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第一次出逃时,他十三岁。在星期五的晚自习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回家,而是把车头调转了方向,朝着北边去。他知道德州的市区离着山东的省界近极了,只要稍微骑上几公里就是邻省。这强烈的意念指引着他向北去,很快没有路了,前方是连土径都没有的树林,左手边是大路。他后悔在一公里前的那个路口没有向左转。这时云散开了,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后的大地上,树叶阻隔着月光,让前路更显黑暗,他突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恐惧来:那片树林里可能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也可能有杀人犯正在那掩埋着尸体,一旦进去,被发觉了,那杀人犯就会拿着刀把他的头颅砍下来。他的腿开始颤抖,把车搭下转头就跑。
再有人见到他是周一的早上,第一个进班的同学杨洁看到有个人影抱着膝盖躲在教室的角落里,那是已经睡着的青森,短袖校服上尽是脏污,黑一块灰一块。杨洁把他拍醒,说,你没回家?青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问,怎么回事?他说,我出去晚了,学校锁门被关着了。她说,没事儿,你说吧,我不告老师。他说,我没骗你,是真的。
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半小时,班主任走进教室,进来就问班主任问,青森呢?青森在哪?青森举了手站起来说,我在这。班主任说,你去哪了?怎么一整个周末没回家?青森说,我上厕所出去太晚,被学校锁在门里了。班主任说,哦,那下次注意着点,你看你这一身脏的。
青森低头嗯了两声。班里只有零星几个座位上没坐人,班主任对前面的班长说,还有谁没来?记一下迟到。
青森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桌洞和身体之间的空隙,希望尽可能地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好像周边的同学议论着的主角都是他。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走进来,敲敲门板,班里瞬间安静下来。语文老师看起来很老,也许有六十岁,戴着一副很有年代感的眼镜。老人家进来就问,青森呢,青森在吗?青森举手站起来说,我在。语文老师说,哎呦你没事啊,你一个周末不回去可给你爸妈和学校老师急坏了,人好好的就行,没受伤吧?青森说,没受伤,没事。
[我待会再来写这段]
在那几天之后,他第二次出逃,这一次他顺利地骑上了省道。他不知疲倦地骑了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象像是复制粘贴似的,道路两旁是排水沟,然后是一排他也叫不上名字的树木,再之后是千篇一律的农田和村庄。不知道又骑了多久,他开始感到口干舌燥。后方有一辆大货车开过来,车体几乎贴上了他的小小自行车。大货车似乎对这小小的出行工具感到不屑,按下了喇叭之后就加速离开了。青森左腿一软,失去了平衡,连人带车栽进了排水沟。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远方,这时月光亮起,他看到国道,排水沟和树木就这样像着他的前方和后方无穷尽地延申。地图上宏大的华北平原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以一比一的比例与面前的景象重合。他感到眩晕和不真实,开始搜肠刮肚地呕吐。
他又想到他的语文老师,他觉得他对不起她,她是那样的将厚望给予在他身上,而他坐在自行车上每蹬一脚都像是对这祈冀的践踏。好像有液体从他的眼睛当中流出,他尽力地闭上眼睛,又试着用他的手去抹眼睛,但是这仍然没能阻止他的眼泪流出。他觉得鼻子发酸,喉头发紧,但他想,不能哭。他就像压下嗓子眼的胃里的酸水一样把哭泣艰难地吞咽下去。
“喂喂!小伙!”
好像有人在拍,不,可能是打他的脸。他艰难地把眼皮睁开。天边泛出微微的白,好像太阳随时会趁人不注意从地平线的某一处冒出头来。
“哟,你醒啦。没事吧?”
青森看到了面目全非的自行车,他试着将自行车扶起来。
“呃,我没事”他摸了摸他的后脑,有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粉末,“问题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