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此处查看“奇怪:一”
上次开会未果,动物们什么也没讨论出来。也就没再说线的事。
林子里的日子太平了一阵。那条线没了,大伙儿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鹿角上的苔藓又长起来了,绿油油的,它每天在水塘边照一照,觉得角上长苔藓这件事,好像也不算什么。野兔在草地上打洞,打出来的土堆成一个小山包,有人嫌它挡路,野兔说,你绕一绕不就行了。山猫捉了一只田鼠,田鼠的尾巴是分叉的,像一把小剪刀,山猫看了半天,把田鼠放了,说,你走吧,你那个尾巴有意思。
可是日子久了,有些动物开始不安。
最先不安的是獾。獾读过书,认识字,脑子里总装着一些别人没有的念头。它坐在老橡树底下,翻着那本翻烂了的书,忽然抬起头说:“没有线了,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林子里的,什么不是?”
没人回答它。
獾又说:“总得有个说法。不然,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还了得?”
野兔说:“以前有线的时候,我们把鼩鼱它们赶走了。后来又把它们请回来了。那条线说不要就不要了,不也挺好的?”
獾摇头:“赶走它们,是因为它们奇怪。现在不奇怪了,是因为我们把‘奇怪’这个词扔了。可是‘奇怪’这个东西,它自己会长的。你扔了一个,明天会长出两个来。”
大伙儿觉得獾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事情是从一只蝾螈开始的。
那只蝾螈住在溪边的石头底下,身上有橙色的斑点,亮得像火苗。它平时不出来,谁也没注意过它。有一天下了大雨,溪水涨了,蝾螈被冲到了岸上,在一丛蕨草底下躲雨。野兔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它,吓了一跳。那橙色太扎眼了,在绿色的蕨草里像一小团火。
野兔跑去告诉了山猫。山猫跑来一看,说:“这个颜色,不太对。”
鹿也来了。鹿看了看,说:“它有什么不对?它有四条腿,有皮肤,眼睛长在两边。”
山猫说:“可是别的蝾螈没有这种颜色。你看那边溪里的蝾螈,灰的,黑的,哪有橙色的?”
鹿沉默了。
獾翻开书,查了查,说:“书上写,蝾螈有几种,灰蝾螈、黑蝾螈、斑蝾螈。没有橙色的。”
鹿说:“书上的不一定全。”
獾说:“书上的都不全,那什么全?”
吵了两天。第三天,那只橙色蝾螈自己爬回了溪里,钻到石头底下去了。谁也没赶它,谁也没收容它。但大伙儿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像鞋里的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又过了半个月,一只啄木鸟出了问题。它啄树的时候,脑袋朝右边歪,啄出来的洞都是斜的。别的啄木鸟啄树,洞是直的,虫子藏在直洞里,斜洞里的虫子不好找。这只啄木鸟饿得瘦瘦的,但它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歪。它觉得别的啄木鸟脑袋是歪的。
山猫说:“它这个歪法,影响捉虫。捉不到虫就要死。咱们不能看着它死,得管管。”
怎么管?有人说把它送到山坡那边去,让方鱼和蓝青蛙管。有人说把它收容到东边的土洞里,每天送吃的。有人说干脆给它把脑袋掰正。说来说去,谁也没动手。
啄木鸟自己倒不在乎,歪着脑袋啄了一天,斜洞里掉出两只虫子来,它吃了,又活了。
但林子里开始分成两拨了。
一拨以獾为首,主张要定规矩。獾说,不定规矩,往后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今天橙色蝾螈,明天歪头啄木鸟,后天长出两个脑袋的蛇,大后天三条尾巴的狐狸。林子就这么大,容得下多少?总得有个界限。界限不是要赶谁走,是为了大家好。
另一拨以鼩鼱为首,主张不要界限。鼩鼱说,我们就是从界限里过来的。那个土洞我们住过,墙壁上的抓痕还在。界限一开始说得好听,为了大家好,后来呢?赶走了最奇怪的,再赶走次奇怪的,赶到最后,谁都是奇怪的。
两拨动物在老橡树底下开了三次会,越开越僵。獾说鼩鼱不识大体,鼩鼱说獾好了伤疤忘了疼。野兔在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觉得这边有理,一会儿觉得那边有理,跑得腿都细了。
有一天,獾宣布了一个决定。它说,从今往后,林子里要实行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很简单:凡是身上有书里没写过的东西,就算异常。异常的要登记在册,住到东边的土洞里去。土洞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宽敞了一些,还开了窗户。
鹿问:“书里没写的东西多着呢。角上长苔藓,书里写过吗?”
獾翻了翻书,说:“没有。”
鹿说:“那我也算异常?”
獾愣了一下。它看了看鹿的角,上面的苔藓绿得正旺。獾犹豫了一会儿,说:“你不一样。你是鹿。书里写了鹿,鹿角上可能长东西,但鹿还是鹿。”
鹿没有再说了。它退到一边,角上的苔藓在风里抖了抖。
标准实行的那天,登记在册的有十二只。橙色蝾螈排第一,歪头啄木鸟排第二,一只尾巴分叉的田鼠排第三,一只左眼比右眼大一圈的猫头鹰排第四,一只走起路来往右边画圈的狐狸排第五,一只翅膀底下长了一撮白毛的乌鸦排第六,一只壳上有道裂缝的乌龟排第七,一只耳朵缺了一块的野兔排第八,一只胡须比别人长三寸的山猫排第九,一只叫声像打嗝的麻雀排第十,一只记得住所有事情的老鼠排第十一,一只什么都不记得的刺猬排第十二。
它们被请进了土洞。这一次,洞里有了窗户,每天送两顿饭,还有稻草铺的床。但那只什么都不记得的刺猬,每次吃完饭就忘了自己吃过,又喊饿。守洞的黄鼠狼烦了,说它故意捣乱,把它关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獾每天来巡视,手里拿着那本书,在洞口念一遍标准,让洞里的都听清楚。念完了,合上书,说:“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跟书里一样了,什么时候出来。”
橙色蝾螈在洞里待了三天,身上的斑点褪了一些,变成了淡橙色。獾看了很高兴,说有效果。又过了两天,斑点褪成了浅黄色。獾说快了快了。第七天,蝾螈身上的斑点全没了,变成了一只灰溜溜的普通蝾螈。獾把它放了出来。
灰蝾螈爬回溪边,钻到石头底下。别的蝾螈看了看它,觉得它有点眼生,但颜色是对的,就没说什么。
歪头啄木鸟在洞里待了半个月。它每天对着墙壁练啄洞,想把脑袋练正。练来练去,脑袋没正,脖子倒粗了一圈。獾说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它找了一根藤蔓,把啄木鸟的脑袋绑在一根直树枝上,绑了三天。解下来的时候,啄木鸟的脑袋正了。它飞出去,对着一棵树啄了一下,洞是直的,里面没有虫子。它又啄了一下,还是没有。它不会捉虫子了。它歪着脑袋捉了半辈子,正过来反而找不到虫子的路了。
歪头啄木鸟饿了两天,飞回土洞门口,求獾再把它的脑袋弄歪。獾不同意。獾说,标准就是标准,正的就是正的,歪的就是歪的。
啄木鸟在洞口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倒下去了。
这件事传遍了林子。鼩鼱来找鹿,说不能再这样了。鹿没有说话,角上的苔藓已经枯了一半,灰扑扑的,像一层灰。
鼩鼱又去找野兔、山猫、乌鸦、麻雀。它说,咱们得把洞里的救出来。野兔说怎么救。鼩鼱说,我们去把土洞的墙推倒。
野兔说:“那是獾定的规矩。”
鼩鼱说:“规矩也是人定的。”
山猫说:“那就打吧。”
乌鸦在天上飞了一圈,回来报告说,獾那边也有帮手,黄鼠狼、豪猪、还有几条大蛇。它们守在土洞周围,墙根底下挖了壕沟,沟里灌了水。
鼩鼱这边开始做准备。狐狸三条腿跳得快,负责传信。夜鹭脖子长,负责从高处看动静。白獾的崽们长大了,牙齿尖,负责挖地道。鼩鼱自己叶子鼻子扇得呼呼响,谁也不知道它负责什么,它说它负责喊开始。
月亮圆了的那天晚上,鼩鼱喊了一声开始。
地道从老橡树底下一直挖到土洞后面,白獾的崽们挖了一整天,土堆得老高。鼩鼱带着一群从洞里出来过的、被登记过的、差点被关进去的动物们,从地道钻进了土洞。橙色蝾螈也来了,它现在又是橙色的了,离开溪水几天,颜色就自己长回来了。它咬断了洞门的木栓,把里面的十二只都放了出来。
獾在洞口听见动静,带着黄鼠狼和豪猪堵住了前门。双方在月光底下对峙。
獾说:“你们这是犯规矩。”
鼩鼱说:“你们的规矩不对。”
獾说:“没有规矩,林子就乱了。”
鼩鼱说:“你们的规矩,只管别人不管自己。你翻翻你那本书,书里写过黄鼠狼放屁吗?书里没写,黄鼠狼算不算异常?豪猪的刺有长有短,书里写过几种长度?大蛇的毒牙,有的带钩有的不带,书里写过钩子吗?”
獾翻了翻书,书里确实没写这些。
黄鼠狼听见了,往后退了一步。豪猪也退了。大蛇盘在那里,吐着信子,不说话。
獾说:“我是为了大家好。”
鼩鼱说:“你为了大家好,好在哪里?那只啄木鸟呢?”
月光底下,獾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风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像一只鸟在扑翅膀。獾弯腰去捡,鹿先一步踩住了那本书。
鹿说话了。鹿从开第一场会到现在,很少说这么多话。鹿说:“我角上长苔藓,书里没写。我算不算异常?”
獾张了张嘴,没出声。
鹿说:“你要是说我不算,那你的标准就有例外。有例外的标准,算什么标准?你要是说我算,那好,我住到洞里去。洞里还有空地方吗?”
土洞里确实还有空地方。最里面的那间,关过那只不记得吃饭的刺猬,现在空了。刺猬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被关进去过,它站在月光底下,浑身的刺一根一根地竖着,又一根一根地放下来,像一片波浪。
獾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它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天亮的时候,獾坐到了地上,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翻到最后一页,用爪子撕了下来。
那页纸上什么都没写。白纸一张。
獾说:“那就重新定吧。”
大伙儿围过来看那张白纸。獾说,往后标准就在这张纸上,谁觉得什么东西该算异常,就写上去。写到纸满了为止。
鼩鼱说:“纸满了怎么办?”
獾说:“那就换一张。”
野兔说:“那不等于没有标准吗?”
獾说:“也许本来就没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洞的墙上。那些细细的抓痕还在,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像老树皮上的纹路。鼩鼱走过去,用叶子鼻子摸了摸那些抓痕,然后转过身来,对大伙儿说了一句话。
它说:“线画在地上,可以擦掉。线画在心里,就擦不掉了。”
没有人接话。风从林子的东边吹过来,吹过那个土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和第一部结尾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洞里没有关着谁,洞口也没有人守着。土洞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只有阳光照进去,在地上画了一个亮亮的方块。
鹿角上的苔藓又开始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