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因为这是个疯狂的世界,要是我们任凭少数族群干预美学,随他们是侏儒还是巨人,是婆罗州巨猿还是海豚,是核子弹头派还是漫谈派,是前计算机学家还是新反机器主义者,是呆子还是贤哲,这世界都会更加疯狂。真实的世界是每一个群体的游乐场,任由他们立法或废法。可是我的书、故事或诗的尖端,却正是他们权利终止之处,也是我的疆域诫令颁布、执行、治理之处。假如摩门教徒不喜欢我的戏剧,让他们自己去写自己的。假如爱尔兰人不喜欢我的都柏林小说,让他们去租打字机。假如教员和初级编辑认为我这种正中下巴式的文句害得他们奶昔似的牙齿打哆嗦,那就让他们拿自个儿做的陈年蛋糕浸在稀淡的茶里果腹。假如墨西哥裔知识分子想把我的《奇妙冰淇淋装》重新剪裁成新潮的“阻特装",那么但愿皮带松脱,裤子滑落。
——雷·布拉德伯里《华氏451<后记>》
(二)迈勒斯和西尔弗不是作为救了谁的代价,他们只是成为了英雄。
——《原神》
肖洛霍夫的长篇巨著《静静的顿河》问世后约半个世纪以来,对这部作品的争论从未停止过。先是争论作家和作品的属性:肖洛霍夫是哪个阶级的作家,《静静的顿河》是什么性质的作品?等到作家和作品被肯定了,又争论起小说中心人物格里高力的典型性。等到这一中心人物的典型性被认定以后,又争论起这一人物的悲剧实质。而所有争论的悲剧实质,实际上是悲剧成因。
可以看出,中心议题的改变,是《静静的顿河》被认识和承认的过程。正确的意见一步步取得胜利。然而,直到今天,仍将着眼点放在悲剧本身及其成因方面,而没有看到作者通过悲剧手段塑造类好形象的主旨,仍说明某些评论者没有足够的胆识接触这部作品的实质。
这部作品的实质,这部作品的核心是什么呢?作者肖洛霍夫说得很清楚,就是要表现人的魅力。人的魅力就是人性美和性格美,特别是中心人物格里高力的人性美和性格美。作家说到做到,他在作品中确实非常成功、非常有力地表现了中心人物的人性和性格美。
为什么一些评论者偏偏不看重这一点,为什么不从这一点着眼去分析《静静的频河》的思想和艺术呢?
理论界和政界一样,长时期有左倾思想的影响。因为格里高力有过历史污点,小说中的红军和红色政权容不得他,现实中的一些理论家们也容不得他。不能理解,一个“反动军官”会有什么“魅力”;不能理解,这样一个悲剧人物会是一个美好形象。
我国作家邓九刚写了一篇小说,就叫《人的魅力》。在小说中借用高尔基夫人的口说:”如果我是阿克西妮亚,我也会爱上格里高力。”邓九刚不是一位理论家,但他以作家的敏感和胆识深深感受到格里高力的人性美和人格美,触及这部作品的精髓。
作为《静静的顿河》新译本的译者,我在翻译过程中也深深爱上了格里高力这个人物。
怎么能不喜爱这样的人物呢?格里高力具有强烈、深厚的人性和美好男子汉性格,而且这一切表现在他身上是那样鲜明,那样自然,那样生动。
作者首先揭示格里高力的人性美,写他在爱情上的热烈、执着和勇于追求的精神。
受到压抑后,他携情人离家出走,表现了他的反抗精神和勇于追求自由的精神。爱情是人性的重要一面。格里高力和阿克西妮亚的真挚爱情,作为书中贯物始终的故事线索,成为表现他的人性美的重要一环。
揭示格里高力的性格的另一条主线,是他在战争中,在社会,政治生活中的表现。
格里高力和很多哥萨克小伙子一样,应征参加了俄德战争。他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心情异常沉重。因为“秃子”屠杀俘虏,他要和“秃子”拼命。俄军士兵轮奸波兰使女,他冲上前去解救,结果被捆起来,扔在马槽里。军官要凌辱他,他毫不胆怯地反抗。他厌恶战争,渐渐对战争有了认识,皇亲大人向他授勋,他用很不礼貌的方式加以拒绝。通过格里高力在俄德战争中的所作所为,作者为我们描绘出一个善良、正直、有血性、勇于追求真理的小伙子形象。
肖洛霍夫是现实主义艺术家,也写了格里高力性格的另一面,写了他身上的“哥萨克历史积淀”。他受伤后回了一趟家乡,家乡人对他这样一个军官表示了很大的尊敬,激发了他的哥萨克精神。因此他“作为一个好样的哥萨克又上了前方:一面咒骂战争的荒谬,一面忠实地保持着哥萨克的声名:在书中借用格里高力的回忆,写了他那种勇猛慓悍的哥萨克气质。然而这些情节只是虚写,三言两语交代过去。同样是回忆,一回忆到战场上救护对头冤家司捷潘的事,作者竟放开笔实写起来,而且用了鲜明的对比手法,着意渲染,写得十分动人。因为这个情节和另外几个情节不同,不是表现他的勇猛慓悍,而是表现他的善良和光明磊落的胸怀。一写到他的优秀品质,作者就情不自禁,控制不住自己的笔。前面三个情节只占了不到一页的篇幅,这一个情节却占去两页多,反映了作者的用心和偏爱。
格里高力从战场上回来,第一个参加了红军。然而他又看到红军领导人滥杀俘虏,他要和红军领导人拼命,并愤而离开红军,回到家乡。这仍然是由于他那善良、正直的本性,然而也反映出他认识上的局限,见树不见林,对红军的本质没有认识。
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善良、正直、纯朴、有血性的小伙子,带着一颗迷惘的心又回到了家乡。
格里高力参加顿河暴动,是多种因素造成的,有主观因素,也有客观因素。主观因素是他对红军与白军的本质区别没有认识,公然表示既不满白军,也不满红军,发了一些牢骚,以致地方红色政权把他当成敌人。这是他认识上的错误。另外,与他的中农阶级本质也有关系。他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不是缺吃少穿,不要求改变现状、反对动乱,只求安宁。他没有投身革命的强烈要求。与贫农相对而言,这是他作为中农的弱点。客观因素是乱捕滥杀的左倾路线没有争取他,而是把他当做敌人,步步紧逼,要抓他,要杀他。所以,暴动开始,他参加暴动,进行反抗。这是官逼民反。乱捕滥杀逼出来的暴动,不是暴动者的错误。君令臣死,臣不能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是封建奴化思想。不应该提倡这种思想。所以,格里高力参加暴动,除个别的客观、主观因素外,带有求生、自卫的因素,反抗的因素。就性格而言,这也有好的成分。
格里高力参加暴动以后,依然完整地保持着他的优秀品格。他依然是善良的:红军杀了他的哥哥,他曾发誓为哥哥报仇,捉住红军一个不留,然而他终不忍心。他在战斗中杀了几名水兵,内疚、痛苦得发了疯。他听说关押了红军家属,立即只身冲入监牢去解救。他依然是清白的:在抢劫成风并受到鼓励的暴动中,他自己不抢劫,也不准手下士兵抢劫,因此被撒了职。他依然是个胸怀坦荡、讲义气的男子汉:米沙是他自幼的好友。虽然米沙杀了他的哥哥,但他一听说米沙被暴动军俘虏,便连夜赶来解救,一路上拼命赶马,把马都赶死了。他依然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在白军将军和洋人面前,处处显露出一副铮铮铁骨。他虽然当了暴动军师长,依然保持着朴素的劳动者本色,丝毫没有做官向上爬的心思。有一次暴动军司令库金诺夫要他去执行一项任务,给他戴高帽子,他欣然受命:等库金诺夫说出完成这项任务后,将为他请功,给他升官,他却恼了,怎么都不干了。有一段描写尤其生动感人;参谋长考佩洛夫说他是“一个极其偶然间入军官界的军官”,“没有文明人必须具备的那些特点”,并举了许多事例。他以为格里高力这位师长听了这些话会发怒的,就朝格里高力瞥了一眼,却看到格里高力不出声地大笑着呢。格里高力笑完了以后,说:“我才不想学你们那些待人接物的态度和礼节。这些玩意儿我跟老牛打交道一点儿也用不着。如果上帝保佑,我能活下去的话,我就要天天跟老牛在一块儿,我用不着奉承老牛,用不着说:‘劳驾,白头顶,请您拉犁吧!对不起,花皮!请允许我给您整一整皮绳,好吗?牛大人,牛先生,我减惶诚恐地请您顺着犁沟走!'对待老牛就要干脆利落:唷!哦!······”
格里高力参加暴动以后,他的思想发展也是向上的。因为他参加暴动不是投机取巧、见风使舵,也不是怀着阶级仇恨,只因为他有着刚强、正直、善良、求实的品格,他的思想认识逐渐端正,逐渐深化,对白军、红军的本质渐渐有了认识。有一次他和参谋长考佩洛夫争论。他说,英国人帮助白军和中国人帮助红军不相同。考佩洛夫问他,二者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就是不同。这说明他不是从形式上看问题,而是从本质看问题了。说明他的思想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渐渐认识到自己错了,也认识到,不靠拢任何一方,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暴动军已经渐渐投入白军的怀抱。他想洗手不干,投靠红军,只怕得不到红军的饶恕。家庭悲剧一次又一次发生,个人在悲剧道路上越陷越深,然而,他一旦有了清楚的认识,思想再没有走下坡路,而是从此一直向上。悲剧越发展,他的思想越明确,越深刻,越坚定。等到白军跨海外逃,他也有可能外逃的时候,他作了坚定的抉择:留下来投奔红军。这是他思想的胜利,是刚强的抉择。参加红军后,他决心将功赎罪,英勇作战,得到布琼尼的表彰。然而极左路线容不得他这个有过历史污点的人,将他清洗回家,他也不怨尤,一心回家做一个和平居民。地方红色政权却又不容他,他逃出去躲避,落入匪帮,而不甘心做土匪,脱离匪帮,携阿克西妮亚外逃。阿克西妮亚被打死。当初哥哥被杀,他发誓要报仇。如今他视同生命的情人被打死,他却只是悲痛,只觉得天空和太阳都成了黑的,再没有萌发疯狂的报复心。他毅然回归故里,将所剩枪支弹药扔入顿河,朝自己的家门口走去。这时候依然有危险,然而他不再逃避,而是迎着危险走去。这表明他思想的坚定、性格的刚强。
有些评论家认为格里高力“忽而站在这一边,忽而站在那一边”,“反反复复,摇摆不定”。其实,他的思想发展的低谷只是在他离开波得捷尔柯夫的红军部队到参加暴动这一阶段。这是一个哥萨克中农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可能有的思想动荡。而参加暴动之后,思想就渐渐向上发展,再没有下落,再没有反复,一旦有了真正的觉悟,千难万险,“虽九死而不悔”。
处污泥而不染,益见其高洁、纯真。历经磨难、曲折而不摧,益见其刚强、坚毅。格里高力长期在暴动军中,而且当了师长,有可能成为死心塌地的白党分子,有可能混入上层。然而正因为他具有刚强、正直、善良、纯朴的性格,他和白党格格不入。他丝毫不想向上爬,不巴结上级,不买上司的账,不依靠洋人,既不想当官,又不想发财。一次次悲剧性遭遇,一次次打击,格里高力依然是格里高力,他的精神既未崩渍,又未堕落,一直保持着纯朴、善良、真诚、勇于追求真理的本色。他的思想没有走下坡路,而是向上、向前发展。悲剧越来越悲,他可走的道路越来越狭窄,然而他的思想越来越端正,越来越深刻,他的性格越来越强化,越来越鲜明。他的思想、性格都在顽强地成长,健康地成长。
掩卷之后,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多么刚强,多么坚毅,多么善良、纯朴,多么正直的男子汉呀!
小说本是故事。故事本是为了开心解闷的。后来渐渐赋予故事教育意义,有了主旨,也就是有了主题思想。在一个时期内,人们习惯了着重表现主题思想的作品。而实际上,有些作品,特别是一些不朽的名著,不是着重表现主题思想,而是通过人物在故事中的行动和态度,刻画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的;不是通过主题思想来教育人,而是通过人物形象来感染人。主题思想是理性的,未必都能起久远的作用;人物形象具有长久的生命力,长久的审美价值。名著之所以不朽,首先不在于主题思想,而在于所创造的具有永恒审美价值的人物形象。
就以我国的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来说,感人的是那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和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不论哪个时代的读者,都会从中获得美的享受,受到感染和熏陶。正因为这些故事和人物具有永恒的审美价值,这部书成为不朽的名著。聪明睿智的诸葛亮、大义凛然的关云长、英勇绝伦的赵子龙等许多人物,永远是读者喜爱的形象。一代代读者受到这些人物的感染和熏陶。很难一一细说《三国演义》的明确的主题思想。作为历史小说,其思想倾向尊刘反曹,也是不符合民族统一的历史潮流的。作者选取的立场和角度尽管不符合历史潮流,却有利于表现人物性格。刘备一伙人不占天时,不得地利,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更显出人和之可贵。只有在困境中,才更能表现人物之智慧、刚强、仁义和勇敢。给读者以审美享受和感动读者的,正是这样一些人物的性格和形象,而不是孤立存在的人物行为的社会效果。从封建传统来看,诸葛亮、关云长等人维护刘汉王朝的行为是正确的,而从今天的角度看历史,他们的行为就不见得正确了。然而他们的形象依然能给今天的读者以美的感受,依然能感动今天的读者。
文学名著是不朽的,感人的艺术形象是永远感人的,其审美价值是永恒的,不论历史潮流如何,不论社会制度如何变化。
所以,只是紧跟潮流而人物形象苍白的概念化作品,往往如昙花一现;而创造出真实感人形象的作品,却有持久的生命力。
另外,作家选取题材表现人物性格,所选取的题材是有利于表现性格的,不一定是处处符合社会政治、法律、道德准则的。如苏联当代著名作家艾特玛托夫的中篇小说《查密莉雅》在世界文坛上获得极高的声誉。在我国,1961年译成中文在《世界文学》上发表后,前后十次收入各种文集和丛刊,受到我国读者和文学界的热烈赞益。这部作品说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呢?说的是少妇查密莉雅背弃在前方的丈夫,跟情人私奔。一个有夫之妇背弃自己的军人丈夫,是不符合道德、法律准则的。然而故事叙述人、查密莉雅的小叔子谢依特看到嫂子与情人的真挚爱情,希望他们幸福,因而忍受了失去好嫂子的损失和痛苦,同情他们私奔,从而表现了深厚感人的人性。这样的作品不是好的政治、法律教科书,却是表现人性的好作品。读者接受人物形象的感染,而不是重复人物的行为。电影《城南旧事》表现一个小孩子深切同情小偷。同情的对象是理应受到谴责的,然而错误的同情益发显示出同情心之纯真与深厚,因而益发感人。这是有胆识的作家可贵的艺术经验。
正因为《静静的顿河》不是按照政治教科书模式写出的作品,不是着意表现主题思想,而是着意表现人物性格,塑造人物形象,所选的题材是有利于表现人物性格的,而不是按照政治教科书的要求去取材,在教条主义统治的历史时期,必然引起无尽无休的争论。然而也正因为是这样写出的一部作品,越来越显示出其强大的生命力。
许多伟大作家按照人物性格的发展规律来写人物在所经历事件中的所作所为,而不是按照事先想好的故事结局或主题思想来设计人物的行动。普希金在谈到《叶甫盖尼·奥涅金》的创作说:“我没有想到塔吉雅娜会嫁人。”托尔斯泰谈到《安娜·卡列尼娜》的创作时说:“我没有想到安娜会自杀。”鲁迅也说过:“我没想到阿Q那么快就被枪毙。”这些文学大师说的都是自己严格遵循人物性格发展规律进行创作的情形。肖洛霍夫说得更妙:“格里高力返回故土······这是我的一大发现!”就是说,这不是事先想好的小说结局,也不是偶然想得的神来之笔,而是格里高力性格发展的必然,作者只是发现这一点罢了。
如果探讨《静静的频河》的艺术经验的话,最可贵的艺术经验就是:作家远用严格的现实主义手法,而不是运用现实主义加浪漫主义的手法,严格按照性格发展的规律,而不是按照什么主题思想,去可性格的发展。这是传统的艺术手法,也是许多作家运用得十分成功的、有力的艺术手法。然而,在奉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方法的历史时期,就成了一只“白鸟鸦”。许多人不习惯,不理解,致使《静静的顿河》长期遭受各种各样的误解。
肖洛霍夫写格里高力,正是按照他的性格发展的逻辑,写他在种种经历中的所作所为。通到暴动,具有这种性格、这种认识的格里高力在这种环境下就参加暴动,而参加暴动后格里高力仍按自己性格发展的逻辑行事,没有沉沦,没有同流合污,精神没有崩溃,在白军军官中成为一只格格不入的“白乌鸦”。软弱的人在逆境中有可能改变或失去好的性格特征;刚强的格里高力却在逆境中完地保特其性格特征,而且按自己的轨道不断向前发展,思想、性格都在积极和健康地成长。如果说他没有跨海外逃而投红军是他思想上的飞跃,那么,他在大赦之前返回故土便是他思想发展的高峰,性格的成熟了。正如作者肖洛霍夫说的:“格里高力返回故士,他仍然有着一颗活生生的心灵。这表现了他的刚强!”这不是故事发展的高潮,却是思想性格发展的高潮:不是故事的圆满结局,却是思想、性格发展的圆满结局。作者就选在这里结束全书。
悲剧被称为“艺术皇冠”。悲剧最能激发人的感情,引人深思。此外,悲剧还能显示人的性格。肖洛霍夫用严肃的现实主义态度,写格里高力这样一个好男子在社会主义革命中走了悲剧性道路,使人腕惜,使人深思;写他在悲剧性的逆境中保持着自己的良心和良知,在逆境中将他的美好品质鲜明有力地显示出来,格外感人,使人感到格外壮美。
肖洛霍夫有意着重描写格里高力在悲剧性逆境中的表现,而对他在顺境中的表现,反而不实写。如格里高力没有跨海外逃而毅然参加布琼尼的骑兵部队后,精神焕发,英勇作战,一心要“把过去的罪过赎回来”。他的传令兵普罗霍尔说:“他的样子大变了,自从参加了红军,他就快活起来,把一张脸都吃圆了。”又说他作战十分英勇,“打过仗以后,布琼尼在队伍前面亲自和他握手,并且向连队、向他表示感谢”。他参加红军之后的表现,本来可以用浓墨重彩描写一番,然而作者却只是借普罗霍尔之口,几笔交代过去。只是虚写,没有实写。这不是出自偶然。作者有自己的考虑。也许,如果实写格里高力参加红军后意气风发、其英勇作战的情景,会冲淡悲剧气氛。作者不愿将悲剧写成人物转变的正剧,而是有意让人物品格在一幕幕悲剧中经受严峻的考脸,在悲剧中揭示人物性格深层的美。也只有始终保持悲剧气氛,才能激发人的感情和心灵,才能发人深思。从这一点也可以明显看出作者用是悲剧手段塑造美好形象的意图。
长期以来,人们对于文艺为革命服务理解得极其狭隘,认为文艺作品应当是用文艺形式表现的政治教科书。正面人物只能走革命的道路,做革命的事情。只有革命者才是正面人物,美好形象。所以,出现了《静静的顿河》这样的作品,人们就不能理解了。
有些研究者不看重作者本人的表白,不研究格里高力的性格美,却着重研究格里高力的悲剧及其成因,不把格里高力的悲剧性经历看做表现他的性格的手段,而是一味地从他的悲剧中寻找他的性格缺陷。这是颠倒本末。
事实是,肖洛霍夫用悲剧手段塑造了一个美好的男子汉形象。这是个有血有肉的、具有长久审美价值的不朽的形象。高尔基说,肖洛霍夫“在小说中往往不能将自己的立场同主人公格里高力的立场区分开来”。是的,格里高力性格中有作者自己的性格,也有作者的理想。正因为作者和格里高力一样,也有刚强、正直、勇敢、善良和求实的性格,才敢于在极左路线统治时期言人之不敢言,写人之不敢写。也正因为这样,这部作品经住了时间的考验,成为不朽的名著。
今天,思想界出现了空前活跃的局面。应该用新的眼光,拨开庸俗社会学的迷雾,去深入认识这部作品的实质了。我不是理论家,只是一名译者,在翻译本书过程中深有所感。愿将自己的感想和看法说出来,作为引玉之砖。
力冈 一九八八年三月于安徽师大
https://www.fmprc.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405/t20240531_11366712.shtml
2024-05-31 13:09
2024年5月30日,中国—阿拉伯国家合作论坛第十届部长级会议在北京召开,双方就巴勒斯坦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双方认为包括安理会第2728号决议在内的联合国安理会和联合国大会有关决议必须得到全面、有效落实,应共同努力推动加沙地带尽快停火止战,推动巴勒斯坦问题早日得到全面、公正、持久解决。双方就以下内容达成共识:
一、双方谴责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民的持续侵犯。加沙地带已有12.5万巴勒斯坦平民死伤,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加沙地带巴勒斯坦民众被迫遭受致命饥荒与封锁,断绝一切生计,加沙地带居民区、医院、学校、清真寺、教堂和基础设施均遭系统性破坏,数千名巴勒斯坦囚犯遭扣押与虐待。
二、双方谴责对拉法城的侵犯以及轰炸难民营和控制拉法口岸的行为。
三、双方反对实施将巴勒斯坦人民强制迁移至其国土之外的计划、意图和行为,这将葬送中东地区的和平机遇,导致地区冲突扩大恶化。
四、双方要求安理会出台有约束力的决议,实现立即全面持续停火,停止强制迁移巴勒斯坦人民,保障救援物资运送至加沙全境,执行安理会有关决议,使加沙地带生活回归正轨。双方谴责美国动用否决权阻止巴勒斯坦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
五、双方支持国际法院于2024年1月26日、3月28日、5月24日就南非起诉以色列违反《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案作出的临时措施命令,认为以色列应遵守有关法律规定特别是国际人道法。双方强调,作为占领方的以色列对加沙恶劣的人道状况负有责任。
六、阿方强调应执行2023年11月11日在利雅得召开的阿拉伯—伊斯兰国家联合特别峰会作出的决议,其中包括打破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封锁,使阿拉伯、伊斯兰国家以及国际社会提供的人道救援物资能够立即从海、陆、空进入加沙南北全境。中方表示理解。
七、双方强调,若不结束对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的巴勒斯坦国领土、叙利亚被占戈兰高地、黎巴嫩被占领土的占领,地区便无法实现和平、安全与稳定。呼吁国际社会采取不可逆举措,推动巴勒斯坦独立建国,在国际法和相关国际决议的基础上实现政治解决,其中包括安理会第242号(1967年)、338号(1973年)、497号(1981年)、1515号(2003年)和2334号(2016年)决议,以及2002年阿拉伯和平倡议的全部内容与要点,使巴勒斯坦人民能够履行其不可剥夺的合法权利,其中包括命运自决权、建立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的独立巴勒斯坦国的权利,以及联合国大会194号决议(1948年)规定的巴勒斯坦难民回归与赔偿权。支持巴勒斯坦国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双方重申,“两国方案”是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唯一现实出路。
八、双方呼吁尽快召开更大规模、更具权威、更有实效的国际和会,在被认可的国际原则基础上开启权威性和平进程。上述进程应在确定的时间框架内和国际保障下进行,直至结束以色列对东耶路撒冷等1967年巴勒斯坦被占领土、叙利亚被占戈兰高地,以及黎巴嫩剩余被占领土的占领。
九、双方支持巴勒斯坦政府依据被认可的国际原则,在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和东耶路撒冷履职。加沙地带是巴勒斯坦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双方强调支持巴勒斯坦政府在加沙的救济努力。双方重申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是巴勒斯坦人民唯一合法代表,呼吁巴勒斯坦各派别统一在巴解旗帜下,在巴解领导下以民族伙伴关系承担各自责任。
十、双方欢迎联合国大会于2024年5月10日通过第A/RES/ES-10/23号决议。决议认定了巴勒斯坦国符合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资格,要求安理会再次审议支持巴勒斯坦加入联合国,并赋予巴勒斯坦国更多权益。
十一、双方呼吁支持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和工程处(UNRWA),使其免遭关停。欢迎部分国家恢复对该机构注资,呼吁冻结注资的国家恢复对该机构支持。欢迎对该机构工作的独立调查结果,认可该机构的中立性和专业性,认为该机构不可或缺、无法替代。
十二、双方欢迎近期多国承认巴勒斯坦国,强调鉴于这是巴勒斯坦人民合法权利和国际地区和平、安全、稳定的推进力,呼吁尚未承认巴勒斯坦国的国家尽快作出承认。
十三、阿方赞赏中方长期以来在双多边场合就支持巴勒斯坦问题和巴勒斯坦人民不可剥夺的权利所采取的立场,赞赏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就解决巴勒斯坦问题提出的主张,以及中方在巴勒斯坦问题上提出的一系列倡议和主张;赞赏中方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秉持公道正义,为推动和平进程付出了不懈努力;赞赏中方支持巴方改善民生、发展经济,向巴方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并致力于推动巴勒斯坦国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
十四、双方强调以色列旨在改变耶路撒冷现状的单方面举措是无效的,支持哈希姆家族对被占耶路撒冷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圣迹的保护,支持其为保护耶城阿拉伯、伊斯兰和基督教属性,以及维护耶路撒冷及其圣迹现有历史和法律地位所发挥的作用。双方强调坚持阿克萨清真寺现有历史和法律地位。
十五、双方谴责以色列政府持续推进有针对性的定居点计划,其目的是改变巴勒斯坦被占领土、叙利亚被占戈兰高地的现有历史和法律地位。
十六、双方支持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陛下作为耶路撒冷委员会主席所作努力。双方强调耶路撒冷委员会主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以及该委员会下属耶路撒冷财富之家机构所作出的努力。
十七、双方支持埃及采取一切措施应对加沙地带遭受侵犯造成的影响,依靠埃方努力将救援物资立即、持续、足量地运抵加沙地带。双方表示支持埃方为捍卫国家安全所采取的措施,埃及国家安全也是阿拉伯民族安全的基础组成部分。
十八、双方支持埃及和卡塔尔为推动达成持久停火、使加沙地带生活回归正轨所作共同努力。双方支持埃及和阿尔及利亚为实现巴勒斯坦各派和解所发挥的作用。
十九、双方赞赏阿尔及利亚和阿联酋作为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期间在涉巴勒斯坦问题上发挥的作用,包括为推动通过联合国安理会涉巴以冲突相关决议和推动巴勒斯坦国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等所作努力。
二十、双方赞赏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呼吁立即行动起来,帮助所有因加沙侵犯而失去双亲和家庭的巴勒斯坦孤儿。呼吁各国和国际社会共同努力,在阿盟相关努力框架下,向孤儿和被截肢儿童提供必要医疗和心理支持。
二十一、双方赞赏阿尔及利亚在政治和物质层面支持巴勒斯坦问题所作努力,赞赏特本总统所作积极努力,特别是推动召开2022年10月13日的巴勒斯坦各派内部和解会议并通过《阿尔及尔宣言》,该会议是巴勒斯坦实现民族团结道路上的积极一步。
(五)琪罗编辑圣·蒲孚的遗稿,名其一部为《我的毒》(Mes Poisons);我从日译本上,看见了这样的一条:
“明言着轻蔑什么人,并不是十足的轻蔑。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我在这里说,也是多余的。”
诚然,“无毒不丈夫”,形诸笔墨,却还不过是小毒。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 鲁迅《半夏小集》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待)
《超限战》(待)
《哈利波特》(待)
《美的历程》(待)
《童年的消逝》(未读)
《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
《一生能读几多书——我的私人阅读史》✔
《流浪地球2制作手记》✔
一、我国在2015-2019五年人均粮食产量为476公斤(其中人均谷物产量443公斤),大大超出400公斤的安全线,以2018年为例,谷物自给率超过95%,稻谷和小麦产需有余,完全能够自给,库存量几乎可以满足全国人民一年的消费。
在2001年至2018年年均进口的粮食总量中,大豆占比为75.4%,稻谷和小麦两大口粮品种合计占比不足6%。而大豆作为油脂油料和蛋白饲料的来源的高进口占比显然不足以直接威胁我国的粮食安全,在2022年大豆面积达到1.54亿亩,自给率达到15%,虽然对外依存度仍然很高,但也要看到中央实施大豆和油料产能提升工程以解决这一问题的决心。
二、我国农作物良种覆盖率在96%以上,自主选育品种占比超过95%,良种对粮食增产贡献率已超过45%。
水稻、小麦、大豆、油菜、花生、棉花品种拥有100%自主知识产权。玉米自主选育品种种植面积约90%,蔬菜品种自给率87%。优良品种推广率超过96%,基本实现“中国粮用中国种”。
种子企业超过科研教学单位,逐步成为品种创新主体,在全球种业前10强中,中国种企占有两席。
三、棉花和番木瓜是我国目前仅有的两种可以商业化种植的品种。
农业部批准进口的转基因生物也仅限大豆,油菜,玉米,棉花。其中大豆和油菜用于榨油,玉米仅限于饲料加工。
至于民间大量存在的关于转基因食物的极端反智抵制情绪,或许还要追溯到某位崔姓主持人为了宣传自己的“非转基因商城”,而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大肆抹黑诋毁转基因技术及其研究造成的后果吧。
四、总上所述,我国的粮食安全是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应当看到,我国用全球7%的耕地贡献了世界1/4的粮食产量、养活了近20%的人口,这背后是无数科研人员,农民和政府的不懈奋斗得来的。一代代科研工作者接续奋斗,不断创新,他们付出的辛劳和汗水是决不能被某些思想落后,信口开河,狂妄自大之徒随意否定的!这是中国人自己发展取得的伟大成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值得为之自豪的!
注:上文中所述部分信息来源包括
《中国的粮食安全》白皮书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何秀荣:我国粮食安全现状与政策》国务院参事室
《透视小种子背后的大战略——一国粮食安全,系于种质资源》光明日报
国家统计局
农业农村部
有意思,中国近代史纲要课堂上老师发起一项投票:你是否同意“侵略有功论”?所谓“侵略有功论”就是历史虚无主义妄图解构近代屈辱历史并为帝国主义的卑劣行径进行美化的言论,它认为帝国主义侵华给中国带来了西方先进文明,对中国现代化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因而是有功的。何等荒唐的言论!而这样的论点竟然在课堂上有40%的学生选择赞同,实在是让人后背发凉,不禁再次想到疫情时期的白纸事件,大学生,一群富有激情冲动而又尚未建立起完整价值观的群体,可以像“五四运动”那样推进社会发展,也可以像白纸事件那样成为全面瓦解我国疫情防控政策的一把被人挥舞着的锋利的刀。永远热泪盈眶,永远不长记性,永远被当枪使。也让人感叹于我国在互联网舆论上的节节败退,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毫无成就。
你好,我是一则故事
猫猫
你会问
玉米地里的飞天
希波克拉底之树214
暴力的极致647
死在南山1111
渡河,渡河1199
青鸟1559
神农棺1600
幻想遗物1999
花开之声2117
荒服2222
苦昼短2845
第三中学2982
周穆王3333
宣木雀的一生
第一章,坠落之前
1
宣木雀儿时记忆起源于阴郁慵懒的老家客厅,破败装饰显示他出生并非十分富裕,但是他却从小蒙受恩宠,年迈昏聩的奶奶总是瞪着发红眼睛,为他穿衣,为他喂饭,他不用自己动手做任何事,只需用迷茫眼睛凝视电视机,凝视屏幕上炫目光彩,迪迦奥特曼是宣木雀童年时最爱看的特摄剧,但是他并不喜欢奥特曼,他喜欢怪物,屏幕上造型粗糙的怪物对他而言有着奇特又妖异的魅力。
“我的孙子啊……”她总是听见奶奶如此重复。
“我的孙子……将来要传宗接代的孙子……”奶奶满脸笑容地念叨着,仿佛已经看见子孙满堂。
而此刻宣木雀眼睛从电视机转向墙上的神像,他凝视神像痛苦脸庞,疑惑不解。
“神是在流血吗?”他缓缓问。
“神是在流血,他会用血洗净我们的罪孽。”
2
宣木雀总是听见家人议论奶奶,年少离家,初中辍学,嫁给当时在军队小有权势的爷爷。奶奶怀孕过三次,第一次产下大姑,第二次产下二姑,第三次产下宣木雀的父亲,奶奶历经三次磨难才得一子,一时欣喜若狂在产房里哈哈大笑,她对自己儿子倍加宠爱,当时还是少女的大姑感到寂寞万分,大姑感觉寒冷涌上腹中,愈来愈深。
宣木雀甩了甩头,阻断飘飞思绪,他说自己想出去玩,于是他和奶奶一起走出家门玩耍,小区健身器材边,一个女孩拿着玩具玩耍。
“给我。”宣木雀用手指了指玩具。
“不给。”女孩撅起嘴,眼睛有点发红。
还没等女孩哭出声,宣木雀就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尖叫,男孩的声音尖利刺耳,比女声还还要令人狂躁。女孩恐惧地推开宣木雀,宣木雀跌倒在地,爆发出一阵更强劲的尖叫。
奶奶上前,一巴掌扇在女孩面前,带着宣木雀缓缓离开。
宣木雀忽然想起了大姑,那个在他出生前就过世的女人,据说大姑死时还是个少女,据说她在奶奶怀里变得越来越冷,僵硬时奶奶还在和她说话,抱紧尸体拒绝别人夺走她已经死去的孩子。据说奶奶原来就难以理喻的性格在大姑过世后愈发癫狂,她的性格缺陷化作精神病态,再投身于狂热的宗教信仰。
在宣木雀想象里,大姑是一个苍白病弱的女人,有着和他相同的寒冷。
他总觉得自己的死亡也会是类似情况,被奇异的疾病笼罩侵蚀,身体一点点地变冷,落入苍白螺旋。
他看见梅花开了,一片花瓣跌落在他脸上。
3
宣木雀童年接受过很多人教导,几乎每个人都对他娇宠万分,他作为家中独子享尽宠爱,只是在外公家里例外,外公是个暴躁严厉的男人,少爷脾气的宣木雀在他家受尽责骂,他将鸡爪扔在地上就会遭到一阵暴打,他只在外公家呆过短短一年,却受尽责罚。
“你是男人,你应该坚强,你应该担当,你不应该也不允许哭泣。”那个高大的男人对他说,高大且恐怖,这是他对男人的第一印象。
经受过一年责罚的宣木雀来到小学,他自闭孤僻又精神错乱,他常看校园落梅,螺旋白梅坠落,他看见苍白猫投来苍白眼神。
苍白猫眼神让他涌现幻梦,他幻想自己拥有皮毛和灵活四肢,难以形容的奇妙情绪升腾波动,他发出一声轻轻猫鸣。
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了它。
它于校园中蹦蹦跳跳,爬上树枝,地面翻滚,它兴奋地告诉身边所有人,自己是一只可爱的猫猫,自己身体里有漂亮的猫猫灵魂。
它的奇妙行为进一步毁灭了它的人际关系,嘲笑和恐惧汹涌澎湃,它淹没于孤僻中,愈发自闭,愈发社恐。渴望被爱,渴望被爱,渴望被爱,它在内心中不断重复。为什么我如此苍白?因为血液随缺爱流失殆尽。它完全不理解,为何自己行为憨态可掬,却只换来憎厌。
暮春,农历二十三,月明星稀之夜。驱邪仪式举行,面色殷红的黑袍僧人摇响金铃,含混吟诵弥漫夜空,它被绑在床上,意识谵妄,父母关于邪灵附体的念叨和奶奶异教祷告飘进灵魂深处,它体内附有猫灵,我的孩子体内附有猫灵。
铃响和吟诵愈发急促,红光闪烁不定,僧人端起长剑斩向符纸,黄色扭曲符号破碎消散,流出殷红鲜血。
一声猫叫响彻夜空。
春秋是猫发情之季,猫啼如女婴啼哭。僧人于嚎哭声中再次举剑,这次将割下宣木雀头发,使恶灵彻底魂飞魄散,母亲却大哭扑上去抓住长剑,腥臭血液掉进宣木雀眼眸。
“那声猫叫,和我梦里的女儿哭声一模一样。”
母亲低声呢喃,她曾经堕下两个女胎,此刻她怀疑猫灵是旧日女儿附体儿子以渴求母爱。她癫狂阻拦在僧人面前,不断重复迷离愚昧幻梦,在她语序不清妄语中,宣木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死去的两个姐姐。
外公破口大骂,母亲逐渐退缩,可此刻奶奶却停止祷告,她恍恍惚惚站起,站在母亲身边。她眼睛里浮现死去大姑虚影,苍老声音缓缓流淌:
“孙子体内附着几只猫灵?”
僧人面露诡谲笑容,他脱下宣木雀衣服,贪婪嗅闻脚底和腋下,他将宣木雀几滴汗液滴入血红药汤,再灌入它口中。宣木雀在吞下瞬间拼命呕吐,猩红药液直冲天花板,留下三只猫形。
“三只母猫,两只小母猫,一只大母猫。”
听罢,奶奶敲了敲拐杖,声音微弱但坚定。
“这邪,我们不驱了。”
4
破碎的灯,和玻璃残碴。
黑暗漂着闪烁的,闪烁的电线。
宣木雀恍恍惚惚晃荡到中学,学业糟糕,没有朋友,独自一人在嘈杂庸碌中漂流,它爱人是支离破碎幻想,天边三颗星星,和一只属于猫猫的心脏。
你知道吗?寂寞不如想象中那么无趣。可以在脑间构建色块和音符,再构建骑士,恶魔和史诗。宣木雀是森林的猫精灵,是一颗蹦跳的星,可它渴望爱,它只能通过自残来凝视伤口中一滴滴,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红眼睛,你爱我吗?在凝固之前持续凝视。
妹妹宣葛艾出生让它备受冷落,它的精神病证明让父母可破例生二胎。可爱的,嬉笑的,流口水的小女孩,坐在床上被爸爸妈妈拼命亲。为什么你那么可爱?小女孩不回答,只是穿着猫猫衣爬,说自己是小鸭子。
它在本子上写,因为它知道说出来没人会听:
Mum, why don’t you love me.
Why don’t you hug me.
Say I am your lucky ducky,
And continuously kiss me.
Mum, I just a little bit naughty.
I just can’t think clearly.
Please don’t hate me.
don’t call me silly and insanity.
5
它在十二岁时,家中宠爱达到巅峰,闪闪发亮的富裕幻影和最新iPhone手机,猫灵得以飞越长城,因此上了推特,认识很多挂粉白蓝旗的萝莉魅魔和可爱猫娘,它因为发现了同类而高兴喵喵叫,一年后,它把代称从it/its改成了she/her。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有魔法,找糖果商人,吃下能变成女孩子的药,可是她并未立刻开始服药,哪怕青春期已经开始侵蚀她身体,稚嫩声音变得粗沉,体毛蔓延自身,为什么不吃药?因为一种体内的,原始的,狩猎性的骄傲,一个纨绔小姐,一只高高在上的猫,她潜意识中恐惧,恐惧自己众叛亲离,恐惧自己被男人压下身下,蹂躏,厮打。
她想拥抱雌性的,阴性的,楚梵玛的自己。但是她同时又不舍保守父权所带来繁荣幻景,比妹妹更多的自由和零花钱,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希望。“你是我唯一子孙……”奶奶一边塞钱一边低声细语,眼中透露出奇异而矛盾的光。而宣木雀眼睛透过窗户凝视淋淋漓漓的雨,红色霓虹灯下宛若精血,宛若月经,流淌的,堕下的,死去的,颓废的,美丽的。
她在初二时,懵懂地吮吸一个男孩的阴茎。
初三时男孩不再理她,因她面孔冒出胡须。
她哭了七天,不是因为受辱,而是因为不再受辱。
6
她灵魂孤独飘荡,学业荒废,家境也随之衰败,渐进的,渐进腐朽,世界在转变,往肮脏往溃疡往死去转变,大姑的,姐姐的幽灵悬浮身侧,困倦恍惚中,灯光房间雨水不断幻化作血,网络世界中一个一个十四岁十三岁十二岁的小药娘,或割腕或吞药或援交或被害,新的旧的,老迈的年轻的,丑陋的美貌的,无数死灵挤在世界中,没有生者的空间,世界早已死去,已经进入分解过程里。
她深知,自己已被浸没进死去疯人。
她进入药娘群,群主是萌萌粉白蓝头像糖果商人,发二次元表情包,亲切友善地鼓励大量服药,第一盒糖由她亲自送出,一天一粒色六粒补,大大超出mtfwiki上的建议剂量,她体内雄性的傲慢的菲勒斯的消失殆尽,吃下微甜的补佳乐,在床上被郊狼电到哭,网络上主人不断辱骂,母狗,奴隶人妖婊子,破损的受伤的自尊心流出血,雌性欲望让身体发热,我是雌性,啊啊,他把我当成雌性,多么讽刺多么淫荡多么美?渴望被当成女人,被当成雌性却不被当成人。
可怜的可爱的可悲的受虐癖的宣木雀,乳房一阵阵发热发疼,乳头底下两个小肿块,待放嫩芽会开出怎样的花?是恐惧?是悲伤?是欲望?夏尔波德莱尔的幽魂撕扯她乳房,你会开出恶之花,小女孩,你会开出恶之花。
她醒来时父亲眼中满是怒火,一边触她乳房,一边高高举着被搜出的糖,补佳乐包装盒上,Debian一样的螺旋符号旋转,这是蛇,是蛇,是魔鬼,奶奶不断呢喃,蛇诱惑我孙子吃下禁果,蛇让他离开伊甸园,堕下凡间。
父亲把她拖进客厅,发胀乳房在地板上蹭出血痕,一个巴掌两个巴掌,脸被抽肿抽烂,他眼睛中有火燃烧,憎恨混杂意义不明,透过裤子看见肿胀下体,宣木雀忽然忍不住干呕,泪水唾液混杂鲜血。
全家质问责骂,她辩驳苍白无力,这是很重要的东西,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的灵魂是女孩子不是吗?你们都知道我的灵魂是女孩子。
母亲协助父亲把她摁桌上,滚出我儿子的身体。奶奶一边哭泣一边挥舞桃木剑,刺破宣木雀额头,淋漓血液覆盖眼帘,流淌的堕下的死去的颓废的美丽的。去死,去魂飞魄散,恶毒的丑陋的造孽的猫灵,为什么要毒害我孙子?为什么要断绝我们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根?
宣木雀没有答案,只有乳房和颅内剧痛嗡嗡作响,血泪斑驳陆离,她出身便饱受宠爱。为什么你们只爱我男性的儿子的孙子的身份?为什么你们不爱真正的我?她用问题回答问题,家人眼睛顿时怔怔出神。
宣木雀挣脱束缚,奔向没有天空的黑暗。
第二章,药娘没有天空
7
夜色朦胧,宣木雀奔出家门,晚风中泪水风干殆尽。
她独行于漫漫长夜,街灯闪烁,记忆也涌进脑中,重男轻女的父母,几次堕胎后唯一男孩。传宗接代,继承家业,不断压力和溺爱,自闭症,社恐和学业荒废,没有朋友,不被父母理解,一切晦暗之际,上推特魔怔宣泄,把恐惧哀伤和欲望一股脑倒出,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她渴望被爱。
泪水再次流出,她在晚风中拼命奔跑,没有目的,没有答案,只是逃离,恍惚看见无数手臂在背后追逐,家庭伸出扭曲手指,说你要传宗接代。社会伸出带刺手臂,说你要平庸合群。而三双血肉模糊的小手在街灯下摇摆,她被堕下的姐姐和死去的大姑说,你是一个女孩,你要逃进自由的天空,替我们活下去。
带血婴儿手指拂过她臀部,无数聒噪声音涌入心头,吃下六粒补佳乐,一粒色谱龙,一颗喹硫平,她迷失在街边,迷失在梦里,仰卧面部朝上,厚重油腻的黑向她压下——
她没有看见天空。
8
天光破晓,她从迷离坠进迷离。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保罗·高更不会告诉她答案,她只会逃离,用药物逃离清醒,用出走逃离家庭,用堕落逃离责任。她很倔强,她很叛逆,其实她也很懦弱。
她走进当地精神卫生中心,想买药自杀,把仅剩一百浪费三十——医生显然不会一次性给她开致死剂量。
于是她缓缓走出门,买了一把小刀。
第一刀,只是浅浅红痕,血色晶莹冒出伤口。
第二刀,血液一点点渗出,在地上积下小小一滩。
第三刀让火焰喷薄而出,灼痛火焰让她身体发冷发亮,她恍惚看见死婴冰冷血肉模糊的手臂抚摸我全身,把她拖进没有黑暗的地方。
她晕死在精神卫生中心门边。
9
光。
温温的,润润的光。
床上粉白蓝床单,鲨鲨抱枕,粉色二次元海报贴满旧墙,电脑桌边写代码的女孩听见声响,端来一碗热汤。
“你醒啦。“
宣木雀割下自己睾丸后,她匆忙赶来的父母态度从惊喜到惊吓再到惊恶,他们无法接受健全的延续香火的儿子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他们假装收下后把她丢在路边自生自灭,去精卫开证的帕夏恰好遇见此事,见到宣木雀的粉白蓝手环后把她救起,带入家中。
宣木雀眼眶湿润,她和帕夏互相聊起了人生,帕夏是两性畸形,独自离家后写代码为生,寂寞的小女孩收留另一个寂寞的小女孩,她是在尝试拯救自己吗?宣木雀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和帕夏本质相反,她是堕落的腐化的颓废的,她会让身边的世界随自己一其腐烂。
宣木雀那天晚上第一次没有做噩梦,死猫和女鬼消失在陌生房间,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流浪的地方,可宣木雀莫名感觉此地比呆过几十年的家更像家,亲切呼吸来自床边帕夏,有她,有她便不用害怕,她还给宣木雀抱她的鲨鲨。
宣木雀那天夜里第一次做了美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可爱的小女孩,有阴道有子宫有xx染色体,穿着小裙子怀抱穿鲨鱼卫衣的小娃娃,小娃娃笑着管她叫妈妈。
10
宣木雀在帕夏指导下学会了化妆伪音和打扮,乳房更胀更大,可她难以接受自己像吸血鬼一般寄生帕夏,她开始推特卖图包甚至出门援交,50元QQ门槛,线下两百块一次路费不包,加二十包夜加五十无套。她如同一个疼痛的玩偶般在床上飘飘荡荡,被男人压下身下,蹂躏,厮打。男人不断辱骂,母狗,奴隶人妖婊子,麻木的心不再流血,染红床单的鲜血来自未充分扩张润滑的肛门。先是磕下右美沙芬,再是吮吸坚挺上沾满的白粉。多么讽刺多么淫荡多么美?渴望被当成女人,被当成雌性却不被当成人。
一天她浑身是血回到家,脑子恍惚不觉疼痛,笑嘻嘻掏出一叠钞票给帕夏,说自己刚刚去了刷盘子搬砖打工。帕夏哭着说你觉得我傻?你甚至没擦净钞票上的斑点——血和各种体液。宣木雀辩解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帕夏砸烂粉白蓝存钱罐说我给你钱我养你,她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不再言语。
帕夏拆开她衣服凝视她身体,那白皙又血淋淋的身体,被刮毛清洗护肤灌肠弄得最完美最干净最可爱又被摧残被凌辱被玷污的肉体,纯洁的泥土凝固成漂亮的瓷娃娃,再从内部自己破碎自己,你为什么这么傻?傻得像道连格雷刺向画像,安提戈涅往尸体上盖土,莎乐美跳七重面纱之舞。为神性,为爱情,为害怕自我审视,为各种各样虚无缥缈的情绪或欲望而自毁。可怜的可爱的可恨的可悲的宣木雀,我爱你发光又恨你燃烧。
帕夏跪在床前哭泣呓语倾诉,她哭出了喊出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我已经失去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宣木雀张嘴说话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喃喃梦呓,好多好多棉花糖,粉色白色蓝色的棉花糖。
从此以后宣木雀每次出门帕夏都递套递艾滋试纸,不用的套和试纸宣木雀攒了整整一书包。
11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帕夏上网接单写代码,宣木雀援交赚钱,她用援交赚的钱给帕夏买包包买海报买显卡鼠标垫,请她吃kfc全家桶然后一个人吃完大半桶。
她抱着炸鸡大口大口得啃,刚化的妆被弄得都是油,帕夏拿起一块炸鸡喂进她嘴,无数烟火与此同时被喂进没有天空的黑暗。新年夜粉色白色蓝色的烟火,一个一个消失在没有光的地方,绽放出最后光芒。
宣木雀对帕夏说好漂亮,烟火恰好是粉色白色蓝色的,就和跨性别一样。她的话湿润了帕夏眼眶,烟火恰好是易碎转瞬即逝的,就和跨性别一样,不顾一切冲向天空冲向美丽的光,消失在没有天空的黑暗。
她们拥吻床上,帕夏对她拼命亲拼命啃。如果能死在现在该多好?宣木雀突然说,一起死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帕夏忽然停住动作她轻轻把嘴凑近宣木雀耳边,吐出三个字:
“不,要,死。“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那天,宣木雀遇见了陈。
陈是宣木雀在网上认识的,或者说,是宣木雀找到了陈,陈是落魄贵族,是友跨直男,是进步左人,在说怪话,秀优越,和无套小药娘上有很深的造诣。他用嘴编出一个又一个迷人的梦和梦幻的谜,资本主义,马尔库塞,药娘是革命主体,我爱你请给我送P。
起初他对宣木雀兴趣不大,于是宣木雀发了一张自拍,里面宣木雀浓妆艳抹卖萌嘟嘴一身情趣内衣,不小心入镜的帕夏睡眼惺忪黑眼圈配黑框眼镜。他评价道真可爱,一瞬变得热切温和友善,他们从政治哲学聊到文学。他说有些纪实文学作者写作目的不是记录现实而是扭曲现实,强行把生活和记忆扭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例如《雀园畸恋》作者把曾经暗恋的男孩嫌自己丑不喜欢自己改成他是恋童癖有处女情节,还写他*自己老婆以偷偷满足绿帽癖,并把自己从自闭社恐磕碜死宅写成双性恋青楼名妓。
宣木雀崇拜文艺逼,但是她不知道性变态一半是文艺逼,一边干龌龊事一边用文学洗地,陈发出一句又一句不知道哪里抄来的语句——“我在爱情里,是怀才不遇。”“我只想找个有灵性的女生说说话。”“许想写文章的孩子都该来场畸恋。”
怎么形容宣木雀此刻感受?朽木逢春涸鲋得水,半生寻花问柳的浪荡子终找到爱情。宣木雀把他带到自己工作KTV包房,高贵男孩漂亮男孩堕落男孩,她倒补积蓄假装成陈给的赏钱,虽然陈甚至都不愿意和她做爱。陈只是用清澈又浑浊昏暗又明亮的眼睛凝视她,思绪似乎飘到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他怎么如此苍白?他白得就像死人,一个美得发光的死人,衬得漆黑瞳孔比夜晚更漆黑,悲痛又愉悦,痴愚又狡猾的瞳孔,那是犹太人的瞳孔,背后是雌雄同体的,Gynandromorphophilia的神。
“我想去你家。”陈失血嘴唇轻启。
“我的家?”
“或许会是我们的家。”
13
他来到了她们的家。
起初他嘴和宣木雀继续聊天,眼睛转向帕夏。
再后来他和帕夏聊天,不再看宣木雀一眼。
接下来,便是无数个寂寞的日日夜夜,帕夏和陈去吃饭去看电影去坐摩天轮,血色灯光下,宣木雀含泪脱衣独舞,台下无数充血眼睛,或世故或浪荡,或衰老或年轻,但没有一双属于他。
只有那天,陈睡下后,帕夏去她身边抱住了她,你喜欢陈吗?帕夏声音颤抖。怎么可能喜欢他?宣木雀第一次发现自己演技这么好,哈哈,我怎么可能喜欢他?帕夏松了口气,宣木雀无声叹息。
第二天,宣木雀早早回家,他们彻夜未归。
帕夏和陈相恋两月,陈说他是狮子,要在自己的领土留下痕迹。这又是文学作品里偷来的句子,渣男都是这样吗?不引经据典都不会说话。宣木雀想他真的是引用了一句很俗很俗的话,把男方兽化女方性化,哇,兽性沙文主义!她想起龙应台对某些嘻哈音乐的评价。她想陈的眼神的确像是狮子,不过帕夏不是他的领地而是他的猎物,她和帕夏都是。
后来宣木雀才知道,他们无一人是狮子。
他们是羔羊,都在西普勒斯的领地里。
西普勒斯,被希腊神诅咒的牧羊人。
14
两月后,陈对帕夏逐渐冷淡,他不再爱她。
帕夏没有明说,但是宣木雀每天都注意垃圾桶,避孕套从装满白浊到空空如也再到不复存在。陈在夜晚不告而别,他是那么白那么冷,本来体下还有那一丝坚硬热量,现在这也消失了。
一天宣木雀回到家,她没看见帕夏。
15
她显然离去不久,桌上还有一个蓝白色玉桂狗信封,上面滴满温热湿痕。粉红信纸上,字迹娟秀但略有颤抖:
雀,我要走了,但不要担心。
我以后会去国外工作,会很忙很忙,大概很难再聊天,再见面了。你还记得床下那个粉白蓝存钱罐吗?我砸碎后又买了一个新的,里面有三万块钱,那是留给你的,不要再援交了,好吗?
雀,我总是忍不住想你,你晕倒街边的晚上,你与我同眠的晚上,你醉醺醺回家的晚上,你和我一起看烟花吃炸鸡的晚上。我走了以后,你会寂寞吗?我好担心,这个世界再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雀,今晚好好休息,可以吗?拿着钱,好好生活,做个美梦。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宣木雀
我真的很爱你,宣木雀
不要想我了
宣木雀怔住片刻,眼睛习惯性转向垃圾桶,白色小东西上闪烁一丝猩红,她机械地走去捡起,陌生又熟悉。
艾梅乙丙检测试纸,全部两条杠,阳性。
她脑中轰地一声炸响,眼睛睁开却一遍漆黑。为什么很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几个月前还是处女,她是羞涩洁身自好的女孩。应该得病的是我才对,应该感染的是我才对。宣木雀不断重复,为什么是她不是我?
夜色朦胧,她奔出家门,晚风中雨水风干殆尽。
她独行于漫漫长夜,街灯闪烁,没有天空的黑暗在下雨,她奔过车站奔过医院奔过桥梁,警灯闪烁,警笛长鸣,无数光点围绕桥下孤零零黑影,不是她,不会是她,不可能是她。宣木雀挪动沉重的脚,一步一步靠近,靠近孤零零的,粉色白色蓝色的幽灵。
帕夏飘在空中,被白绳悬挂。粉色发卡,一朵蓝花别在死白连衣裙,她脸比绳子和裙更白,白得像夜晚的雾黎明的脚,嘴角挂着一丝淡淡微笑,她是死灵吗?这定是她灵魂模样,一个可爱快乐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终逃离污浊肮脏腐烂人世间,飘进没有黑暗的天空上。
宣木雀泪水终于爆发出眼眶,混杂愈来愈密的雨滴,模糊眼前世界光亮,她嘶吼她呐喊她痛哭流涕,为什么要骗我,帕夏?为什么要骗我说你要出国工作?还是说天堂才是唯一没有黑暗的地方?她想扑过去吻帕夏,高跟鞋掉落水洼,她没有意识到,只是在警察手里挣扎哭泣,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最后见见她。
宣木雀独自雨里走,她看见人们看着自己,目光或惊恐或诧异或怜惜。她没有发现自己没有打伞没有穿鞋,她痛饮不止,走在深秋冷雨里发热发烫,高烧和酒精让她崩溃大喊,对自己对世界也对身边的每一个,操我虐我强奸我弄死我。
“你为什么打伞不穿鞋?”第一个男人说,她才发现自己打伞穿鞋都忘了。
“你为什么声音男的一样?”第十三个男人说,她才发现自己伪音都忘了。
“你真脏。”最后一个玩她的男人说,她被丢进水泊中,被夜晚泪水洗刷干净。
第二天醒来,宣木雀头痛欲裂,身覆污垢和血。
是谁感染她的?是谁害死她的?是不是我滥交颓废自我放纵害死了她?
念头忽然从脑中冒起。
16
苍白螺旋体,你是我的梦吗?
宣木雀书包里,过去帕夏放的试纸放满整整一包。她挑一个检测,艾梅乙丙全是阴性,讽刺至极。滥交婊子依然苟活,雾雨魔理沙一样的纯洁女孩英年早逝。
看来,是他没错了。
她走进陈家,破败别墅,荒芜花园,与陈相遇在枯树下。宣木雀声音出奇平静:
“帕夏四项全阳,自杀了,是你吗?”
“是。”
“你们不是用了避孕套吗?”
“除去第一次,我不喜欢对处女用避孕套。”
“为什么?”
“感染后,我对不洁的女孩不再有太多兴趣。”
她忽然想起陈和她第一次交流,她发自拍,陈夸可爱,她忽然意识到陈一直只喜欢帕夏,第一次照片上不小心入镜的帕夏,腐烂到骨子里的男人偏爱未经人事的小女孩。为什么他要骗我?高贵男孩漂亮男孩堕落男孩,他还说现在这个空荡荡的坟墓或许会是我们的家。他当然要骗你,他渴望污染帕夏摧毁帕夏。她声音忽然又带哭腔:
“你,爱过我吗?”
她对陈说,她真傻真贱,竟然还在期待回答。
“我只爱女人。”
“我不是女人吗?”
“你是男性凝视的客体。”
她脱光衣服裸在他面前,操我虐我强奸我弄死我,感染我艾滋感染我乙肝感染我丙肝感染我梅毒吧,让我体会帕夏同样痛苦好吗?这是我的惩罚。陈眼睛扫过伤痕累累,静静走向她,他给自己手上套上一个雪白医用手套,一巴掌扇得她在地上挣扎。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丢掉手套,拿起酒精给手消毒,声音和心一样寒冷彻骨:
“我根本不会和你做爱,你真脏。”
宣木雀忽然笑了,笑得歇斯底里,她奔出陈家发疯嘶吼,被警察拘留。
17
粉色,白色,蓝色的灯。
街道上尽是比夜晚更黑暗的东西,宣木雀不再回家,出门站街,入门则在肮脏龌龊之地裸舞。一个廉价甚至不要钱的妓女,一个堕落药娘,一个冰妹。被兴奋剂镇定剂致幻剂搞坏脑子,磕更多不同种类的药,沉沦于彩灯光雾,雾来自冰还是叶子?不要害怕,打一针睡进梦里,勺子上白色的粉,沉进白色睡眠不好吗?起码看不见黑暗了。
宣木雀,不再想回家。
她只是害怕。
她躲进灿烂地狱里,因为她害怕自己的家。
床上粉白蓝床单,鲨鲨抱枕,粉色二次元海报贴满旧墙,电脑桌边写代码女孩不见踪影,落灰键盘和死去的花。
每当她回家,回到苍白坟墓没有帕夏。她便发现无数死灵漂浮空中,姐姐的死灵,猫的死灵,大姑的死灵,唯独没有帕夏。无数死灵用手指触摸宣木雀,被剥皮的血淋淋手指,每一个毛孔都是阴道流出经血。她还记得第一次和帕夏入眠,她没有做噩梦,死猫和女鬼消失在陌生房间,而帕夏离去后她们再度归来,可悲哭泣的鬼,她们在地狱里,她们说地狱是宣木雀真正的家。
她彻底穷困潦倒,躺倒街边瘾发作浑身有虫子爬,无数蛆虫蔓延每一寸肌肤,蛆虫上有人脸,每张脸都是帕夏,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我!长着帕夏脸的蛆虫尖叫。宣木雀一边咳血一边拼命死抓,浑身伤疤再叠上血痕。
她看见熟悉面孔,旧日家人路过此地,一个还是婴儿的弟弟被她吓得大哭,他们好似没有认出宣木雀,只是满脸反胃拉着弟弟妹妹愈行愈远。
第二天,妹妹拿着钱找到她,她说这是她偷拿的父亲的钱,她把钱递给宣木雀,说这些钱足够她出国手术,宣木雀拿去买了更多的冰和粉末,雪白的中国白。
她身上腐烂了,臭得倒贴钱也没男人愿意要她,她最后磕了一点药,最后测了一次艾梅乙丙,不出所料全是阳性,她高兴笑了,她知道自己离和帕夏团聚不远了。
神经性梅毒和药物让她发狂梦,树胶样肿和深溃疡裂变为朵朵梅花,梅毒瘤成熟丰满,果味甜鲜。脸上瘢痕是碧绿藤蔓,植物茎液香气从颅内溢散,苍白螺旋体旋转于空,尖细嗓音唱着如玉如雪的黑暗,疼痛随歌声跳舞,我变成女孩子?我变成女孩子了吗?宣木雀狂喜呼喊,她发现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可爱的小女孩,有阴道有子宫有xx染色体,她跳着舞飞入天空上——
18
她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次遇见帕夏。
帕夏笑着流泪,抱着她说你真傻,不过不用再害怕,不会有黑暗啦。此刻人世间路边开满粉白蓝色小花的腐烂女体忽然张嘴,嘶哑破碎的喉咙吐出宣木雀一生中最后遗言: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帕夏
我真的很爱你,帕夏
我们终于团聚啦
33号单人宿舍
我叫俞照砚。
是西南大学超自然系21届准毕业生。
是三年综合绩点第一、蝉联一等奖学金、手握Y省安全局灵异对策科和全国最大连锁驱鬼服务门店offer的,活在学弟学妹口中的俞神。
是期末作业做恐怖向VR游戏,实践课去西藏找雪人的,所有同级生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卷王之王。
我无所谓。反正我的毕业答辩已经在教师们的集体起立鼓掌中完美通过,剩下的只有实践考试而已,这也不可能难倒我。
不过是在闹鬼的33号单人宿舍住上三个月而已。
【百合】
*已完结*
结束了一天的实习,我腰酸背痛地回到宿舍门口,把钥匙握在手里敲了敲门。
“小俞你回来啦?来了来了!”门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我立刻把门从外面反锁上,听着它走过来拉动把手。
老娘住的是单人宿舍,冒充我室友指定是缺了根筋。
“奇怪,为什么打不开门呢?”它嘟哝道。和之前的十五天一模一样。
我给它和以前十五天一模一样的回答:“亲爱的,门在另一边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一条:离开宿舍前,永远记得打开正对着门的窗户。
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和以前的十五天一样传来,我才打开了门。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高速向我飞来,眼睛暴突皮肤脱落,一张嘴不停张开又咬合,露出鲨鱼一样层层叠叠的尖细白色牙齿。
它那么热衷于吧唧嘴一定是因为我来后它就再也没吃饱过,让人觉得真可怜。
我随手拎起放在门口的棒球棍把它击飞,它准确地飞出了开着的窗户。一记漂亮的全垒打,西南大学王牌跑垒员功力不减。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二条:练点球类运动,最好是足球或棒球。不怕脏的话篮球也没事……
羽毛球就算了,你可能要两天换一个球拍,有点费钱。
眼睛缠着绷带的女孩在窗边端着茶杯,一只苍蝇在她的脸上堂皇地踱步。她裹着黑色蕾丝带着绸缎的chocker,看起来像万圣节的八层蛋糕,装饰性大于实用意义。
看见我来了,卡珊德拉有气无力地举起空荡荡的袖子朝我挥手。
“俞照砚,你还没死呢?”
“早得很。”我顺手打开她放在窗台上的茶壶盖,一股酸腐气息直冲上天灵盖,上次拥有这种类似灵魂出窍的体验还是在灵修课上。
“你™能不能不要用我的茶壶酿血酒糟?我还想泡点正常的茶水喝!”
卡珊德拉悠然地咂酒,用一只手指摁死了脸上的苍蝇:“那你自己去买瓶装水嘛。”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三条:不要把任何液体敞开瓶口/碗口/杯口放在房间里,它们会在两个小时内变成暗红色,然后被坐在窗边的那个哥特lo娘吃光。
卡珊德拉偶尔也会想要加餐,放点血给她酿酒的话,她会告诉你最近一周里你会遇见的最糟糕的一件事。
我在答辩周连续失眠了三个晚上之后,拿着一马克杯的鲜血虔诚地去找了卡珊德拉,请求预言家赐予神谕。她给的答案是“你会和你的前女友狭路相逢”,我的睡眠质量终于可以脱离褪黑素正常发挥。
前女友?要是我能顺利通过答辩,我愿意出钱请我所有的前女友开通宵轰趴,虽然一共也没几个。
但我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我的前女友就坐在毕业答辩评审席上。
不想伤心事了。我脱掉外套,歪到梳妆镜边开始卸妆。
我对事业单位没啥兴趣,但最惊悚、最血腥、最诡异的案件基本都是交给安全局灵异对策课去解决的。我忍受不了别人在探索厕所里的古道我却在帮顾客解决扎她小人的小三,所以毅然回绝了全国最大连锁驱鬼服务门店的offer,投向了事业编制和做五休二的怀抱。
当然,实习生依然只能累成狗。
摘假睫毛时,我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四条:用完镜子就立刻套上布套。
但我刚刚好像根本没摘下来布套。
镜子里的我从画幅外取出一顶缀着白色玫瑰的鲜红礼帽戴在头顶,对我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
但我读出了她的唇语。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我抓起一旁的花瓶想往镜子上砸,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个女孩趴在我耳侧轻声说:
"She has come."
如果你没套上布套,眼睛就离开了镜子……那么请你自求多福。
梳妆镜里映出33号宿舍,整个西南大学的顶配宿舍。有厨房,有独立卫浴,空地能摆下一张小餐桌。
我这侧的餐桌上空无一物,而镜子里的餐桌上,摆着六个白碟子。四肢,躯干还有头颅,一个人被粗放地切分开来,像一道隆重的大菜。
餐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女孩,她的面具一动一动,仿佛正在咀嚼。
“你也饿了吗?”她抬起头问我,“想要吗?”
她跳下高脚凳,抓着盛头颅的碟子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从我的角度除了一个耸动的头颅什么也看不见。
她奋力把盘子举上梳妆台。带着面具的头颅睁开了眼睛,低声说:
“下一个就是……”
回答她的是电锯的嗡嗡声。我说:“下一个就是你。”
接着把疯狂震动的电锯捅进了镜子里。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四条:用完镜子就立刻套上布套,如果你没套上布套,眼睛就离开了镜子……那么请你自求多福(划掉)立刻皈依电锯神教。
在实践课上这么驱鬼会被教授追着打,但在自己寝室里用可太爽了。
电锯一时爽,打扫火葬场。
把满地的玻璃渣子清扫干净之后,我一头扎进浴室打满了一浴缸的热水,咔咔几下扒掉身上的社畜套装一步裙,迫不及待地把脖子以下的身体沉入水中。
对面的人从一本打开的《我的天才女友》里抬起头来:“你这是去杀猪了?”
“去杀人了。”我抓过浴球挤沐浴露,“几天不见宿舍里又多了一个鬼,单人间马上要变六人间了,我开始考虑能不能让你们均摊住宿费。”
钟歆耸了耸肩,又埋头回她的小说里:“那必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们都是鬼魂了,又不占地盘。”
我在水下踹她,她抓起旁边的红酒杯敲我的头:“小姑娘,克制一点,小心我半夜来找你。”
这个叫钟歆的女人也是鬼,但她只出现在浴缸里,偶尔出现在我床上。
说起来很惭愧,我无论是面对不存在的舍友和烂成苍蝇粥的血杯子都没有任何触动,但却在这个女人面前屁滚尿流地尖叫了。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打足了十二分精神走进浴室,心里认定这里一定会有大东西。
毕竟这可是西南大学二十年来无人能挨过三个月的顶级闹鬼宿舍,自告奋勇要住进来的男男女女不是在三天后披头散发地跑出宿舍就是被直接抬到了精神病院,甚至还有个学姐直接跳楼了。这之后,33号宿舍就再也不对外开放。
我向校长申请重新开放这个宿舍作为我的实践考试场地时,他直接拍了一张白纸和一张免责声明到我面前:“我知道劝不动你,写遗嘱,签免责声明。”
我大笔一挥,在白纸上写下“遗体捐献给国家,财产奉献给人民”,接着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活着就是为了挑战所有的扭曲之物,越恶心越怪异就越好。
但这个浴室让我失望了。莲蓬头没喷出红色的水,窗外没有盯着我的细长鬼影,排水孔里也没有寄生的婴儿,水温甚至还有点舒服。
刚刚赶完论文DDL,雾气缭绕的浴室里,我穿着衬衫和牛仔裤睡着了。
睡着了居然也没做噩梦……而是做了一个春梦。
我二十二年来的第一个春梦居然是在闹鬼的宿舍浴缸里做的,质量还挺高。
刚doi到情动处,一根细细的东西戳了戳我的脸。我刚惊醒还迷糊着,就看见浴缸对面坐着一个长发飘飘的黑发美女,没穿衣服。
“姐妹你泡完了没,泡完了就出去。”她朱唇微动。
“哇啊——”我跟做了奖学金取消的噩梦一样惨叫起来。
“哇啊——”血腥玛丽趴在镜框边惨叫起来。
“哇啊——”楼上的学妹惨叫起来,“33号公寓又闹鬼了——”
不出十分钟,由一队全副武装的捉鬼系学生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冲撞开大门,两个被冲过来要喂他们饭的舍友鬼拦住被迫干饭,一个被飞来横头撞得昏头转向,一个在看到了桌上没喝完的汤变成苍蝇粥之后直接吐了出来。
硕果仅存的两个高材生冲进浴室,就撞见了衬衫湿透的我和全裸女鬼正在鸳鸯浴,旁边的镜子里还趴着个脸蛋红扑扑的血腥玛丽。
“哇啊——”血腥玛丽叫起来,“男生乱闯浴室间看女孩子洗澡,恶心心!”
我不想“哇啊”了,我想死。
我阴沉着一张脸走出浴缸,顺手抓过一根拖把当武器。
近身格斗课满绩点可不是说着玩的,这俩憨憨估计余生都会对浴室有心理阴影。
作为报复,俞神被女朋友甩了之后心灰意冷到和女鬼乱搞的八卦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西南大学。
从头到尾,钟歆都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攻击性,甚至连外表都赏心悦目,但我一直心怀警惕。
这个轻松让我社死的女人,绝对不是善茬。
离开浴室时我特意往后看了一眼,钟歆还窝在那个水已经快凉透的浴缸里认真看书。
说起来,这个女鬼确实没有在物理上威胁到过我,而且出人意料地是个美人。唇红齿白,头上裹着毛巾脸型也没有丝毫缺陷,眉眼间很有点李嘉欣的气质,别的女鬼就算美也是阴森森的美,她美得根本像个活人。
如果不是每次她都只出现在浴室里,我真的会以为她是个活人。
“钟歆啊。”我说,“你在那不冷吗?”
她笑起来:“鬼怎么会觉得冷啊,我要告诉常建华老师你根本没认真听讲。”
我关上了门。
然后又迅速打开。
“我淦,你怎么会知道教灵体基础课的常建华?”
钟歆不点而红的笑唇微微一抿:“二十年前他和我是同班同学,在实操课上组队的那种。”
草。这个女鬼……是我学姐?
我的大脑被文案和打表塞满了有点迟钝,一时竟然搞不清楚其中的含义,摆摆手道:“学姐晚安,要是以后有不会的问题就来找你咯。”
“好。”她笑盈盈地举起手挥了挥,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纤细修长,胳膊上沾着小朵泡泡,有着雕塑般纯粹无肉欲的美感。
虽然我对自己勤奋锻炼出的外形同样很有信心,但有的人生下来就是要艳压群芳的。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飘似的回到卧室里,倒在柔软的床上开始看微信。动漫社的社长希望我能出毕业纪念cos,关系不错的老师来问我实习几周了感觉怎么样,班长希望我能给大一新生做一个经验分享会。
我把微信一条一条回复,拉到最下面,心突然一紧。
忒修斯论塞勒涅:恭喜你通过毕业答辩[鲜花]
我盯了半响屏幕,慢慢打过去一行字。
Epeius:谢谢老师对我答辩的认可[爱心][爱心]
突然有人敲了敲窗,声音欢快:“小俞小俞,我新做的蛋糕,要不要尝尝看?”
我突然怒气暴涨,翻身下床打开窗户吼道:“cnm烦死了!现在是半夜十二点,这里是三楼!你是鬼吗,你比狗仔还敬业!”
说完我狠狠把窗关上,就算明天周六我也不想熬夜了,我要睡个天昏地暗远离一切破事。
爬上床时手机刚好振动。我不理它,但翻开被子的时候它刚好翻开了屏幕。
我刚好看见了最新一条消息。
忒修斯论塞勒涅:祝你前程似锦,我的优秀毕业生。
我不能说自己只是刚好想要落泪。
窗户又被敲了两下,那个憨憨鬼魂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和我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传过来:“我真的做了蛋糕,巧克力味的!这是我第一次做戚风蛋糕没塌诶,你真的不尝尝吗?”
我抹了把脸,大步流星地走向窗户。
去他的减脂计划,今晚我要吃爆。
我和憨憨鬼相对盘坐在我的单人床上,吃得满床都是蛋糕屑。
“谁先说?”我把一整块蛋糕塞进嘴里,久违的甜腻让我幸福得想骂脏话。
她眼睛一亮:“这就是女子宿舍相谈会对吧!我一直想要这么试一次!”
憨憨鬼正襟危坐,严肃地咳嗽了两声。但这副看起来像是在做报告的表情配上她那天真无邪到有点喜感的脸,简直就像打着西装的海绵宝宝,就算在峰会发言舌头底下也压着一句“来个蟹黄堡吗?”
“我生前的名字是郑毓秀,是西南大学一年级的新生。”
“嗯。”她的皮肤一看就不超过十八岁。
“我原本应该住到东侧的133号房,但是看成了33号房,然后我就跑到了这间房间。一个女声声称是我的舍友,我特别开心地等她替我开门……”
郑毓秀叹气:“然后我就接替了她的位置。”
我想开口安慰她,但我一向很少干这种事,不知从何开口。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家和同龄人一起住!我的意思是,我还没尝试过枕头大战和睡衣派对就死掉了诶,还是死在一个单人间里!”
深爱单人间的我默默闭上了嘴。
“变成了鬼我也不能再去吓人嘛,那我就只能等在这里咯。就算是单人间也会有人住进来的,那时我就有舍友了!
但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住进来,直到你。你添置了烤箱和电视,于是我白天也有事情可做;看厌了节目的时候,我就想怎么告诉你,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让你接替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那我按照学长学姐给的办法让你往另一侧走的时候……”
郑毓秀挠了挠头:“我跳窗就跳窗咯,反正鬼又死不掉。但万一你不进来了该怎么办呢?”
“你只要给我留个纸条……”
我的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就算留了纸条又怎么样呢?我照样会以为这是鬼的诡计,就像她亲密地喊着我名字的声音由远至近时,我脑补出的永远是准备把我吞噬的巨大阴影而非抱着不锈钢碗打蛋的女孩,低信任感是超自然系学生的基本素养。而这个没有上过一天大学的憨憨女孩太容易相信隔着门的声音,变成了接鼓传花游戏里最后的中奖者,变成了憨憨鬼。
在我住进来的这十五天里,郑毓秀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来给我开门的呢?
“你难道是走后门考上西南大学的么?”但我的嘴唇如此说道,“这种最基本的陷阱也不懂得躲避,变成伥鬼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郑毓秀又露出海绵宝宝一样的表情:“也是呢。好啦,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换你了。”
我咽了口口水。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感情问题,要从何说起呢……
还是要从头讲起。
忒休斯论塞勒涅的真名叫做方科苓。
方科苓是我大二专业课的老师,教超自然史学,主讲《聊斋志异》。她是个纯粹的研究人员,修完硕士学位之后就在本校留任,几乎没有正面接触过一次超自然事件,身上还带着点天真的书生气,在实用取向的西南大学里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曾经我对她的感觉也是一样。但我需要她的好感,我需要让每一个老师一听到超自然系三班脑袋里就蹦出来我的脸。我需要平时分。
于是我成为一半人逃课一半人睡觉的超自然史学课上唯一一个会回答她问题的人,课前帮她打水课后去补笔记,上课时永远盯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每当前一晚熬夜做项目困得不行的时候,我就把她想象成一个行走的4.5分。
我觉得方科苓当然知道我需要什么。我帮她暖场她给我绩点,明码标价,干净利落,就像之前每一个学期,所有老师和我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她好像并不知道。她在最后一节课把我留了下来,问我有没有考研的意象。她说自己很快就会升任研究生导师,我的成绩也很有希望保研。“我能感觉到,你对概念理论消化得都很好……你真的应该考虑往科研方向发展。”
我咽了口口水。“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只到分数出来为止。
平时这个女人都板着一张脸,这是我少数几次看见她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几乎不笑的。
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我手里。是一本和叫魂恐慌相关的研究书籍,上面署了她的名字,扉页还题了字。
“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青年的时代,未来希望,皆寄汝身。与俞君共勉。”下面是方科苓龙飞凤舞的签名。
一股扑面而来的书生气。我不能说这类人好,也不能说他们不好;我只是很难抓住他们的思绪,他们在大多数时候都极其好懂,小部分时候则是一只极度敏感的刺猬。
我至少不能让她扎到我的手。
一如既往地,出了成绩后我们没有再联系。我继续做我的暑期实习研究项目凌晨三点凶宅探秘,她继续写她的科研报告学术论著傍晚八时硕士讲座。书摆在我的书架上,我没时间看一眼,甚至没时间想要不要把它丢掉。
我们原本应该像两个在稀薄空气里做布朗运动的分子,偶尔相撞几下,然后再也不见。
原本。
事情发生在一个雨后的晚上。
我刚刚从辩论队里备战回来,脑袋里还盘旋着高智能鬼魂应该具有人权的三个基本理由。但当我走下教学楼的楼梯时,我突然意识到今晚是一个适合慢慢走回寝室的晚上。
刚下过雨,空气里好像都浮着水珠,没有月亮,但星星明亮。半干不干的地砖上沾着杂乱的鞋印,一个长块儿和一个小点儿,一双不安定的恐惧在天空上徘徊。
我突然觉得很局促。我不应该那么局促,就算这里徘徊着一个美丽的幽灵,我也不应该是神魂颠倒的书生,而是心如铁石的得道高僧,一扫帚下去,世界和平。
我心如铁石地假装自己手里有一把扫帚地走下去。
然后在下一个拐角,我遇见了她。
她一步一步地从楼梯口走上来,穿着单薄的白色大衣,红色的鱼嘴高跟鞋单薄瘦弱地摇晃。我闻到一股湿乎乎的清香的气息,像是蒙上细雨的草地。直到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在哭。
现在想来,事情大概就是那时候发生的。
“然后呢?”郑毓秀问。
“我们在一起了。”
“然后呢?”
“我们出现了分歧。”
“然后呢?”
我摊手:“还要什么然后?在一起了之后只有两种可能,分手了或者死了。我没死,方科苓也没死,我们只可能是分手了啊。”
郑毓秀一脸怀疑地看着我:“女生寝室都是这么夜谈的吗……”
“我的寝室就是这么夜谈的。”我宣布,“关灯,睡觉!”
等到郑毓秀关上门离开卧室,我一掀被子想要钻进去,就看见一双黑眼睛直直盯着我。
“你呆这多久了?”
“你们吃蛋糕的时候我就在了。”钟歆抓着被子边缘看我,“我还以为你这么能卷肯定是单身呢,没想到居然搞师生恋,人不可貌相。”
“净偷听情感话题,没品。”我钻进被子里,“分都分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真的?”她趴在我后背上,凉丝丝的气钻进我耳朵里。
我沉默。
半响,她轻笑了一声。“小孩子还是小孩子咯,没办法。但你老师跟你在一起,是她的不负责任……”
我回头说:“你闭嘴。”
但她已经消失了。
钟歆是个自由的鬼,来去都随自己心意,即使是我这样的准专业捉鬼人也留不住她。
我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是因为聊起了方科苓,还是因为现在大概正在浴室里看小说的钟歆。
我下定决心,下次她再问起情感话题时我要先问她情感状况如何,是母胎单身空窗期还是已冥婚勿扰。
下定决心之后,本来我就该慢慢睡着。
但不知道是因为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还是雨后空气中那股湿漉漉的味道,我始终没有睡着,一条一条地删微信记录,一直删到了天亮。
清晨六点,我已经没有了睡意。之前高强度的熬夜周期让我习惯了每晚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突然可以赖床了,我反而无所适从。
整理好自己后,我按照约定去学校接受采访。
西南大学的环境一直很好,据说这里曾是前朝废帝的陵墓,阴气极重。一般而言这种地方都会用来建学校,用年轻人的生气压地偏树茂的怪气。K市政府更狠,以毒攻毒,直接开设了超自然系,出门就是实战训练,连买投影机模拟镇鬼流程的预算都省了。
要不怎么说实践是最好的学习呢,超自然系开设三十年,能人辈出,从现任国务院超自然对策办公室主任到“滴滴打鬼”初创人都是我的校友。要是鬼怪中也有政党的话,也许有一派的诉求是趁校庆的时候搞垮东南大学的礼堂,以报血海深仇。
当然在那之前,他们就会被想在大拿们面前表现来拿到内推名额的应届生们一拥而上摁死了。
身为西南大学的王牌专业,超自然系的内卷是祖传的。
韭菜要一茬一茬地割,鬼要一轮一轮地打,可惜在那个可持续发展还没有成为国策的年代,生猛的超自然系学生们把后山的墓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好端端的阴邪之地给搞得寸鬼不生。实践课老师甚至因为批不下来经费,在实验室里私养鬼魂,一朝败露,正在评职称的当口,被调去管卫生了。
现在技术先进了,蒸汽平台上就能下载专门的VR教学软件,还能给你的结印画符手势打分;想要再真实点就去专门的增强现实教室里开模拟器,从丧尸围城到模因污染,随便你选,你甚至可以设置任务失败的时候眼前映出一个巨大鲜红的“死”。
有时我甚至觉得,新生根本不需要接触一个真实的鬼魂,也能学会驱鬼的一百一十二种姿势。
2021年的西南大学学生永久失去了半夜裹着被子讲第二个怪谈的权利,如果半夜发现厕所里漫出血,只要在校园墙上求一个清扫服务就好;
但超自然系的教资越强大、校友履历越闪亮,大家对那个唯一的怪谈的恐惧就越深刻。
33号女生寝室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连全国最好的超自然系里最天才的学生和最大拿的老师都拿它没办法?
为什么西南大学的管理层不像以前一样,在万众瞩目下邀请校友来进行直播驱鬼解说,顺便再为学校宣传一波,而是大张旗鼓地把它封了起来?
既然已经封了起来,为什么又会批准学生把33号女生寝室作为实践考试的场地?
把它写在公众号推文的开头,不说百万+阅读量,至少每个西南大学的学生都会看到最后。
“所以俞神你真的没死?”抓着录音笔的学弟问了一个毫无情商的问题。
我忍着吐槽的欲望点了点头:“抱歉,因为保密条例的原因,我不能说出我在33号寝室里里面遇到了什么,但请你放心,坐在这里的俞照砚如假包换。”
旁边给采访组成员挨个检查护身符的组长闻言松了口气。
我接受学校公众号的采访不下二十次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和学校默契吹逼。但在我开始实践考试之后,所有采访人员者的焦点都从我完美的绩点、国家奖学金和实习履历移到了33号寝室里到底有什么。
33号寝室里到底有什么?
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
有鬼。
有一群女鬼。
有一群按照《超自然智能生命体评级标准(试行)》,威胁度不超过四级,扰动度不超过二级的慈眉善目好女鬼,你报警警察都不稀得转接灵异对策课,让你滴滴打个鬼就差不多了,重要性不如隔壁广场丢了的旧电瓶。
我怎么可能这么说。反正签了保密条例,我只需要故弄玄虚,阅读者自然会想象出一桩盖世的死斗,为我传奇履历里又添上一笔。
我露出一个大前辈令人信任的美好而坚实的微笑。“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任何寝室里面的东西带出来的,这是作为西大学子应该具备的素质。”
录音笔学弟使劲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东西,我在西大学子心中的地位马上要超过那个传出财产丑闻的滴滴打鬼CEO。
又回答了几个旁敲侧击的问题,组长宣布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笑眯眯地跟我握手,把一张通行卡塞到我手里。
“多谢配合,指导老师给你的,下午四点之前记得去行政楼还他。”
我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好兄弟,下次争取给你搞张寝室内部结构图来。”
他立刻喜笑颜开。
33号女生寝室只是一个温和派女鬼联谊基地?鬼才信,里面绝对有什么更脏、更令人作呕的东西。这回祂也许没睡够来晚了些,我可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划水划过三个月。
卷王最重要的素质之一,就是在别人未雨绸缪的时候,贷款把自己的屋子装修成钛合金带防水夹层的。
我把通行卡放在刷卡器上,指示灯由绿转蓝,档案室的门纹丝不动。
下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现在的电子阅览室相当完善,相应地,档案室已经八百年没人来过了,或许连钥匙都丢了。
我把手摸索过去,拧断了那个脆弱的小锁。
当全校最有名并且最有前途的学生就会有这种好处:在一部分人给你造谣的同时,另一部分人会把一切的你的坏消息都当做谣言,这一部分人通常包括大多数老师和领导。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在地下室开赤/裸香槟派对、逼学妹舔卫生间的地砖,但他们不需要真相。一个不被需要的真相毫无价值,很多时候,它不被知道比被知道更有价值。
顺带一提,上面的事我全都没做过,有这个时间我会再打磨一遍自己用来参赛的创业企划书。我运用上述规则的唯一时间就是现在这种时候:性命攸关,不得不越界。
推开门,一股浓厚的灰尘气让我打了个喷嚏。灰色的窗帘全部半掩着,一排排冰冷的铁架上面排满了牛皮纸袋子,像是时间停滞的太平间。这里存放着西南大学建校以来所有的纸质文献,包括校史和学生档案。
33号女子宿舍的传说从二十年前开始,于是我开始寻找对应时间的校史和宿舍记录。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宿舍理应是一栋古旧的建筑,甚至可能是从清朝、民国时期就被建造,之后一再被摧毁重建,导致下面的东西不断被惊扰、力量在反复的醒睡之间逐渐壮大。
但33号女子宿舍所在的宿舍楼,二十年前刚刚被建成。刚建成的新楼就开始闹鬼,超自然生物也有加速主义?
我看得一头雾水,拍了几张可能有用的照片,决定顺便找些别的玩玩。
钟歆说她和常建华是同班同学,那么就应该是九零届……西大最初的一批超自然系学生。
我搭着老旧的木梯到最高的架子上,取下粘着油漆点和白色尘埃的牛皮纸袋,突然感觉有点紧张。
这个不害任何人的浴缸里的灵魂,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大一的平均绩点只有3.2。”
“超自然历史课太无聊了,我逃了三次课。”“但你拿到了一等奖学金。”
“我申请到了一种创新符文的专利,给我加了五十分。”
“你大二被处分了。”
“那个教灵体稳度算法的老师整天上课就瞎键正,我告诉他不上课就滚出课堂。”
“但你的灵体稳度算法课绩点是4.4。”
“因为考试和平时作业很简单啊,建个模的事。”
“但这门课2000年就因为挂科的人太多被取消了……你的整个大三上学期几乎都在请假。”
“我在搞社团活动企划,门票免费,汽水十块钱。我们大概赚了两千块,就那时候而言还挺不错的。”
“但你的平均绩点依然是3.2。”
“期末复习了一下,拉拉平时分。”
“博二的时候你申请到了全校唯一一个单人公寓。”
“校庆赞助我拉的,这是跟申请到的经费一起报上去的需求。”
“你真的是个自由的大学生。”
“现在不自由了,我只能坐在浴缸里让你踢我屁股。”钟歆一脸无辜,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向我。
我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捉鬼人,只是很擅长熬夜、打关系、一心多用以及一门心思的努力。在一个同样没有天分的班级里我依然可以骄傲地欺骗自己“能卷也是一种天赋,你看没有人卷的过我”,但我心知肚明,我竭尽全力,只是跑到了某些人的起点;而真正的发令枪响时,没有人会等待我。
“你干嘛?”
“爬了,不配跟学神姐姐共享一缸洗澡水。”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浴缸,地上湿漉漉的,我手一打滑,头狠狠地撞在了玻璃门上。
平常我都只会站起来去找药膏,但只有这回,我发誓只有这回,也许是因为有一个鬼看着我的缘故,我觉得很难堪。
慌慌张张爬出去结果一条腿还搁在浴缸里的我很难堪,追问着钟歆希望那么漂亮的她至少不要那么聪明的我很难堪,不由自主地庆幸她二十年前就死掉了的我很难堪。
仍然不想接受我是个普通人这件事的我自己,看起来很难堪,是我自己平常走过去都会捂着嘴笑的难堪。
我头昏脑涨,感觉自己的额角抽痛着流下黏糊糊的液体,和脸上的洗澡水混合在一起。
我趴在冰冷湿滑的瓷砖上,鼻子抵着瓷砖缝隙,一股咸滋滋的味道,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小心爬过厨房的蟑螂。
淦你娘,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
好像过了很久,我终于听见了钟歆的声音。
“地板很凉,快起来,不然明天你又要肚子痛。”
我不作答。
“好啦,至少你还活着,没有在自己的公寓里被谋杀,对不对。”
我把脸慢慢地扭过去,灰蒙蒙的雾气里,钟歆慢慢翻开一本《灵体力学(第二版)》,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我不相信占卜,但人也许生来就有要得到的和得不到的东西。对这件事我不太难过,你也别太难过。等你找到工作,活过了三十岁,你就会超过我的。”她放下书冲我一笑,“可容易了。”
“你不难过?”
“嗯。”
“……从刚才我就想说,你把书拿反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书,有点难堪地笑起来,好像是害羞,又好像在哀叹。
现在你也和我一样狼狈了。
我盯着钟歆浸在水里的书本一角,有点难过、有点不安、有一点点庆幸地想。
钟歆静静地看着我,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我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头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学立本人裹个毛巾入浴。最近几天睡得太舒服了,腰上多了一圈小小的软肉,腋毛也没好好修……在雪白玲珑的女鬼面前我突然开始慌张,好像灵魂出窍俯瞰自己,左看右看都不满意。
要是我在和方科苓分手的时候刚刚遇到这件事情该多好啊,我阴暗地想,那时我一心锻炼用汗水分散注意力,体脂率低得接近无法受孕,背部肌肉彪悍得能举起一头牛……没几个人真的觉得我好看,但他们会惊叹而恐惧于那肉眼可见的努力痕迹。
我的前半生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人真的喜欢我,他们只是害怕我而已。
钟歆把裹在头上的毛巾散下来,从她浓密的长发后面专注地看着我。
继续。
“我和你一起沐浴只是迫不得已而已,我没有允许你这样一直盯着我的身体。”
继续。
“我在和你说话。”
继续。
“我很好看吗?”
继续。
她看着我,慢慢露出一个蒙着雾气的,仿佛三十九度的热水的笑容。那个笑容让她的容貌更加明媚,笼罩在浴灯里的双眼却不反射任何光芒。
“是的,你很好看。你是一个好看的、活着的人。”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
“从你走进这个屋子里开始,大家都在看你。有些你已经认识了,更多的你还不认识。她们都在等待一个机会,将你取而代之。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当你说话时,吃饭时,沐浴时,入睡时,她们都盯着你。盯着你,等着你,像陷入爱情一样,希望陷入你的身体。但她们都会落空的,她们只会让你害怕,而我让你感到安心、敬佩而荣耀。”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膝盖碰到了拖把。
她唱歌似的说:“是这样吗?告诉我,俞照砚,是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抡起了拖把杆,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擦过浴霸的灯罩,直冲钟歆的天灵盖而去。
无论你是天才大学生还是美女鬼魂,馋我身子的都要接受拖把再教育。
钟歆被我砸得偏过头去,但她立刻又直起身子。再次砸中,哐当。
再一次。再一次。
钟歆完全没有反抗,但我越来越感到恐惧:我发誓我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被连续地这样打击,就算是一头老虎的脊椎都会断掉。
“随身携带能够直接接触到灵体的符文,然后肉搏,这是最适合你的驱鬼方法。”近身格斗课的老师曾如此断言我的未来。为了证明他的正确,我把符文纹在了我的手腕上。
但我能直接接触到灵体,也意味着它们能够碰到我。
我丢掉拖把去开门,但门纹丝不动,鲜红粘稠的东西从门缝里渗出来。
我还记得那次突击测验的第一题。关于门的异象通常代表着你已经陷入以灵体为中心的结界之中,你看似还在远处,实则已经和世界隔离开来。
我背靠在门上,头一次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但是……为什么……”
那本手册。那本被我相信能够依靠着它在这个房间里存活下去的指南。
33号单人宿舍生存指南,第零条:如果有什么东西想要伤害你,它不会等到第二天。
那本手册上的几乎所有条款都被证实了,于是我也相信这一条是真的。
钟歆轻巧地从浴缸里迈步出来,赤脚向我走来。她比我约莫高出一个头,黑发浓密如海藻,苍白、玲珑、窈窕,但我却能从中嗅到一股恐怖的气息,夹杂着被嚼碎的血肉、乙醚、氯气和84消毒液的气味,曾经被洗发水沐浴液浓烈香气掩盖住,现在再度暴露出来的气味。
但是为什么?
我像是被鹰盯住的老鼠一样无法动弹。
但是为什么?
钟歆伸出她冰冷湿粘的手,按在我的眼皮上。
“我们明明已经相处了……这么久。”
“是啊,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她俯身到我耳边,冰冷的气息吐在我脸上,“居然等到了今天才对你下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
我以为她只是想附身我,和女鬼搞黄色完全不在我的预想之中,也不在《捉鬼人基本道德修养》中。
我承认我是书呆子。对于书上没写的东西,我一窍不通。
钟歆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嘴,另一手已经轻巧地顺着我的背脊滑下去。见我没有反应,她停顿了一下,笑道:“你不是谈过恋爱吗,怎么跟傻了似的?”
我呆滞一下,道:“谈是谈过……”
“但什么也没做?”
我无从回答。钟歆说的做是什么做?我以为的做又是什么做?
“不想说?”她捏捏我的脸。
我气若游丝:“那个,你等我去查查……”
钟歆倒在我肩上笑得前仰后合。“看不出来呀,这么纯情,我是不是要等你出一篇学术论文来?”她的头沉沉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有着如此惊人的实感,给了我一瞬间的错觉,这个和我在浴缸里共浴了十五次的女人依然活着。
于是我做了一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
我把手伸向钟歆的左胸,按了按。
其实我试脉搏也是可以的。我摸她的脖颈又有何不可呢?但我摸了钟歆的胸。我大概真的被那对形状很优美的乳房给迷惑了。
钟歆低头看我的手,头发垂到我的手上,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
“你感受到了什么吗?”她低声问。
“你并不是活着的人。”
“还有吗?”
“你很美。”
“这就够了。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钟歆托起我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轻巧的一吻,“就像梦一样……就像你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我的时候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已经陷入黑暗和困倦之中。
醒来时,我独自躺在浴缸里,天光大亮,浴缸里的水却还是温热的。
我感觉一阵喘不过气,抓着缸壁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莲蓬头横在浴缸上,刚好卡住了我的脖颈。
我抓住莲蓬头把它推开,但它牢固地卡在我的脖颈上,压迫着我的气管,让我头昏脑涨,根本使不上力气。
救命。谁都好来救救我吧。我大喊着想要谁注意到我,但没有人应答。
血腥玛丽缩在镜子的一角瑟瑟发抖,我努力把我的头扭过去:“玛丽!玛丽!钟歆去哪了?”
她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湿透了的长发在镜子内部溅出水花。
完蛋,我不会在浴缸里被憋死吧。对于一个驱鬼者而言,这死法也太憋屈了。
“照砚?”就在这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从窗户后钻出来。
是郑毓秀!我连忙喊道:“我在!我被困住了,快帮帮我!”
“那么我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期待。
我不假思索地道:“当然可……”
窗外的影子抖动了一下,我立刻噤声。
“为什么你要先问我这么一句?”
“因为……不获得许可就进来的话,很不礼貌啊。”
“但如果是为了救人,就算闯进浴室里又有什么关系?”
窗外的东西沉默了。
“如果我不说出邀请的话……你就没法进来,对吧。”
她……它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头颅在脖子上缓缓摇晃。
“不愧是高材生。但是知道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你马上就会精疲力尽的,到那时你唯一的办法就是邀请我进来。”
郑毓秀说得对。我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却无力反抗。
“是不是已经感觉快要窒息了?是不是已经感觉到心脏快要失去跳动的力气了?”
她说的对。我能看到浴灯上倒映出来的我涨红发紫的脸。再这样下去,我就会缺氧而死。
就算看穿了她,我依然只有唯一的选择。
我朝那扇窄小的排气窗伸出手。
“请……进来吧……”
我听见了窗户打开的声音。
“是仅限本次呢,还是以后永远都这样呢?”
郑毓秀坐在窗户上,眼睛亮晶晶地俯视着我。
“以后……永远……”
她露出了有点可怕的高兴表情,好像要摔倒一样地把身体垂向我,把手指点在我肿胀的嘴唇上。
“我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你只要说出这句话,就再也没办法把我赶出去了。啊啊,姐姐给的建议,果然是最正确的——”
门被砸开了,我和郑毓秀同时看向门口。
在裂开的门框所激起的粉尘之中,一个女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平静的语调下隐藏着怒气:“‘不存在的舍友’。你的行为,已经超出了这间房屋能够忍耐的极限。”
“那又怎么样?比起你来,都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郑毓秀一字一句地道:
“你并不拥有任何特权……即使你是‘第一具尸体’。”
钟歆没有再理睬她,走到浴缸边松开了我脖颈上的禁锢,我挣扎着坐起来,她立刻扔给我一条浴巾,问:“能自己站起来吧,小姑娘?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这人聊。”
我的大脑暂时还处于缺氧状态:“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歆看了我一眼:“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有人伪造了郑毓秀小姐的成绩单。好了,你不用关注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她不容置疑地把我推出浴室,关上了门。但门框刚刚被挤歪,门没有关稳,慢慢地敞开来。
里面空无一人,吹出一股冰凉的风。
我觉得我是时候和活人进行一段时间的社交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住在我楼上的纪採怜学妹坐在她宿舍桌前,喝着她亲手煮的丝袜奶茶。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我们身上,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纪採怜小我两届,皮肤白皙双眼晶莹,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声音纤细温软,在同性异性中都是人气王。虽然她长得有点网红脸,但谁不喜欢好脾气又善解人意的学妹呢?整就整呗,整得漂亮也是本事。
“所以,学姐住的著名闹鬼寝室里有至少五个女鬼。”纪採怜总结道。
“对。”
“有一个长得像李嘉欣的女鬼每天都会准点和你一起泡澡,还在浴室里强吻了你。”
“……对。”
“另一个女鬼,每天伪装成你的舍友想进你的房间,还做蛋糕给你吃。”
“……差不多。”
“你被锁在了浴缸里,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这两个女鬼一个想趁人之危让你同意她进你的房间,另一个怒气冲冲地进来要赶她走,她们互相阴阳怪气,却不想让你牵扯进其中。”
“可以这么说吧……你为什么笑得这么灿烂?”
“那么事情就很明确了。”纪採怜拊掌微笑,一手画圆点向我心口,仿佛一个活体的女人彩虹手.jpg,“You are gay.”
我挑眉。
“说错了再来一遍,You are lesbian,还是那种修罗场中心的蕾丝边。”
我的确是蕾丝边。但我和方科苓的师生恋爱实在不是什么能公开的事,那段时间里,我只是模糊地声称我在外校有一个恋人。而除此之外,我根本没有绿色app上所谓的“crush”经历,内卷狗的生活很忙碌,没有一见钟情的可能性……结果在不熟悉我的人眼中,我大概就是那种断送了一段恋情后一定会单身到三十五岁的铁壁女。
“不过这也不奇怪嘛,我身边好几个学弟学妹都表达过对俞神的憧憬之情……”
我差点没把珍珠从鼻孔里喷出来,抽了张纸捂着嘴咳嗽:“你认真的?”
纪採怜鼓起脸颊:“当然是认真的!但是最后没有一个人真的尝试追你,我也觉得很奇怪。果然还是因为学姐看起来太忙又太厉害了,没人觉得有机会追到你吧?老实说,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但是,最近我刚刚知道了一件很惊人的事情呢……”纪採怜慢悠悠地嚼着吸管,珍珠在杯底发出吱吱的响声,“学姐看起来是单身铁壁女,私底下却在和那个毫无实绩的空谈讲师方科苓恋爱。如果把两人多次进行过分亲密的私下交流、以及违规进入教师宿舍的记录发送给教务处,他们也许会碍于学姐你的成绩而不对你做什么,但那个废物讲师大概是不会有前途了。”
她温温软软地冲我一笑,我的心仿佛被塞进了整整一板冰块。
“不过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应该不会在乎她怎么样了吧?我其实也不想伤害你啊,学姐。”
纪採怜撩了撩头发,仿佛很遗憾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渗出一丝罕见的怨恨。
“但是……方科苓老师,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呢。”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团混乱的客厅。飞天人头被踢到了一边,卡珊德拉抱着自己的茶壶坐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血腥玛丽估计直接躲到浴室里去了。而在客厅的中央,纷争的制造者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依然全身心地投入着语言与力量的相互攻击之中。
钟歆看起来还算体面,只是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被拔下来了几撮,手腕上留下两道乌青的掐痕。而郑毓秀半跪在一边,从脸到脖颈上全是红痕,手臂古怪地垂在一侧,一看就知道是脱臼了。
“闹够了吗?”钟歆说,“闹够了就给我出去。你本来就是无归属的游魂,随便闯进别人的领地,觊觎别人的东西,我没有让你彻底魂飞魄散已经是仁慈了。我还要说多少遍?像你这样活着的时候和死掉的时候一样弱小的存在,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郑毓秀从蓬乱的头发后面瞪视着她:“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无论你以前怎么光鲜,不还是死掉了吗?和获得了许可能够呆在此处的我没有任何差别。这可不是你的领地,照砚也不是你的东西。真要说起来,明明能出门却整天赖在浴室里的女鬼才是随便闯进别人领地的变态吧?”
“滚出去!”
“我才不会离开!”
我拎起鞋柜边的球棍,一棍打碎了柜子上的摆件。
两人同时看向我,松开了彼此的头发和手臂。
“小姑娘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毓秀看看钟歆又看看我:“那个,不想被别人打扰的话,我们可以单独聊一聊……”
我说:“别吵了,我想睡觉。”
钟歆说:“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小心别把生物钟打乱了,明天你还要去实习。”郑毓秀则是默默钻进了厨房。
我嗯了一声,把球棍往旁边一扔,拖着脚步走进卧室里。一关上门,我就慢慢滑到地板上,甚至没有走到床边的力气。
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希望方科苓在课堂上说过的i型时空扭曲是存在的,只要走进它,就能看到那个能够改变自己生活的“特异点”,然后就能获得作出截然不同选择的机会。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不会看纪採怜收集的那些确凿无疑的证据。
“方科苓并不是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从她入职开始,她就不停地与自己的学生建立情感关系,表现出自己的欣赏,进而接纳她们成为恋人,最后在接近毕业时与她们分手……这样的举动已经持续了超过十年,而你不过是诸多猎物之一。”
是的,我们并肩在雨中漫步过。
是的,我们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用专业书盖着头睡着过。
是的,我去过她的教师宿舍,在那个窗明几净的狭小房间里,我偷偷亲吻过她的鼻尖。
对于中学时代未曾有过恋爱经历的我来说,那是完全符合想象的,如同朝雾里结霜花朵一样纯真无暇的感受。
并不涉及任何实际的利益交换,也不去思考未来。对于无时无刻都在忧虑未来的我,与方科苓相处的时光是难得的能让我脱离开真实生活的休息日。
这么说起来,可能会让人有些误解,似乎我只是把方科苓当做了一个发泄自己生活压力的对象。
老实说,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爱情辨别得这么鲜明。你送花就是爱她,打她就是不爱她;照顾他就是爱他,离开他就是不爱他。对于爱情,我一无所知。
但在某个下雨的夜晚,在我告诉方科苓我的家庭条件不允许我继续考研之后,在她告诉我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之后。
我头一次弄错了报备表格的时间,差点失去了申请奖学金的机会。
甚至在知道自己差点因为乌龙而失去到手的一等奖学金之后,我心里依然没有什么后怕或是庆幸的情绪,只是很模糊,好像我和我的心之间渗进了很多雨水,把一切都淹没在潮湿冰凉之中。
……就像被鬼怪包围了一样。
那么我可能的确是爱过方科苓。
“钟歆。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床上发出一阵遥远的笑声:“你问我么?”
钟歆停顿了一下,然后仿佛朗诵一般念起来:“我想给你一切,但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但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钱、地位、荣耀,我仅有的那一点点自尊没有这些装点也就不值一提。”
“你就是马路?”
“我可是翘课去北京看《恋爱的犀牛》首映的潮人,还在学校里自己演过。我长得高,当时找不到合适的男演员,就让我反串马路了。很多台词现在我还会背。”
我突然想起,《恋爱的犀牛》是我和方科苓唯一一次一起去看的话剧。我们都很忙,尤其是我,但在大三综测结束的晚上,为了庆祝我蝉联一等奖学金,她坚持要带我出去玩一次。
玩也玩得很有她的特色,去书店逛逛玩玩扭蛋机,毫无成人要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两个逃课高中生。剧院的大幅海报上画着一只红色的犀牛,旁边用斑驳的宋体写着“千万青年的恋爱圣经”。
“是恋爱圣经诶。”我戳戳方科苓,又指指大幅海报。
于是我们就去看了。看马路绑着明明在剧院中央告白,看他追求明明,看他摇到五百万,看他失去明明。我们看着马路和明明在舞台中央说出那些夸张的、戏剧化的、疯子一样的说爱情的话语,看他们用唱歌的方式做爱,红色的布从布景前滚下,把方科苓的眼泪也映成燃烧的颜色。
我以为一个能够对着《恋爱的犀牛》落泪的女人是不会轻视爱情的。
结果用掉了三包纸巾的人有一整个鱼塘,而跑出去给她买纸巾的人仍然陷在淤泥里。
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钟歆说:“对艺术的鉴赏力和人格品质没有一分钱关系。二战时的纳粹军官多喜欢瓦格纳贝多芬啊,但这不妨碍他们把犹太人关进毒气室里。”
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这样说你的老师肯定又会让你生气了。”钟歆只是笑了笑。她明明是那么波澜不惊的人,刚刚却为了我和另一个女孩在外面扯头花打架……
我觉得有点愧疚,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团愧疚,只好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你要洗澡?”
“我去吃饭。”
“好。”
我关上门,在门口又坐了一会。一边是厨房里饭锅吱吱的声音,烤箱的“叮”,打蛋器像大功率风扇一样咆哮;一边是卧室里传出的声音。歌声很小,仿佛只是兴之所至,自娱自乐。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钟歆笑骂道,“x的,太肉麻了。直说好了,我中意你,想和你睡觉。”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正中央是一个蛋糕。我平日里不是泡面就是外卖,没想到一直落灰的厨房里居然真的能端出一桌子大餐。
郑毓秀正在插蜡烛,看见我出来,小心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过生日?”
“我过忌日。我是在十五年前的这天死掉的。”她低着头把蜡烛一根一根插到“happybirthday”的裱花上,“但不知道怎么跟蛋糕店说,最后就买了生日蛋糕。也算是我作为鬼的生日吧……”
郑毓秀抬起头,脸上还留着之前打斗时留下的红痕。“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干脆和我一起吃吧?”
这话说的,我根本没法拒绝。我叹了口气,坐到桌子对面,拿起一边的火柴把蜡烛点燃,然后关掉了灯。
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厚重的云彩掩盖着纵横交错的电线杆,把屋里照成晦暗的枯叶色。几簇细小的红色火苗悬浮在我和郑毓秀中间,照亮了我们的脸。
她盯着火苗,缓缓开口道:“对不起,照砚,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就像钟歆说的那样,我没有资格进入此处。”
又来了,我最不擅长的安慰同龄人时刻。我用眼神拍了拍她的肩膀:“进鬼屋还要什么资格。这里的女鬼已经够多啦,也不差你一个。”
“钟歆没有告诉你吗?虽然后来因为多人遇难而被禁止入内,但在二十年前,‘超院之花’钟歆为超自然系争取到的33号女子单人宿舍,是只有全院成绩最好的人才能申请入住的特殊待遇。”她自嘲地笑了笑,“住进来的学生生前都那么强大,死后也能保持神志,像钟歆,甚至能抑制住冤魂伤害他人的本能……但我没那么优秀,甚至没有资格死在这个宿舍里。”
“我能明确地感觉到,这个宿舍在排斥我。它只会接纳足够强大的人入内,却会滤过像我一样的人。我死在33号女子宿舍里,却无法被它接纳,只能成为无主之地的游魂。”
所以每次她才会在窗外、在门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呼唤我,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依附在宿舍内部的鬼。
“我受够游荡的感觉了,无论是活着的时候还是死掉的时候;但你很聪明,我没法骗你说出那句话……作为33号女子宿舍的居住者,允许我依附于此的证明。”
“所以我只有抓住那个机会……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如果你现在希望我离开的话,我会听从你的意见。”
她低着头,似乎在等待我的发落。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你不吃饭吗?再不吃饭都要凉了诶。”
郑毓秀疑惑地抬起头:“你不生我的气吗?”
“你看起来是想让这事就这么完了……但我跟道歉时还在继续撒谎的鬼魂,是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我把一口肉咽进喉咙里,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她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绝对不要跟我撒谎——在原谅郑毓秀之前,我要先让她明白这件事。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比如你造假的履历,比如把我困在浴缸里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我又发现了可疑的或者对不上的点……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郑毓秀盯着生日蛋糕上快要燃尽的蜡烛,许久终于开口:“那么,请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说:“虽然我还没毕业,也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她点点头,嘴没有张开,但所有蜡烛瞬间灭掉了。
在黑暗中,她慢慢讲述起来。
【郑毓秀】
鬼魂如何惊扰人类,会体现她死去的方式以及生前的执念。
所以,你对我的怀疑大概很早就开始了吧。不应该对你撒谎的,你毕竟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
我的父母、祖辈,往上数五代都从事驱鬼的行业,据说我的太祖爷爷为乾隆工作过。但是到我这一代,随着结合科技的捉鬼技巧和系统化的培训,我们家所恪守的那种代代流传、永不外泄的手工艺人式的超自然修行已经衰落了。
独生子女政策下,我成为了我家唯一的希望;可惜我的悟性甚至不如毫无传承的普通人。现代医学已经证明了,与超自然存在交涉的能力并不纯粹由基因决定,更像是音乐天分:也许可以传承给下一代,也许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我就是那个被怀疑抱错了的孩子。
但是我的太爷爷毕竟为乾隆工作过。从我爷爷开始他们就这么念叨,念叨到家底也没了,青花瓷也卖光了,手艺也失传了。但是我的太爷爷毕竟为乾隆工作过,我还是要上一个配得上他的学校。
现在大概是没有了,但当时候“神童热”正盛,各个大学都开设了少年班,特招偏科神童,西南大学也不例外。
一边想保住最后的面子,一边想借传统文化来为学校背书,一拍即合,几瓶茅台酒,一幅捐给学校的字画,我的高考提前结束了。
登记册上,我被称为“具有罕见的通灵天赋与无与伦比的镇压灵体的能力”,尽管我实际上连个法阵都画不圆。
在我接到的录取通知书里,夹着一封更小的信和一枚钥匙:
“亲爱的郑毓秀女士:
西南大学有一个特殊而悠久的传统:一位事业有成的校友为我们捐献了一栋宿舍楼,应她的要求,33号宿舍为全校唯一的单人宿舍,只接受综合素质最为优秀的学生申请。我们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的申请已经通过,本年度33号宿舍将供您使用。”
我觉得很奇怪。在这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西南大学有这个传统,但我的父母都很高兴,于是我也很高兴,决定预先动身去参观校园。
然后我就死了。
其实按照你上次给我讲你恋爱的方式,我应该这么说的。
但我不会这么做,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把这件事全部说出来的人……在这之前,我宁可说一百个拙劣的谎言证明自己是笨蛋中的笨蛋,也不想把实情完完整整地描述。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极其炎热的六月份,炎热到什么程度呢?尽管学校附近已经传出了好几起入室盗窃、甚至是强暴未遂的事件,学校也屡屡通告学生晚上一定要关好门窗,大家依然敞开着窗户,想要缓解这份反常的燥热。
人人都在听广播里的犯罪新闻,人人都说着害怕,人人都不相信自己会成为那个不幸的人。
这是最适合怪谈发生的六月份。我孤身一人北下,来寻找我的新住处。
找到西南大学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钟了,天刚刚黑下来,校门口的灯从下往上照,活人都能照成死人相。
我战战兢兢地问门卫大爷:“33号女子宿舍在哪里啊?”
门卫大爷看鬼似的看了我半响,说:“右拐再右拐,然后一直向前走,那栋贴着白绿相间马赛克砖的高楼的第三层。”
我没有意识到,这种指路模式非常熟悉,我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还是在《彼得潘》里。右拐再右拐,然后一直向前,像是某种用脚步丈量的咒语,能走到的地方绝不会在地图上存在。
……这么说话,会让你感觉奇怪吗?其实啊,如果不去学习捉鬼的话,我也许会去写小说的。最无聊、最磨磨唧唧、只有情爱和爱情的小说。那种小说里才有我所期待的某种幽微而绝对的描述,也只有把我自己浸在那种文字里,我才能完全地回忆起我一直在逃避的,那天晚上我所见的一切。
我以为我已经快忘掉那种文字要怎么诉说了,我身边没有一个人喜欢我这么说话,无论是我死之前还是之后。我也刻意地改掉我这种说话方式,我已经改了那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掉自己以前是怎么说话的了。
但和你一起住了这么两天,那些无聊的磨磨唧唧的除了烦人什么都没有的话全都回来了。我感觉我就像一个烧开了的热水壶,忍不住要向外喷些什么,因为心里一直在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啊,有些泡不得不破,有些话不得不说。
我想过很多次,要是我们是同一届就好了。要是我们是一个班就好了。这样虽然我们不会遇到彼此,至少你不会有进来的机会。它每四年只需要一个人,你会沮丧地骂两句那个所谓的神童,然后走出西南大学,去当一个公务员,累个半死,再也不想回来。再也不会回来。
你看,我多矛盾啊,明明只有你进了这间宿舍我才能遇见你,遇见你以后,我却希望我们最好永远不要相见。
因为你一旦进来,就永远不可能走出去了。
别急,我慢慢说,你慢慢听。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对,我走到了33号女子寝室的楼房外面。当时候看起来这栋楼还可以,但也仅仅只是还可以而已。旁边的灯都是坏的,还好我自己带了手电筒,往地上照着,从绿化里慢慢挤过去,看门在哪里。
我转了一圈,觉得奇怪透了,是不是前天晚上熬夜熬得不清醒了?
我根本就没看见门。
我觉得奇怪透了,所以我又按原来的方向转了一圈。
这栋楼确实没有门。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我就应该赶快离开。但我离开了也没处可睡觉,只能硬着头皮安慰自己,也许这是某种考核呢。
我突然觉得头顶上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一摸却又没有。
我后来才知道,33号寝室里,有很多东西,你能看见,但感受不到;也有很多东西,你能感受到,但看不见。你猜是什么?
……不要那副样子看着我嘛。你明明就知道我想听什么,却不说出来。
总之,我脑子都蒙了。我是个没用的孩子,我们家祖传的驱鬼技巧到我这一代就失传了。我跟没头苍蝇一样瞎撞,突然摸到背后有一扇门,一推就进去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上面是贴着封条的,我把它撕开了,里面的东西通通都会出去。
我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愣愣地就往楼上跑。跑到三楼,我找到了33号宿舍,门紧关着,门口贴着对联和没有倒过来的福字。
我听见里面在咕噜咕噜响。但我还是打开了门。你可能会奇怪,我为什么一定要去这栋楼,为什么一定要开这扇门,为什么一定要敲门走进你的屋子。因为我除了这件事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不断地去敲门,没有钥匙,但期待里面的人给我开门。就像我学习考试的时候一样,就像我学祖传的那种永远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驱鬼术一样。
我只能不断地敲门,然后等着有人给我开门。
唯独这一次我拿到了钥匙,我必须使用它,不管门通向哪里。
我用钥匙打开了门。我记得很清楚,钥匙捅进钥匙孔时软软的,好像那里面塞着什么一样……
我打开门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就像彻夜轰趴之后醉酒睡着的女孩子们一样,虽然她们都已经死了,死相各有不同。
一阵响声,几个带防毒面具全副武装的人从浴室里跑出来,还拖着一具女孩子的尸体。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有人找出某种像盖革指数器一样的东西,朝我身上照了一下,回头对另一个很矮的人说:“头儿,这个不行啊。”
听到这句“不行”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生气,这种生气甚至超过了对一地尸体和防毒面具的恐惧。
我往后退了一步,原本就没有关上的门打开了。
然后所有尸体都动起来了。她们全部都爬起来了,从桌子上面,从吊灯下面,从镜子后面,从沙发前面,一个一个全都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和脑浆。她们眼神僵直,皮肤干燥,但还没死掉。
所有女孩,摇摇晃晃地,争先恐后地,越过我朝33号宿舍的外面跑出去。她们的身体受不了那么剧烈的运动,有的跑到一半,骨头从皮肤里突出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捂着头蹲在地上,听防毒面具们慌乱地喊,把门关上,把门关上。
我偏不关,不仅不关,还把门打的更开了。
最后跑出去了八个女孩子。
那天晚上,有八个女学生在自己的寝室里面死掉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33号宿舍里,一定要有尸体,足够多的尸体。让一具尸体逃出去了,就要用一具尸体来抵偿,不然33号宿舍就无法继续运作下去。八个女孩子的尸体逃走了,活人却只有我一个。
几个防毒面具合计了一下,说先走吧,重要的是把那几具尸体抓回来。至于我,活人在房间里呆着也好,至少能拖一段时间,虽然不能拖太久。
然后他们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宿舍里。
那些逃走的尸体,她们原本趴着的地方留下了奇怪的粉紫色痕迹,就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渗进了地板里一样。我凑近去看,发现那并不是湿漉漉的东西,而是嘴,很多很多张嘴。它们不停地开合着,像被抛到岸上无法呼吸的鱼儿一样;明明不停地开合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嘴里,全部都没有舌头。
那些嘴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好像什么黏糊糊的虫子,一个叠一个地在我面前堆积起来。你找不到比它更诡异、更恶心的积木了,偏偏拼出的东西又那么细腻而逼真。在仿佛蟑螂刮着玻璃瓶壁的怪异的牙齿摩擦声中,嘴唇叠成了一面小小的墙;墙的表面像海浪一样起伏,最后突出了一张脸。
脸慢慢地咧开嘴,那张嘴大得像被割了嘴角的小丑,嘴的里面是一片虚空。
“过来吧。”虚空说,那张占据了整个房间的脸,慢慢朝我逼近过来。
如果我是你或者钟歆,大概会有办法活久一点,但我不行。我和你想得一样没用,比你想得更没用。被祂追到阳台上之后,我无路可逃,跳了下去。我其实不想跳下去的。我想过自己会怎么死,但唯独没想过坠楼死掉。我怕高,怕自己的头断掉。我看过那样死掉的人,脑袋都碎掉,从里面滚出来柠檬冻一样半透明的东西。
但我还是跳下去了。被那个虚空看到比死更可怕,比从楼上跳下去更可怕,比脑袋碎掉从里面滚出柠檬冻一样半透明的东西更可怕。
你知道比跳楼死掉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是跳楼了,但没死成。
我重重地摔到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断裂的肋骨插进肺里。我应该死掉的,但没死成。
哈哈。
然后我看见那个空洞从三楼探出来,细长的脖颈一直探向我,几乎要和我的鼻尖碰上。
祂说“你认识房间里的尸体吗?”
祂说“你看到尸体的时候,心中有涌起空虚之情吗?”
祂说“无论你多么优秀,多么高尚,有多少人爱着你,你都不值一提。你是个不值一提的可怜的小小的小生命,所有人早已经把你抛弃了。不然,他们为什么送你到这个房间里来呢?”
我躺在地上,感觉很搞笑。
也许对于一个真正的天才或者被保护得很好的神童而言,这件事的打击是致命的;但难道我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吗?难道我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很想笑,但我没办法笑出来。
我和祂隔着三层楼静静地彼此望着。我说:“反正我都要死了,随便你说什么吧。”
祂说:“你来错地方了。你不配进入此处。所以,对于你自觉地跳出窗外死掉的行为,我表示非常感谢。”
祂真的很会伤人。
我看着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反复咀嚼着祂的那句话;直到天亮了,我被宿管发现掉在绿化带里奄奄一息,连同八个死在宿舍里的女孩一起被送往医院。
我父母接到了通知,但没有来。三天之后,我死在了病床上。
我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都还年轻,很有希望再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许不会像我这么愚钝,我太祖爷爷为乾隆工作的美名也许还能延续下去;至于我,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仓库里的最后一件珍品要摆孩子的满月席,就不能耗在已经是个废人的我身上了。
你知道比被利用而死更让人沮丧的事是什么吗?
是你认真修行了十八年,甚至没有被利用而死的价值。你只是……就那么死掉了。
我们都是无用的细小的碳基生物,但有些比另一些更加无用。
在我意识到我无法放下这件事的瞬间,我就成为了鬼魂。
就算进入了33号女生寝室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变成了客厅里的尸体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真的很聪明很天才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不都是死掉,或者死掉吗?
但人类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繁衍下去生生不息。
但我就是看不清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在宿舍外打转。到最后我都快忘掉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进来了,只是因为我残存的意识不这么做就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你也知道吧,照砚,失去身体的鬼魂,会也一同失去后退的道路……变成“只想毁灭什么”,或者“只想守护什么”的,无趣的死脑筋。
我只想着如何进来,钟歆只想着如何维持现状,卡珊德拉只知道不停占卜,血腥玛丽还没长大到可以理解守护或者毁灭的概念就死掉了。
但现在我再次进来了,然后知道了33号女子寝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小被教导要成为的,我一直在追求的,我父母希望我成为的,我自己不想让他人失望而努力成为的……都没有意义。
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俞照砚。
我的确认识客厅里的那些尸体。
他们是这古老驱魔世家的继承人,是比我优秀得多的,能够将我们家族的古老传统继承下去的未来可期的少年少女。是那个能够振兴我们家族的,让我父母满意,让我不愧对太祖爷爷在天之灵的可能性。
但他们最后都是死掉,或者死掉而已。
【俞照砚】
我们静静地坐在桌子的两端,蛋糕已经在炎热的天气里快化光了。
“所以,你窥见了这个房间的内部逻辑。”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声音。
郑毓秀笑了:“你真的很聪明。这个房间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神鬼之阵,以‘无意义’作为阵法的核心,以被残杀的天才们的尸体作为阵法的驱动力。因为他们在前半生里未曾尝过失败,对未来满怀希望,所以突如其来的死亡才会让他们越发痛苦,并且意识到生命的‘无意义’,为这个阵法供应能量。而我大概是无意间闯进了固定的检修时间,所有被藏着的尸体都翻出来了。”
我喃喃道:“应该就是这样。但是,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每年杀死一个学生来维持一个阵法呢……”
郑毓秀说:“我不知道。对于我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隔着桌子伸过手去,摸了摸郑毓秀的脸。
她抬眼看我:“怎么了?”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愿望,怀抱执念的灵魂本该就此消散。但你的脸和你的存在一样,依然真实可触……你在骗我吗?”
她笑了一声,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你觉得呢?……哎呀,不能跟你卖关子的,你肯定很快就会看穿我。”
是因为我啊。
“是因为你啊。”
那真是极其好猜,毫无难度,同时又十分俗套的回答。
与一个孱弱的,努力想要达到无意义的彼端的鬼魂相称的回答。
“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同类呢,我一直在这么思考。从得知你主动要求进入33号寝室开始,我就这么思考着。你究竟是屈服于无意义的天才,还是祈求着无意义的凡人?我一直如此观望着。
有人曾经这么说过……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不成熟。我也可以这么说吧,人的成长,就是接受自己的无意义。
也许在别处有很多吧,但至少在这个大学的顶尖专业里,大家都还相信自己的独一无二,大家都认为自己是这个小小世界里的主角,再不济也是主角团。
但是你有所不同。你并非早早地看穿并屈服于那份无意义,也非因为还未看穿无意义的本质而盲目地努力。你看穿了无意义,却并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想要跨越它。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愿望。你的愿望太大了,所以才能存活到今天;但是这样的愿望,最后一定会把你压垮的。我们不可能赢过那个空洞,它永远都在这里,无意义终将战胜一切,因为它不可能被摧毁。
你一定会看到客厅地板上熟悉的尸体,然后终结你的生活。”
我们在昏暗的房间里对望,借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月光,我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郑毓秀的脸上滚动。
“你为什么始终这么肯定?”
“因为我向卡珊德拉请求了一个预言。在听到它的一瞬间,我就后悔自己为何要请求这个预言。”
她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两道深深的划痕。
“本周之内,无论是爱着33号女子宿舍还是恨着33号女子宿舍的居住者,都会死去。”
看到那道伤痕的瞬间,地面好像摇晃了一下,让我忽然地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有点想吐。
“你在期待什么?”
郑毓秀说:“我们走吧。跑得远远的,到谁也追不到的地方。”
“有哪里是祂追不到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去瘟疫之前的威尼斯*,可以开着车和桃乐莉海兹一起环游美国,可以去意大利的小城寻找海底遗迹*,在祂追到我们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谈一场恋爱。”
“你看的小说还蛮多。”我听见自己发出遥远模糊的笑声,“还都那么浪漫。”
“我毕竟是要当小说家的人啊。”
我感觉自己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如果现在我决定逃避,那么我当初就不会进来。”
“你不是为了死掉才进来的。”
“我不会死掉。我是忒修斯,是赫拉克勒斯,也是希帕蒂娅^。”
“你看的神话也不少,”郑毓秀发出有些安慰的笑声,“还都挺英雄主义。”
*出自《魂断威尼斯》,一个作家痴恋美少年而不愿离开瘟疫的威尼斯,最后死于异乡。
**桃乐丝海兹是《洛丽塔》中,女主角洛丽塔的原名。
***出自《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描述了相差七岁的少年和青年在意大利里维埃拉无疾而终的恋爱故事。
^希帕蒂娅:古希腊女数学家,成就斐然,声称自己已经嫁给了真理而一生未婚。
郑毓秀的表情充满无来由的信任。“我把宝都押到你身上啦,俞照砚。你哪怕只是能逃脱出去,也是我对此处的胜利。”
“我当然会用尽全力去超越无意义,赢得最终的胜利。”
我在心里说。
但是啊,郑毓秀。我会用尽全力去保护自己的记忆和生活,以及存在于这段生活中的你,不是因为你是你,而只是因为我是我。
如果我把我的心情倾斜到任何一人身上,那么我就会变得如春日阳光下的雪人一般脆弱。
郑毓秀笑着说:“好啊。在这之前,要为我们的胜利而许愿吗?”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啊,憨憨鬼。
但我只是说:“好啊。”
蜡烛一根一根被点燃,郑毓秀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
“请让我的室友平平安安地走出这个房间。”
我听见郑毓秀用气声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相信生日愿望一说——但姑且也应景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许个愿吧。
不是因为你是你,而是因为我是我。
我一定会毁掉,在此处深藏的无意义的怪物与其一切附庸者。
郑毓秀睁开眼睛,嘟起嘴吹灭了所有蜡烛。
就在分隔我们的火焰熄灭的瞬间,我抓着桌沿,越过蛋糕去亲她的脸。
咸咸的,像是被盐化掉的雪一样的味道。
“啊。”
郑毓秀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像被烫到一样离开了她的脸颊。抬起上半身时,我的衣服已经被奶油糊满了。
“对不起……”我胡乱地擦着衣服。
郑毓秀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我裸露在外的手臂。“没事,我帮你洗一下就好了。”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我差点就要把手往衬衫下摆上伸了。
“……你是说真的?”
郑毓秀看着我,好像她刚刚没有说出任何不同寻常的话语。“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我也没怎么和室友相处过,但替室友洗衣服,这种事很常见吗?”
她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一瞬间又回到那个穿西装的海绵宝宝:“不知道诶。”
“那就……”
“那就让它变得常见吧!衬衫给我!”她理直气壮地冲我伸出手。
我一时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拉着衬衫下摆说,“等等,我去卧室找件衣服……”
但我刚刚转过身,郑毓秀就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把头搁在了我的肩膀上。这鬼虽然是灵体,居然也有点沉的,我们像是舞狮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我就感觉有点拖不动这家伙了。
“干嘛?”我叹着气道,“你原来不是很听话的,怎么一下字变得这么粘人了?偷喝了钟歆的红酒在发酒疯?”
我的腰立刻被勒紧了,同时身后传来哼的一声。“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不能别提那家伙了?”
我心说也是,毕竟她们刚打过一场架。
“每回我想从浴室的那个通风窗进来的时候,她都超凶地让我滚下去,说浴室是她的地盘!”
“呃……”
“她明明就可以离开浴室,却一直缩在那里泡澡,也不怕泡发了!”
我试图插嘴:“那个……”
“嗯?”郑毓秀探过头看我。
“你到底为什么要从浴室的那个通风窗爬进来,不怕卡住吗?”
我的肚子立刻挨了一拳。虽然也不是很痛,但我配合地叫了一声。虽然不问也知道是为什么,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问一嘴。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浴室门口,我敲了敲紧闭的浴室门,门里传出钟歆的声音:“四脚兽不得入内。”
我一直知道钟歆神通广大,但没想到她连现在郑毓秀正抱着我的腰也知道。那之前的,她会不会也全都看见了……
我勉强止住自己迸发的思绪,说道:“这事和你也有关系。我要检查那个浴缸有什么问题,还有,我早上是为什么被困在里面。”
里面传出一声嗤笑,接着门打开了,一手还抓着《情人》的钟歆打量了我们两眼,道:“我们可以单独聊聊,你后面那个挂件就不必跟进来了。”
郑毓秀抗议:“你说谁是挂件!”
“说的就是你。”钟歆冰冷地道,“只知道耍小伎俩的家伙,无论活着还是死掉,都只配当个挂件。”
说罢,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抓进浴室里,力气大得让我惊讶;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上就落了锁。
我捂着被抓住痕迹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
钟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凑近我的脖颈,仔细地嗅了嗅。
“你真的没有意识到不对吗?”她把冰凉的手背贴在我的脖颈上,“你现在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走路像是喝醉了一样,身上一股奇怪的香气……”
“诶?”
钟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伸出食指在我的额头上狠狠点了一下。
“要不是我把你拉进来,你马上就要被郑毓秀药倒了。”
一半的我哈哈大笑,正色道:“一、完全虚构。二、已交由律师处理。”另一半的我醉酒一样张开双腿坐在地砖上,心说今天的浴室真的好凉。
其实我被郑毓秀下药是很有可能的。我原本才被方科苓的事搞得心绪不宁,一坐到饭桌前,心中的混乱居然也如乌云罩住烈日一般被遮掩,飘飘然不仅耐心而且愉悦,仿佛失重,就这么听她絮絮叨叨到蛋糕化掉。
还可以解释我心血来潮的越界。
我下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柔软湿润,沾着蛋糕。
钟歆在一边冷眼看我,她赤身裸体坐在洗衣机上,脚随便地搁在洗手台,指尖再夹一根烟就可以去演文艺片。
“没能及时意识到自己药物中毒,处在危险之中,扣一分。尽管处在药物中毒之中,依然记得浴室的疑点,加一分。两相抵消,零分。真不知道你这水平是怎么拿到那么高绩点的,大概是因为大学扩招了?”
我抗议说我已经是同龄人里最优秀的那批了,而钟歆呵呵笑了两声,让我去看镜子里我那副狼狈相。
我撑着墙站起来,镜子里的女人衬衫不知何时被拉开了四颗扣子,露出一点内衣边,皮肤是泡温泉泡太久的淡红色,胸口一起一伏,上面还沾着奶油和蛋糕屑,好像刚刚从什么三级片片场潜逃出来。
文艺片女主跳下洗衣机,从后面走过来看镜子里的我,把手按在我肩膀上。她比我高出一头,动作做得也自然;心理学上说这个姿势一般代表着权力和亲密,常见于父子照相。
“你想当我爹吗?”我转头问钟歆,但一时没控制住转头的角度,嘴唇擦过她修长的脖颈,在上面留下粉红色的奶油。我额头搁在她锁骨上,把她挤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瓷砖上。
钟歆反手给我一个脑瓜崩:“你还醉着?真没救了。”
她把我推进浴缸里,捡起莲蓬头,把冷水开到最大照着我头顶浇。我的内脏猛地抽搐,整个人好像被按回了自己的躯壳里,身子沉重,眼前却不再蒙着雾气。
钟歆也坐到浴缸里,隔着滴滴答答湿成一缕缕的刘海,我突然意识到我看见的情形很熟悉——跟我第一天晚上跑到浴室来时一模一样,钟歆依然是唇红齿白头发黑的艳鬼,我依然是穿着衣服泡澡的人类。
但浴室里没有雾气也没有让人窒息的温热,毫无暧昧氛围,我们仿佛劫后余生在大海上飘荡的海难幸存者。
长发飘飘的幸存鬼说:“我没兴趣当你爹,但可以当老师给你出几道题。”
头发纠乱的幸存者答:“你出,我倒要看看大学扩招之前的大学生的水平。”
要是连老师的突击出题都回答不出来,我枉为西南大学第一做题家。
“第一个问题:郑毓秀把迷、药藏在了哪里?”
我向后靠到浴缸边缘:“应该不是在菜肴里。她既无法控制我摄入菜肴的分量——我也确实只吃了一点点——口服类迷、药起效也更慢。应该也不是纯灵力的意识影响,那是因为性事而死的鬼魂才有可能拥有的稀有能力,郑毓秀既没有际遇拥有它,也没有力量掌控它。”
“结论呢?”
“是蜡烛。迷、药藏在蜡烛里,逐渐生效。中间为了让我好好听她讲她的故事,她吹灭了蜡烛;但挥发的物质混在空气中,反而更加增强了药效。如果我没猜错,蜡烛上很有可能雕着相关的法阵,而制作它的油脂,不是采自什么传说生物,就是从死人身上挤出来的。”
钟歆略微点一点头:“六十分。推理完全正确,但没有针对你对郑毓秀的了解作出更加深入的分析,只能算基本合格。”
“你希望我怎么分析她?”
我心说,比如,为什么她招鬼和驱鬼的能力都近乎初学者,却能制作迷、药蜡烛?
那当然是因为那支蜡烛根本就不是她做的。
钟歆好像看穿了我想法似的一笑,说:“还有两道题,你还有机会。”
钟歆抚摸着浴缸的边缘:“第二个问题,这个浴缸是怎么把你困住的?”
“有必要问我吗?你在浴室里都待多久了,肯定比我知道得深。”
她玩着喝光了的高脚杯,杯子里映出扭曲了的我的脸。“当然。每一个我问出的问题,我所知道的答案一定比你更深入。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考试。主考官是我,考生就你一个。”
我看着高脚杯后被扭曲了的她的脸:“通过这场考试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反问:“对一个做题家来说,通过一场考试需要什么理由吗?”
确实不需要。我不得不钦佩她作为一个三十年前的鬼魂对新世纪新名词的熟练了解和运用,这份终身学习的觉悟我是比不上。
而且,我的确想回答出钟歆的问题。我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如果我答出了她的问题,就会离她更近一点。我承认,我就吃经验和学识都碾压我的年上系那一套,并且把自己追逐的脚印和直视她背影的眼神称作爱情。
我从浴缸里抓出莲蓬头,对她摇了摇:“原本每次泡澡的时候,都是我坐在南边,你坐在北边;但这回和上次我从浴缸里醒来的时候,我都坐在北边。所以我想,这一侧的浴缸里面应该装了什么东西……最简单的可能性,就是电磁铁。”
我把身体沉入浴缸,把莲蓬头横在脖颈上,一手摸到浴缸边缘翘起的下沿。
“当电流接通,浴缸里的电磁铁开始生效,吸住了金属的莲蓬头柄,把受害者的脖颈卡在浴缸的边缘。而因为浴缸下部的流线型设计,受害者甚至直不起身,罔论用力把莲蓬头拉开。”
钟歆把红酒杯放到一边,指尖相对撑在颌下,专注地看着我。“那么,电力来自哪里呢?”
我的喉咙像是活起来一样流出《灵体原理进阶(第三版)》中的字句:“有研究表明,灵体可以被归为一种特殊的能量场,均拥有一定的自体发电能力。大多数案例中,这种能力是无法自控的。灵体自发电也是赛德—李瑞安灵体探测仪的原理,一般而言,自体发电能力超过2瓦即可归为扰动度3级及以上的高功能灵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莲蓬头内部也已经被刻上了能够干涉灵体的法阵。当你死在浴缸里,变为鬼魂的时候,电磁铁通电,你就被困在了浴缸里,无法动弹。
你生前是个天才,身后也应该是鬼魂之中的佼佼者。我想,你应该用某种办法控制住了你的自发电能力,从而解放了你的灵体;但这时你的躯壳早已腐坏,流入下水道无法完全清理干净,你的灵体从而被更深地困在这个浴室里,无法离开,无法说出自己的遭遇。
至于今天早上,我为什么会困在浴缸里,大概只是一个意外。你因为浴缸里的电磁铁,一直严令禁止任何鬼魂进入浴室——血腥玛丽除外,镜子基本隔断了她对外界的影响力。
但你却没想到,郑毓秀在你屡次威胁之下,依然冒险从窗户进入浴室,想要逼迫我允许她进入房间,因此发生了今天早上那一幕。
我分析得怎么样,老师?”
钟歆轻轻地鼓了两下掌,纤长的手指扬起冰冷的水珠。“虽然你用大量猜测代替了实际证据,但推理基本正确。我很意外,看来西南大学的人才计划还是有点作用的。我可以给你八十五分,但依然没有作出更深刻的分析,只能算是碰到了优秀的边。”
你希望我怎么作出分析呢,钟歆?
比如,始终没有真正进入这个房间的郑毓秀,是怎么知道浴缸里装有电磁铁这件事,并且加以利用的?
我并没有问出来,但钟歆回答道:“还有一个问题,你还有机会。”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话一出口,却感觉内脏颤动。这种颤动一般只会在两种时候发生:一是大考之前,二是危险来临。
我还没来得及翻出浴缸,颈上的莲蓬头就牢牢吸附在浴缸边缘,把我卡住。
而钟歆向前倾斜,爬到我的身体上,双手撑在浴缸的两端,湿漉漉的长发垂在我的脖颈和胸口上,像某种诡异的纹身。
这个动作实在太过香艳,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欲望,冰冷沉静犹如雨后的佛像。
她把双手按在我的脖颈上,附在我的耳边轻声问。
“告诉我,俞照砚,此刻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觉得我马上就会死掉。一簇簇盛大的烟花从浴室的冰冷的水里窜出,在我的视网膜上炸裂开来,在那光亮的、此起彼伏的彩色中,我什么都看不见。
“放开我……咕噜咕噜……”我胡乱抓蹬着手脚,而钟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坚硬如铁钳。
她不停追问:“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下一刻就会死掉的话,此刻你看见的是什么?”
我惨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松开我……妈妈……救我……”
喘不上气。
我的头无法抑制地扬起。
我的眼睛无法抑制地向上翻去。
“不知道吗?不知道吗?”
她神经质地,几乎像是在拷问一般地质问我。
“不知道吗?不知道吗?”
不知道吗?
我沉入水中。
然后像烟花一样升起。
“我”俯瞰着浴室里交叠的酮体。身体很轻,没有太多知觉。无论是爱意或者仇恨,似乎都离我很远。
我只是……麻木,而且空虚。
钟歆把手放在俞照砚的胸口,抬起头看我。她微微点头:“一百分。你能够让魂魄离体,同时心脏依然跳动——你的确是这十年里最优秀的超自然系学生。”
“这就是成为鬼魂的感觉吗?”我问。
钟歆笑了笑:“是二重身的感觉。如果成为鬼魂的话,你理应有更加深重的执念与更加扭曲的形状才对。”
“像血腥玛丽一样?”
“像我一样。——还有最后的一个附加题。你看见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好吧,果然是这样。照砚,今天辛苦你了,要不要泡个热水澡?”
我在空中轻轻摇晃了两下,发现自己就像是太空中的宇航员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我……”
钟歆朝我伸出双手:“跳下来。”
“诶?”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于是我跳了下来。
既没有坠落感,也没有实感。
我只是在下一刻再度感觉到自己回到了躯壳里,被怀抱在钟歆的手臂之中。她轻轻地抚摸着我颈上的伤痕,吹着气让它不要那么疼痛,好像年轻的母亲一样。
“抱歉啊,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没有提前告诉你我要做什么,让你受惊了。”
我躺在她的胸口,感受着温热的水漫上身体,感觉疲倦而又安全,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胎内。
她在我耳边,仿佛很难过地说着:“抱歉啊……但是为了改变那个既定的可能性,我只有这么做。”
啊啊,其实我是看见了的。
如果钟歆的死因是在浴缸里那样被掐死的话,在濒死的瞬间,能够看到的当然只有一样东西。
在浴室一角的,小小的通风窗户。
从那里可以窥视到一条街之外的员工宿舍。在我母亲离婚之后,在她死掉之前,她曾作为学校的勤杂工,和我一起居住在那个狭小的员工宿舍里。
我离开33号女子宿舍时,住在我楼上的学妹纪採怜正巧也从楼梯上走下来。
“好巧。”她笑。
我也笑:“今天起得真早啊。”
“毕竟今天有早课嘛,还好是超自然史学,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我们并肩走出寝室,她问:“学姐你要出校的话,不是应该往东门那边走吗?”
我平淡地说:“你说实习啊?我已经请假了。对于一个只能活不到一周的人来说,考虑三个月以后的工作不是有点太多虑了吗?”
纪採怜一下惊慌起来:“啊,对不起学姐,我不知道……”
“没事。我没告诉别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抱歉……昨晚听楼下声音那么大,还以为出了什么好事,学姐在和朋友庆祝呢……”
“啊啊,也可以这么说。为了庆祝我能够获得一周的自由,去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和朋友在房间里开了个派对,抱歉吵到你了。作为补偿,我去申请一周之后把33号宿舍的使用权移交给你吧?”
纪採怜使劲摆手:“算了算了,我在里面估计活不过一小时……我也不准备以后真的干捉鬼这一行,当个做相关推广的自媒体估计也就差不多了。”她拿出手机忙碌地回微信,涂成青色的漂亮长指甲在屏幕上哒哒作响。
“也挺好。”
局外人还觉得捉鬼行业欣欣向荣一片大好呢,但应届生们都在一切能劝退的场合劝退填志愿的准大学生,这个行业已经接近饱和,只是依靠着政策扶持才勉强消化每年的巨量毕业生;但依然不断有人转行,去送快递、去做自媒体博主、或者去全国高中做巡回演讲,把自己顶尖学系毕业生的身份一次又一次消费在高中生的不切实际的期许之中。
如果纪採怜现在就想好了自己未来的出路,也挺好。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纪採怜,你上的超自然史学是方科苓老师的课吗?”
“是啊。”她不太爽地说,“原本还觉得她讲得挺认真,现在我连她的脸都不太想看见了,睡觉就完事了。”
“带我去吧。”我说。
纪採怜一愣:“你要做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方老师帮了我很多,我想去感谢一下她。”
我应该勇敢地走进去。
我画着全妆扎着最喜欢的高马尾,穿着面试时的套装,慢悠悠地敲了敲门,直到所有的学生都把目光转过来。
理所当然地,我听到了教室里像蜂群一样涌起的议论声。那些猜测,议论,偶然响起的拍照声,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因为我曾经也像是他们一样躲在手机后面,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成为那个被手机包围的人。
方科苓缓慢地转过来,戴上眼镜往这边看来。
老师还是这样。学生们总会长大的,会变得不一样;但她依然挺拔美丽一如第一次为我上课时,即使是轻视她的研究的人,也无法否认她的魅力。
“老师好。”我深深地鞠了个躬,闪光灯的声音更密集了些。
虽然非常细小,我依然捕捉到了,在辨认出我的瞬间,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老师,你还是这样,容易沉浸在虚无缥缈的集中化的情绪里,感受虚构的作品,就像在生吃汤料包。
我应该转向学生们,笑着说:“不好意思学弟学妹们,我无意影响你们正常的上课流程。但我从第一次上课起就非常喜欢方科苓老师,她是我四年的西大生活里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作为大四学生,马上我就要离开西大了;现在我想最后来听一次方老师的课,学弟学妹们,可以给我这次机会吗?”
“可以啊……”“当然了!”“俞神俞神,坐我旁边!”学生们应该如此说,不给任何人抗议或者反驳的机会。
然后我应该自然地走到最显眼的地方,比如第一排;这不是旁听的规矩,但是是我的规矩。我永远都坐在第一排。一个所有老师都避不开眼光的位置。
我应该微笑着注视着方科苓,从手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做笔记,不时回答两个问题,一派师生和谐情谊深厚的模样。
然后,在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我会和方科苓独处,就像我们的最后一堂课一样。
我应当如此。
但就像那个应当被我删掉而没有的名为忒休斯论塞勒涅的微信好友一样,所有应当都只是想象。
在看到那个倚在讲台上的剪影的瞬间,我就觉得那些被我想象出的应当,变得好危险。
赶紧想点别的啊,我心想,不然你用三个小时化的全妆就要花掉了。
想点别的吧。但是要想点什么呢?
想妈妈是怎么在那个狭小的员工宿舍里滑了一跤死掉的吗?
想那个炎热的高三我是怎么头包着湿毛巾一遍又一遍地做圆锥曲线的吗?
想无数个图书馆闭馆之后,孤独一人的到宿舍的长路吗?
想那些偶尔的在员工宿舍里和方科苓度过的一个小时的午休时光吗?
那些好像很值得说出来的,可以写在社交媒体上、教诲学弟学妹们、作为秘密埋在时光胶囊里的过去,好像都没有那么合适作为我死前最后一秒的走马灯。而不适合作为死前最后一秒回忆的过去,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果然还是,想想那个闹鬼的女生宿舍吧。
我原本想直接辞职的,但钟歆把我拦住了,最后我只是请了一周的假。
钟歆本来想把郑毓秀赶出去的,但我把她拦住了,我既然一周之后就要死去,就不必在这种事情上纠缠了。
我在宿舍里呆了三天,跟钟歆学如何控制自己的二重身,期间没有出过门,全靠郑毓秀给我做饭。
第三天的晚上,我刮光了奶油杯的最后一层饼干,在杯底看到了一行字:“本来想让你开心一点,又总是带来麻烦,真的很抱歉”。
“郑毓秀。”
“嗯?”郑毓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把天生的浓密棕发编成一条厚厚的麻花辫搭在肩上,身上还穿着红色格子围裙,一把木铲和她一起从厨房的滑动门里探出头来,上面烧出的两点黑色很像一对无害的眼睛。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什么网络小说?”
“呃……不是。我其实是百度的道歉办法。”
“你还不如说自己是看网络小说找到的道歉办法。”
“所以……?”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感受着奶油在嘴里融化的味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些事都不重要了。你并不想截断我那所剩无几的生活时间,我就不会因为这些无谓的事和你争执。晚餐我想吃菠萝饭,可以吗?”
“我去查菜谱!”她兴高采烈地钻回厨房里。
其实我还有话要说,但我绝不会说的。
闲下来的我无事可做,于是用一种以前我完全不会想到的方式开始消磨时光。
没错,就是看网络小说。
看的倒也不是什么《恶魔少爷别吻我》《一朝欢愉:总裁的亿万情人》之类的,而是男人都说好的《最强赘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昨晚的更新里,赘婿还在给他的大小姐做饭,一边用番茄酱写“我错了老婆”一边准备用自己从毛子那搞来的航母浩浩荡荡挡住马六甲海峡切断交通要道变身大小姐的救世主,让她泪流满面一生无法忘记自己的恩情……这都哪跟哪啊!写手能不能稍微写点现实里会发生的事情!
我一边看一边笑,一边觉得尴尬一边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最后钟歆重拳出击打掉了我的手机,警告我不准再熬夜看小说。如果一定要熬夜看小说的话,不要笑得床都一抖一抖的影响她的睡眠。
我还想反抗的时候,她直接正面抱住了我,我的整张脸都被埋进她的头发里,也只好就此作罢。
“与其看那个莫名其妙的荧光屏幕,还不如多看看我。”
但是我还没看到大舅子被狠狠正面打脸啊!可恶!
洗完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我一手把毛巾甩到肩上,一手拿起手机准备追更。作者准备入v了,宣布今天三更。棒呆了。
卧室里传来沉重的落地声。我打开卧室门,就看见东倒西歪的钟歆和郑毓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她们都披头散发,所以我很难认出她们谁是谁。但应该就是钟歆和郑毓秀吧,总不能是卡珊德拉,她从来不穿那身发臭的哥特洛丽塔以外的衣服。
翻倒在地上的女人撩起长发,哦,是钟歆。她的身材还算纤细,被摔下床也是理所当然。
郑毓秀抱着枕头盘坐在床上,稳如泰山。“我受够了在窗户上睡觉了,今晚我要睡床。”她宣布,“至于你,你可以去浴室,或者餐桌,或者窗外,反正你是不会着凉的。”
钟歆抛出手中的玩偶——当然是我的——准确地扔到郑毓秀的额头上:“从我的床上滚出去,小鬼。”郑毓秀抓住玩偶顺手抱到怀里:“才不。这里是小俞的宿舍,该滚出去的是你吧?”
“我住到这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呢。”
“小屁孩会做饭,你会什么?在浴室里骚扰别人?”
“你在门口偷听了?”“才没有!” “那就是在窗口。” “才没有!”
实在受不了这两人小学生级别的吵架,我敲了敲门,两人同时转了过来。
“床一直是我的地盘。”
“小俞也不想和骚扰犯睡一起吧?”
两人异口同声地看着我说道,但显然不是在对我说。
我挠挠刚洗好的头:“那个,这里怎么说也是我的宿舍,还是由我来选择和谁一起睡吧?”
没错,两人当然不会有异议的——看着她们不约而同上下点动的头,我深感鬼魂的心思还是好猜过人类。
“既然你们都喜欢床,就一起睡在这里吧,我去客厅凑活一晚上,别感谢我!”
说完,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我就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好耶,没人管我看小说了!
……我当然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去睡客厅。
“卡珊德拉?”
窗边百无聊赖的少女喝着茶抬起头:“嗯?”
“我们很久没有聊过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学生们早已整理好课本纸笔,一拎包就迅速地离开了教室。我看上课时睡觉的人比两年前少了一些,还以为方科苓变得更受学生欢迎了些,现在看来估计多半是因为我坐在教室里。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方科苓两个人,一个在讲台上,一个坐在第一排。
我说:“这个教室之后有课吗?”
“没有。”
“你之后有课吗?”
“没有。”
“你爱过我吗?”
方科苓擦掉了黑板上的板书。“我要去吃晚饭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钟,如果你指的是要去喝下午茶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她终于缓慢地抬起头来。“俞照砚,你想做什么?”
“你终于喊我名字了,我以为你都快忘掉我是谁了。”
“我问你想做什么?”
我抬起自己的手腕,把上面新鲜的伤痕展示给她。
“我向我的室友请求了一个预言,代价是两升血。老实说,要不是我提前做了些准备,我差点就要晕倒了。你想知道我请求了什么预言吗?”
“不。”
“猜一下吧,方老师,猜一下。就像你在上课时会问学生那样,‘这位同学,请谈谈你对鬼魂智能的看法’,尽管根本没有人会回答你,除了我。我回答了你这么多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回答我了。猜一下吧。”
方科苓盯着我。老实说,我也很紧张。我第一次知道,一个提出问题的人会和被提问题的人感到一样的紧张,那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被提问者答不出问题,恰恰是因为害怕她答出来。
“我猜是关于我的。”
当方科苓终于说出那个在我心中盘旋的答案时,我们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像被刚用完的绞肉机过滤了一样变成脏兮兮的红色,它们在窗前聚集,慢慢凝成一个晦暗的人形。
我轻声说:“告诉我,卡珊德拉,就像昨天晚上,我们泡在被染红的浴缸里时一样。从过去到未来,方科苓对我做过的最该下地狱的事情是什么?”
卡珊德拉的裙摆滴着脏兮兮的血。
“她和你的相遇是一场计划,理应抛弃你时她那样无情。但是这都不是最过分的,亲爱的,这些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给学校写的那封信。她决意把你杀死在33号女子公寓里……她告诉自己,必须把你送进地狱。”
方科苓直直地盯着窗外。有一瞬间我以为她会伸出手掐住卡珊德拉的脖子,直到她脆弱的皮肤碎裂成屑;或者蹲下来,把头埋在自己的两腿之间。
但她弯下腰,从讲台后面抽出了原本已经被放回去的教鞭。
“我的眼光一如既往,你果然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兼具奇妙想法与执行力的学生。对着我最得意的爱徒,我也不会只是讲述笨蛋专供的老掉牙的知识,当然要告诉你压箱底的知识——所以,我们来讲最后一节课吧,关于你、你的同学、整个超自然系甚至是整个西南大学的未来。”
我不引人注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那么,我在上的是一堂就业指导课。”
“没错。”
方科苓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带上,慢慢地走下讲台。
“你知道西南大学超自然系,每年能为这座城市供应多少个应届生吗?”
不等我开口,她立刻自答到:“大约是六百人左右。如果扩大到以超自然系为中心的异常态学院,那么应届生的人数会增加到三千人以上。这些学生的对口工作不是专业驱魔人,就是为驱魔人提供服务——制作武器、进行战前占卜、或者提供风水学相关的建议。俞照砚,你未来的目标也是成为一名专业驱魔人吧?无论是进入事业编制为国家服务,还是为私人客户服务。”
“当然。我已经收到了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作邀请,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成为一名外勤公务员。”
“这很好,只有你才能做到。”方科苓扶了下眼镜,“但你知道今年地表上新增的厉鬼有多少个吗?”
“不知道。但我猜大概也是几千个?”
“只有二十二个。”
仿佛是为了强调她并没有口误,方科苓看着我的眼镜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怀抱着怨念不愿沉入地下的死者,只有二十二个。”
我断然地道:“这不可能。在安全局的时候我做过超自然案件的统计,光是有明确图像证据的鬼魂现身事件就不止二十二起,你这是哪里得来的统计数据?”
但方科苓只是“呵呵”地笑着,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果然是你会答出来的话啊。之前上你们班的课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其实并不怎么认同我,只是为了给我留下老师的面子才忍住不当场反驳。后来不再教你们班了,你果然会更直爽地回答我……这么说来,师生的身份并没有为我们的关系提供助益,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就算是在教室里,就算是在上课时,我也依然希望你直率地给我回答;比起思索怎样才能不冒犯到我和你的分数,我更愿意看到你忍不住生气的样子——”
够了。再听一秒钟我就会忍不住把抽屉里的棒球棍抽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下来,请你尽可能地发脾气吧。拳打脚踢也好,放声怒吼也好,把桌椅都掀翻最好不过。不要隐瞒自己,就像我们曾经的课程一样,那样对于你我都没有任何助益。”
我的手握紧了抽屉里的棒球棍。
方科苓俯下身子,用夹着教鞭的手捧住我的脑袋。我们离得那么近,好像下一秒就能亲吻到彼此的嘴唇。
她用曾经让我为之沉醉的语调说道。
“当钟歆在浴缸里挣扎的时候,是我下令掐死的她。”
那双手毫无威胁。既不像钟歆那样懂得如何压迫气管,也不像郑毓秀那样有着能够握住高速旋转打蛋机和电钻的有力手腕。但我依然下意识地打开了她的手,一边从桌肚里抽出棒球棍。
方科苓的声音依然平和。“我还以为你会用日本刀或者长剑,居然是这么街头的武器吗?”
只要对准脑袋砸下去她就完蛋了,这个女人的大脑会像生鸡蛋一样炸开来。
那么做我也就完蛋了,我的未来将会像被反扣在地上的蛋糕一样完全毁掉。
我把黑色的铝制棒球棍指向方科苓。“不想死掉的话就把事情说清楚,别像你讲课时那么混乱。”
“我并不在乎死不死的问题,但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的话,我也不能安然地死去……”方科苓推开抵在她颈边的棒球棍,“所以我会全部告诉你。”
“在遥远的过去……在我们都还没有降生,鬼怪还在地上横行的时候,西南大学建立了全国第一个超常态学院,专门研究散落在各个传统捉鬼家族的捉鬼技巧,建立起了一套系统的对灵体理论。有了科学的研究方法以及充裕的经费,这六十年来的理论突破超过了之前盲目探索的六百年。超院、西南大学、乃至被厉鬼所困扰的市民们,都认为捉鬼系的前途一片光明,灵体理论的大厦上甚至没有两片乌云……为培养最优秀的猎魔人而设立的超自然系的分数线水涨船高,西南大学也顺应时宜地扩招了两次。相应出现的是补习班、用作教育的VR软件,可以模拟对战状态的鬼魂易拉罐头,连带着附近的房价也急速上升。可以说,这个城市的一半是藉由这个大学、这个专业以及衍生的产业链而搭建起来的。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是,火车疾驰到最高速的时候,往往就是崩毁的时刻。超自然系培养出了那么多优秀的猎魔人,研制出了那么富有效率的除鬼武器,但是,这个城市难道有这么多鬼可供驱除吗?”
“诶?”我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
“你想过这个问题吗,我聪明的学生。捉鬼理论系统化和超自然系扩招,乃至鬼魂相关产业近六十年来的高速发展,是建立在几千年的鬼魂之积淀上的。换个比喻来说,我们就像是研究出次世代钻头的矿工,在几十年内挖光了几万年才能产生的矿藏……当最后一个矿洞再也挖不出有价值的原石,再锋利的钻头又有什么用?技艺再精湛的矿工又要往何方去?那些造钻头的人、做炸药的人、卖盒饭给矿工的人、运水给矿工的人;那些酒贩子、娼妇、基建工人和房地产商,他们要怎么办呢?枯竭的并非鬼魂或矿藏,而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就像汽车产业是底特律的心脏一样,捉鬼及其衍生产业是K市的心脏,这颗心脏现在已经几乎停跳。
鬼魂并非没有智能,33号女生宿舍里的鬼魂就拥有和人类一致的智力。在得知人类已经掌握了科学的武器之后,除了其中怨念最深重的那一小部分,大多数鬼魂都会完全失去留在地面上的念头,进一步加剧了鬼魂的稀有化,再次挤压了猎魔人的就业市场。
失去未来的并不只是超常态学院的三千个应届生,甚至也不仅是西南大学,而是整个K市。几千个工作岗位、几万个相关衍生行业岗位与几个亿的税收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我们是K市的大动脉,K市的每一条沥青路、每一座福利院、每一份医疗保险里都有着我们的功劳。它绝对不能停止供血……不然这座城市就会化为死城。
三十年前学校高层和K市领导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猎鬼相关专业应届生的数量不断增加的时候,可供狩猎的鬼魂却在急剧减少。为了让不停旋转的齿轮继续旋转下去,西南大学超常态学院设立了以“寻找全国最优秀的未来猎魔人”为噱头的超自然系,宣布通过高考成绩与自主招生相结合的方式筛选出适合进入超自然系的青年人才。
与此同时,精心设计的3号学生宿舍楼开始施工,学生们都很高兴……他们不知道,那栋宿舍楼本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三楼第三间的33号女生宿舍。
既然地面上的恶魂不够的话,把已经沉眠在地下的灵魂拉上来就好了。
我们需要很多冤死的女人,她们对自己的生活充满希望,她们坚信一切努力都会得到回报。她们是天之骄女,所以她们不愿接受自己无意义的死去;我们得到了冤屈的痛苦的灵魂,她们的身体里有着孕育的可能,她们腐烂的嘴唇怀着愤恨。
我们把她们埋在33号女生宿舍的地板下面,活着的人走过地板时,她们的身体被踩踏了,便无声地尖叫。那尖叫惊醒了在地下沉睡的死者们,他们就爬上地面,为他们的母亲、姐妹、女儿申冤;当他们看见女孩们折断的脖颈、烧伤的皮肤和被挖出的眼睛时,他们就变成了无法安睡的恶魂。
于是我们的大学生就有事可做,不至于变成失业者和社会不稳定因素。
我们制造了工作。我们制造了GDP。
我们的城市继续前进。
你看,这个城市能如此繁荣有我的一份功劳;我负责从超自然系里挑选那个最优秀、最高傲、对自己能够控制未来这件事情最为自信的女学生,然后为她选择一种死法,最好是不与以前重复的。
二十年前我选中了钟歆。
两年前,我选择了你。
答应我告白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有未来了。”
我们安静地看着彼此。
很合理,实在太过合理了,但又那么戏剧性,就像生活本身。
“所以我听到的那些你和学生恋爱的传闻……”
“我需要了解她们。我需要知道她们的内心,她们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展露出的自我,进而确定她们是不是合适的燃料。这种深刻的探索最后几乎必然导向恋情……而且对我而言,这么做方便很多。”
“她们爱上你就那么轻易吗?”
方科苓反问道:“你觉得我是那么不值得被爱的人吗?我不是个优秀的驱魔人,但我更年长、拥有资历、经验以及权力。你以后进了单位就知道了,一个前辈在工作和生活上给你的助力会远远超过你的想象,而很多人把这份便利当做恋爱的甜蜜,把前辈枉长了十几岁因此多懂得的一些歪理当做姐姐的魅力。让你这个年龄的人以为自己在恋爱之中太容易了,容易到在整段恋情中我最需要克服的是自己的愧疚感。”
“但是……但是……”
我发不出声音来。没有气流能够震动我的声带,发出痛哭或辱骂。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都用一整个夜晚去做心理准备了,我明明都已经和卡珊德拉预测完她接近我的七百种可能性了,我甚至都删掉了那个名叫忒休斯论塞勒涅的微信好友了。
我准备万全,但依然恐惧而喑哑。
我不相信神明,但如果真的有什么能够倾听我心声的善意高能量灵体,请让我像毕业答辩时一样侃侃而谈吧。请让我像论证灵体发电的自然性一样论证方科苓行径的疯狂,像斥责“灵体无人格”的谬论一样斥责方科苓发言的冷漠。
但我无法发出声音。那些理所应当的、熟稔于心的词句像搁浅的船只一样卡在喉头,卡得那么紧,给人以真实可触的尖刺感和无法怀疑的疼痛。
方科苓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垂着眼睛,看起来反而很高兴的样子。“别哭啊,就算哭出来也没有用的。你看了今天早上的新闻吗?你如果好好去做实习的话,今天在电脑上大概就能看到推送。昨天晚上,有学生在图书馆自杀了。据他的室友说,似乎是因为考研失利之后又没有找到合适的实习,一时想不开就轻生了……真可惜啊。”她笑道,“明明应该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快递员呢。
但你是不会明白的,就算整个城市只有二十二个不屈的恶魂,就算灵异对策课减编到每年只招一人,你也会成为唯一上岸的那条鱼,不用再回头看在氧气里淹死的同类。”
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么我呢?
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在心底重复地质问着。
明明是有着一招致胜的办法的、明明应该可以打破她那除了所有人以外什么也不在乎的面具的。
“不过你都走到了这一步,老师就给你一个额外的奖励吧……现在从窗户逃走的话,执行者也许不会发现你。忘掉你这四年来学习的所有知识,抛弃那些推动着你前进的东西,躲到某个既没有鬼魂也没有矿藏的地方去吧。”
“……为什么?”
残留的理智只够我说出这三个字。
方科苓有点惊奇地看着我,随即笑了起来。她从来不那么笑,我曾以为她永远不会这么笑。
“你拓宽了我对人类可以做到何等愚蠢和短视的了解,我终于可以结束我那篇从前年就开始写到现在还没结束的论文了。多谢你啊,我的学生,所以现在趁执行者还没有来——”
咔嚓。
方科苓的右臂血花飞溅,一把长刀深深扎进她的肩部。
而在长刀飞来的方向——在教室的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漂亮的酒红色小皮靴在地砖上踏出优雅的脚步声。
“俞神、方老师。哦不,现在应该称你们为‘燃料’和‘监督者’。”
纪採怜漂亮得像模型一样的面庞毫无表情。
“想要把合格的‘燃料’从学校里放走,你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出了差池呢,‘监督者’。”
方科苓捂着被刺穿的肩膀,声音依然冷静:“在这里杀掉俞照砚不是个好想法。相信我,我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我已经听够你那软弱无聊的理由了。”纪採怜从背后抽出第二把刀,“你帮助‘燃料’逃脱的意向已经足够我在校委会面前弹劾你,就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死神降临吧——让我先把这段不听话的柴火解决掉。”
她把刀扛在背上,伸出涂着青色长指甲的手冲我勾了勾,我捏紧了棒球棍。
“来吧,”她的眼睛里空无一物,“让我把你送去你前辈们的身边,就像以前我做的那样。”
我们同时踏上课桌,朝对方挥出手中的武器。长刀和棒球棍在教室上空碰撞。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竭力挑开长刀的刀锋,向后跳到另一排课桌上。
“我没听说过你对刀术有研究。”我握着自己的手腕,那份力道和出刀的精准度绝非一般学生可比,就算面对超自然系的优等生,想必她也有以一敌三的力量。
纪採怜把手指并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什么连刀的哪一面开了锋都不知道,纯粹因为拿刀拍照很酷才答应参加武器街拍企划的美少女。“我对刀术的研究和我对肉毒素的研究一样深,我的意思是,我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她的手划过自己如同建模的脸庞,我突然意识到她的内眼角开得有点太大了,颌骨削得也有点崎岖,整个脸比起组织和骨骼的粘合体更像是一个有些鼓胀的气球。
“那么为什么我在实战演练课里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
她仿佛嗤笑一般地皱起了鼻子。“孤独的做题家女士当然不会明白了,一个完美的朋友,成绩要好,但不能那么好;长得要好看,但不能太好看。太过艳丽的外形和太过强悍的实力会让旁人退避三舍,我又怎么能够借他们的关系得到我想要的讯息?
——不过你是不会明白的吧,所有学生在提到你的时候都说你看起来就不需要别人。既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对手,只是不停地前进着……唯一能够被你正视的,只有身为敌人的鬼魂。”
纪採怜竖起刀,摆出一个标准的“正眼”姿势。
“真好啊。”她露出一个似乎并不自知的笑容,脚下一踏,再度向我冲来。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打。纪採怜只要随意地挥动那把长刀,就可以逼得我在桌子上滚来滚去,不时挥动球棍挡下几次刁钻的攻击。
但我可是个专注的学习者。一般而言,我思考的时候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但现在情况特殊,我也只能像我小学时候那样一边心不在焉地做洗碗之类的事,一边思考一只狗聪明到何种程度才会让人类决意把它杀掉而不是夸奖它。现在也是如此,我要一边应付这个烦人的战斗狂一边思考更重要的事。
我的意思不是现在是一个值得思考午饭吃什么的时候。我远没有如此轻松,事实上,现在我紧张得不得了。但我就需要这种紧张感,越是到论文死线我的灵感越是喷涌如泉水,越是到重要的比赛时我的挥棒越是精准。
现在我要全力思考。
“你就这点水平?俞神,别装了,不然我会对‘监督者’的眼光很失望的。”纪採怜嘲弄地说着,从肩头画出歪斜的一挥,我朝旁边一晃勉强躲了过去,但肩上的衣服被削去了一块。
“浅薄。”我遗憾地摸了摸那件我相当喜欢的风衣,把它脱下扔在一边。“我刚刚在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长刀劈头砍来,我往旁边一滚,刀刃重重地砍到我原本站着的那张桌子上。
“……比如,你是不是为我的一位室友提供了有迷//幻效果的香薰蜡烛?”
“你说的是‘不存在的室友’?她可真是蠢得不行,明明我提供了那么好的杀掉你然后逃出去的机会,她居然轻易地就放弃了。”纪採怜冷笑道,“活该她一辈子呆在33号宿舍里。”
与此同时,第二刀向我挥来,但我已经提前退到了讲台边。
“你在43号女子宿舍居住了多久?那个房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对吧?”
纪採怜两步跨过桌子跳上讲台,一手扛着长刀一手抓住讲台边缘俯视着我,那副蹲踞的样子让我联想到某种狼或者鬣狗。
“答对了。身为‘执行者’,我要确保‘薪火’在规定时间里死在正确的地方,所以每周我都要确认一遍33号女子公寓的状态。如果地板漏水了,我还要找几个口风严的工人修防水层,那可真是灾难……不过这样折腾一通楼下的学生基本就能保研了,他们倒也没什么意见。”
“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我抓着棒球棍,想象自己击碎纪採怜那注满填充物水光针的脑袋,让被剪切得支离破碎的骨头暴露在空气中,“你在43号女子宿舍居住了多久?”
下一秒,刀锋居高临下地朝我的眉间砍来。
“三十年。”
在长刀劈斩开的风声之中,我听见她戏谑的声音。
然后——我站起身,把球棒狠狠砸向她的手腕。
纪採怜惊叫一声,刀脱手飞了出去,人也跌坐到讲台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已经隐约有猜测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亲口证明我的猜想。”
“如果我说不呢?”纪採怜跳到地上想去拣那把刀,我上前一脚,刀被踢到了课桌下面。
“那么我就会朝你的脸打。你一直在试图攻击我的脸,那恐怕是因为你自己害怕被别人攻击到脸吧?因此你才会作出那么多不符合一般战斗准则的攻击。”
我一甩球棒,就像击球手一样把球棒提到肩头蓄力。
“……你是鬼婴。”
纪採怜摸了摸自己龟裂的颈部,冷淡地说:“是。”
她的身形猛然开始膨胀。
所谓鬼婴,是足月时母体已死,而从产道自行爬出的婴儿。按理说,母体死去,未出生的婴儿是决不能存活的;但鬼婴的命格似乎与常人不同,他们能从尸体中汲取养分和记忆,非死非活,似人又似鬼。
鬼婴极罕见,因此相应的研究也非常之少,西南大学算是研究很深入的的一个了,据说实验楼里就藏有一具鬼婴的尸体。得益于此,我曾经听某位学长谈起过这种珍稀的生物,他们的特点有二:一是介于人鬼之间,死亡的条件极为苛刻;二是他们自然存活的时间远远长于人类——现在还没有观察到鬼婴老死的案例,但衰老速度与普通人类完全一致。
实验楼里的那具鬼婴尸体是鬼婴本人自愿捐赠的。据说他想尽办法联系到了西南大学的教务处,说我受不了自己腐烂的躯壳了,相信你们一定能杀掉我,我父母的恶魂都是被你们学校的学生伏服的,听起来有点可笑,又有点心酸。后来据说西南大学真的打过广告,提供协助鬼婴自杀的服务,但因为鬼婴数量太少广告效果一般,遂作罢。
“我是恰巧看到了西南大学广告的少数鬼婴之一。当时我十八岁,一想到我不仅会老,而且会老而不死,我就无比痛苦。我问那个负责人,你们有没有办法让我永远年轻下去?我可以给你们我有的一切,我不想死,也不想丑陋地活下去。”
纪採怜的皮肤像老旧的羊皮纸一样开始破碎,组织从皮肤的缝隙里像肉羹一样流淌出来。她的脸尚且完好,眼角开得太大的眼睛里露出真切的渴望。
“他说,这不符合规矩。但是我们的学校正处在危险之中,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的话,我们可以为你向校委会申请免费的长期手术。我拎着我的包住进了女生宿舍3号楼。天哪,那么多十八岁的女孩聚集在一起,就像糖果和奶油筑成的乐园,而我是上面一块漂亮的翻糖,很美,但不好吃,所以只能腐烂。”
她的肢端开始膨胀,指尖流出污秽的血液,手背上伸出第六根指头。
“我做了拉皮手术,打了一针又一针肉毒素,和我同级的学生已经二十八岁,我看起来还像是十八岁一样。永远有十八岁的女孩子进宿舍来,我永远能看见她们像糖果一样新鲜甜美的脸,那是我无法拥有的片刻的永恒。
在我的最后一次苹果肌填充手术的前夜,方科苓给我打了电话,说去杀掉你楼下的那个独居博士生。走进她的浴室,掐住她的脖颈,让她二十八岁的生命就此结束。”
她的背脊开始突出新的头颅。
“我不可能回答别的,只能说:好。”
教室里的景象已然改变。坐在讲台上的女人——虽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女人了——如同一个被扎漏了的水袋一样溃散开来,她的皮肤像一件被硬套到身体上的尺码过小的衣服一样爆裂开来,露出并非鲜红,反而像是在空气里风干了三十年的血肉。
她美丽而僵硬的脸也被撕裂开了,从嘴唇那里像包装袋的易撕口一样整个被扒开来,没有丰满的嘴唇能再遮盖她那一口发光的烤瓷牙。一切虚假的东西都从纪採怜身上被剥除了,留下一具苍老但不被允许死去的尸体。我开始部分地理解那个捐献自己遗体给实验楼的鬼婴,当你要忍受自己的腐烂时,永生只是徒刑前面的那个“无期”。
但纪採怜浑然不觉,她肌肉外凸的脸庞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那种表情”——女人一眼就能认出的那种,为了防止自己新做的鼻子坏掉而保持的某种麻木的可爱表情。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在那个博士生的尸体旁边哭了一晚上,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我成为鬼婴是有理由的,因为我是个天生的坏种。我不需要像她那样婀娜秀丽,我只希望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地衰老,普通地死去,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碰该死的医疗整形。第二次杀人的时候我开始安慰自己,如果我不做,别人也会做的。这个理由肯定不能说服你,也不能完全说服我……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做了第一次手术,就要用第二次手术来修补;做了第二次,新的问题又会让你做第三次手术。每做一次手术你的脸出问题的概率就更大,你就需要更多的手术去修补你的脸。我才五十岁,但我的脸就像被鞣制了两百年的皮革。我第一次躺上手术台的时候就无法回头了,于是我上了三十年的大学,以后也要一直一直上下去。如果谁打了退堂鼓——我会毫不留情地报复她。”
我抬眼看她,那双内眼角开得太大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圆溜溜的眼球,一片棕色的美瞳挂在她形状已然歪曲的颌骨上。
“所以我必须呆在这里?”
“所以你必须死。你的目标并不是逃出去,而是解决这一整件事情,到时候我就没用了。”她的声音有点漏气,也许是因为舌头也烂掉了的原因,还有点口齿不清,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不起啊纪採怜,我并不是轻视你,但只是这个程度的存在,并不会让我觉得惊讶。——出来吧玛丽,你的回合到了。”
窗帘无风自动从两侧掀开,玻璃窗里我的倒影扭过头来,穿着我们学院统一定制的院服,看起来就像马上要参加运动会一样。窗里的我从背后取出一个会在主席台上看见的立式话筒,拍了拍它,稚嫩的声音从黑板边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SHE IS COMING."
纪採怜看见玻璃里自己的瞬间,血腥玛丽俯在我耳边说。
"She has come."
我死死盯着窗户上的反光,在那里我看见方科苓已经站了起来,肩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用布条扎了起来,她缓慢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扶着桌子朝门外移去。
“老师。”我喊道,“为什么要走?你不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回答清楚么?”
“我不回答意味着它们没有任何价值。”方科苓虚弱而平静地说。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很有价值啊,老师,因为我还想了解你更多。比如,你为什么要在论文答辩的时候带头起来鼓掌?为什么纪採怜和你产生分歧时,首先想到的是告诉我你的不忠?为什么——”
“不要自以为是了!”
我从没听见方科苓的声音这样尖锐过。她只要退一步就能跑出去,但她只是脸色苍白地倚在门口,眼镜滑到了鼻尖,左手死死地捂住右臂伤口,那条手臂已经涨成紫色,再不处理大概只能截肢了。
她用灰白的嘴唇一字一句地说。
“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乎,你觉得我会在乎你吗?”
一道雷电滑过我的脊背。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回玻璃那一侧,那个脸蛋红扑扑的、有着圆滚滚眼睛的血腥玛丽,也许是因为她实在太过可爱,我下意识地忽视了她和方科苓外表的相似之处。
扬声器里传出玛丽抽抽噎噎的,像是窒息一样的,属于六岁小孩的哭声。
“不。”我喃喃道。
我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信息,纪採怜就看到了窗户里的自己。她的眼球在眼眶里艰涩地转来转去,一条眼周肌肉似乎断裂了,于是她的右眼从眼眶里掉落出来。
“不。”她含糊地说道。但没有人能听从她的话语,她溃烂的皮肤已经掉落在地上缩成一团,如同被抛弃的无用的画皮。因为她已经不再有能够说出话来的嘴唇,所以就算是连这句“不”也是我勉强猜测出来的。
她开始哀嚎。那膨胀糜烂的喉头开始哀嚎,仿佛一千个运动哨在我耳边同时吹响,又像是一架喷气式飞机正在学校的运动场上准备起飞,我不得不狠狠堵住自己的耳朵才能保证耳膜不被撕裂。在吱吱嘎嘎的响声之中,窗户开始自下而上崩裂,裂痕如同植物的根部一般向外生长,纪採怜伸出手轻轻一碰,窗户就碎成满地的玻璃渣子。
她跌坐在满地的玻璃渣里,和自己的七根手指四条腿一起大声哭泣。盐水从她外剥的泪腺里分泌出来,在裸露的血肉上流动,我觉得那应该很痛,却又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感受到疼痛。
鬼婴已经五十岁了,纪採怜的哭声却一如婴儿,或者深夜里被抛弃的母猫。
她四肢着地,用卷曲的尾巴从窗户缝隙里钩出那个立式话筒,举到她的嘴边。接着,那含糊而恐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校园:
“█████████ ██ ████████ █████████████████”
“没救了。”方科苓低声说,“她也许是在手术时注射了什么生长因子,现在它开始发挥作用了。她会攻击所有看见它正脸的人,比如你,比如……”她往血腥玛丽的方向瞟了一眼,玛丽正慌张地躲到黑板能反光的边缘里。
“那你呢?”
“我的镜片不巧被血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倚着墙壁,血液从白色的墙面上慢慢晕染开,形成某种蜷曲的图形。
原来方科苓一直早有准备。不过我早该意识到这一点了,当我觉得我已经算无遗策时,她永远能比我多计算一步。
我一手抓棒球棍一手捡起地下的刀,俯下身作出攻击的姿势,血从我的耳朵里胡乱滴下来,在地上画出我的轨迹线。
“不要白费劲了。”方科苓依旧用她又轻又低的声音说,“人类的武器是无法杀死鬼婴的。上一个捐献遗体的鬼婴被关到了33号女生宿舍里,实验人员最后只抢救出几块残尸。”
“那你要我怎么办呢?”血液在我的耳朵里不停地流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就算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至少要尝试一下’,这不是你一直对你的学生、对我说的话吗。”
你不就是因为总爱白费劲才被学生和老师嘲笑的吗?
我不就是因为你是个爱白费劲的人才会去爱你的吗?
方科苓仰起头。“是啊,我这么说过。但发现就算是你也只会让我白费劲之后,我就不再白费劲了。”
纪採怜还在和窗户里的自己搏斗,我们之间的氛围突然又回到那个下雨的夜晚。
“我和你说过赶快走的,对不对?”她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你像以前一样应该听老师的话的,这样不仅能保住学分,还能保住命。”
时隔两年,我又闻到了那股湿漉漉的气息,我终于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不是雨水,而是灵魂被鬼怪带走的女孩所留下的不甘的眼泪,以及内里早已被吞噬干净的血液。
我在那个雨后的晚上遇见的,是刚刚下令杀人归来的方科苓。
玻璃的残片一闪而过的光芒里,我看见方科苓高举的手,以及狠狠扎下的尖利的发簪。
“唰啦。”
发簪划过我的身体,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挥刀甩开刀上的血水,露出波浪形的刀纹。
“老师,为什么你就这么确定我依然是人类?”
“你已经死在宿舍里,又怎么可能回到这里来?”
“谁知道呢?”我把玩着刀身,意外地发现它的手感还很好,“也许我的尸体被某个爱做饭的鬼魂烹饪成了菜肴送到食堂里,现在正在同学们的肚子里消化;也许我的尸体被氢氟酸融化流向下水道,操场上的每一株花每一棵草里都是我存在的痕迹。消灭一个人的皮囊是这么容易,你要何从断言我的尸体依然完整?但也有可能……我只是在浴缸里睡了一觉,而你不过是我梦里的角色,我醒来的时候,洗澡水还没凉透呢。”
我从鼻子里喷出嗤笑的声音。“被鬼婴所杀的人类,在鬼婴死亡之前都无法安详地沉入地下……老师你倒是希望我能安详地死掉啊,这份人性美要是能匀一点给我的室友就好了。”
方科苓沉默不答。
“所以我才看不懂你。你对待这个学校里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就像是一个《脑叶公司》的玩家,那些被埋在地暖层里的女孩只是一段上升的GDP,你的女儿都只是巨大机器里的一枚备用螺丝钉;但你的手腕怎么又那么软弱,纪採怜代替你杀了所有人,而你自己杀人的时候,连一把发簪都握不稳。
不过无所谓啦老师,反正对我而言,彻底消亡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在这之前,我准备把这个烦人的鬼婴给彻底消灭掉,心系西大学生福祉的你不会有异议吧?”
纪採怜猛地转过头来,那颗膨胀得过大的脑袋看起来就像是等比放大的无脸人面具,两颗眼睛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现在你还能听懂自己的名字?真好。”我握住裸露在外的铜线,电子钟在逐渐昏暗下去的教室里亮起红色数字,从八小时开始倒计时。
八个小时之后,这一天,以及这一周就会结束。
属于我的最后一场考试马上就要开始。
通过考试也好,不通过考试也好,对我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会来协助我……即使是为了这件事,我也一定要交上自己的考卷。”
斜肩一砍,纪採怜的半颗头颅应声落地。虽然那暴露的伤口立刻又被蠕动肉块所覆盖,但已经足够让我看清橘色天空下的人形。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坐在夕阳西下的围栏上,下身系着一条浴巾,上身赤裸地披着一件皮衣。路灯依次亮起,灯光照亮湿漉漉的体育场、仰视我们的恐慌的学生、也照亮她手里沉重的电锯。
钟歆从围栏上站起来,从皮衣里抽出一根筷子,把那头极长的黑发卷成一个发髻,看起来就像马上要走上音乐节现场的女主唱。
我们隔着潮湿的空气遥遥相望,钟歆提起电锯,冲我打了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招呼。
“你弥补了我的过去,所以我一定会延续你的未来。如果连电锯都不能撕破被预言的结局的话——我也至少会陪你到最后。”
她握住电锯的插头,手指周围闪起蓝色的电弧。
如同怪兽一样咆哮起来的电锯——鲜黄色的电锯划破灰暗的天空,劈斩开纪採怜扭曲的身体。
来到我身边。
如同烧热的刀切开奶油一样,最高转速的电锯轻易地将纪採怜的身体斩切成两半,血液飚溅出来,沾满了我的脸。
钟歆轻巧地落在地上,扯下窗帘擦了擦自己赤裸的双脚,接着又想来擦我的脸;我下意识地一躲,她啧了一声,扔掉窗帘,一手拎着电锯,一手抓住我的手腕往外面走去。
“你那个老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地上也没血迹,真麻烦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满脸都是“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不要搞师生恋”的表情,我自觉理亏,扭过头去不看她的脸。
背后突兀地传来粘稠的声响。钟歆立刻把我扑倒在地上,尖利如刀刃的牙齿擦过她的头发。
透过钟歆落在我脸上的几缕头发,可以看见从教室门窗里缓缓流出来的东西。每一部分都能让人联想起人类身体的某个部分,却被古怪地放大、扭曲、反转了,犹如连环杀手用受害者的肢体重新拼接出的弗兰肯斯坦。手。脚。嘴唇、眼球以及长发,完全歪曲的器官比起恐怖更让人从心底感到厌恶。
“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钟歆反手割断了那只长满牙齿的手臂,凝视着它立刻蠕动着修补完整的横截面。
“是鬼婴。真人你应该也认识,住在楼上的43号宿舍,名字叫纪採怜……”
“她啊。”
钟歆的声音并无变化,我的心却随之一沉。这是亲手杀害了她的凶手,这样让她回想起来,会不会……
“——不认识。”
钟歆抓住电锯的插头,蓝色电弧中锯条再次转动起来。
“如果是对现在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就不会记住,只是全心投入在如今最有意义的事情上面。无论是人类还是鬼魂的脑容量都不足以承受太过巨大的痛苦,所以抛弃它吧,抛弃它就好了。只要全心专注在武器的颤动以及切割开血肉的触感,你就能跨越一切,包括爱情。”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因为运动太过激烈而散开的头发在电锯的气流中犹如海藻一样起伏,双眼倒映着走廊尽头紧急通道的光芒。
“用你手上的那把刀把我的头发割掉吧。”
“什么?”
“披散着长发的女孩子是没法用电锯的,所以割掉我的头发吧。虽然曾经说过‘没有患上重病绝对不会剪掉头发’之类的话,但只有遇见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以前所执着的事其实不值一提。”
她拢起长发放在我手里,背后扭曲的怪物呜咽作响。“来吧,快一点。”
我横过刀,抵在她的头发上。那头长发的确值得珍爱,无论是色泽、粗细或者质感都无可挑剔。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手下用力,钟歆的长发被齐齐切断只留到耳边。割下的长发被走廊里透进的风吹起,附着在身体上时它们为身体添彩,离开身体就变成了垃圾。
“这样就很好了。”钟歆摸了摸自己的发端,仿佛意有所指地重复道,“披散着长头发的女孩子是没法用电锯的。”
我沉默地抖落刀上的残发,摆出一个战斗起手式。
我在浴缸里醒来时,水还是温热的。郑毓秀坐在我旁边换水,她的身上沾满了鲜红色,额头上一丝血渗下来,顺着她粘成片的刘海落进浴缸里。二重身的意识还在出体的魂魄那侧,我只能勉强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控制自己的意识,如果不是变成了幼儿,至少也是患有长期胃病级别的无力。
“你醒了?”郑毓秀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像刚刚剧烈运动完一样不稳。“我一直在给你换水保持体温。”
“你受伤了?”
“从早上开始就有人在宿舍门口走来走去,还有人想要进来,”她轻描淡写地道,“但被我赶出去啦。”
但我胃部深处的不适感依然没有消除。敢于进到33号寝室来的人,就算不是像我一样绝对自信的学生,也至少是超自然系最优秀的一批预备猎魔人……在这个寝室里都很难算得上有威胁的郑毓秀,能够应付得来他们的攻击吗?
郑毓秀似乎没有看出我的忧愁,取过毛巾擦拭我的手臂和上身,接着冲我张开双臂。“抓住我,我把你抱出来。”
我无所适从地在浴缸里转了两圈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蠕动的胃部让下半身像石头一样沉重。郑毓秀抱住了我,微微用力,我的身体立刻离开水面。
但她没有放手。在那个紧密的、濡湿了我们前襟的拥抱中,我听见她在耳边微不可闻地问:
“你们成功了吗?你们得到你们所期待的,让所有人都幸福的答案了吗?”
我闭上眼睑,眼前映出横飞的刀剑和疯长的血肉。
“我不知道……但我们仍在前进。”
“其实那样就够了。”郑毓秀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她的眼睛是浅淡的栗色,印象里一直天真涣散,如今却出乎意料地凝聚起坚定的视线。
“比起西西弗斯的结局而言,滚石是否存在才是最重要的。只要石头还存在,山坡也还存在,就一定会有‘把石头滚上山坡’的那么一天;无论那颗石头在海底也好,在火星上也好,只要石头还存在,山坡也还存在,就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作为一个既没有山坡,也没有石头的人,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为了某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希望赌上一切,总好过连能够推出去的砝码都没有的孑然一身的过客。”
“孑然一身吗?”你不是还和我共享着这个寝室么?
郑毓秀露出微弱的笑容。“是啊,我还有你,但我可不敢赌。”
她深深地抱紧了我,好像害怕门口那具尸体听到一样,在我耳边说:
“要是能再多抱你一会就好了。”
我也抱紧了她。
“……为什么你的背后多了一只眼睛?”
“为了更好地观察你啊。”
“……为什么你的背后多了一张嘴?”
“为了无论何时都能和你交流啊。”
“……为什么,你的背后多了一条手臂?”
“为了能够更紧地抱住你啊。”
“门铃响了,我去开吧。”
“我去开就好了。真烦人啊,今天已经是第七个了——在我招待客人的时候,你可不要出来哦。”
她紧紧地反锁上了门。
我看向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这个郑毓秀,绝对是我所认识的郑毓秀,也决不可能是我所认识的郑毓秀。
缓慢的咀嚼声从我身侧传来。浴室的镜子里,带面具的女孩正安静地食用尸块。
“你就是那个被学校关进来的鬼婴对吧……对郑毓秀做了什么?”
女孩抬起头,面具的眼孔里只有一片虚无。
“这个学校欺骗了我。说着‘进来之后你就会死掉’,但就算是这里的鬼魂也无法真正地杀死我的灵魂。我的身体日渐腐朽,需要更多、更多、更多新鲜的肉。我向她们求助,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交易;直到今天,直到那群烦人的蜜蜂出现在我们的庭院里,那个孱弱的女鬼魂对我说,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把你明亮的眼睛、善谈的嘴和强有力的手腕借给我,我会为你弄来鲜活的皮肤和肉。”
“所以那些闯进来的学生被她杀掉了……但是尸体呢?尸体藏在哪里?”
女孩不语。
反而是在这种时候,我引以为傲的思考速度变得可恨。既然是郑毓秀的话,没错,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只会是那里……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打开了狭小的通风窗户。
在宿舍楼的外侧,在学生们的恐惧和闪光灯的照耀下,六具残缺不全、仿佛被野狼啃食的尸体被肠子挂在窗户边。
犹如示威。
身为学校日常景色一部分的教室,早已转变为地狱。如同被饱含杂质的红色颜料泼洒了一样,混合着内脏的鲜血涂满了整个教室的内部,让人联想起厚重的肉壁。
第几百次或者第几千次,瘫在地上的一团肉泥重新蠕动着聚合成鬼婴的形体。
钟歆松开了电锯的插头。“这样下去空耗的只有我们的体力而已,不能一味地阻挡它。”
“没错。”我脱掉上衣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把它扔到鬼婴身边,看着它逐渐被那团血肉所吞噬。“而且宿舍里的那个鬼婴也苏醒过来了,为了杀死自己,它正把力量逐步转移到郑毓秀身上。”
钟歆看向我,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确定吗?”
“我确定。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异变了。”
“那么抓紧时间去和她告别吧。”钟歆取过我手里的长刀,随手割断从墙壁上偷偷摸过来想要溜出门外的触角。“一般而言,人类都是被肉质所包裹的灵魂。人和人之间通过毁坏肉身而解放灵魂,鬼怪通过扰动灵魂而刺激肉身。如果是和自己的尸体较为接近的鬼魂,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实体,这就是杀人仅有的办法。但是对于鬼婴,哪一种都无法奏效。他们的内里空无一物,因此身体才无法维持一个稳定的形状……他们没有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没有……灵魂?”
“没有。”钟歆肯定地说,“我的硕士论文就是关于鬼婴的研究,如果他们真的有灵魂的话,我们就不会战斗得这么辛苦了。所谓和虚无论者辩论是最烦人的,因为一切实在届的存在都会被他们所怀疑;无法被证实的结论,自然也无法被证伪。你看好了——”
她举起电锯,将鬼婴的身体斩作两段,拎起一边的桌子扔向暴露出来的创口。那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张开一个甚至比鬼婴本身还更巨大的洞,将桌子整个吞噬了进去,它就那么直接消失在了鬼婴的身体内部。
“原本是灵魂的地方,只留下贪得无厌的黑洞。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灵魂所以只留下黑洞呢,还是内里早就被黑洞吞吃干净了所以没有灵魂。”钟歆说出了在我看来并没有太多区别的话语。“不过,只有唯一的特别之处,才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她的语气急促起来,“没想到死掉二十年之后,我还能遇到根本让我无从下手的事情,真不错啊!等我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就好,让我进去看一眼吧。”
这么说着,她脚步轻快地向那巨大的孔洞走去。
“——等一下。”
“嗯?”钟歆转头看我。
“刀,给我。”我朝她伸出手,一边走上前去。“还有,电锯本来也是我的。你穿的这件皮衣和围着的浴巾,也全部都是我买的哦。”
她的表情变得迷茫起来。“虽然的确是这样,但你要现在全部让我还回去吗……”
“不是那个意思。能够随便拿走我的东西,是因为你认为我并不是外人吧?但既然不是外人的话,为什么你会那么随便地就让我‘等你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不只是你,对于我而言,与强敌战斗和探索未知一样是值得兴奋的事情。”
钟歆微微睁大了眼睛注视着我。“会不会说得有点太过分了……”虽然脑子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说出的话也吞不回去,也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对你的实力很自信,但就算是你也不能确认那个洞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多一个人一起,总比你一个人进去要好吧?”
“所以……你是因为我忽略你而生气了?”
“没有!”
“好吧,没有。”钟歆微微扬起头,把刀放在一边的桌上,然后抓住了我空着的右手。
“那么,就让这个城市等待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吧。”
然后,我们抓着彼此的手,把身体浸入那个空洞之中。
刚开始是类似于冰水的寒冷。喘不过气来,并且不断地向下落去。即使身边抓着的那双手是没有体温的鬼魂,我也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她的手。好像是感受到我的举动一样,钟歆转了转手,把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之间。
虽然因为很黑暗而看不清,但是在我们头顶照下来的些许余晖之中,我好像看见她的嘴唇略微翘了起来。
我们一直坠落下去。一直、一直坠落下去。只能通过我握住钟歆掌心逐渐渗出的汗水,才能感觉到些许时间的流逝。
在大约一个世纪之后,我们终于跌落在地面上。我似乎是掉进了类似于绿化带的地方,背部被坚硬的树枝支撑着,爬起来一摸自己的头,上面落满了叶子;钟歆则是抓着浴巾下摆轻巧地跳了出来,随意摆弄了几下那头短短的黑发。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出奇地眼熟。种着冬青的道路,色泽暗淡的大理石台阶,以及在我记忆中早已磨损变色,但看来依然崭新如同刚刚落成的刻有“西南大学”的校门,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是我的大学与钟歆的母校。但是,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色泽。这里的色泽相当诡异,就像是加上了某种古怪的滤镜,从行道树到保安室都有一种古怪的阴沉感。
“我们应该是通过某人的眼睛在看三十年前的西大。又或者说,我们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记忆之中。”
我遥望着看起来相当陌生的教学楼和食堂。“这么说来,这里也并非三十年前西大的全貌了。”
“不能这么说。三十年前的西大早就消失了,唯一留存它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记忆,也可以说,真正的西大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但是这所大学绝对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钟歆拿过我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门口的行道树。那上面沉沉地垂吊着什么,但并不是叶片,也不是果实。
是六个在夜风中微微飘荡的人形。
“那是……”
“是因为感情问题而自杀的学生。”
“有那么多?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全部是死在这棵树上。”钟歆把手电筒指向绳索与树枝连接的接口,从那上面可以看见吊扇和天花板的连接口。“这个女孩,据我所知是99届的,她确实是因为情感问题自杀,但肯定不是在学校里。我们并非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仅仅是进入了某人的梦中,而梦只是梦者经验的缝合产物。”
我和钟歆一同仰望着那个吊死的女孩,她的脸庞还没浮出尸斑,看来是刚刚死亡。
“所以,那个做梦的人看到了女孩刚死时的样子,并把她放入了自己记忆中的西南大学……真的有这个可能吗?”我转向花坛,那里已经有两具摔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其中一人穿着我们学院的院服。“这是今年才刚刚被分发给学生的新院服,而这一年超自然系应该还没有学生自杀身亡……大概。而且无论怎么说,这里的尸体也稍微有点太多了。”
正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就像是什么刚刚开服的MMORPG一样,尸体不断地增加着。只要一转头,再回过头去,尸体就会像刷新了一样凭空出现。
流血死。事故死。跳楼死。心力衰竭死。也会有白发苍苍的老年人,或者不成人形的残疾者,但无一例外都是死者。窒息死。恐惧死。梦中死。无论是青年人还是中年人,全部都是死者。
很快,这个有着奇怪滤镜的校园就比战争机器碾过的土地有着更深的红色。死者堆满了池塘,交叠着躺在过道上,仿佛屠宰场的储存处。
“这只是一个猜测……”
我凝视着割腕而死的我大三时的室友,她曾经因为重度抑郁和焦虑休学了一学期,最后却还是被爸妈赶回来上学,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抓住了正在写遗书的她。
“但也许这三十年来所有的学生,无论死亡或暂时活着,他们的尸体都在此处,堆积在我们的学校里。”
所有学生已然与可能来临的死亡都在这所学校之中。
那意味着什么?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我问。
“这取决于你。”
“去我们的宿舍里。”
“我不觉得你会死在宿舍里。郑毓秀虽然是个傻乎乎的女人,但就是这种想不了太多的女人才能保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会在那里。”
“……当然了。”钟歆若有所思地道,“但你已经与我的灵魂相伴如此之久,再去见我包裹在魂魄之外的那团肉有何意义?”
“只是确认你在那里。”
“好吧,”她咧嘴一笑,“那就陪你去一次。”
我们走过血液横流的道路,排污口堵塞了,一颗眼球在水上转动。它像个摄像头一样转向我们,于是我挥了挥手。
“但我真不认为那有什么好看的。事实上,我就只是躺在那个浴缸里,躺了大概三十年;就跟你考试失利拿到自己成绩单的时候那样,拉上窗帘,盖上被子,在黑暗里开始把自己的眼睛哭成金鱼。但等你哭够了,可以用奶头乐强迫自己的思绪离开你的成绩,然后申请重新测试;你可以去问你的朋友,然后他们会安慰你:‘时间还长着呢。’你还能活六十年或者七十年,你因为考试失利而浪费的那几个月或者那几年不值一提。”
钟歆摇了摇头,双眼掩盖在略长的刘海下。
“那就是区别。我的余生变成了无限重复的生命最后一天,太阳起了又落,但是没有区别。不断有人住进来,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在他们死去之后,没有东西能够计数我度过的时间。得到博士学位后我要进入机关部门做最前沿的研究,去西藏去新疆取得第一手资料,我的身体和心灵都那么健康,我已经作好了一切规划。但我只能无趣地看着太阳起了又落,没有区别。
一切都没有价值。因为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对未来的期待毫无价值。因为过去的价值就是通往未来,所以过去也毫无价值。建筑在已经经历的过去和被期待的未来之上的现在,也成为沙制的绳索。”
我们走到宿舍旁边,郑毓秀的尸体掉在灌木丛里。
“这个梦的主人并不需要真正看到学生们是如何死去的;她只要想象就好,因为凡人终有一死。无论高贵还是低贱、无论成功或是失败,我们终有一死,也许是在下个世纪,也许是在明天。”
往日喧闹的楼道里空空荡荡,一个流浪女人皮肤青紫地蜷在拐角。
“我们终将死去。”
女孩的尸体被放在餐桌边和沙发上,像她们在33号女生宿舍里生活时那样。
“那就是我的梦境。一个预示着我们所有人结局的梦境,我把所有死者豢养在此处,在我的浴室里,在我的大脑里。”
一个女人躺在浴缸里。她的脸上惟有古怪的起伏,嘴像是被割开一样大张着,内里是看不到头的空虚。
“那即是‘无’,是我的尸体,也是最初的无意义之兽。”
【钟歆】
我是第一个吸引祂到这里来的人。
从人类认识到死亡开始,无意义之兽就悬在我们的头顶之上。运用那些理应被尘封的法术而制造出的这栋宿舍楼是为祂设置的牢笼,而我们都是祂的诱饵和食粮。学院里的那帮老头子不愿意放弃祂所带来的被惊扰的鬼魂,又害怕祂泄露到这栋楼外面影响别的学生,因此运用了某种对冲设置,把祂和我困在一起。做一个很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核电站和防止核废料泄露的安全措施一样。
无意义之兽迫使我们直面现实。每个人都知道所有人终将死去,并且也许明天就会死去;但不忽略这个事实我们就根本无法存活。无意义之兽无处不在,但只有我被迫在这个浴缸里永远直视它……在最初的几年里,我甚至期待过核泄漏。让无意义之兽扫清这个自以为是的学校吧,踏平这些以为自己还有无限未来的男男女女吧,把死亡通知书塞到他们的鼻子底下,就像我被按进浴缸的水平面以下时一样。
我一直这么想着,编排着‘所有人同时死去的世界’并聊以自娱,假装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牺牲的倒霉蛋。直到那个正对排气窗口的房间里住进了一对母女,第一次,我用住着无意义之兽的眼睛看见了活着的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母亲的未来。她成功地逃离了家庭和婚姻,但是也就到此为止。娜拉出走之后,要么堕落,要么死去;不愿堕落的那位母亲最后在狭小的宿舍里死去了,她不知道吃安眠药会导致剧烈的腹痛,走得并不安详。
而那个孩子,看起来才三四岁,用一双很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阳光和云雾,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她转向了我,兴奋地挥着手咿咿呀呀地叫着;我起初以为她是看见了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窗口刚爬过一只白猫。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通透,每一个宿舍里都吊着一具尸体,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孩子坐在窗台上,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好奇地把小手贴在玻璃上,看着高高的楼房。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抱着她的头泫然欲泣,好奇地去玩她的耳垂。她还没有理解死亡,也看不到未来的模样。
尽管无意义之兽就在这个浴室里游走,尽管明天就会有人从教学楼跳下,这个小女孩依然会安静地成长,每年吹一次蜡烛许下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褪去脸上的婴儿肥,身条像春雨后的柳枝一样抽起来。某天她看着自己刚换下的血淋淋的内裤会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成长,某天她会突然在空气里闻到荷尔蒙的春日气息,一抬头看见某人,心脏如春雷震动。
今天她穿了一件新衣服,衣服的连帽上缝了一对小耳朵,跟那只日常路过窗外的三花有点像。今天天气很冷,她应该多添一件衣服的。今天入冬了,她终于穿了件新棉袄……不,这棉袄面子的花色,似乎和之前晒出来过的床单相当一致。除夕夜她终于有了充满节日氛围的虎头帽,漂亮的眼睛被帽檐盖住,她乖巧地蹲在窗台上,房里传出烟雾和爆炒声。
我终于开始注意时间的变化。有柳絮的春天她会戴上口罩,夏天会把头发剃得短短像男孩子一样,秋天她会尝试把落叶贴在窗台上,冬天则裹成个粽子鼻涕流到口水巾上。如果没有她,对我而言就既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她是我的时钟。
她一天天地成长,正如我的想象。那条蓝色带花的床单,被裁成她的棉袄,被裁成她的手套,被裁成她的护耳,最后穿到那只三花的身上,它终于成了她的家猫。她依然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曾经是用床单裁的,后来是她母亲的。但我从没有看见她和母亲吵过架,很多时候她只是坐在那个很狭小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学校,偶尔吸两下鼻子,更多时候是默默地做作业。她已经不需要被抱上窗台了,一伸手就可以打开窗台,抱起她的猫。猫也老了,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时候会被更年轻的猫追打。但她就喜欢那只苍老的三花,窗户也只为它而开。她的童年是一间狭小安静的教职工宿舍,还好有一扇窗户正面阳光。
而她从不知道,在街道的对面,在照不见阳光的北面,在一扇小小的通气窗户里,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学生仰视着她,把她看做一台永远走动的钟表,一个永不过去的季节,一句对抗所有无意义和尸首的咒语。
我看了她那么久,也许仅次于她的母亲;我早已死去,但是看着她的我的眼睛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成长。看见她逐渐高过窗台,我也像柳树一样在春日的梦里抽条。
我不再希望核泄漏。我不再希望无意义像被拔开塞子的浴缸水一样倾泻而出,漫出那扇狭小的窗户,冲刷每一寸地面每一栋楼房,我不再希望探出头时看见对面窗户里垂吊着一具尸体。如果无意义是一场终将降下的雨,我希望她记得收衣服,把猫哄进房间,然后牢牢锁上窗。
可是俞照砚,你既没有听你母亲的话,也没有听见我的警告,对不对?
我们几乎是同时把脸转向那个小小的排气窗口。
“……你一直看着我。”
“我一直眺望着你,甚至比你想象得还要更早、更久。”
“你期待过我意识到你的存在吗?”
“从来没有……”看见我的眼神,钟歆又道,“不,也许还是有的。但想清楚你意识到我的存在之后会怎么看我,我就不期待了。”
我凝视着那个小窗户里我曾经的家。它现在是杂物间,当然了,没有人会愿意住在一个死过人的宿舍里,除了我。
“你说得没错,我没有听妈妈的话。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我绝不会去翻放在角落里落灰的《理想国》,其实我早就找到里面的确诊书了。外婆和太外婆都是因为乳腺癌死掉的,妈妈也得了和她们一样的病,我大概以后也会得跟她们一样的病。我告诉过她好多次要定期去做检查,她都不当回事,说又麻烦又贵。其实她是不怕麻烦的,主要怕贵。她做准备的时候就不怕麻烦,绳索、炭、安眠药都买好了;只等我出去和同学玩,就一样一样地试,试到死为止。”
但我没有听她的话。那天我骗她说我要和同学出去玩,其实我根本没有出去玩过。我永远是去学校里的图书馆看书,所有地方进场就要买东西,我不想把钱花在那些地方;图书馆多好啊,不要钱就能看书。保安和管理员阿姨都认识我,会给我留靠窗的安静位置,做完作业我就看书,看到天黑。
但那天我没有看到天黑,管理员阿姨就跟我说,小俞你去看看吧,好像你家里出事了。我一仰头,就看见那个逼仄的宿舍里冒出烟来。然后我就知道出事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出事,但一个大人想死,孩子是无论如何也制止不住的,尤其是像我母亲那样的女人。你对她越关怀备至越留恋不舍,她越是要爱你,要证明自己的爱;比如不借债看病,不手术也不保守治疗,等身体撑不住了,就去死。
她好像觉得自己很不重要。
她不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
我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我觉得我应该去喂猫,暂时把自己的思绪藏进毛茸茸的腹部与轻微的呜咽声中;但我突然想起来,大白已经死掉了,作为一只很老很老的老猫咪,在马上要老死的时候被车碾过去了。也是管理员阿姨告诉我的,那只穿衣服的三花死掉了,我问它在哪里,她说早被扫地阿姨扔掉了。那个扫地的阿姨会是我的妈妈吗?她明明也给大白缝过衣服,最后却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和泡面、没洗的短裤和表白失败的鲜花一起被填埋到地下,或者在火中消失。我这才意识到,我是想见大白最后一面的,无论是它不成模样的尸体也好,它的衣服也好,它留在地上的血迹也好,就像我其实是想见我母亲一样。那不是一件残酷的事。
看见我们所爱之人的结局并不是一件应该逃避的事……它并不代表着无意义,也不代表着我们的曾经全部都被残酷的死亡一笔勾销。”
我慢慢地说着,感觉泪水逐渐涌上我的眼眶。
“你是对的,钟歆,她走得并不安详。但我不后悔,从我十四岁开始一直如此。那只是我们所必然要跨过的一条线……我要确认,我想见的人都在那一侧。”
那里有我吗?我看见钟歆的双眼如此问道。
“所以我也来确认,你的身体就在这里。”我回复了一个并没有被问出的问题。
“我知道了。”她看了我许久,从下到上。“那么我可以认为……当我在眺望你的时候,你其实也正遥望着我吗?”
“高材生,不要说得那么唯心。”我摇了摇头,“虽然并非有意为之,但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钟歆长叹了一口气:“我还没听过比这句话更唯心的发言。”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我们能相信占卜、相信法阵、相信眷恋人世间的鬼魂,我们为什么不能再相信一次,命运的牵引会将无形的视线拧成绳索,将终将相遇的人连接在一起呢?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再唯心主义一次吧。
我们在潮湿的浴室里闭上眼睛,靠近彼此。钟歆低下头,而我踮起了脚。
压迫、不安、血腥气,一切恐惧将我们席卷,无意义之兽再一次在黑月的夜晚咆哮起来,声音高远尖利,穿越一切时间、凝视和仇恨,无孔不入流入我们的脑髓。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切都在燃烧,但我们在接吻啊。
我在浴缸里醒来,水已经冷了,我浑身都微微地打着颤。外面传来细微的、粘稠的水声,仿佛爱抚,又仿佛柔软的绞杀。
我用毛巾裹住自己的身体,惶然地敲打浴室的门。“郑毓秀,开门!我要出去!”
外面传来濒临死亡的,被堵在喉咙里的惨叫声。没有回应。
“我回家来了,室友。替我开门。”我更换了说法。
沉重的东西被抛弃在地面上,一声很闷的响。依然没有回应。
我只好提起放在一边的拖把。我从未意识到它合金的杆子和头部的海绵是如此沉重,在我的手中仿佛不安的跷跷板左右滑动;我击打了一下门框,又一下,而门岿然不动,倒是我的手被弄得生疼。又一次击打,尖锐的连接口弄伤了我的指甲,很快血就流了出来。我的胃部突然地阵痛起来,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寒冷抑或分神,只是因为恐惧。我相信自己,也只相信自己,钱财和有力的双臂就是我一切信心来源,它们就是我自己,而一半的我背叛了我自己。
锁孔响动,门开了。水雾里模糊的影子看着我,它背后伸出一千只婀娜的手,仿佛在潮湿夜晚航行时,半睡半醒的水手在海平面下窥见的鬼影。一只手向我伸来,手背上是一只嘴,手心上是一只眼睛;它拂去我脸上凝结的水汽,指甲刮过我肿胀的眼皮。
“你还好吗?”郑毓秀用一种古怪的、充满回音的声音说,“照砚,你怎么样?”
“不太好。”我竭力忽略那挥之不去的呕吐感,“你还好吗?”
“很好,”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很好。”
我终于看清了那团迷雾。
——那并不是鬼魂。
即将腐烂的尸体、已然腐烂的尸体、它们被七零八落地缝合起来,拼出一个并不自然的身体。然而没有被用上的其他部分还没被切除,她拖着十几具零落的残躯,像是还未从布料上被剪裁下来的成衣。
她把被绞死的学生扔到洗衣机里,随着手的运动背后的残尸也随之晃动,仿佛鲸鱼骨撑支起的裙摆。
“这是……这是……”
“作为鬼魂的我太过孱弱,承受不住鬼婴的力量,所以我必须为自己制造一副躯壳。”
对于那样随意而安定的话语,我无言以对。鬼魂的确会附身于尸首之上,变为活尸来增强自己与现世交互的能力,但就像器官移植一样,鬼魂和尸体并不相合时,排异反应会将其驱散出身体,甚至将魂魄本身打散。
郑毓秀的嘴角还残留着白沫和青色的液体,证明她经受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门口不再有敲门声和冲击声了。保研和大公司的内推offer再诱人,也比不过明天的太阳。
“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很有必要啊。”郑毓秀看着地上的痕迹,腐烂的鲜红色在瓷砖地面上逐渐扩散开来。“‘这周之内,无论是爱着33号女生宿舍还是恨着33号女生宿舍的居住者都会死去。’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了,我们必须快一点……要快一点。”
她的衣摆在燃烧。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一直头昏脑涨,为什么我的腹部一直有着奇异的反胃感,郑毓秀过生日时用的蜡烛并没有被她扔掉……就在此刻,它正在燃烧。
郑毓秀缝合起来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略显疼痛的扭曲微笑,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们要快一点,不然就赶不上了。”
当她背过身去,我几乎停止了呼吸。一半是因为那具有麻醉效果的蜡烛,一半是因为她后脑上的那张脸。
那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仅有一张空洞的嘴的脸庞。
无意义之兽。
“忌日快乐!”祂张大嘴道。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但没成功。郑毓秀转过头来冲我微笑:“不过来吗?不来看看你的蛋糕吗?我在上面插了二十一支蜡烛,是你至今为止的过的生日岁数!”
“松开我。”我听见自己的内脏在颤抖共振,另一只手的手指死死地扳住门框。
“不,这可不行。”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不,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一位无害的鬼婴而已。我们终将死去,在死亡面前一切生时的努力和梦想都会化为虚无;而鬼婴从一开始就不会找到所谓的目标,他们的终点并非死亡,而是痛苦,逃离死亡的生物也无法逃离祂。无论人类、鬼魂还是鬼婴,我们永远都被笼罩在无意义之兽的阴影里……”
她伸出腥臭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挣扎了几下后我就头昏脑涨,下意识脱力松开了门框;她拖着我的手臂,走过血液横流的走廊;地板被翻开来,水泥里埋着的尸体此刻正装饰在她身上。她们和我一样,被拖行着穿过走廊,让我恍惚以为我也是这丛血肉织成的蕾丝里的一小丛丝线。我在流淌满脸的鲜血之中勉强睁开眼,无意义之兽的脸安静地用它的嘴俯视着我。
餐桌上并没有蛋糕,取而代之的是散乱点燃的蜡烛,被蜡油固定在桌面上。大开的窗外传来惊恐的窃窃私语,郑毓秀发出轻微的重音回响的笑声:“你看,让祂逃出去是多容易啊,只是展示一下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死亡里最正常的几种,他们就像深夜里听怪谈的孩子一样躲在被子里发抖,无法克制地想象那藏在床底下的怪物。但没关系——让我们来为每晚在学姐们尸体上安然入睡的女孩,庆祝她此生里也许是最重要的一天。”
郑毓秀把我拉到椅子上,伸出手笼罩在蜡烛扭曲的空气上端。“来,许愿吧。虽然说出来就不灵验了,虽然我的生日愿望从来没灵验过,但还是许个愿吧……像所有相信自己还有下一个生日可过的人一样。”她抓住我的手,“许个愿吧,然后吹灭蜡烛。”
“为什么一定要吹蜡烛?”
“因为我们要庆祝忌日。你看,生和死其实是一样的,走上楼和跳下去没有任何区别,我面对着你和背对着你都差不多,既然要过生日当然也要过忌日。”她的瞳孔已然扩散开来,一只细长的手从背后伸出,从厨房里拖出一瓶食用油。
“快点啊,照砚,要是蜡烛自己灭掉,为了不让厄运围绕我们一整年,我就只好自己给它添燃料了。”
“为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我觉得自己快疯掉了,我的视觉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属于现在,一半属于我出体的灵魂;她所在的鬼婴内侧已经开始燃烧,太可笑了,一间浴室正在燃烧,而里面的两个灵魂正在用接吻的方式试图淹死自己。
“还剩不到四十分钟,马上预言的时间就要到了。你看,预言是必须被证实的,它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代表着无用的抵抗,但改变它反而只会让我们都陷入更深的无意义的泥沼之中。‘这周之内,无论是爱着33号女生宿舍还是恨着33号女生宿舍的居住者都会死去。’”
郑毓秀找出一卷胶带,一圈一圈地把我和椅子缠在一起。
然后,她把一整瓶油泼到了自己的头上。粘腻的油脂从她的头上脸上流下来,浸透了她身上那件已然千疮百孔的衣物,浸透了她背后属于鬼婴的手、眼睛和嘴唇,也浸透了被缝合的尸体。
“你瞧,你已经把我邀请进这个房间,我已经是你名正言顺的室友了。我现在是个有实体的东西,我可以睡在埋着尸体的地板上,成为33号女生宿舍的居住者了。”
——我被搞得混混沉沉的大脑终于意识到郑毓秀要做什么。
“我当然恨它,恨着这个像贪得无厌的恶兽一样吞噬了我和无数其他人的未来的地方,虽然我的未来并不那么值得期待,但毕竟是我的未来;但我也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它,我始终需要一个停留的地方,我不能一辈子敲着别人的门和窗,做一个没有容身之地的鬼魂。而你——你并不是预言中的人,因为你没有资格住在这里,我要把你从33号女生宿舍永久地驱逐出去。
说忌日快乐吧,俞照砚,对你的室友,对这个马上就会消失在烈焰之中的房间说再见。许下你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然后吹一口气,把火种送到我身上。”
我盯着摇曳的烛光,和被照亮的郑毓秀千疮百孔的脸。此情此景如此熟悉,好像她被庆祝的生日和忌日就在昨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是笨人,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不用担心,我已经让卡珊德拉和血腥玛丽去把还留在3号楼里的人引出去了,不会有无辜的人因此受害——虽然死在这里的无辜的人已经够多了。”
“好。”我抬起头,看向郑毓秀的眼睛,她也抬起头直视着我。“还有一点时间……我还想最后问点事情。”
“说吧。”
“你依然认为我们无法赢过那个无意义的空洞吗?你依然认为,无论你以怎样的姿态降生于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终将死去,所以事情不会有所改变吗?”
她垂下眼睛,反问道:“你认识地上的尸体吗,在你眼里,他们都是谁?”
“我从没看见地上有任何一具尸体。就算有,尸体也只是尸体而已,他们不是我爱的人,只是他们在人间拉下的行李。”
“当然了。因为你会这么回答,所以你才是你;你不是我的同类,不是任何人的同类,也不应该在这里结束你的生活。我无法赢过那个无意义的空洞,无意义之兽依然会盘踞在月亮上,嘲笑着我们无望的努力……但是我们至少要去做。用无数所爱之人的尸体堆积起来,就算是生下来也只是活着的尸体的我们,也会有跨越那条线的一天。而我……将是第一个。许下愿望,然后吹灭蜡烛吧,照砚。让这个不断重复的无趣的悲剧到此为止吧。如果说我还有什么愿望的话,就是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的脸,如果我最后还在你的心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那也是我并非无意义地死去的证明。”
“我知道……但说出来的愿望不就不灵了吗?”
“你可以自己去实现它,像我一样。”
我艰难地,有点痛苦地笑了起来。“好。这个忌日,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在某一天,我们会在某处再度相遇。”
我呼出毫不连贯的竭力的吐息,将蜡烛逐个吹灭。在火星沾上郑毓秀身体的瞬间,她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把我连同椅子推出了正对房门的大开的窗户。
我摔到汽车顶棚上,然后滑进了绿化带。厚重的椅子替我挡下了大部分冲击力,我只是感觉天旋地转,枝条划破了我的脸庞。
然后,少女从三楼的窗户探出头来,与我遥遥对望。她的身体残缺异变犹如弗兰肯斯坦,但眼睛依然大而明亮,让人想起动画片里那块永远唱着歌上班的快乐的海绵,在不知从何而响起的歌剧声中,她第一次看起来不像是配角,而像是舞台上的主演。
“即使无用,即使不会为这个世界增加哪怕一点益处,你也依然会活下去,会有人因为你的目光而意识到这个世界在被卷入贪得无厌的黑洞里之前,还剩下最后一丝无用的可爱之处。
而我会死去——在我的家里长长地安宁地睡一觉。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事,就是问你的愿望问得太晚了;明明我们可以最后抱一次彼此,用亲吻来告别的。”
亮光,烟雾。在爆响声中,在红色的33号女子公寓里,所有尸体都落回那个理所当然却来得太迟的结局。
再也没有尖叫声——再也没有被惊扰而浮上地面的恶魂。被火焰照亮的天际线上,仿佛有明星冉冉升起;那些在地板里沉睡已久的少女挣脱了她们沉重的锁链和躯壳,一个接一个跳出窗外,让骤然猛烈的夏夜之风托起她们虚幻的躯壳,双目遥望远方,脸上带着对自由的渴望。
向着光。向着光飞行。
在最前面,飞得最快也最高的那个女孩,她的头发被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并不美,但永远不会蒙蔽她的眼睛。钟歆笑着冲我招手,她白皙的皮肤被火映得透亮,仿佛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祗,即使神庙已被摧毁,依然站立在安宁而稀薄的空气与人类的想象之中。
“在这之后,我也会一直看着你的。只要还能一直看着你,对我而言,死去就不再是悲哀的静止。记住我最后对你说的话——记住了吗?是学姐的忠告哦?”
我点了点头。她志得意满地笑起来,她本来就该那么笑,她前途光明,是天才中的天才,她本来就该俯瞰一切,包括我。
现在她终于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
只有郑毓秀依然站在窗边,火舌舔舐着她逐渐坍塌的躯壳。“这副由尸体拼接起来的躯壳太沉重,我已经飞不起来了。但是没关系,你离开了此处,活了下去,这就是我对此处的胜利,是我平庸无趣的一生中最辉煌的结局……是我的复仇和反击。”
她的轮廓在火中消失。
我静静地仰望着涂满红色和星辰的天空,其中一颗星掉落下来,来到我身边。灵魂又回到自己的躯壳,我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胶带撕裂开。方科苓坐在一旁的车里,车载音响放着歌剧《浮士德》的最后一段;在玛利亚和玛格丽特的引导下,浮士德终于脱离了梅菲斯特,灵魂升入天国。
“Das Ewig-Weibliche(永恒之女性)
Zieht uns hinan!(引我们向上)”
歌剧在掌声中结束。
方科苓说:“故事就此结束。代表着恶的宿舍被摧毁,鬼婴死于无尽的燃烧和对它无意义之核心的破坏,黑暗的天际闪耀名为少女的群星,无名的英雄在火焰中沉眠。如果你也就此死去,故事可称完美无缺。但是很遗憾——你还活着,并且会见到明天的太阳。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救护车会开进大学的校门,被肠子垂挂在窗外的学生会被放下来,老师们会清点有多少期待着毕业和未来的学生在今夜死去。即使咒骂着我这样杀少救多的行为,但你最后还是牺牲了对你而言无关紧要的人,只不过那个平庸的女人替你挡了他们溅出的血,于是你就以为自己干干净净。”
我站起身,松了松自己的关节。“因为和你争论实在是很无聊,所以你就当做我正在赞成你好了。继续。”
“钟歆曾遥望你的那扇窗户,现在也沾上无辜之人的惨叫和鲜血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反正都是要烧光的。人是注定要死去的,楼房是注定要倒塌的,今天晚上只不过是让未来到来得快了些。继续。”
她隔着窗户瞥了我一眼,接着打开了车锁:“上车。”
我打开门坐到了副驾驶上。方科苓依然带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五官纤细单薄,她换了一件白色的大衣,里面的衬衫打着和鞋子相称的深红色的丝绸领带,挽起一侧的袖子露出缠满绷带的胳膊。
“你还特意去换了衣服?”
“之前的那件裙子被血弄脏了。”方科苓单手转动方向盘驶上草地,“而且,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这件衣服吧?”
“有吗?”我看着窗外,如果说这一夜所发生的惨剧真的改变了什么的话,那么原本能够让我们好好地谈一谈过去和未来的这份气氛已然被破坏了,凌晨的寒冷细雨缓缓落下,湿漉漉的雨水气息却盖不过更加浓烈的血液腥味。此时并不适合回忆过去,尽管我依然能够从隐隐约约的雨水味里回忆起曾经只充斥着虚构故事和未被证实的依恋的那段时间。
今夜我已经哭了太多次。为了那些已然被证实的过去,确实存在的思念,永久的眺望和被完成的诺言;为了我的过去,为了那些确实爱着,或者至少是爱过我的人。可以预想,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再流下泪来。
所以我说:“我有说过吗?”
“没有吗?”
车辆在湿滑的地面上急促地转弯。
“我不记得了。倒是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晚上,学校打了电话来,问我有没有选出足够好的学生。我说我还没接触过俞照砚,把小君送去吧。然后我就遇见你了,你拦下我,只说了一句话,说我的白色大衣真漂亮。”
“血腥玛丽的原名叫小君?”
“嗯。她叫方燕君,跟我姓。我那时候跟一个男老师假结婚,两边都是高知分子,学校又在帮忙疏通,很快就通过了条件审核。我们带了一些便携的仪器,但主要还是靠眼力。搞提前批的老师都要练眼力,从一个人走进来的样子就能看出他有没有天分。这事玄之又玄,也需要一定的天赋。……我一眼就挑中了赵艳君,赵艳君也很喜欢我。她虽然小,却很聪明,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讨来人欢心。我说这名字有点俗气,要是我的话,要改姓,名也要改。她说好啊,那我就跟阿姨姓了。我说不要叫阿姨,叫妈妈吧,她也真的就改口了,喊我妈妈。
同事一路上都在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改姓,我说既然要做戏就要做全套,他还是一直问。最后他终于说,怕你母性爆发,舍不得把燃料送进去。我当时就想,这男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可能我看了太多书,讲了太多风花雪月生死相依,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看见雨就会掉眼泪的人。其实看了太多书才会变得冷酷,因为所有的情绪都被你演练光了;就像是母亲死去的人,在多年后埋葬自己的宠物,必然不会哭得那么凶。
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我就把小君送去了33号女生宿舍。她当时候已经会走路了,最喜欢跑来跑去。我把她放在门口,说里面有个姐姐,你敲门叫她就好了。你和她玩一会,然后妈妈就来接你。妈妈先走咯。她就点点头,说再见妈妈。”
“你记得真清楚。”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我当年是跳了好几级又考少年班进的西南大学,连面试那天的题目我都记得清楚。”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想太多。无论是我的女儿也好,我以前的那些女学生也好,还是你,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吗?因为我要锻炼自己的想象力。我需要文字去填补我对情感接触的陌生和空虚,借此表现出一个正常人的外壳,以防那些女学生在被我吸引之前先被我吓走。”
她轻轻敲了敲眼镜:“这副眼镜很有来头。这是当年那个联系到西南大学的鬼婴给我的,对于一个监督者而言,非常有用。只要通过这副眼镜看出去,所有人的脸都是相同的……没有表情,也没有五官,就像无意义之兽一样。那个鬼婴说,你可以叫它风月宝鉴。我告诉他,风月宝鉴至少有一面能看到爱情和性,不如叫它骷髅幻戏图。对我而言,你、方燕君和演《恋爱的犀牛》的刘畅和刘润萱,对我而言是一样的,我并未真正地看到过你们的脸,你们之间的区别没有意义。所以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看着话剧哭泣,我听到交响曲在穹顶高阔的剧院里齐鸣一样会哭泣,这和爱无关,只是还没被我切除的一部分人性。”
雨越下越大。
“听歌吗?”
“好。”
她拣起车门最内部的一张碟塞进车载音响里,它很快地把碟吞了下去,我只看见上面的一抹红色。那是我们在看完话剧之后买的,演员们马上就要走了,我充满激情地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用我超人的身体素质撞到最前面,请演明明的女演员为我在碟片上签名。拿到签名之后我把碟片高高举起来想让老师看见我,但是人那么多,我们隔着人山人海。
激烈的吉他拨弦声响起。郝蕾的歌声像所有灵异故事里必然要有的痴情的鬼怪,在书生面前撕开自己的上衣,眼神灼灼。
“对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好,就算你在毕业答辩上鼓掌是为了证明你的眼光始终优秀,就算你看着话剧流泪只是因为你演练虚假的情话演练得太投入,就算纪採怜对我揭露你以前的恋爱史只是她对我们关系的误解。”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本小册子?《33号女生宿舍生存指南》,你手写的册子,有四条守则,扉页上写着第零条。我跟学校说好要去33号宿舍的第二天,你说我在你的宿舍里还落了两本书,那本很厚的理想国里就夹着它。你要我别想太多,就解释清楚。”
“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方科苓暂停了歌,轻轻地和着雨声哼起来。
半响她说:“我累了。我不想在做那个在城市死掉心脏上反复泵动的人了,我想退休……但学校告诉我,必须找到继任者。我看你就很不错,身手好,也很有魅力,眼光也不错。你很早就见证了死亡和孤独,习惯了世事无常,在我接触过的女学生里,你是爱得没那么疯的一个,这很好。真的很好。”
“所以你要我活下来。”
“我希望你能够活下来。我们依然在无意义的泥潭里不停挣扎……钟歆在逃避,所有人都在逃避,他们不想承认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的办法,就像是空谈着宏观经济的专家边吃着十块钱一份的外卖一边骂资本家把劳动人民压榨得不像人。”
“现在最好的办法不代表着未来最好的办法,对不对?”
方科苓转头看向我。她的脸寡淡,眼睛却极尖锐,此刻简直像刺。“对!”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
“在接下这个任务时,我问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主任在桌子后面看了我很久,对我说,等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你就知道了。那个位置上有着千百条盘根交错的利益线,你坐上去后,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牺牲自己,而是如何牺牲别人。那很难,对你而言,比牺牲自己更难。等你戴上这副眼镜你就知道了,等你再也看不到一个有五官和表情的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只有借助那陌生的容貌,你才能更轻易地挥下屠刀。”
她猛地刹车,一群西装革履的领导从很远的行政楼里走出来,几个摄影系的学生在一旁咔咔地拍,伞罩着他们的相机,而身上全湿了。
“下车。”方科苓说。
“什么?”
“这是第一课——让我来教你怎么牺牲别人。”
见我不动弹,她伸出手卸掉了自己的安全带,警报声在车里回响;等我意识过来时,她已经重新开始放歌。
汽车一路冲往行政楼。方科苓明明是个文科老师,车技却极好,她猛打方向盘,那辆老旧的一汽大众疯狂加速横冲直撞,冲过栏杆,开过草地,轧上路人的身体;碾过人身体的感触是如此真实,就像开过一个略软的路障;领导和学生叫喊着跑开,有的逃走了,有的被一头撞上,有个人被前轮碾了一遍,在地上滚了一圈又被后轮碾过,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的一小块肝脏或是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在地上鲜活地搏动着。
我伸手去抢方向盘,方科苓的手轻松地被我扭过,但她用远离我的那只手依然操控着方向盘;我又去抓她的另一只手,空方向盘开始自己转动,顶着一个男人冲上人行道,方科苓趁机一踩油门,车子狠狠撞上了路灯。
在车前盖碎裂的瞬间,在郝蕾歌唱的间隙,方科苓扭过头对我说:“感觉到了吗?这是你杀的人。”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骤停。我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而方科苓直接撞上了前挡风玻璃。她翻倒在车前盖上,血液喷溅出来,一下浸透了她的白色大衣。
我眩晕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松开安全带,挣扎地着爬出安全气囊的包裹,它们把我的肺撞得生疼,我后来才知道我的一根肋骨断了;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老师!老师!”我使劲冲她伸出手。
斜躺在车上的方科苓,也冲我伸出了手。但是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无法触碰到彼此。她将那从我们相遇开始就一直佩戴的黑框眼镜摘下来,颤抖着指尖递向我。那已经开始充血涣散的眼睛并没有望向自己的身体或是下雨的天空,而是持久地、专注地望着我——和以前的任何一次凝视都不一样。
“和你相处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长什么样子。大家都说你……很漂亮……看来不是骗人的……”
血和着雨水淹没她的脸庞,方科苓白色的衬衫变成了深重的红色,和领带,和高跟鞋一样的颜色。仿佛明明正在更衣等待上场。
“现在死掉的人……都很关键,他们是关键的人物……只要这些人无法再继续在学校里工作,你轻而易举地就能打入整个33号计划的核心……”
她竭尽全力把眼镜丢到了我的旁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拿起来。
“带上它吧……但是,一戴上去,就再也摘不下来了……所以不戴也没关系。”
方科苓低下头,慢慢滑了下去,很快连她在车盖上流的血都被冲刷干净。
救护车的警报声从雨幕的另一端传来。我仰起头,让雨淋到我的脸上。
今天晚上我已经哭了很多次。那根本无济于事,只是不符合我的一种宣泄情感的方式。
但是——没有办法。对不起,之后的至少十年里我都不会流泪,此刻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和着雨哭一场吧。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说那最后一句话。
“所以不戴也没关系,分明就是多余的话……老师,你最后还是暴露了。”
【特异点1】
雨一直在下。
光碟放完了一整轮,又回到第一首《爱情不堪一击》。
那副眼镜静静地躺在我的手边。
于是,我——
戴上了它——跳转至《应急核电站》
扔出窗外——跳转至【特异点2】
【特异点2】
我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一如我走入这所大学时的想象。我虽然确实在那辆杀了四个领导和一个学生的车上,却被车辙分析证明曾试图阻止方科苓而失败;加上曾经与她交往的学生出面作证,我变成了诸多受害者中较为幸运的那一个。
Y省安全局灵异对策科的offer依然有效。但与此同时,校方也向我抛出了留校深造并留任的橄榄枝。作为知道33号女生宿舍内幕的人,把我裹挟进这个巨大的官僚体系之中显然更加安全。
在那之后,我——
进入了灵异对策科——《永恒之女性》
在学校留任——《怪谈》
《永恒之女性》(前)
理发师的剪刀窸窸窣窣,碎发从我的身体上落下。耳朵、脖颈、眉毛依次露出,镜子里映出一张因为下颚锋利而略显冷酷的脸庞。从小何被发配给我这个新任灵异对策科科长开始,她就不遗余力地请求我把头发留长,至少留到肩膀。“能理解您塑造铁腕形象的想法,但也要实时表现一下亲民嘛。”
“亲民有用吗?”
小何把嘴扭成一个倒过来的V字,垂着眼睛装出思考的模样。
走出理发店时,小何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西南大学的校长被撤职并处分了。检察院那边已经决定对他提起公诉。我作为关键证人,很有可能要出庭作证。
“俞姐,考虑一下留长发吧,真的。姐,我跟你实话实说,局里面一直有人想把这案子压下去,不然也不至于拖这么久。专组这边已经拿到了彻查的指令,但为了以防万一,还在考虑联合媒体发声施压,您可能当时候要配合一下采访。”
“怎么配合?”
“当然,肯定要说真话。但是可以从真话里面,挑出比较能吸引人的点……俞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哦,就是这么一说……”
“行,我知道了。我还有事,先挂了。”我关上了电话,坐上门口停的那辆丰田凯瑞,开往研究院。
距离我毕业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以那场失火为起点,一场延续二十年的连环杀人案被挖掘出来。所有人被扭过头强迫着直视藏在地板下的尸骨,而被遗忘一整年的报告、不小心丢失的文件、门口死掉的猫皮毛上钉着的警告信就是他们反抗的力量。但我必不可能被威胁。我没有亲人、朋友、甚至没有一只可牵挂的宠物;他们最后的招数不过是半夜钻进我独居的房间里,拿着刀指我说:我要杀了你,把你的乳房割掉挂在安全局的大门上。
我差点没笑得背过气。“这位仁兄,你要不要看看桌上那份医学鉴定书?看完后你再考虑割不割我的乳房。”
他一愣神,我从床底下抽出棒球棍当头劈下去。那人住院了两个月,莫名其妙地伤口恶化,死了。
这些都可以说。一个孤独的、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女学生,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宠物;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她放弃了治疗乳腺癌的机会,她把最美好的青春投入无底洞般的无头案件,为了不被报复,她在床下藏着电锯和球棍。一个下颌锋利的中年女人,一个反抗整个城市的受害者。这已经足够了吗?还是说,需要加上在烈火中的牺牲和愿望的传承?
当然,都可以说。都很完整,大概也足够动人。
但我剪短发另有缘由。
我不习惯淋浴,灵异对策科的工资又相当不错,所以我特意租了一个有浴缸的公寓。把头发浸入微烫的水里,挤出橙子味的洗发香波,擦到长而顺滑的黑发上,把头发盘起来开始揉搓。仰起头,让泡沫和着水流下脸庞。
然后朝前伸出手。
“钟歆,水流进眼睛里了,把毛巾给我……”
开口的一瞬间,苦涩的香波泡沫涌进我的脸庞。我低下头,一边呕吐着一边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没有哭——只是洗发香波刺激了我的眼睛而已。
没有睁开眼,也不需要睁开眼。下意识蜷缩着的腿伸展开来,不会再踢到谁。
然后我剪掉了自己的头发,扔进了垃圾桶。
明明早就该意识到的事,我却在此时才下定决心。这么看来,我的确并非具有天赋之人。
《怪谈》
拿到硕士学位后,我在学校留任成为讲师。主讲灵体学,偶尔替隔壁的近身格斗课老师代个课。刚开始还有人问我33号女子宿舍里到底有什么,后来渐渐也没人问了。
3号宿舍楼被重建了,布局和以前一模一样。我知道校方在想什么。但他们所期待的事不会发生——至少在我死掉之前不会发生。
因为我已经住进了新的33号女子宿舍。如果要用语言形容它,我只能说,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本不应该和永远不该改变的事情依然维持着他们原本的状态,比如窗外的阳光,泡澡时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员工宿舍,楼下嬉闹亲吻的学生。而那些并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丝毫不见踪影,比如蜡烛,比如厨房里的响动和香气,比如忘记带钥匙时下意识的敲门。
其实我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不喜欢吃蛋糕。但是我还是会在夏天买那种最小最廉价的蛋糕,把附赠的蜡烛插在上面,一枚一枚点燃,然后让它们自己熄灭。谁知道呢,也许是某个无聊的家伙兴高采烈地把它吹灭了。
说不定是在闹鬼呢。
我在等待这个充满传闻和危险的宿舍闹鬼呢。
但它乖顺的沉默几乎让我误以为那是它对自己空白内在的展示,火焰已经烧毁了那满怀鲜血和罪恶的召唤阵,而无法飞翔的少女最后落入大地的怀中。我有时希望她苏醒过来,但最后觉得,她还是应该好好睡觉,在她的家里长长地安宁地睡一觉。想醒来的时候,她自然会醒来。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延续下去,仿佛重复的同一天一样,无限而无趣地衍生下去。但在这个房门之外,在透过窗户能看见的摩天大厦和居民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坍塌。那坍塌并非突如其来,而是从学生们日渐焦虑的面容、研究生赛道上日渐激烈的竞争性、以及不断增加又被校方压下的自杀事件中缓慢地伸出它的裂痕,以及冰冷无表情的白色面容。
我开始在我能找到的所有网站上劝退试图报考超自然系的学生。我给我的学生做心理辅导,就业规划,他们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呜咽着问我,老师,我做了十六年的学生,今天才知道我学的东西其实根本一辈子都不上。我要去坐办公室吗?开出租车吗?送外卖吗?还是干脆吃着父母的退休金过一辈子?
我只能拍拍他们的背,说一定都能过去的。
那是多么轻易、多么不负责任的话语啊,然而又找不到代替品,因此我注定只有使用它,就像使用烟、酒和令人迷醉的音乐。每每将这句话说出,我都感到一股深刻的不安,在心底挣扎出细微的裂痕。
隔壁工商大学要建新的宿舍楼了。
我得知这件事时,正在回到宿舍楼的路上。我收起手机,并不引人注目地关掉了耳机里的音乐。骤然变得安静的空旷的金色道路上,潜伏着刻意压制的窸窣脚步声。
——你们已经等不及了吧。
我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在晚饭时分食堂烧起的炉灶与大锅饭的香气里,在微风所挥动的枝条发出的窸窣响声中,我以曾经的每一日所展现出的步调往前走去。
——我为你们作出了那么多规划,给你们投递了那么多的信件,但你们还是朝着这条路滑去,好像那是个不得了的黑洞,训练小鼠的斯金纳箱。
我刷卡,开门,走向三楼,一个留校的学生朝我问好:“俞老师。”我点头作答,让她快去食堂吃饭。我买了个面包,可以一边看论文一边吃。我依然不怎么做饭,刚开始是不必要,后来自己学会了,却懒得做;再后来是不必要,而现在我只是单纯地不认为进食这件事有任何趣味。
楼道里填满了食物的味道,我知道楼上新生有一个小锅,这时她大概正在为自己,或者和室友一起做饭吧。
在我站到宿舍门口时,侵入者终于忍不住显露出他的身形。
原本只要打开门拿出我的球棍就好,再不济那把老电锯也可以用一用。虽然我的身体素质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差,但打一两个正常男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我突然感到厌倦。明天又有学生预约了就业规划。我又要怎么把那无趣的故事重新说一遍,让他或者她丢弃从楼上跳下去的念头呢?他们会知道,让他们、让这个城市的心脏再度起搏的密码就藏在这个宿舍里,藏在我身上吗?
我并没有忘记带钥匙。
但我敲了敲门。
在那个跟踪者抽出武器的同时,一个年轻的、曾无限次出现在我的幻觉和梦境之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俞你回来啦?我来了我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房门里传来。我的钥匙插在钥匙孔里,最后还是没有拧下往左的反锁。
高压锅的嗤嗤声、烤箱计时的滴答声和油烟机工作的声音,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完全爆发出来。
一个穿着围裙戴着隔热手套的女孩,在门框和门的缝隙之间,露出天真到让人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专注地、期待地看着我的眼睛。
“今天试着做了烤肠面包,要不要试试看?”
跟踪者向我冲来。
“好啊……”我下意识地回答。
然后,无意义之兽。或者鬼婴。或者那个在残酷的火焰之中孤独地消熔的鬼魂与我一同转身,将那个侵入者杀死在楼道里,像碾杀了一只略大的蚊子,在崭新的墙上留下人的血迹。
我丢下折断带血的球棍走进宿舍,把还残留着便利店微波炉温度的烤肠面包扔到桌上。
我还能坚持多久?在被杀死在宿舍里,或者彻底无法辨认现实和幻想、怪谈和事故之前,我还能辅导多少个学生让他们去考研、去送快递、去问爸妈要养老金?
说到底,这里真的曾经闹过鬼吗?
厨房的门依然紧紧关闭着,就像从未打开过一样。我小心地打开一条缝,往里面看去。安静的、蒙满灰尘的、早已无法使用的空空荡荡的厨房,甚至连油烟机都没有装。我把它完全地浪费掉了。
而在灰色的灶台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的便利贴。
“什么东西都没有,叫我怎么做饭嘛……下次至少要买来冰箱和油烟机吧?
你的室友”
啊,好。我怎么可能花那个钱去买我根本用不到的东西,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不买新发售的游戏好了。我下意识地应答着,想要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但是它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我的手心,仿佛没有实体。
我自嘲地笑起来。
幽灵写的便利贴,当然也是幽灵便利贴了。人类怎么可能把它拾起贴在自己的床头呢?只能看着罢了。
我把眼光转向那慢慢攥紧的、沾了血的拳头下面,手腕上名为鬼怪实体化的刻印,虽然已随时间褪淡,依然不容置疑地彰显着它的存在性。
然后梦境再度醒来。
我依然活在一个没有鬼魂和怪谈的宿舍,以及一个没有未来的城市里。
《应急核电站》
“老师……我好无聊,无聊得把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全都看了一遍。”
“老师,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太阳都要落下来了,人也越来越多。”
“不理你了。”
“老师,我想你了。”
我把手机设成静音,吐出一个烟圈,继续开会。今年学校的发展势头依然良好,超自然系的再次扩招以及超自然医疗系的建立已经提上日程。和政府的紧密关系正在进一步深化,预计明年就可以拿到另一笔更大的拨款,宿舍楼就可以翻新……车子在道路上狂奔,没有方向盘也没有刹车,为了不翻到悬崖下,我们踩油门,踩油门,踩油门。
“会议到此结束。”校长宣布,“小俞,你留一下。”
“好。”我把材料在桌上拢齐,走到坐在会议桌最前方的男人面前。
他刚刚吹胡子瞪眼地训了食堂主管一顿,看见我倒是温和了不少。“小俞啊,事情进展还顺利么?”
“承蒙校长关照,学生都很喜欢我,已经有了两个不错的苗子。”
“好,啊很好。”校长不住地点着头,似乎是笑了起来。“其他的事情呢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都会解决,关于你说的其他伤害更小的招鬼办法我们也会考虑。但是现在学校,啊正在评优,这段时间呢非常的关键,希望你在岗位上再为我们学校挺一段时间,等我们评到了百大先进,你绝对是要坐第二把交椅的功臣!啊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也应和着笑起来:“哈哈哈!”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剩下一高一低的笑声。
“但是现在我们还差一口气。这个就业率呢,还差那么一点点。在滴滴打鬼的应届生回访的时候也说到了,现在整个行业的态势转变为存量市场,目测很快会转变为零和博弈……这么一个关键的时段,你更要尽到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学校是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弯弯绕绕说了老半天,他终于说,“我在想,找个机会把33号宿舍改成双人间吧?”
“这太危险了。两个训练有素的学生,她们的战力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还是把她们依次送进去,更安全。”
校长急急地道:“可以么?以前可从来没有一个学期里送两个人进去过,还是要安全为重……但是我相信你!小俞啊,你是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接受挑战对我们西大人来说从来都不是难事!”
我微笑着点头:“请校长相信我的专业素养。我也在岗位上待了超过十年了,基本的手段还是有的。”
“啊……好,很好,很好。”校长笑眯眯地拍我肩膀,“辛苦你了啊。你的资历也很优秀,可以期待一下升职了……”
“多谢好意。”我从包里取出一份病历放在他手边,“但也许我用不到了。”
走出学校,我一下就看见学生A坐在路边,把那个一看就很昂贵的包垫在身下。见到我,她立刻跳起来扑到我身上,一股昂贵的香水味围绕了我。“老师,你终于来了——”
“我说过吧?学校外面不要叫我老师。”我被她的体重带得踉跄了两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学生A像猫一样在我身上扭动。“哦——姐姐。可以吧?”
“我都三十几岁了,是老阿姨了。”
“真的是阿姨的话,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吗?”
“会啊。我也喜欢过老阿姨。一个很浪漫、爱骗人的老阿姨。”
“后来呢?”听前女友的故事总能给现任以危险感,学生A抱我的胳膊勒得更紧了一点。
“还能有什么后来呢,在一起了之后只有两种可能,分手了或者死了。”
“你们分手了?”
“嗯。”
我们在路灯下依偎着彼此。烤冷面的摊位、背糖葫芦把的老人、挽着手的学生情侣,我们只是烟火气里并不引人注目的一对亲人、朋友或师生。
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上我的后腰。
“老师。我啊,知道你前天晚上去哪里了。老师你说是身体不适要请假去检查,却和超自然系三班的班长一起去了最近的一家酒店呢。你是在那里给她上课吗?老师?”
我沉默不语。
“老师?”那把小刀陷入我的皮肤,轻微的痛感从背后渗出,“你说话啊,老师?”
我沉默许久,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她比我略高,我要略踮起脚才能环住她。
“对不起哦。她执意要陪我一起去拿医院的检查报告,你那时候又有课,我就让她陪我一起去了,然后就错过了返寝时间。”
“报……报告?什么报告?”
“例行的乳腺癌检查报告。我们家有四个人因为乳腺癌而死,我也有很高风险患癌。”
刀锋依然紧抵着我的背,她的眼睛惶恐地转向我。“结果……怎么样?”
我轻笑一声。“不太好。希望割除乳房还有能阻止癌细胞扩散。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现在就离开我也没关系……我其实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果然还是要让你知道真相吧。不明不白地就这么分手了,就算是我也不会甘心的。”
“那,班长……”
“她喜欢男人,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我一个忙。”我摸摸她的头,“你可别骚扰她哦。”
刀贴着我的臀部滑下去,在地上当啷一声响。她抱着我在路灯下呜咽起来,我一边拍打着她的背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在她身后,打开微信开始翻找。本名……小名……昵称……上次交流和做爱的时间。我把这几个字符在脑子里团了一团,轻易地捏出一张亦嗔亦喜的含泪的脸庞。
“别哭,哭什么啊。我至少可以陪到你毕业,然后我们肯定就会分开的。”
“不会的!不会的……”
“好好,不会。”
在纠缠着来到那家小旅馆前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忘了看学生A喜欢的口交膜牌子。
我确实年龄大了,容易忘事。
我在镜子面前洗脸的时候,学生A还泡在浴缸里。因为嫌麻烦我会把头发剪到刚刚可以盘起来的长度,但她似乎很珍惜自己的长发,之前搭公车时被怪人剪了一撮头发,她抓着我哭了好久,直到头发养回来才不再念叨此事。她多年轻啊,头发、耳钉、烦人的小组作业,一切事情都是天大的事,都值得哭上一哭。
我下意识地想摸出一支烟,但突然想起某个学生似乎不喜欢烟味。不喜欢烟味的是哪个学生A还是学生B来着?我想不起来了,但还是不抽为上。
“老师……老师。”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学生A望着我的脸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汽,她的脸上湿漉漉的。
“我在。”
“我家里还算有点关系的,可以帮你去问问。要做手术就尽早开始准备,要是不能做呢……也可以去看看,了解一下。”
“好。”
我们都不再说话了。
“老师……”她又喊。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
不知何时,赤裸的少女站到了我身后。她伸出手蒙在我的眼睛上,低声说:“老师,我们再做一次吧。”
“好。要放歌吗?上次我们一起去看的那部话剧的配乐如何?”
“老师喜欢什么就放什么,我都可以。”
她毕竟年轻,做完后很快就睡着了,头还搁在我的大腿上。她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
“对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我拿起手机,却没有把那个名为“快去睡觉!!!”的闹钟关掉。她的屏保是不知何时偷拍的我的背影,裹在米色风衣里的女人回过头来,黑框眼镜挡住她的脸庞。她偏着头,以一种警惕、机敏、甚至有些不安的神情向后看去,那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怀抱着爱意的眼神,让我惊奇少女能够如何解读她所心仪之人的一切行动和表情,把无用的数据放入一个冗杂公式,最后只输出爱情二字。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在这个黑暗的、宁静的、与有着无意义之兽的脸庞的女孩相处的、离我死去大概还有二到三年的夜晚,我再一次与我的老师共情了。这的确令人厌倦,在床第与会议室之间,在浴缸和窗户之间,在“爱情”和哈欠之间,毫无疑问,只有欺骗。
被某种情绪驱使着,我把手指覆上了眼镜的边框。带上它之后一切都变得很鲜明,因为每个人都不再有差别,于是就不再有纠缠、犹豫或者私心,于是一切都变得绝对而明晰。
但如果我摘下来了呢?如果我看到了学生A的脸呢?在我和世界之间由非人性建立起的高墙会就此坍塌吗?
我轻碰眼镜,让它掉到床铺上。
但睡在我大腿上的女孩依然没有五官。那个光滑恐怖的头颅上仅有一个黑色的空洞,它现在正闭合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方科苓没有欺骗我。或者说,她轻易地再一次欺骗了我。自始至终她都是个巨大的谜,不然我无法追逐她如此之远,牢记她如此之久。
我为什么会忘记呢?昨天、前天、大前天以及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摘下过我的眼镜。
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我也会摘下我的眼镜。
但除了我自己,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脸庞。
那是鬼婴的报复、是无意义之兽的权柄、也是沉浸在幻觉之中的我们面对骷髅幻戏图时发出的拒绝的哀痛之声。
是的,亲爱的老师,我也累了,累到不愿再想更深远无际的关于生命和未来的故事,好在我不必创造一场车祸,就能顺理成章地结束这不停重复的螺旋道路。
学生A在我的大腿上翻了个身。
“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漂泊不定”
我关掉闹铃,在微信里向她发出讯息:“明天到新建的3号宿舍楼来。不要带别人,有些事情我只想和你说。”
然后,我轻轻地哼出第四句歌。
“想起我吧将来,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然后我用枕头垫在她的脑袋下,披上大衣,走出宾馆。
接下来,我要去兜风。
《永恒之女性》(后)
在那之前——在被火焰包围的浴室里。被我选择性遗忘的、潜藏在我大脑皮层最深处的犹如预言的对话。
“你确定要继续往前走吗?那是非常、非常艰难的旅途。你所对抗的并非某人、某事、而是一整座已然凭借着惯性运作起来的巨大机械,一套完整毫无瑕疵、已经被验证过千百次的逻辑。”
“我知道。”
“你很有可能不会成功。你很有可能不会被赞颂。”
“我知道。”
“更大的可能性是,活着的人中,将不会有人再爱你。”
“我不在乎。”
“想清楚点,别说得那么轻易……仅仅是在这个浴室里被关了十年就已经让我近乎崩溃了,你觉得你又优越在哪里?”
“但你不是看到我了么?你看到了一个正在成长的人类,由此再度意识到时间的实在性;此刻我已经知道了你会一直看着我,然后就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就算被烧灼干净、升上天空或者埋下土地……都不会改变。只要知道这件事,我就知道往哪里走。”
“真会说啊。”虽然语气并不甘心,但钟歆的表情里没有丝毫不悦。倒不如说,她简直是相当满意、又有些伤心地看着我。“来,闭上眼睛。”
我以为她会亲吻我,亲吻我的嘴唇、额头或者乳房。但钟歆凑到了我耳边,对我轻声说了一句话,她的短发搔在我的脸上,很痒。
然后我面向夜空,再度醒来。
如果时间停止在我听着《浮士德》面向夜空的那一刻,这将是一个完满的故事。我的手是清洁的,我的道路是平坦的。
如果镜头聚焦在那依照着惯性而运作的巨大机械崩坏的瞬间,这会是一个不那么完满却还算可爱的故事。 我的手已然脏污,但旧的秩序也被破坏。
但时间并不会依着我的愿望就此停止。
在旧的秩序被破坏之后,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之前,混乱茫然的转型阵痛期以它本身的步调长久地延续下去。无法找到自己未来的年轻人们,失去了被压榨权力的中年人们,无人为之过去的付出买单的老年人们。他们对已被揭露的故事说着“如果不知道就好了”,胡乱响动的警笛寻找着在荒郊野岭里实验招鬼阵的男男女女。被恶鬼吞噬到一半的婴儿从地面里拖出来,流浪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街头消失。
那也是走向新世界所必然要奉献的鲜血——我不会这么说。无论如何,我是毁灭这一切的人,要为之付出代价也是理所当然。
单调的——不停重复着的声音。已经积液的呼吸机勉强维持着我的呼吸,尽管它已经和我的身体一样虚弱无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觊觎我遗产的护工或是意图最后装模作样一次的同事坐在我的床边。我已经没有遗产,没有地位也没有友人了。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我曾经改变过这个城市,我曾经拯救过也杀过许多人。我的手上沾过眼泪也沾过血液,它们终将不分彼此,如同水溶化于水中。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沉默的男女从划定的探视线里走过来。他们关掉了机器,抓住我过长的、没有好好修饰的头发和旧伤重叠的肩膀,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我的头磕在地上,但并不是很痛。医生早已经不再避免给我使用高成瘾性的止痛药了。
“——是不是太老了?”
“——老什么啊,你还真想全都要年轻姑娘?”
“——这不是年轻女人效果好嘛!”
昏暗的天花板。不断闪过我模糊视线的门框。
那书上的召唤阵是怎么记的?听说是要虐杀。那我可下不了手,你来。那只有三七开了。四六。不行。四六,再让你上一次,行吧?
谁特么想要你那烂裤裆!我上你还不如上这大妈!
“唰啦。”
破损的灯泡在他头顶照亮,然后猛地破碎了,女人跳着脚尖叫起来。男人一下丢开我的手臂,抓着小刀警惕地四处望。
“谁特么在那闹鬼?出来!出……出来!”
回复他的是在黑暗中亮起的LED屏幕,以及悄无声息打开的自动门。并没有人进来……但的确有人进来。并没有人站在此处,但这里挤挤挨挨。
年轻的女孩们安静地、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满了整个大厅。她们穿着黑色的礼服,长发被割断,腹腔里流出血液和内脏。她们依次走过我,把虚幻无法触碰的白花和蜡烛放在我脚边,有人轻轻抽泣,有人亲吻我的脸颊。方燕君从女孩们的腿间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我,一个颈上有着裂痕的女人伸长了胳膊捞她回来,把她放在肩头轻轻摇晃。
“谢谢你。”她低声说,“谢谢你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然后,一个高挑的女人带着一大捧花从门口走进来,女孩们就像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自觉后退,让她直面着我。那女人有着鲜活而美丽的年轻脸庞,一如我们在雾气朦胧的浴室中初见。
女人俯视着我……俯视着一个年老的、奄奄一息的、身体已然被掏空的妇人,把怀中雪白的玫瑰撒上她的身体,凌晨时分的露水扬在我干枯的唇上。许久,她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钟歆直起身子,扫视大厅里的鬼魂。“我的同胞、我的姐妹们——你们已经看到了。这是曾记得我们遭遇的最后一人。她的友人使你们从无尽的痛苦中解放出来,而今依然被深困地下;她耗尽一生为你们奔走告冤,最后却被街头鼠蚁之辈所残杀。她原本可以不这么做——她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像所有受益于你们痛苦的人一样,但是她没有。她没有成功,没有被赞颂,在活着的人中没有所爱她所欣赏她的,而观望她嘲笑她的人将如同老鼠和蚂蚁一样在燃烧的大地上继续生存下去。”
鬼魂中响起轻微的抽泣声。
“我们要把她带走。我们要让她永久地脱离这残破无趣的躯壳,恢复她的青春和活力,让她如同少女一般,与我们永久居住在鬼魂的殿堂里。”钟歆低声说,“为了我们冰冷胸中残存的、比人类更鲜活的良知,我们要默哀。”
于是鬼魂们深深低下头。卡珊德拉走到我旁边,将茶壶里的茶水泼洒在地上;那不是腥臭的血液,而是甘美的清水。
“敬我们的英雄。”她说,“救人一命,如救苍生。”
几个鬼魂走到我身边。她们将手虚放在我身上,我便轻轻漂浮起来,同时又沉下去,如同沉没于水中。
“将我们最年幼的姐妹葬在这城市的最高处。”钟歆说,“让活着的人都看清楚。”
她们与我一同走出大厅,天上已经飘起雨滴。钟歆领着我们踏到肮脏的地面上,所到之处,毁坏的路灯重新亮起,照耀着女孩们蒙上细雨的脸庞,年轻些的孩子观察着和她们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现世,而更多人则是低着头。
走过那久已被弃用音乐厅时,钟歆拍了拍掌。那里面飘出管弦和钢琴的合奏声,悲哀而又严肃的声音从开着的空荡荡的门里响起,漫天纸片飞舞,她拍掌所震下的灰尘在空中回荡。
走过那熊熊燃烧的安全局时,吼叫着将桌椅砸向彼此的人忽然噤声了;他们无言地看向彼此,那并非由他们自己意志的默哀显出某种怪异的尊重;他们的汗毛在细雨中齐齐竖起,看向道路上挤挤挨挨浮动的人形。
走过西南大学的校门时,静坐抗议的学生们无言地注视着扶灵柩的鬼魂。一侧是黑色的礼裙,一侧是白色的文化衫。为首的女孩举着巨大的告示牌,冲栏杆的另一侧喊道:“女士们!你们是为了什么路过这条理应走满抗议者的道路?”
钟歆说:“灵柩里装着你们的学姐。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告示牌,却会在这之后叮嘱你们,记得清扫路上的垃圾,还有不要忘记投递简历。”
女孩点点头:“听起来是个值得我们休息五分钟的人。——同学们,把牌子放下,保持安静。”
在抗议者的不远处,方科苓斜躺在那辆毁坏的一汽大众上,默默地抽着烟。车里放着激烈的歌,她也没有关掉,只是让烟雾如同海市蜃楼一般飘散在细雨绵绵的天空上。
我们走过这个城市龟裂的道路,鬼魂们点亮行路上的灯光,于是我们的前方一直明亮。
我们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泥泞小径变为坦途,直到天光初亮云销雨霁,直到光芒照亮我们已死的身体和透明的灵魂,那热度将我们浮起,我终于看清,那并不是初升的太阳,而是齐聚如少女的明星。
鬼魂们松开我,让我苍老的躯壳朝下落去。
光芒穿透钟歆的眼睛,让她黑色的裙摆上闪耀光辉,她冲我伸出手来,那双手抓住过我、杀死过我、分裂过我、抚慰过我。如同姐妹、如同友人、如同敌人、如同母亲。
“你知道怎么做。我教过你。”
当然了。
“看啊妈妈,”我喃喃道,“除了死去,我们还有很多条路。”
我沉入水中。
然后像烟花一样升起。
我所敬爱的、热爱的、熟知的、无法读懂的少女或是永恒的女性,抓住了我的手,引领我向更高处。
而我不再踽踽独行。
一天后,不知名的女性尸体在市政厅门口被发现,初步判断其在坠落前已经因器官衰竭而死。
三十天后,市研究院接到一笔不明来历的大数额捐款。
七个月后,“鬼魂证人法”开始实施,该法允许合法召唤的鬼魂成为可靠人证,成为为西南大学前校长与其党羽定罪的关键。
两年后,中央下令启动供给侧改革,Y省成为重点改革目标。在“停止单纯无效率的杀害,在承认鬼魂独立性和智能性的前提下进行合作和运用,研发高效率、低耗能、人性化的鬼魂召唤方式”的指导思想下,灵异对策行业开始全方位的变革。
五年后,超自然系解散,成规模的猎魔人培训体系从此成为历史。
在混战和动乱之后,这个城市进入了新的纪元。
但没有人知道它的开端,在后世的民族志学家手中,这段无开端的变革被称为( )的突变。
当然,如果让我说的话——那空白的扉页上,应该写上许多幽灵的名字。
因为是幽灵,所以常人看不见也很正常。
……好吧,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如果有一天,夜晚里下起的小雨没有将星星掩盖住,那么它们碰撞在地面上时,我就从道路的另一端走来了。
如果无意义是一场终将落下的雨,记得收回衣服,把猫哄回家,还有,别忘了关紧门窗。
而我,以及许许多多你们并不知道姓名的人,会为你们筑起屋檐和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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