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叫零七。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于是还没被起名字，就被人抛弃了，因为是零七年出生的，所以就拿年份当了名字。因此，她对救了她的齿轮正教教会十分感激。她的心脏被一台泵所取代，其他的内脏也都或多或少被装上了发条或者齿轮。
山上的风景很好看，好看得让她放松了警惕。
直到她看到路边石头上蠕动着的一滩血肉。
“真晦气，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就遇到这种玩意。”
她踢了一脚。
然后后悔了。
那好像不是异常生物，那好像是欲肉教派的人。
一个红发女孩缓缓站起身来，几条令零七恶心的触手在她后背摆动着。
完了。
不过道个歉再解释一下应该能全身而退，毕竟她还没表现出敌意和攻击性。
然后迎接零七的就是一条触手。
“你当我们齿轮正教是吃素的吗！”零七咬着牙，硬扛下这次攻击，一条机械臂随着咯吱声从她的左臂缓缓伸出。
会赢吗？她快速估算了一下——自己机械臂全开的话，应该能——
“啪。”
不能。
零七睁开眼睛。
机油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的是各种奇怪的血肉组成的“麻绳”。
她抬起头。前方三米处，刚才打晕她的红发女孩正坐在废弃的木箱上，歪着头看她。女孩身后，几条暗红色的触手缓缓摆动，像海底的水草。
来了，是欲肉教派的审讯。她默默给自己打气：麦卡恩在上，自己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就算她用触手撬开我的嘴……
红发女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触手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有的指向零七，有的漫无目的地划着圈。零七屏住呼吸，准备迎接酷刑，甚至赴死。
女孩在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脸，以及她肩上散乱的白色发丝，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你口水好苦啊。”
“……？”
零七的大脑短暂宕机，双重意义上的。以前在正教那边，大人们总说欲肉教徒有各种奇怪的癖好。以前她是不信的。现在她有点动摇了。
“所以，”红发女孩指了指零七的手臂，“你口水为什么是从手上流出来的？”
零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自己的机械化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刚才磕破的。裂口处正缓缓渗出一滴黏稠的液体。
她下意识想抬手擦一下，才意识到双臂还被那该死的血肉麻绳紧紧缚在身后。
等等。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石油味。
“这他妈不是口水，”零七抬起头，看着那张写满好奇的红发脸庞，一字一顿地说，“是机油。”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红发女孩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像是在消化一个全新的知识点。
零七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用死了。但与此同时，她好像遇到了比死更麻烦的事情。
“所以，”女孩又凑近了一点，零七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你身上有很多机油吗？在哪里？会一直流吗？流完了会怎么样？”
“……你这是在审讯我吗？”
“不是啊。”女孩理直气壮，“审讯的话，我应该先问你的组织架构、任务目标、接头人员。但那些我又不感兴趣。”
零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女孩蹲在地上，托着腮，身后的触手也学着她的样子，有几根耷拉在地上，尖端微微翘起，像是在等答案。
“我叫零九。”
零七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啊。我叫零九。你呢？”
千万不要上当，千万不要——
“零七。”
完了。说出来了。
但零九只是眨了眨眼：“好巧。我们名字好像。”
“不巧，”零七干巴巴地说，“我们都是被抛弃后按年份命名的。这是大概率事件，不是小概率巧合。”
零九歪头：“你说得好复杂。”
“……”
“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机油？”零九又问，语气里没有任何审讯的意味，单纯得像个孩子。
零七沉默了两秒。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欲肉教的新型审讯技巧——先用天真迷惑目标，再趁其不备套取情报。
但她盯着那双眼睛，找不到任何狡黠的光。
“我是……机械改造者。”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心脏，左臂，还有一些别的，都是。”
红发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身后那几条触手也跟着微微扬起，像几只好奇的脑袋。
“好巧，”零九说，然后转过身去，撩起自己后腰的衣服，“你看。”
零七看见一节脊椎骨裸露在外，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但那节骨头的下方，一根约莫小指粗的触手从皮肤下钻出，根部与脊柱融为一体，像某种诡异的嫁接。触手尖端在空中转了转，仿佛在打招呼。
“我这里本来有个洞，”零九的声音从衣服下传来，有点闷，“大人们说叫脊柱裂。所以他们给我种了这个。”她放下衣服，转回身，那几条大的触手重新垂落下来，“它们保护我。”
零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欲肉教派的资料，见过那些扭曲的血肉造物，见过教会大人们满脸厌恶地讲述“那些堕落者如何将自己的肉体变成这种无序而扭曲的东西”。但她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像介绍宠物一样介绍自己身上的触手——语气里没有任何狂热或羞耻，只有一种平静的“这就是我”。
“你那个，”女孩指了指零七的胸口，“能给我看看吗？”
零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血肉麻绳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点：“为什么？”
“我想看。”女孩歪着头，“我都给你看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零七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被绑着。”她说。
“哦。”
女孩挥了挥手，那几条触手立刻凑了过来。零七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某种疼痛——但下一秒，她感觉到的是绳索的松动。那些血肉仿佛有生命一般，从她身上褪去，缩回女孩的脚边。
零七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
她应该跑。她的腿经过机械改造，提速很快，只要冲出门，外面就有无数地方可供藏身。她应该跑。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胸前的扣子。
零七已经忘记了那天她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自己将机械改造的心脏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了敌对GOI的另外一个女孩……正教那边还大肆表扬了她“面对欲肉教派丝毫不惧”的英勇事迹——她最终接受了表扬，因为她确实没有害怕。
但是那个与正教教条上所说的欲肉教派截然不同的女孩，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