(你们私下里管它们叫大鸡八)砸得稀巴烂时一片瓷砖擦过你的侧腰,至今尚未痊愈。那时你慌不择路,逃入这个简易的避难所,回首却发现十九站的遗址上一座肯德基门店正冉冉升起。

“我做了个吃肯德基的梦。”你向一旁的Coco.aic说。屏幕中的灰发女孩沉默许久,从进度圈中艰难地挤出一句:“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放屁。这是你调的固定回复,为了营造还有许多人活着的幻觉。尔后她不再言语,只有远处有隐隐的尖啸。神圣不可侵犯的山德士伟大麦欧乐芭庇护者的互殴还在继续,祂们脚底下的员工们——早已不是人的东西的呐喊与尖叫声透过双层掩体传入你的耳中。你倚靠在钢架床的铁管上,回忆着这场干渴战争The Thirst War的始末。

你不太确定这场战争的发动方,双方都宣称自己是自卫反击,而基金会认为双方不谋而合,但在世界上就剩下就剩下罗纳德.麦当劳哈兰.山德士两位大法官的时候,真相便和小票一样毫无意义。不过当你在街头巷角听到不时响起的“疯狂疯狂星期四”时,你便隐约嗅到了战争的味道。疯狂星期四与13.9元随心配在各大媒体渠道争夺着最前沿的位置,麦乐鸡侠和KFC跳舞老爷爷都曾占满过你的视频平台推荐栏。你后来才知道,这是模因,是武器,是用来攻占你大脑的云梯冲车,劲弩大炮。你从基金会的职员们口中得知,暗流早在世纪初就开始涌动。现代化的广告手段和异常模因技术的推广使得快餐业发现争夺人们的心智比无数的促销手段都有效得多。到2024年12月31日,基金会已经拦截到了上千条异常广告模因,以及释放了上千条反制那些没被拦截的模因的模因。但这些始终发生在帷幕之后,直到那天,你认为的那天,把你从普通的高三生活中扯出的那天。

2025年5月3日。
忽然,一阵嗞嗞的响声从四周笼罩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让你想起了晚自习时骤然降下的暴雨声。房间里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只余下这如雨的响声。你终于踏出避难所,
所有的鸡米花都开了。
你蹲下,捡起一块鸡米花扔到嘴里,炸得刚好,让你想起了你第一次吃疯狂星期四的时候。
“本地化做得还挺好。”


眼前是茫茫的黄沙,有风,沙丘和天的交界处就像麦田一样波动。我已在这里打转了三日却找不到出路。我试图问过地上的仙人掌,它有鼻子有脸却不语,偶尔突然像竹笋一样窜上天去,捅下一只死鸟。我视之为上天的恩赐,以此挺过没有食物的日子。但妈妈总说“人要有出息”,出不去,再嘻也嘻不出来。所以我想到了那句话,那句妈妈教我的话,每次喊出都会有人出现在家门口的话:“有收旧家电的吗?”

然后老陈来了,骑着一辆铁皮三轮车,铛铛地敲着小锣,喊着“回收旧家电,彩电、冰箱、空调、电脑、洗衣机、电动车、摩托车、旧手机,各种家电都回收。”说来我不认识他,只是远远地看到他土色的粗糙的如陈皮般的脸,因此给他的父系按上统一的姓。只见得老陈踩着他的三轮车在沙丘上上下翻腾,时隐时现,不变的是他越来越近的锣声和呼喊。不。他停住了。我只好自己翻过去,看见老陈的三轮车前轮卡在沙丘坡里,老陈就在车后,不好说是顶着让车不往下滑还是推着让车越过沙丘,呼喊权当劳动号子。见我,他说:“年轻人,你要换什么家电?”我哪有家电?通通忘在家了,身上只有个遥控器,电视留着妈妈在家看中央一套用。我说:“大爷,我今年徒活二十有六,也算是个旧人,您看着收了吧,实在不行我叫电视机顶替我。”老陈倒是爽快,“行,上车吧,到时候叫电视机收钱,我看你在这挺了不少天,让收废铁那老郭收了你这铁人。”

坐车穿行在沙漠里,活像洪湖水浪打浪。我问大爷这地方这么荒僻,仙人掌又不用家电,来这作甚,他说那些大小城市里的街头巷尾早早被那些开着电动三轮的家伙分割干净了,他只好来这里去探索广袤蓝海,我说那你走反了,蓝海在天上呢,他说那不还收到你这个废物吗。

我无话可说,只好低下头和三轮车对话,它吱呀吱呀,偶尔像崩断弦般咳嗽几声,我听得出它渴了,饿了,但我是个断炊的人,只好向老陈讨教起这车的来历,好让他的口若悬河流到车嘴里。老陈说当年蒙古西征,十万骑兵带着步兵辎重浩浩荡荡,十万蒙古大兵蹬着三轮车叮叮当当,向花剌子模杀去。花剌子模他一介数学家,哪里扛得住十万大军的马刀?轮子上还沾着血泥,蒙古大军来到了这片沙漠。当时沙漠依旧是行军的蓝海,一些三轮车看到这里海阔天空便不肯走,拼死拼活把那铃铛敲哑,车链扯断也要留在这里。这些车在这里繁衍生息排列组合,最后便传到了他手上。

三轮车低头饮水,像是听到了先祖的召唤,吱呀的哀鸣转为了呜咽。我懂它,我懂它的呜咽为何。它在想它的爸爸妈妈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广至九族。它的先祖们在时间上从它开枝散叶,又在空间上从这片沙漠奔向四方,先祖的零件碎屑乃至分子原子弥散在六合八荒却唯独不在这里。三轮车它思念,它恨,于是它抬起头来,箭一样冲出去,在无数沙丘上钻出无数的隧道,卷起一道道沙子的浪。但我忘了戴上护目镜,沙尘糊住了眼,我只好用耳朵听。我听到三轮车的长啸,听到它的车身和沙尘铁器剐蹭的呲呲的声音,听到金戈铁马,炮火连天从耳旁穿过,听到锤子和砧板相击打,车刀与钢材相切割,听到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三轮车吱吱地喊着,呼唤着它五服之外的亲人们。我睁开眼,喷出的眼泪把我的眼球冲出眼眶。自视神经上行,在泪海中我认得这是家电回收厂,牧归的三轮们驮着万千旧家电进入它的大门。“我去叫电视机来,你等着。”我艰难地把眼珠子塞回眼眶,夺路而逃。

城区的夜晚常常多云,月亮像沙漠里的泉眼一样在天上钻了个洞。循着中央台的声音,我摸黑回了家。还未等我开门,中央一套的主持人的脸便从猫眼里透了出来,电视机用充电线艰难地拧开了把手将我迎进去。妈妈老泪纵横地哭到儿啊你出门这么几天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你到底去哪了妈妈担心死你了,我说我去打猎了,顺便奉上两只死鸟。妈妈说哎呀你回来了就好,我天天看中央一套,看看有没有你的消息,现在我终于可以换台了,儿你先看电视,我去做饭。

我一摸口袋,遥控器忘沙漠里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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