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火:1942》

《深秋之火:1942》正稿 序幕

1942年10月27日 瓜达尔卡纳尔岛以东海面

14时22分

低矮的灰色云层压在太平洋灰蓝色的皮肤上。

埃莉诺·瓦斯克斯把额头抵在魔导机“蓝鳍”的舷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带着高空特有的干燥的冷意。透过云层的缝隙,她能看到海——不同于蓝色的海,铅灰色的海平面上泛着细碎的白色浪尖。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岛,只有无尽的、重复的波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然后消失。

“蓝鳍”在轻微地颤抖,普惠R-2800双黄蜂的咆哮声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低吼。颤抖来自机翼下方挂载的魔导增幅舱,那里的以太媒介正在以百分之八十三的效率运行,把埃莉诺的魔力泵入飞机的每一个角落,从机首的魔法制导炮到机尾的干扰箔条散布器——整个机身都在魔力的灌注下微微发光。

“瓦斯克斯,你还在吗?”

耳机里传来尤兰达·麦克唐纳的声音,带着苏格兰特有的那种硬朗的尾音。

“在。”埃莉诺回答。

“我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

“那你盯着点六点钟方向,别光看海。海又不会扑上来打你。”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舷窗上移开,扫了一眼雷达屏幕。屏幕上只有三个光点——她自己,尤兰达,和哈珀。

三架对六架。如果情报准确的话。

“燧石三号,这里是燧石一号。调整航向至零四五,高度八千。重复,零四五,八千。”

耳机里传来伊芙琳·哈珀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语气,只有指令。埃莉诺早已习惯了,她讨厌那些在无线电里废话连篇的人,那些说“祝好运”或者“上帝保佑”的人。那些话除了让你更害怕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推了一下操纵杆,“蓝鳍”的机头轻轻下沉,向右偏转,机翼在云层边缘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发动机的声调微微变化,从低吼变成了中音区的轰鸣。她瞥了一眼高度计——七千九百英尺,还在向上爬升。

“燧石三号,收到。”她说。

云层开始变薄。阳光从缝隙里刺进来,像一把把白色的刀,插在海面上,插在机翼上,插在舷窗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亮。埃莉诺眯起眼睛,把手伸到额头上方,挡住那一缕正好照在她脸上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它们。

六点钟方向。距离大约十英里。高度比她们高两千英尺。

六个黑色的影子,排成两个V字形,正在从东北方向接近。

“燧石一号,这里是燧石三号。目视确认。六点钟方向,六架,高度一万。”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哈珀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收到。全体,战斗状态。魔导增幅舱开到最大。武器预热。”

埃莉诺把手从操纵杆上移开,按下了仪表盘左侧的一个红色按钮。按钮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座椅下方涌上来,沿着脊椎爬升,钻进颅骨,在太阳穴的位置汇聚成一种钝痛。

“蓝鳍”的机身开始发出真正的光,一种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的荧光从机身的每一条接缝里渗出来。机翼下方的魔导增幅舱嗡嗡作响,声音比发动机还大,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无线电里的底噪。

埃莉诺咬着嘴唇,把双手放回操纵杆上。

远处的黑影变大了。

现在她能看清它们的轮廓了——不是B-17那样的重型轰炸机,也不是零式那样的战斗机。它们是魔导机,日本部队的魔导机,机身细长,机翼后掠。机身上涂着红色的日之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它们排成两个V字,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尾迹在身后拖出两条淡淡的黑线。

“燧石三号,这里是燧石一号。分散。三号左转,二号右转。我在中间。保持间距,不要让他们集中火力。”

埃莉诺向左推杆。“蓝鳍”猛地向左倾斜,机翼几乎垂直于海面,离心力把她的身体压向座椅右侧,安全带勒进肩膀。她咬着牙,将推杆向左按到底后提起。

飞机完成了转向,机身还在微微颤抖。她把机头拉平,透过舷窗寻找那些黑色的影子。现在她们分成了三个方向,像三根伸出的手指,试图抓住那六个正在逼近的黑色幽灵。

日本人没有分散。他们保持队形,直直地朝哈珀的方向冲过去。

“燧石一号,他们冲你去了!”尤兰达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声音变得愈发尖锐。

“看到了。”哈珀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语气,没有变化。

埃莉诺把操纵杆推到最前,“蓝鳍”的机头下沉,开始俯冲。高度计的数字飞速下降——七千,六千五,六千。发动机的咆哮变成了尖叫,螺旋桨的尖端出现了白色的凝结云,飞机正在接近音速。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那六个黑色的影子和哈珀的飞机之间的距离。

一千码。

八百。

六百。

日本人的魔导机开火了。

不是普通的炮弹,暗红色的光束从每架魔导机的机首射出,如同六根烧红的铁箭一般刺向哈珀的“燧石一号”。光束的速度太快,快到肉眼无法追踪,你只能看到它们留下的残像:一条暗红色的线,从日本人的机首延伸到哈珀的飞机,然后穿过它,消失在云层里。

“燧石一号”的右翼冒出了一团黑烟。

尽管魔导光束没有直接命中机身,但它的边缘扫过了右翼的副翼,把那块金属板烧熔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黑烟从洞里涌出来,在气流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黑色丝带。

“一号,你受伤了?”尤兰达喊道。

“擦伤。”哈珀说,“三号,你还在俯冲吗?”

“还在。”埃莉诺说。她的高度已经降到了四千英尺,日本人的魔导机在她的上方和前方,像六只盘旋的鹰。

“别冲太深。”哈珀说。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把操纵杆往回拉,机头抬起,开始爬升。“蓝鳍”的机身发出一声金属疲劳的呻吟,魔力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涌进飞机的每一条回路,每一个接头,每一根线缆。淡蓝色的荧光变成了亮白色,整个“蓝鳍”化作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从低空向那六架日本魔导机冲去。

日本人注意到了她。

两架魔导机脱离了V字队形,翻转机身,朝她的方向俯冲下来。他们的速度比她快,机动性比她好,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缠斗中赢过他们。但她不需要胜利。

她只需要让他们转向。

暗红色的光束再次亮起,两道光束交叉着朝“蓝鳍”的驾驶舱射来。埃莉诺猛地向右推杆,飞机横滚,左翼几乎擦到了第一道光束的边缘,机身剧烈颤抖,仪表盘上的几个指针开始疯狂跳动。她清晰地听到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三号,脱离!你的尾舵快没了!”尤兰达的声音。

埃莉诺没有听。她把操纵杆推到最前,“蓝鳍”再次俯冲,从那两架日本魔导机的下方穿过。

然后,她把手指按在武器发射钮上。

“蓝鳍”机首下方的魔法制导炮亮了起来,一道粗壮的蓝色光束从炮口射出,直直地撞向那两架日本魔导机之间的空隙。她没有瞄准任何一架——在这个距离和角度,她打不中任何东西。她只是想让他们散开。

光束击中了空气,在云层中炸开一团蓝色的光晕。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那两架日本魔导机被气浪推得摇晃了一下,但没有散开。他们调整了方向,继续朝她俯冲下来。

第三道光束。

这次她没有躲开。

暗红色的光穿透了“蓝鳍”的左翼根部,从机身的另一侧穿出,带走了沿途的一切——金属、电缆、液压管、还有她左腿的一部分。

埃莉诺低头看了一眼。

左膝以下没有了。裤腿被烧焦了,边缘发黑,冒着烟。血从断面涌出来,像打翻了一罐红色的油漆,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浸湿了她的裤管,浸湿了座椅,滴到地板上。

尤兰达的声音已经无法辨别,隔着水,隔着墙,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埃莉诺想回答,但她的嘴不听使唤。她的手还握着操纵杆,而左手的力气正在消失。“蓝鳍”的机头开始下垂,仪表盘上的高度计飞速旋转——三千五,三千,两千五。

她听到了哈珀的声音。

“燧石三号,跳伞。重复,跳伞。”

跳伞。

她想笑。她现在是魔法少女变身状态,从三千英尺跳下去自然不会死,缓降魔法会让她像一片羽毛一样飘落到海面上。然后她会在海里漂着,左腿还在流血,鲨鱼迟早会游过来,她的魔力会在二十分钟内耗光,然后变身解除,她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女孩,泡在太平洋灰色的海水里,被饥饿的鲨鱼分食殆尽。

她松开了操纵杆。

“蓝鳍”失去了控制,向左翻滚,机腹朝上,机翼在气流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埃莉诺的身体被安全带吊在座椅上,头朝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透过棕色的发丝,她看到舷窗外的世界在旋转——海,天,海,天,海,天。

她伸手去够座椅下方的紧急释放手柄。

够不到。

她的左手因失血过多止不住地颤抖。她用力把身体往上撑了一下,手指碰到了手柄的金属环,勾住,拉开。

座舱盖被炸飞了。

风像一堵墙一样砸在她脸上,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解开安全带,身体被气流吸了出去,从座舱里飘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开始下落。

海在下面,灰色的,平静的,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她闭上眼睛。

她听到尤兰达在喊她的名字,听到哈珀在喊她的名字,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光束的撕裂声混在一起。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瓦斯克斯,你还在吗?”

“在。”她回答。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海面越来越近。灰色的、平静的海平面上空无一物。

1942年10月27日 瓜达尔卡纳尔岛亨德森机场

15时40分

尤兰达·麦克唐纳把“蓝鳍”的残骸甩在身后。

雷达屏幕上,六个光点正在向东移动,速度很快,距离正在拉大。他们撤退了。和以前一样,一击脱离,绝不恋战。

“燧石二号,这里是燧石一号。停止追击。返航。”

哈珀的声音。

尤兰达想反驳,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右臂疼得厉害,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飞行手套浸透了,黏糊糊的,握操纵杆的时候会打滑。她把右手从操纵杆上移开,用左手稳住飞机,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收到。”她说。

两架魔导机——一架右翼冒着黑烟,一架机身带着划痕——调转方向,朝瓜达尔卡纳尔岛的方向飞去。

云层在他们下方散开,露出那个绿色的、被白色沙滩镶边的岛。瓜达尔卡纳尔。从上面看,它很美。从上面看,所有的岛都很美。但尤兰达知道,那个温柔的外壳下,是泥巴,是蚊子,是痢疾,是可怕的炮弹,是无尽的尸体,是每天都在腐烂的生命。

亨德森机场的跑道出现在视野里。钢板铺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有几架正在滑行,有几架被帆布盖着。

尤兰达放下起落架,对准跑道,开始下降。

“红鲑”的轮子触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震动。钢板跑道在轮子下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飞机开始减速,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她关掉发动机。螺旋桨从模糊的圆盘变成了清晰的叶片,然后静止。

机务跑过来,推着梯子,爬到座舱旁边,帮她打开座舱盖。

“麦克唐纳小姐,你的胳膊——”

“没事。”尤兰达说。她从座舱里爬出来,踩在机翼上,跳到地面。站稳后,她看着远处那架正在滑入停机位的“燧石一号”。

哈珀的飞机右翼还在冒烟,但烟已经变淡了,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几个机务拿着灭火器站在旁边观察着,因为已经没有火可以灭了。

尤兰达朝哈珀走过去。

哈珀从座舱里爬出来,摘掉飞行头盔,露出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和左耳上方那绺天生的灰白色。她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疲惫。

“瓦斯克斯呢?”尤兰达问。

哈珀看了她一眼。

“弹射了。最后看到她的位置是东南方向,距离海岸大约十二海里。”

“救援机出动了吗?”

“出动了。”哈珀说。她停了一下。“但他们不一定能找到她。”

尤兰达把沾满血的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块被压扁的洛根棒。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那块糖的包装纸,感受那种皱巴巴的、黏糊糊的触感。

她想起埃莉诺今天早上说的话。

“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

她当时有没理会她。

“走吧。”哈珀说,“去写报告。”

尤兰达点了点头。

她们一起走过停机坪,脚下的钢板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热量透过鞋底传上来。远处,一架救援机正在滑行,正准备起飞。它的机翼在阳光里闪着银灰色的光,如同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尤兰达没有回头看它。

她不想看到它回来的样子。

——载着一个人的,或者载着空荡荡的担架。

第一章

太平洋战区魔法少女作战简报
1942年10月29日
密级:机密

“……‘八尺鸟’部队确认于10月27日、28日连续两日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东北方向活动,编队规模为四至六架魔导机,机动性远超此前评估。其战术特征表现为:高速掠袭、一击脱离,不与我方魔导机缠斗,主要目标为亨德森机场的燃料库和弹药堆栈。

‘燧石’部队当前可部署人员仅存四架次,不足以形成战术压制。请求增援。重复,请求增援。

附:‘燧石’部队10月伤亡报告——埃莉诺·瓦斯克斯(Eleanor Vasquez),阵亡;尤兰达·麦克唐纳(Yolanda MacDonald),重伤转移;魔导机‘蓝鳍’(Bluefin),全损。

当前满编机组:哈珀(Harper)、奥布莱恩(O’Brien)、西莉(Cilly)、维尔塔宁(Virtanen)。

等待指示。”

插入语

伊薇·哈珀的日志(节选)

1942年5月14日 洛杉矶

他们把我塞进一辆道奇卡车里,和三个我素未谋面的姑娘一起,然后告诉我这就算是一个机组了。

我得说,军队的效率有时候高得令人发指,有时候又蠢得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比如,他们花了一个月才把我的调令从旧金山送到洛杉矶——两地相距不过四百英里。但他们只花了四十分钟就决定了我应该和谁一起飞去太平洋里。一个中士拿着写字板走进来,在我们四个面前站定,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我们,那表情活像一个在餐厅里试图把四道剩菜拼成一桌宴席的厨子。

“哈珀、奥布莱恩、西莉、维尔塔宁,”他念名字的腔调十分古怪,“你们四个,C号营房,明天开始机组协同训练。”

然后他就走了,只留我们四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玛格丽特·奥布莱恩——我花了几天才搞清楚她叫玛格丽特,因为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玛格”——是第一个开口的。她打量了我一眼,又打量了另外两人一眼,然后露出一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笑容。

“所以,”她说,“我们这算是被包办婚姻了?”

塞西莉亚·西莉——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叫塞西莉亚,因为她压根没自我介绍,是我后来偷看了她的名牌才知道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你几乎可以当作没看见。她抱着步枪,枪管用一块旧布包着。

赫塔·维尔塔宁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浅金色的短发刚好齐耳,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她左臂上戴着一条黑纱,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为谁戴的,后来也没问,或许也不应该问。

就这样,我们四个——一个爱尔兰话痨、一个步枪洁癖、一个芬兰冰雕,和一个洛杉矶来的我——被命运扔进了同一个铁皮罐头里,然后被告知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学会把性命交到彼此手上。

军队真是浪漫。



1942年7月3日 莫哈韦沙漠

今天是协同训练的第三周。我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协同训练,用教官拉米雷斯中尉的话说,就是“学会在别人把你的魔力当燃料烧的时候别把飞机开进地里”。他的原话比这难听十倍,但大意如此。魔法少女的魔力可以通过魔导增幅舱在彼此之间传导、叠加、共鸣——原理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大概和大学里那些戴眼镜的老先生们也没搞懂是一个道理。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四个人的魔力经过魔导机的中和与放大之后,能发挥出远超四倍的力量。

前提是,我们四个得同步。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的没有默契。总之,我们四个的魔力凑在一起,就像把爵士鼓手、管风琴师、西贝柳斯和一个短波收音机塞进同一个录音棚,然后让他们即兴合奏。结果可想而知。

今天上午的第N次同步尝试以失败告终。魔导增幅舱的输出效率一度跌到了百分之二十,拉米雷斯在无线电里骂了一句西班牙语,然后让我们滚下来。

我们并排站在跑道边上,太阳把沙漠晒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热气从地面蒸上来。

“你们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拉米雷斯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在我们面前来回踱步。他每次踱到玛格面前时,玛格就稍微往后缩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问题出在,”他自问自答,“你们根本不认识彼此。”

玛格举手。“中尉,我认识她们。这是伊薇,这是西莉,这是赫塔。我们住同一个营房,吃同一个食堂,用同一个澡堂——”

“不是这个意思。”拉米雷斯打断她。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那根没点燃的烟头轮流指着我们四个。“你——奥布莱恩。西莉魔力传过来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玛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哈珀。维尔塔宁的魔力峰值在哪个频段?高还是低?快还是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注意过——或者说我从没想过要去感受这些。

拉米雷斯看到我们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雪茄塞回嘴里。

“明天开始,你们四个住一个帐篷里。就只有你们四个。吃饭在一起,训练在一起,睡觉在一起。魔力同步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你们连彼此的魔力形态都不认识,怎么指望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完成同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从明天开始,你们的魔力波形监测数据会公开给全机组。谁偷懒了,全机组都知道。祝你们好运。”

玛格的脸白了一下,塞西莉亚的睫毛颤了颤,赫塔面不改色。

我呢?

我想,这大概是我入伍以来遇到的最可怕的威胁了。



1942年9月9日 旧金山

我们成功了。

拉米雷斯在无线电里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妈的”。

今天上午的全机组魔力同步测试,我们的魔导增幅舱运行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这是燧石部队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拉米雷斯说他要把这个数字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他把那根一直叼着的雪茄点着了。

百分之九十一,三个月前我们还在百分之二十一的泥潭里挣扎。现在想想,拉米雷斯那混蛋说的还真对。

住进那个破帐篷的第一周简直是地狱。四个人挤在一个比卡车车斗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白天被沙漠的太阳烤,晚上被沙漠的风吹,沙子无孔不入地钻进睡袋、头发、食物、甚至衣服里。玛格说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能从头上倒出半两沙子,我怀疑她在夸张,但也没证据反驳。

但奇怪的是,正是在那个破帐篷里,我们才开始真正认识彼此。

我认识了玛格。她在抱怨一切的同时能把一切做好。她抱怨沙子,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人的水壶灌满。她抱怨食物,但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那份里的肉挑出来塞给吃得最快的人。她抱怨天气、抱怨训练、抱怨拉米雷斯的烟味——但她从来没抱怨过我们。

我认识了塞西莉亚。她的魔力波形很慢,也许是她在每一件事上都倾注了远超必要的专注。擦枪是这样,吃饭是这样,就连走路也是这样——每一步都踩得十分扎实。

我认识了赫塔。她左臂上的黑纱我从没问过,她也从没提过。但有一次,凌晨我醒来,看到帐篷外面有一个瘦削的影子站着,面朝东北方——小时候地理时,老师说那个方向是芬兰的所在地。我翻了个身,继续睡,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然后,某一天——我说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也许是第八天,也许是第十五天——当我们再次坐在魔导机里,把魔力注入增幅舱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同步感。

而我呢?我不知道我的魔力在她们感觉里是什么样的。也许玛格会说“像一台总是找不到频道的收音机——不过至少放的都是好歌”。她大概会这么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今天测试结束后,我们四个坐在跑道边上,看着沙漠的落日把天空烧成橘红色。玛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洛根棒,掰成四块分给我们。塞西莉亚破天荒地没有擦手就接过去了,赫塔把那块糖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

拉米雷斯从我们身后走过,叼着他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丢下一句话:“别高兴太早。百分之九十一在战场上只够保命。想救别人,还差的远。”

玛格朝他背影吐了吐舌头。

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下周我们就要开拔了。往西。

太平洋上有个岛,名字我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瓜达尔卡纳尔。当地人叫它“大岛”,但在地图上它只是一粒芝麻。拉米雷斯说那里现在比地狱还热,比莫哈韦沙漠还荒,比旧金山最乱的码头区还危险。

他说那里有日本的魔导机部队,代号“八尺鸟”。他说它们很快,它们从不恋战,一击脱离,像鸟一样。他说已经有好几个机组没能回来了。

玛格已经开始计划到了瓜岛以后怎么改善伙食了。她说她听说岛上有很多椰子树,可以摘椰子吃。塞西莉亚问她会不会爬树,玛格说不会,但可以让赫塔把她举起来。赫塔白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坐在跑道边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沙漠里,把天空从橘红染成紫色,再从紫色染成深蓝。塞西莉亚的侧脸在暮色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赫塔的浅金色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玛格还在滔滔不绝地讲椰子的一百种吃法,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又吹散。

远处的沙漠已经完全沉入黑暗,星星一颗一颗亮起。玛格终于讲完了她的椰子理论,正在和塞西莉亚讨论椰肉到底是脆的好吃还是软的好吃。赫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转身朝营房走去。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太平洋在等着我们。那个叫瓜达尔卡纳尔的岛在等着我们。那些代号“八尺鸟”的日本魔导机在等着我们。

但现在,此刻,旧金山的晚风是暖的,玛格的声音在背后叽叽喳喳,塞西莉亚的脚步很轻,赫塔的影子在月光下很长。



1942年9月15日 旧金山

拉米雷斯今天给我们上了一堂“理论课”。

我得给“理论课”打上引号,因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很好笑。拉米雷斯中尉,前陆军航空兵团机械师,转行当魔导机教官的原因是他在一次试飞中因魔力反噬引起爆炸而受伤,从此对“魔法”这个单词的态度就像对戒烟一样——他知道这东西有用,但他就是没法喜欢它。由他来上魔法少女理论课,大概相当于请一个老烟鬼来教如何戒烟。

他走进帐篷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薄得可以当餐巾纸用,封面上印着“魔法少女作战手册”几个字。

“今天讲你们到底是什么,”他拍了拍那本册子,“以及为什么你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陆航最头疼的存在。”

玛格举手。“中尉,我们难道不是陆航最珍贵的战略资源吗?”

拉米雷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饱含着和关爱毫无关系的复杂情感。“奥布莱恩,战略资源从不会抱怨生活环境。”

“那是因为战略资源也需要——”

“闭嘴。”

拉米雷斯翻开册子,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魔法少女。定义:能够将体内以太转化为可操控魔力并向外释放的女性人类个体。觉醒年龄通常在十四至十八岁之间,高峰期在十五到二十岁。一旦觉醒,魔力水平在六到十二个月内达到顶峰,之后随年龄增长缓慢衰减。大多数魔法少女在三十岁之前失去变身能力,仅保留少量魔力。”

“目前,同盟国已登记魔法少女约十六万二千七百人,绝大多数身份为平民和后方工作者。其余参军者中美国陆航掌握约四百人,海军约五百人,中国地区约一千余人,苏联地区约九百人,其余分散在各盟国军队及IAMA直属部队。轴心国的准确数字不明,但根据情报估算,日本本土及占领区合计约九百至一千二百人,德国及占领区约一千四百至一千六百人。”

他停下来,把册子合上,看着我们。

“你们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意味着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当成十个人用。”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口令,远处有飞机在起飞,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及远。帐篷里四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拉米雷斯站在中间,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被他捏得发皱。

“你们的价值不在于你们会发光,你们比金子还要珍贵,”他继续说,“一架没有魔法少女的魔导机就是一堆废铁。一个有魔法少女的魔导机,哪怕只有一个也可以单挑三架零式。如果四个人的魔力同步,你们可以在五秒钟内把一架日本飞机从天上抹掉,连渣都不剩。”

他停了一下。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日本人的‘八尺鸟’部队,据我们所知,全部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精英。她们的同步率普遍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个别精锐机组,据说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我看了赫塔一眼,她面不改色。玛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塞西莉亚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三。我们上周才刚刚摸到百分之九十一。

拉米雷斯把册子扔到桌上。“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东西。不是飞机,不是航弹,是另一群和你们一样的姑娘。她们飞得比你们快,反应比你们快,同步得比你们好。你们唯一的优势——如果那能叫优势的话——你们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

他转身走出帐篷,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下,然后静止。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玛格开口了:“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加油?”

塞西莉亚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枪托。赫塔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日志,翻到空白页。

9月15日。拉米雷斯说过我们要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玛格说她可以吃三个人的饭,所以这很公平。赫塔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抽动了一下。西莉已经走到外面去了。

日军有一千二百个魔法少女,我们只有四百个。

这个算术我会做。


1942年9月16日 旧金山

今天赫塔差点把玛格扔出去。

事情的起因是玛格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穿蓬松裙子的金发少女,手里举着一根亮闪闪的法杖,头顶有一行花体字:《魔法少女的日常:从觉醒到精通》。

“你们看这个,”玛格把书举到我们面前,表情严肃得像个在做学术报告的教授,“第四章第三节,‘魔法少女的社交礼仪’。第一条:在与普通人交往时应保持谦逊温和的态度,避免因自身特殊身份而产生优越感。”

她翻了一页。

“第二条:变身时应选择隐蔽场所,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如无法避免,应在变身后向目击者致以诚挚的微笑。”

塞西莉亚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赫塔的咀嚼速度明显放慢了。

“第三条,”玛格继续念,“魔法少女之间应当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如发生矛盾,应以和平方式解决,不得在公共场所——”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我忍不住打断她。

“洛杉矶的‘魔法少女之友协会’,”玛格把书翻到扉页,上面盖着一个粉红色的印章,“我姨妈寄给我的。她说这对我的职业发展有帮助。”

赫塔放下叉子看着她。

“你姨妈知不知道你要去瓜达尔卡纳尔。”

“知道啊。”

“她知不知道瓜达尔卡纳尔是什么地方。”

“呃——大概知道?”

“她知不知道八尺鸟会用魔导光束把你从天上打下来。”

玛格沉默了两秒。“……我觉得她选择性地忽略了那部分。”

赫塔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来,走出食堂的时候头也不回。她的步子和平时一样,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但我注意到她捏着餐盘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塞西莉亚放下叉子,从玛格手里拿过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扣在桌上,封面朝下。

“第四章第六节,”她说,“‘如何用魔法让花朵绽放’。”

玛格把书收进口袋里,没再拿出来。


1942年9月28日 旧金山

拉米雷斯每天都叼着他那根永远不点的雪茄在我们面前踱来踱去,用各种西语脏话评价我们的同步率。今天依旧如此。

“我是来告诉你们,到了瓜岛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说,“不是‘你们要加油’的废话,这是实际上有可能会发生的事。”

他伸出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会在降落之前就遭到攻击。日本人的‘八尺鸟’部队不守规矩。她们会攻击运输机,攻击滑翔机,攻击任何飞在天上的东西。你们可能在变身之前就死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瓜岛的魔导机维护条件很差。以太媒介可能就会降低功效。你们会发现自己的魔力传导效率比训练时低十到十五个百分点。这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得承受后果。”

第三根手指。

“第三。日本部队比你们更适应丛林。他们的魔法少女部队在南太平洋已经打了一年多了。她们知道怎么在雨林里隐藏魔力波动,怎么利用地形伏击,怎么用最小的魔力消耗换取最大的杀伤。你们不知道。”

“以上是坏消息。”

帐篷里没人说话。玛格罕见地没有举手。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赫塔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一眨。

“好消息呢?”我问。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也算不上不笑。

“好消息是,日本人怕你们。”

他停了一下。

“你们的同步率才刚过九十,日本的精锐机组能把你们按在地上打。她们怕你们的潜力。美国从参战到现在不到一年,你们四个从互不相识到现在只用了四个月,你们还有许多和你们一样天赋异禀的战友。日本人的精锐机组花了两年才达到这个水平。”

“她们会在你们变强之前尽全力消灭你们。这就是为什么瓜岛的天空那么危险。”

“当心别死了。”他说着转身离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玛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是被当成未来的心腹大患来对待了。”

“听起来是的。”塞西莉亚说。

“这算是……夸奖吗?”

“谁知道呢。”赫塔耸耸肩。

布里斯班。

十月的最后一天,南半球的晚春算不上温暖,风从莫顿湾吹来,带着盐和腐烂的海藻的气味,掠过那座由牧羊场改建的营地,把铁丝网上的警告牌吹得哐当作响。

伊薇·哈珀坐在行军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棕红色封皮的日志——封皮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和被海水泡过又被晒干的那种旧。她握着一支短铅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停了一下,又划掉了。划掉的力道太重,铅笔尖“啪嗒”一声折断。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削铅笔,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在营房里显得格外响。而后,她把刀啪的一声按在桌上,隔壁床的玛格丽特·奥布莱恩正在用扑克牌搭房子,被这声音一吓,手一抖,纸牌哗啦啦塌了一床。

“伊薇,你就不能动静小点吗?”玛格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伊薇没抬头。“你搭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在快完成的时候塌掉,这怎么能赖我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在旁边乱动。”

“我没动。”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隐患。”玛格翻过身,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研究了一会儿,“你猜那是什么形状?我说是一只袋鼠。你觉得呢?”

伊薇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看着像你的脑袋。”

“什么?”

“像爱尔兰岛。你搭的纸牌塌了,和那个可没关系。”

玛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这话,便抓起散落的扑克牌开始重新洗牌。牌在她手里翻飞,如同一条流动的彩带,洗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把牌扣在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营地的探照灯还没点亮,远处的围栏外是一片低矮的桉树林,树梢在风里摇晃,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你说,布里斯班有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玛格问。

“知道什么?”

“知道有四个——不对,三个半——魔法少女住在这个破牧羊场里,吃着罐头里的咸牛肉,等着被送去某个岛上送死。”

伊薇削好了铅笔,在纸上重新写下那行字,这次没划掉:1942年10月31日,布里斯班。他们说我们可能回不来。和往常一样。“他们知道又怎样。”她把日志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玛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着节奏,散乱而无章法。营房另一头的角落里,塞西莉亚·西莉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面上铺着一块干净的布——那是她从急救包里翻出来的纱布,洗干净了当桌布用——桌上摆着一把拆开的步枪,零件排列整齐,从枪托到枪口,码得整整齐齐。

她正在擦拭枪管,从根部到顶端,绕一圈,再回来,擦完一遍换一块布,再来一遍。

玛格回过头看了一眼。“西莉,你那个枪管再擦就要磨坏了。”

塞西莉亚没抬头。“还有三遍。”

“为什么十分钟前还是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

玛格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看窗外,大概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浪费青春。营房的门被推开了,赫塔·维尔塔宁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是四个罐头,她把盆放在屋子中央的木头箱子上,罐头碰罐头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吃饭。”她淡淡地说。

玛格凑过来拿起一个罐头看标签,脸上一副被人欠了钱的表情。“咸牛肉,咸牛肉,还是咸牛肉。赫塔,你就不能偷点别的东西回来吗?”

“厨房只有咸牛肉。”

“厨房在哪儿?”

“指挥部后面。”

“指挥部后面那个帐篷?”

“嗯。”

“那不就是我们的厨房吗?”

赫塔看了她一眼,包含了“你说得对但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的全部含义。她拿起自己的罐头走到角落,用刺刀在盖上撬开一个口,坐下来慢慢地吃。玛格叹了口气,也开始撬罐头。她撬到一半的时候,塞西莉亚终于擦完了枪管,把零件组装回去,动作快得和变魔术一样,然后走到木头箱子前拿起罐头,先放在手里掂了掂。“今天的量比昨天的重。”她说。

“这说明什么?”玛格问。

“说明这是一批新货,之前的那批估计已经发霉了。”塞西莉亚用刀尖在罐头盖上划了个十字撬开,里面的肉冻已经化开,汤汁渗出来,颜色发灰。她闻了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细细的咀嚼着,努力装出一种很好吃的表情。

伊薇走过来拿起最后一个罐头,没急着撬,先看了一眼底部的钢印——一串数字和字母,她当然没看懂——然后撬开,坐在床沿上,和所有人一样慢慢地吃。咸牛肉的味道在整个营房里弥漫开来,吃完之后赫塔把空罐头收进搪瓷盆里端走了,走路没有声音,如同一只灰白色的猫。

玛格又开始搭她的纸牌,这次搭得很慢,每一张都小心翼翼地对齐,呼吸都屏住了,纸牌在她手里一张一张叠起来,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三角形。

伊薇从枕头底下抽出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10月31日,晚。玛格在搭纸牌。西莉在写信。赫塔去还盆子了。明天我们出发。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瓜达尔卡纳尔岛上有一个机场,跑道是用钢板铺的,下雨的时候钢板会打滑。我不想坐飞机。但我更不想坐船。合上日志,塞回枕头底下,她站起来走出了营房。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营地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亮着,挂在木头杆子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影子拉长又压扁。远处围栏外的桉树林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偶尔有鸟叫,短促而尖锐,像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伊薇穿过营地走到北面的围栏边,那里有一个不高的小土丘,站上去能越过围栏看到远处的公路——偶尔有卡车开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条光带,然后逐渐消失。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的深棕色短发,露出左耳上方那绺天生的灰白色。她没戴帽子,也没穿外套,晚风有点凉,但还没到冷的地步。

她想起了父亲。他以前也有一本日志,深蓝色封皮,烫金的字写着“航海日志”和年份,每次出海都带着它,回来后就锁进书桌的抽屉里。她小时候偷看过一次,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坐标、航向、风速,还有他随手画的波浪线——他说那是“海的速写”,但她觉得那只是他无聊时乱画的。

珍珠港事件之后,她收到了那本日志。海军部的人把它和一份阵亡通知书一起送到了洛杉矶的公寓,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说了声“很遗憾”就走了。她翻开日志,最后一条记录是12月5日,加利福尼亚附近海域,只有一句话:“天气晴。返航。圣诞前能到家。”那是他写的最后一句话。

伊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1941年的,用拇指弹了一下。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她没接住,掉进了草丛里。她蹲下来找了找,没找到。“算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回营房。

推开门的时候,玛格的纸牌塔终于搭成功了——四层,稳稳地立在她的行军床上。玛格双手抱胸盯着那座塔,表情和看一件卢浮宫的藏品一模一样。“别动,”她对伊薇说,“谁也别动。我要让它留到明天早上。”塞西莉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但伊薇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两枚平时透亮的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分地跳动。

赫塔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像。伊薇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她只是“冥想”——赫塔有自己的计时方式,五分钟左右,然后她会睁开眼睛,站起来,去做下一件事。

伊薇躺回自己的床上,把日志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营房外面的风还在吹,铁丝网上的警告牌还在哐当作响,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远去。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了今天下午霍奇斯上尉说的话。

“你们会被部署到瓜达尔卡纳尔岛,”他当时指着墙上那张皱巴巴的地图说,“亨德森机场。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机场,拦截‘八尺鸟’的空中攻击。具体细节,到了以后会有人告诉你们。”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现在的编制不完整。我知道你们缺人,缺装备,缺很多东西。但现在的形势是——我们比你们更缺。”没有人说话。“还有什么问题吗?”

玛格举了举手。“上尉,瓜岛现在有热食吗?”

霍奇斯看了她一眼。“没有。”

“有洗澡的地方吗?”

“没有。”

“有——”

“没有。”霍奇斯说,“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巴、蚊子、日本人的炮弹,和一座用钢板铺的跑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玛格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谢谢。我很期待。”

霍奇斯没有笑。

伊薇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波纹铁的,冰凉,有一股铁锈味。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她梦见了海。灰色的大海像铅一样沉重。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岸。她站在水面上,脚底是凉的。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伊薇。”她回头。没有人。“伊薇。”声音从水底传来。她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色,无尽的灰色。

她醒了。

营房里的灯泡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户的铁丝网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玛格的纸牌塔还立着,在月光下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塞西莉亚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赫塔的也一样。伊薇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左耳上方那绺灰白色的头发上,照得它几乎透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1942年10月31日,布里斯班。明天,她们出发。

十一月一日的天亮得磨磨蹭蹭。伊薇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营房里那股潮湿的被褥混铁锈的味道一如既往地亲切。她躺着没动,盯着波纹铁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缝从屋角一路爬到灯泡的位置,像一张干涸的河流地图。她小时候在洛杉矶的家里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裂缝,下雨天会漏水,父亲拿铁皮桶接着,水滴砸进桶里的声音能响一整夜,比什么安眠曲都管用。

玛格还在睡,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侧躺着,一只手塞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缩。她的纸牌塔果然没撑到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塌的,牌散了一床一地,红桃黑桃混在一起,被窗外的灰蓝色晨光照得发白。

塞西莉亚已经起来了,坐在折叠桌前,步枪拆了一桌,零件码得整整齐齐。她正在用一块旧棉布擦枪机,动作慢得令人发指,布从金属表面滑过去连个声儿都没有。伊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日志。

她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明天,她们出发。”那个“明天”现在变成“今天”了。她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合上日志,塞回去,站起来穿衣服。

陆航发的卡其色衬衫和长裤,布料硬得像砂纸,领口的扣子永远扣不紧。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她拿起来抖了抖,一只小甲虫从褶皱里掉出来,翻了个身,沿着木箱边缘慢悠悠地爬走了,比她还淡定。

赫塔不在营房里,床铺已经收拾得跟没人睡过似的。伊薇知道她肯定在外面——赫塔从来不在营房里等天亮,她觉得那与浪费时间无疑。

推开门,冷空气迎面就是一个拥抱,带着桉树叶子的苦味和远处厨房烟囱飘出的柴火味。天边有一抹很淡的橘红色正在慢慢扩散,但太阳还赖在地平线下面不肯出来。营地的探照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泥土地面。

赫塔站在围栏边,就是昨天傍晚伊薇站过的那个位置,面朝公路。她穿着同款的卡其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完全是另一个效果——过于宽大,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臂上那条黑纱。风把她的浅金色短发吹得往一边倒,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被人插进地里的桩子。

伊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远处公路上有车灯在移动,一辆卡车正朝营地开来,灯光在晨雾里散成两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闷,然后卡车从围栏外驶过,车灯渐行渐远,消失在弯道后面。

“是去机场的。”赫塔说。

伊薇点了点头。布里斯班郊外有个皇家空军的机场,每天都有运输机起降,运物资和人员北上,往瓜岛的方向。那些飞机大多数不会回来——不是被击落,就是被留在前线,一架一架地损耗掉,如同磨损的零件,用完了就换新的,新的再变成旧的。

“走吧。”赫塔转身朝营房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伊薇跟在她后面,看着那条黑纱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旗帜。

早餐还是在那个搭了两块木板的帐篷里吃的,和昨天一样是咸牛肉罐头,但多了一壶热茶——虽然不是真茶叶泡的,喝起来有一股草腥味,但好歹是热的。伊薇端着搪瓷杯把热茶捧在手心里,看着杯口的白汽在晨光里慢慢上升,然后散开,消失,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了。

霍奇斯上尉在早餐快结束的时候拄着拐杖出现了。他的右腿在去年某次飞行任务中受了伤,骨头没长好,走路多了就疼,但他从来不让别人帮他拿东西。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木头箱子前把信封放上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他吐出一口烟,“十点,卡车送你们去机场。十二点,C-47从布里斯班起飞,经停汤斯维尔加油,明天凌晨到瓜岛。到了以后陆战队的人接你们,带去亨德森机场。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面前的四个少女。

“你们的装备已经先运过去了,包括魔导机。到了检查一下,有问题立刻报告。那边条件不好,能修的东西不多。”

玛格举了举手。“上尉,C-47上有吃的吗?”

霍奇斯看了她一眼。“有配给的口粮。”

“热的?”

“常温的。”

玛格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

塞西莉亚坐在帐篷最里面,背靠着帆布墙,腿上放着组装好的步枪,双手搭在枪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托上的一道划痕。划痕很长,从枪托中部一直延伸到尾部。

赫塔吃完了自己的罐头,把空罐子放进搪瓷盆里,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伊薇透过帐篷的开口看到她站在不远处,面朝机场的方向,一动不动。

霍奇斯抽完了那根烟,把烟蒂在木头箱子边缘摁灭,然后拿起牛皮纸信封递给伊薇。

“你们的调令和航线图。到了瓜岛交给那边的指挥官。”

伊薇接过信封,沉甸甸的,里面不只有纸张——她摸到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也许是一种金属物件,但她没拆开看,直接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霍奇斯转身走了。拐杖戳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留下一排小坑。

九点四十分,卡车来了。

一辆两吨半的通用卡车,车身上涂着橄榄绿的哑光漆,漆面被刮花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车斗里铺着帆布篷布,边角卷起来,能看到里面堆着几个木箱和两桶燃油。司机是个年轻的陆战队员,穿着热带制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架着一副圆形太阳眼镜,看见四个少女走过来,咧嘴一笑。

“上车吧,”他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一半,“后面有点挤,将就一下。”

玛格第一个爬上车斗,伸手拉了塞西莉亚一把,然后两个人挤到最里面,靠着木箱坐下。伊薇先把赫塔推了上去——赫塔腿比她长一些,但动作没她灵活——然后自己抓着车斗边沿翻上去,帆布篷布在她头顶晃了晃,掉下来一些灰。

卡车开动了。

从营地到机场的路不长,但路况烂得令人发指,到处都是坑洼和碎石,卡车开得慢悠悠的,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重新排位。车斗里的木箱和燃油桶跟着一起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一群人在打架。玛格被颠得坐不稳,一只手抓着篷布支架,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口袋,生怕什么东西飞出去。

“这路也太烂了!”她喊道,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塞西莉亚靠在一只木箱上,双手抱着步枪,闭着眼睛,表情很安静,伊薇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枪身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敲。

赫塔坐在车斗最后面,背靠着尾板,面朝来路的方向。她的浅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理,只是安静地看着布里斯班的田野和桉树林在视线里慢慢后退。

伊薇坐在赫塔对面,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风,从口袋里掏出日志翻开,在空白页上写字。卡车颠得太厉害,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名小学生写的:

11月1日,上午。去机场的路上。玛格在抱怨路况。西莉在数数。赫塔在看后面。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合上日志塞回口袋。

车窗外,布里斯班的田野在秋末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枯黄的颜色,远处的桉树林在热浪里微微扭曲。一只黑色的鸟从树梢上飞起来,翅膀很长,在天空里画了一个圆弧,然后消失在云层里。伊薇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想起了某个黑色的人影——不,她没见过,那是在瓜岛的事,她现在还没到瓜岛,她只是想起了某种从高处坠落的东西,某种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恐惧。

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另一辆车先过。那辆车上装的是帆布覆盖的货物,形状像是某种重型装备,车身比他们的车大,发动机的声音也更低沉。两辆车交错的时候,伊薇透过对面车斗的帆布缝隙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巨大的、被帆布包裹的物体,底部露出金属的边角,反射着太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卡车就开动了,那个轮廓被甩在后面,消失在尘土里。

机场比伊薇想象的要小得多。

不是那种她在地图上看到的、有长长跑道和控制塔的大型机场——那种奢望她们可享受不起。这只是布里斯班郊外一片平整过的土地,一条跑道,几座铁皮搭成的机库,和一座两层的木质控制塔,寒碜得像个临时搭建的电影布景。跑道上停着几架C-47,机翼在阳光下发着银灰色的光,螺旋桨一动不动。

司机把卡车停在跑道尽头的一排铁皮棚子前面,熄了火,跳下车,拍了拍车门。“到了。找克劳福德中尉,他在控制塔那边,会安排你们登机。”

控制塔在跑道另一头,走过去要穿过整条停机坪。四个人排成一排走在跑道边的草地上,草高得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音。塞西莉亚走在最后面,步子一如既往地像只猫一样轻。

克劳福德中尉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睛是浅蓝色的,看起来很疲惫。他坐在控制塔一楼的一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表格,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埋头填写什么。看到她们进来,他抬起头,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

“燧石部队?”他的声音沙哑,应该是抽烟抽多了。

伊薇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纸,和一个银色的金属徽章。他把徽章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信封里,把纸展开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你们的飞机是最东边那架C-47,编号315,”他手指了个方向,“机长叫莫里斯,已经接到通知了。登机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别迟到。到了汤斯维尔以后会停一天,你们可以在机场休憩一下,别走远。”

他停了一下,看着伊薇。

“你叫哈珀?”

“是。”

“你们的魔导机已经运过去了。到了瓜岛以后找陆战队的亨德森中校,他会告诉你们在哪儿。还有什么问题吗?”

伊薇想了想,摇了摇头。

克劳福德中尉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继续填表。

四个人走出控制塔,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让人想戴墨镜。远处的跑道上,一架C-47正在滑行,螺旋桨搅起的风吹得草地向两边倒伏。

“还有一个小时,”玛格说,“我们干什么?”

赫塔走到控制塔旁边的阴影里,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塞西莉亚挨着她坐下。伊薇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架编号315的C-47。它停在跑道最东边,机头朝北,机身在阳光里泛着橄榄绿的暗光。机翼下方的起落架旁边堆着几箱货物,两个地勤人员正在往货舱里搬,动作很快很熟练。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日志的封皮,指腹在磨得发白的皮革上慢慢滑过。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时间过去。

十一点四十五分登机。

C-47的货舱比伊薇想象的要大,但装的东西太多,挤得慌。两侧的金属座椅折叠在舱壁上,中间堆着木箱和帆布袋,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伊薇走在最前面,侧着身子从木箱之间挤过去,找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安全带是旧的,卡扣有点锈,她扣了两次才扣上。

玛格坐在她对面,一坐下就把腿伸到两只木箱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往下滑,几乎要躺到地板上。“这椅子比营房的床还硬,”她抱怨道,声音在金属货舱里嗡嗡回荡,像被困在罐头里的蜜蜂。

塞西莉亚坐在玛格旁边,把步枪竖着靠在膝盖之间,双手扶住枪托,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伊薇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也不打算问。

赫塔最后一个登机,弯着腰从舱门走进来,扫了一眼货舱里的座位分布,然后选了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坐下,背靠舱壁,面朝舱内。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所有人,也能最快地站起来——伊薇知道她为什么要选那里。

舱门关上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响,然后是闩锁被拧紧的咔嗒声,然后是沉默——暴风雨前的沉默。

几分钟后,发动机启动了。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螺旋桨从慢转变成快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货舱里的金属壁板开始跟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牙医的钻头。伊薇感觉到座椅在震,地板在震,她的牙齿也在震,她把舌头抵住上颚,不让牙齿碰在一起发出丢人的声音。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慢得像老牛拉车,转弯的时候机身微微倾斜,木箱在网兜里晃了晃,但没滑出去。透过窗户,伊薇看到控制塔从视野里慢慢滑过,克劳福德中尉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的方向。

然后是加速。

发动机的声音变得狂暴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嘶吼,货舱里的所有东西都在震动,木箱跳起来又落下去,帆布袋在网兜里来回晃荡。伊薇抓紧座椅扶手,她看着窗外——跑道在飞速后退,白色标线连成了一条线,草地在模糊,天空在模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然后,轮子离开了地面。

飞机继续爬升,角度越来越陡,窗外的世界倾斜了——布里斯班的田野和桉树林从水平变成了斜的,然后变成了一个缩小的、玩具般的地图,房屋像积木,公路像灰色的丝带,河流像一条弯曲的锡箔,一切都是那么小,那么不值一提。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从窗户倾泻进来,照亮了货舱里的每一个角落。灰尘在光线里飘浮着,缓缓旋转,宛如一场无声的、只属于她们的舞蹈。

玛格已经不抱怨了。她靠在木箱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大概是终于认命了。塞西莉亚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白色的云海,瞳孔里映着云层的反光,很亮很安静。

赫塔还坐在舱门旁边,姿势和起飞前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她的嘴唇没动,呼吸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仿佛这架破飞机根本不在天上。

伊薇从口袋里掏出日志,翻到空白页,写下:

11月1日,正午。起飞了。布里斯班看不见了。下面全是云。我在想,云下面是什么。海。然后是岛。然后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

然后她翻到日志的最前面,那里有父亲写的一句话,很多年前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那句话是:

“海是诚实的。它不告诉你任何虚假的东西,因为它什么也不说。”

伊薇合上日志,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也不慢,和飞机发动机的节奏不一样,但它在那里,它还在那里,这就够了。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

云层在下面翻涌着,像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沙漠,没有人知道沙漠下面藏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地方、某种她们还没听到的东西,在等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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