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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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见到芸姐大概是在八年前吧,那天刚好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那时我才刚毕业,看到了有一份稳定的体制内的工作,没想太多就起身前往重庆。

什么?对,我是来自广东,很少见吧,毕竟大部分广东人都会选择留在本地,无论是大学还是工作。我的父母都是比较保守的人,希望孩子能够当公务员然后拿个铁饭碗在岗位上蹲一辈子。我那会儿也是没什么主见的人,从小到大,父母想让我做什么样的人,那我就跟着他们走吧。那会儿我就这么想的。主要是……你也知道,我累了,我实在是不想再吵了。从母亲用绝食和闹离婚逼着我改志愿的那一刻,我的主见就已经被他们给磨平了。那个下午,我接过母亲拿来的稿纸,展开,看着黑色的蚁虫在我眼前抱成一团乱爬,四散而去。她看着我,我低着头。

于是我把它们一一捻起,按进志愿单,看着那彼此咬啮的蚁虫被回车一下压死,变成一摊腌臜不堪的尸体。空气好像一下松了什么。我便出了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外面乱逛,淋着细雨绕着湖边走了不知道几圈,直到傍晚双眼发昏,在外面胡乱解决了一餐,然后继续在街上恍惚地晃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那天晚上我躲进被子痛哭了一场。

所以当基金会进入我的视野时,说实话,大部分帷幕外的人一开始估计都会有些难以置信,但我只是有些不可思议,仅此而已。我只是想,就这样吧。然后我便骗父母说,我考公考上了,分配到了重庆。当然,我的保密工作一直做的很好,他们现在也不知道我究竟干的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撒谎:体制内,包食宿,五险一金,工资稳定,和公务员也没什么两样了,每月还能打些钱回家,一开始听说是外地,他们自然是有些意见,但也不好说什么了。不过从小到大,我们家好像也没什么太多话可说。至少我总算离开了那个地方。

于是我就千里迢迢来到了重庆,准确地说,我来到了山城。

毕业后,友人现在在九一站,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九一站就是我们学校。那家伙是学艺术的,很早就是个狂热的怪谈爱好者,凑巧被基金会发现了具有奇术天赋,成为了和王前辈一样优秀的奇术师——所以大学时我对有关山城的都市传说就有所印象:

重庆的人口密度其实没有统计数据看起来那么大;还有,其实重庆只是一座城市的三分之一,指的就是能看到的那部分,剩下的三分之二是被折叠隐藏起来的。

那就是“山城”,世界上门径最多的地方。

山城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来过的人都会这么觉得,不像其他枢纽城市,往往和帷幕外界限分明;在这里,常态世界与帷幕世界共存,也时不时会有普通人迷路时就不经意到了山城里,感觉自己好像多走了些路。

大部分人都把这当做了重庆特色,所谓“地图几百米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地域笑话。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也成了其中的笑话之一,没少被前辈们当作茶后谈资。

在出发的前几天,广州刚刚遭受了场秋后台风,被暴雨洗刷得很干净。那天已经是有些凉了,车站内空气分子的运动却没有减慢多少,依旧弥漫着各种杂七杂八的气味。我那时或许是想赌气,或许是他们也没记得,总之,我隐约是一个人来车站的。周围坐着的人也很多,我看着月台上悬挂的大钟,大口咀嚼着一个很难吃的饼干。喉咙里的碎糊干得卡人,我咽了好几口唾沫,又喝了一大口水才感觉到胸口的积压顺着食道向下。我站起来深呼吸,揩去眼角的生理泪水,叉着腰,脚步原地动了半圈。

火车到了。

于是乎,在各类大嗓门激荡交织的嘈杂下,我怀着异乡人忐忑的心情,告别家乡,独自一人转向了这个卧扎在西南土壤和两江湿气下生长的陌生城市。

在搭乘绿皮硬座屁颠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痛地坐到重庆北后,我扛着沉重的行李从人群中挤着出去,身上满是劣质皮和二手烟的味,熏得路边的狗都嫌。刚出车站,便被空气给烫了一下。按节气来算已经是入秋了,这里还热得像桑拿房,秋老虎喘气,蒸得人闷闷的,很不爽利。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以前看过的照片里的那些街头老太太总要拿着把蒲扇摇了。

我在岭南长大,也去过像是海南、福建这些地方,它们也热,但热的很单纯,晒的很简单。不像重庆,热的这么有特色。那种像是蒸笼一样的热,呼吸都不畅快,满眼望去都是雾蒙蒙的不清,身上似乎都重了几分,可能是曾经在长江和嘉陵江溺死的魂。

也不知道为什么站点不选择在车站接头。我挥手打了台车,坐了快半个小时到嘉陵江北岸,下来时胃里一阵翻涌。我选择在江边缓缓,回回刚刚路上被甩在车后的魂,顺便吹散一下身上的味儿。

耳畔是陌生的本地方言,偶尔还有摊边不太熟悉的辣味飘来,今天恰好是中秋节,人们都准备着往家里走去。我站在江北岸,向更远的南方望去,但被这里像山一样起伏的楼宇挡住了视野。我看回文件上的地址,不太确认地辨别着接下来的路。

走到地图标记处前,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看一眼手腕上的表。这时抬头不经意看到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腋下夹着印有熟悉的三箭头向心圆标志的文件。

人群不住地眼前经过又流走,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酲惫,但很亲和。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脸上以后也会有着同样的疲态。

于是我拨开声潮走了过去,惹起一阵喋喋不休,挤出来时宛若重生。那人也看到我了,她取下夹在腋窝的文件,走上前,伸出右手和我握了握。我们手上都是黏腻的汗。

她说,我是蒋芸。欢迎来到三零站。

无处安放的黄昏下,江面染上衰颓,波光银迹斑斑,漫漶水雾下的重庆好像一座朦胧迷惘的海市蜃楼。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山城的场景。

于是我跟着她走进一家小店,小店就真的只是小店,不是我以为的什么掩人耳目的前台公司,就像员工手册上说的那些。芸姐要了两份小面,说是先给我接风洗尘。店里干椒的麻辣味四处飘,让我这个生人有些怯畏,但我也确实是有些饿了。

店内生意不错,人很多。我望着木桌上的纹路发呆,手机从上火车起就没响过,想了很久,还是编了几句话发过去,空荡荡的,也没回应。这会我想看看外面的月亮到底圆不圆,可小店太矮了,而山城也太多雾和云了。

那时芸姐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了,六水啊,中秋快乐。”我循声望去,她笑了笑,“差点忘了,等等上去站点在发月饼,先吃面吧。”

人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总是会忍不住搜寻记忆里熟悉的地方作为情感的锚点,好让你不会一下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垮。

面上厚厚一层红油,筷子夹起面来,挂着大半通红的海椒。我点点头,抄起面狠狠大口咽下去,舌头麻得毫无知觉,眼底却泛起泪花。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念,只是不知道想念什么。

2


进了三零站后,上面根据我的专业把我分配到了记忆删除部门,跟着芸姐学习工作,给某些个不小心看到异常的普通民众善后,给辞职或退休离开的员工走流程,以及研究新的记忆删除和增强剂。按芸姐的说法,我们这行就是主要干的就是擦屁股的活,具体能不能干还得听伦理道德委员会那帮先生小姐的。

“我们只能做我们该做的和能做的。”

入站后,因为不善于人打交道,所以一有闲暇我就到城里逛。有时芸姐带我,有时自己去,一开始还会迷路,分不清哪是哪,后面也慢慢学会坐轻轨和穿山奇术轨道车了。数数看,十八梯、洪崖洞、朝天门,嘉陵江大桥,以及欧怀水馆长那座神奇典雅的山城图书馆,好像都去过了。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前一脚还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胡同口,下一步就到了天台。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事实也确实如此,各大帷幕内的势力在这个地方里盘踞,山城的阴影掩盖一切,除了少数疯子,没人敢轻举妄动。山城自有山城的规矩。

哦对,还有一成不变的嘉陵江,从以前到现在,无论白天黑夜,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流,像是一个承载了上游的信标,把浑浊的记忆送下与长江交汇。北岸就是三零站。

芸姐说,山城是个好地方,好就好在,它足够包容。我和她就是一个例子。

确实,没什么是吃几顿火锅,拉几顿肚子解决不了的。早餐小面,晚饭火锅,就这样在犹豫和厕所之间来回的几次重蹈覆辙后,不管你以前来自哪里,之后你就是山城的人了。

不过,这句话的深意,还要等我遇到她的爱人时才明白。

一开始芸姐一直在给我熟悉站点环境和人事。其实她也不是那种很能社交的人,据她所说,都是环境逼出来的,让我到她那个位置时就知道了。可哪怕是现在,我还是学不会,怎么也学不会。那会儿部门只有几个人,不像现在,也确实没什么新鲜血液涌入。我那时还有些摄影的小爱好,也总是被芸姐拿来吹夸。“看看我们部的六水啊,以后拍婚纱都可以来啊,不收费的。” “芸姐……还是要收费的,但是可以打折……”就这么有些搞笑的一来二回,站点的人也逐渐和我熟悉起来了。

我是知道芸姐有爱人的,我从她那张有时接到某个电话后疲态一下被喜悦取代的脸上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那时我才知道芸姐原来还有这么软的表情。更别提她手上那枚明晃晃的戒指了。被我看见后她也没避讳,有些抱歉地笑笑,说,没吵到吧。她指了指手机,我爱人。

其实免提没开,什么也听不到。芸姐走出办公室,我倒是好奇起来了,哪个家伙能这么讨芸姐的心。后面我从旁人那儿知道,芸姐爱人叫王晓佳,是位资深奇术师和外勤特工,代号允宸。当时我还想这谁取了个这么女孩子的名字,直到我第一次见到前辈。

然后我就明白了芸姐那句话还有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追剿任务结束的晚上。任务不小,主要是花费的时间很长,不过那帮特工和 MTF处理得很好,没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但听说队伍回站点后,芸姐还是往大厅那边跑去,我有些疑惑,便也跟了上去。

“芸姐,我们跟着去混庆功宴啊。”据我所知,这次行动主管也是挺重视的,有庆功宴的概率很大。

芸姐难得没搭理,只是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开始小跑起来,带动白大褂的衣摆微微扬起。现在想起,我只恨自己当时把平日里的观察力丢得一干二净,没有把王晓佳、特工、任务完成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只是傻傻地问着一个愚蠢的问题。

推开最后的大门,我还没来得及认清谁是谁,芸姐已经冲上前去抱住了某个人。那是位女生,还穿着一身便携式奇术装备,衣服上还隐约有些喷溅的血迹。正当我还在仔细观察那些装备上的 EVE 粒子阵法回路,并考虑是否要跟着上前时,她们接吻了。

我一下顿在了原地。血液疯狂拍打着鼓膜,扑通扑通,脑袋晕乎乎的,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站点内的一切该运作的继续运作,该交谈的继续交谈,明亮的设施灯光下,一切一览无余,她们只是平凡得像是一对普通的恋人。

那一刻我什么其他想法都没有,只觉得灯光下的那两人看起来,很般配。

可能呆立在原地的样子过于奇特,王晓佳前辈注意到了我,她和芸姐谈了几句后一起走了过来。我回神。兴许曾经是异常艺术家的原因,王前辈的思维很跳脱,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说话是不是总是倒装。

听着我辩解说不是所有山东人都这样,我就没有时,她笑的很开心,然后又突然把话题一转,开始考起我的站点员工守则和一些奇术回火控制相关的内容。好在最近日子我们在研究如何通过借助奇术来研发和稳定新的记忆控制方法,所以我还是磕磕绊绊地回答完了问题。

“江六水是吧。可以啊rainbow,捡到好苗子了。”

“嗯,一个挺优秀的年轻人。”听着这样的夸奖,想了想最近几篇拿不出手的论文,我一阵汗颜。

看来芸姐没少在她面前提我这个宝贝徒弟,也可能是爱屋及乌,前辈很快就和我打熟了关系。拖王前辈的福,我最后也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庆功宴,改善了下伙食。宴上不少人都喝了点酒,我也喝了。些许迷糊中,我听到主管的嗓音有些醉了:

“我知道这次行动大家都辛苦了,有不少同志会在之后得到晋升,也有人会被调任到更大的站点工作。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在此劝诸君再喝一杯,下次再喝这样的一杯酒可就难得了……”

我放眼望去,不少人眼里都闪烁着碎光,这帮平日里对付异常毫不留情的家伙此时大多泪眼婆娑,只是一杯接着一杯。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后来也不知怎么我就跟着芸姐和王前辈走出了宴会厅,到了站点外。站点坐落在一座山上,伪装成了天文观测台。下面开发成了步道之类的景点,不少文创点就是我们的前台公司。我们就在步道上慢慢散步,我走在后面,她们走在前面,手牵手。

夜晚山上的风有些大。芸姐最近几天都忙着做研究,没怎么好好休息,身子看上去也单薄了些。她脚步一下有些踉跄,身旁的王晓佳前辈立马搀扶住了她,把人扶好。芸姐左手交给王前辈托付,笑着拍了拍胸脯,说了句还好老婆在。我听得面红耳赤,前辈则只是轻轻掐掐她的手臂,有些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叫她注意身体,瘦了好多。

我看着她们搀扶着在灯光下行走,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几十年后两个白发老人也是这样互相搀扶着走的模样,慢慢的,但很安稳,像长江和嘉陵江。

倏然间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我心底涌动,于是我叫住两人,提议给她们拍一张照。她们有些讶异,但还是笑着同意了。

风吹得两人头发外飘缠绕在一起,在芸姐给前辈梳理头发的时候,快门声咔嚓响起,画面定格刹那。

芸姐和王前辈背靠着护栏,身后是山城的闪烁霓虹和一望无际的两江。水舀起了游动的光,江底沉着星星,是她望她的眼睛。

拍完照,我给两人留出空间。前辈和芸姐这时在认真地谈论着像是有关调任的事,她们彼此对视,暖光在脸上流动。远处能隐隐听到江水声夹着两人的谈话声,头上群星闪耀,很美,让我想起了宴会上那些人的眼睛。

我想,我一定会记住今天这个晚上。

风又大了些,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悲伤。而两江涛声滚滚依旧,一直向前流。

3


江六水。我的名字。

六水,流水。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好像冥冥之中就和山城有关,而我好像也是注定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王前辈曾经夸过我的名字,说我很适合山城,这里就有两条江,不停地流水。

可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工作也愈发的熟练。只是干了这么久的活,看了这么多人,我也渐渐有些淡乏了。当你看到不止一位曾经一起吃过饭聊过天的人遗失了这些美好的回忆,特别是,当你在外碰巧遇见曾经的老伙计,而他看你的眼神却充斥着陌生和困惑时,你很难不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无力。同时,我的心底也逐渐产生一个疑问。

昨日又有位饱受精神折磨的 MTF 队员被判定为不再适合工作。被问及时,他选择了辞职,按照流程,该发的抚恤金和帷幕外工作要安排,该走的记忆删除也要走,于是又到我们了。

“他是 Zeta-9 鼹鼠的队员,在基金会工作有七年了。”有人在我身后低声说。我知道鼹鼠,专门负责空间异常的,失踪率最高的一支队伍,更何况这里是山城。

手术很成功,帷幕内曾经发生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他摆脱了幻觉的折磨。至少表面上是。

可是……

“可是芸姐,记忆删除,真的能保证万无一失吗?”我看着那双因手术暂时失去神采的眼睛,终于把心中的疑问说出。而芸姐看着床车远去,闭眼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后来我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生活慢慢步入正轨,我的几篇论文也渐渐有所起色,权限也升到了三级,芸姐、王前辈和站里的熟人都送来了道贺。我真的很感谢芸姐,要不是她带着我,我现在估计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一二级研究员。

据王前辈说,她自己当时也还只是个不知自身天赋的异常艺术家,来到山城后的一次作画时,刚好就被芸姐看到了。
(或许可以改为学生时代便认识,但是在山城重逢)
“就这样,我就被你芸姐拐走啦。”王前辈调皮地说道,而芸姐只是笑笑,没有反驳。说来也巧,那天也是中秋节,理所应当的,就成了她们的纪念日。有时逢年过节她们也都很忙,但每到这天总会想着办法打个电话。

今天收容了个异常,GOC 那帮人慢我们一步气坏了。

记得注意安全。

我明天能回来。

我去接你。

今晚月亮好圆,我有点想你。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只是说想说,蒋芸,我有点想你。

那么,我也是。

要走啦。祝月亮。

星星长。


我曾经以为日子应该会一直像现在这样:时不时讨论总部那边最新的理论成果,听着前辈讲着她和芸姐的山城爱情故事,有空再去山城逛一下,然后一天天过去。前辈说我太年轻了,对未来总是抱有太多太多美好的设想,然后天真地认为它们都会灵验。

可芸姐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有了这些,我们才有了继续生活的勇气。她还说,希望我以后也能保持这种心态。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多年以后我知道了。

就当我按部就班地继续着现在的生活时,前辈调任的讯息到了。邮件非常简短,很符合基金会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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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允宸,请于 48 小时内前往 Site-CN-22 人事部报道。

我盯着上面的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芸姐和前辈的反应很平常,好像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前辈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样。快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独自把我拉到外面的平台上,嘱托我照顾好芸姐。

“她身体不太好,又总是加班熬夜,多叮嘱她,让她按时休息;还有她有时会失眠,提醒她每天记得喝一杯热牛奶,如果她忘了就麻烦帮她热一杯;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给我,不过小心点不要被她发现了,到时候又要唠叨我了……”

那晚夜很长,前辈也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们注视着远处闪耀的两江,天上云很厚,什么也看不见。

离别那天刚好是中秋节,平常她们都是在这一天再见,这次却是在这一天再见。

临走前,前辈问芸姐,你其实会不会不想让我离开。

芸姐说,不会。就像你给自己取的第二个名字,允宸允宸,你终究是要像星星一样闪耀的。不过难过还是会有些的,哪天你拿个基金会之星回来给我们做结婚纪念物那我就不难过了。

前辈笑着说,那估计要下辈子了。

“要想我。”

“已经在想了。”

“那么,祝月亮。”

“星星长。”

祝月亮,星星长。那是只有她们自己能听懂的约定情话。

快要走出站点大门时,前辈向芸姐大喊道,蒋芸,我爱你!

而芸姐只是笑着摇摇手,轻轻开口,但没发出声。我看清楚了口型,那其实是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知道。

前辈调走后的日子里,她们见面几乎只有过年时那点少量的假期里,平常更多是在成千上万交汇的电子流里倾说。

调走的人不少,让我感觉站点一下子空了好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新人进来。不知不觉,我也算成了一些人的前辈了,这让我和芸姐一阵唏嘘。人少了,我们的任务自然更多了,时常要帮忙去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忙的找不着北。有时前辈打来电话问我状况,我只好面不改色地对一方撒谎,然后偷偷帮另一方处理更多的任务,好让芸姐早点休息。不过虽然黑眼圈越来越重,但我的一篇完全自主的论文也被基金会内部一个重要期刊给刊登了。

那天芸姐开了几瓶酒庆祝我,喝到微醺,我们出外面平台上吹风,手里还拿着酒。前些天下了几场急秋雨,远处江面水位猛涨,湮没了河漫滩。江头风怒,我们的衣摆四处翻飞。没人说话,头顶月亮很圆。

芸姐扶着围栏,看着两江。她突然轻轻开口,六水,你跟晓佳和我们这些平庸的人不一样,你是有天赋的人。多自信一点,终有一天,你会大放异彩的,但不是在这里。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却看到了她眼里闪烁的光。我握紧护栏,声音也有些颤抖,说,芸姐,我不会离开三零站的。我喜欢这里。

芸姐只是笑笑,说,你王前辈之前就想留下来陪我,但我还是让她去了二二站,那里更大,也更适合她。不知为何,我觉得她那时笑得很释然,也很落寞。

说完,芸姐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说,六水,你一定会大放异彩的。那时候,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记得我们,也记得三零。接着,她一口喝尽手里最后的酒,然后趴在围栏上,脊背起起伏伏,像江水一样。

倏然间我很想哭出来,可看向江面,无论是嘉陵江还是长江都混混不清,泛着汹涌的浊浪,看不见霓虹浮光。

4


具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我忘了,我现在记忆确实不太好。

那天有位二二站的人来了,他拿着一个纸皮箱,在大厅里有些不知所措地环顾着。我看到后上去问他来干嘛的,他嗫嚅着,说是要把这个箱子交给一个叫蒋芸的人,我看了眼纸箱,上面写着前辈的名字,于是我说,那我帮你给她吧。那个年轻人一下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把纸箱递给了我,赶忙匆匆离去,看起来竟是一刻也不想待。

妈的。大站点就是了不起,装都懒得装一下。

我愤愤抱着纸箱向芸姐的办公室走去。还挺沉,上面是前辈的字迹,但有些特别,不是手写,是用炼金术式刻印的,估计是忘记署名被其他人发现后补的吧。

推开门,芸姐在电脑前忙着文书报告。我说,芸姐,有前辈给你的东西。闻言她抬起头,看了过来,于是我把纸箱递过去。

芸姐的手毫无预兆地抖了一下,没接稳。她和我微怔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箱子,箱子也沉默地看回我们。芸姐还是呆愣着。我有些疑惑,叫了她一声。她好像倏地被惊醒,定了会儿,才缓缓捡起箱子,抱紧,然后带着歉意地朝我笑笑,说,对不起啊六水,最近有点累。我自然有些生气,叮嘱了她几句。

见她马上就要打开箱子,我向办公室外走去。没走出几步,背后突然咚的两下,传来重物倒下的声音,还有我惊慌失措的喊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那一刻好像是十几年来固守的大厦崩塌,空空的、沉沉的,最后碎成了一地分不清的梦。

多年以后我每每回想起来,那下手抖或许就是某种心悸的征兆。

隔天,确切的消息到了。几位特工和特遣队队员在外执行常规任务时突然遭到了欲肉教的自杀式袭击,在场几乎无人生还。

名单里有前辈的名字,很显眼,第一个就是。

现场的状况十分惨烈,具体情况我说不出来,也不想说。我一直感觉自己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我也从未如此恨透了我的感性,当看到报告里写到来善后的队员从到处都是的血肉里,艰难地分离出每个人可能还存在的身体时,我逃了。我是个懦夫,我是个废物,我像个胆小鬼一样把芸姐丢在了原地,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文字和图片。

我冲到最近的马桶旁疯狂呕吐,一边吐一边哭,感觉到全身的液体都在流失,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认真讨论的前辈,嘉陵江旁的前辈,带着我在山城漫步的前辈,芸姐面前装可爱的前辈……在我眼前一幅幅的变换,流逝,最后融化成芸姐那张空洞无神的脸。终于,我一个人死死抱着马桶,开始嚎啕大哭,泪水像是要把山城淹没,从朝天门底到鹅岭,压碎一切。

从那以后,我像是把今后人生所有的情感都一并呕出哭出,从此再无悲喜,有的只是在不久的将来静静等待我的、漫长的空虚,而我的往后余生都将与它相伴,一眼望到头,尽头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知道,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现场为数不多剩下的遗物,还有前辈的私人物件,以及,一罐骨灰。而那个年轻人,就是前辈拼死救下的其中一个。他还是来了,在芸姐面前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歉。芸姐站在黑白相片前,只是轻轻抱住他,声音虚弱地说,要好好活……

那些天芸姐一下瘦了很多,站点内所有人都来安慰芸姐,可她只是淡淡接受着同事们的吊唁,然后补上一句,谢谢。各位,回去工作吧。她笑了笑,我没事的。

没人见她哭过,我也没有。我从入职到现在从来没见芸姐哭过。

几天后,我们站在嘉陵江前,看着江水川流不息,滔滔不绝的浪潮声好像要把岸边淹没。前辈曾经开玩笑地说过,如果她死了,就把她的骨灰洒在这里吧。

她说,长江是全国的,而只有嘉陵江是属于这里的,属于山城的。真希望嘉陵江能记得我啊……

什么?长江……长江向前游,别回头。

我们把前辈的骨灰洒在嘉陵江里随波逐流,看着那灰浊的江水载着记忆泛泛滇滇。

天又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芸姐突然哭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啜泣声;泪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就开始用小臂去擦,可怎么擦都弄不干净。她不停地大口喘息、吞口水,双眼迷茫地环顾四周,又突然深呼吸平静下来,如此反复,神经质般地自言自语,我该记得吗?我要记得吗?对,工作,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六水,对对对,不能让六水他们担心。晓佳,王晓佳、王晓佳……

芸姐看向我。雨下大了,冷冷地拍打在我们脸上,哗啦啦、哗啦啦,我看不起她的脸,只是感觉她好像在笑。可是她抱住我,哭得那么厉害,哭得撕心裂肺,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昧地哭。她的手死死抓住我衣服,因为用力而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从我的脖颈滑入锁骨。

我想,那不是眼泪。

那是——

江面泛起水雾,迷蒙了眼,那声音好像一头困兽在嘶嚎。

嘉陵江记得。

5


一切空洞如常,帷幕内的世界照样运转着,我们也还是一样的疲惫。一件又一件的繁忙的工作迫使着精力放在当前,现实好像不容我们悲伤。

芸姐空闲时总是提出要出去散散步,我认为是好事,便同意了。直到有次我偷偷跟在后面,发现她总是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些前辈曾经到的地方,茫然地站在两江交汇处的岸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我的心愈发下沉,一路跟着,直到看她双眼无神地就往马路对面走去,我暗叫不好,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疾驰而来的汽车呼啸而过,芸姐一下惊醒。我连忙向周围的人道歉,然后赶紧把人带走。

我不再敢随便让她出去,只能假装没看到她近乎哀求的眼神。已经走了一个了,我接受不了再有第二个。至少现在不行。我会死的。

自那以后,芸姐的眼睛好像一下少了什么东西,空空荡荡的,也不怎么说话,沉默居多,经常盯着某个地方发呆,问她一句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时工作的时候手就会颤抖,然后突然开始流泪。那段时间我神经很紧张,一直盯着她,生怕她做什么事情。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没等出什么事情,芸姐很快递交了自己的辞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经过人事部部门和伦理道德委员会的一致确认,蒋芸女士确实已不适合在基金会内进行工作,请求通过。他们是这样的说的。

我们都知道淡出帷幕意味着什么。

她这样对我说,自己走人总比闹出什么人命被撤职问责好,在基金会这么多年了,她也确实是该走了。她抱了我一下,退后几步,再仔仔细细看我一遍,轻声说,六水,今后这里就拜托你了。芸姐笑了笑,又一次抱住了我。我张张嘴,没发出声——

可是芸姐,你为什么一副看起来要哭的样子呢?

芸姐在手术床上躺好。这次的流程会由我来主导,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时我的手不知为何有些抖。我深呼吸,压住了它,告诉自己,别怕,这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周围的人好像是来参加葬礼一样。我发不出声。我开始把床缓缓推入手术室内,里面的灯光好像墓碑般惨白;沉默,死寂般沉默。

我把针管扎进了血管里,手术马上要开始了。就当我准备注射麻药时,芸姐突然握住我的手,她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恳求。她说,六水,六水,保留那些,你知道的,保留晓佳,求你了。我什么都没剩下了……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而芸姐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脑后床单逐渐洇开一片灰色。我们在对视,亦或是对峙。我久久望着她的眼睛,突然一下平静下来。

好,我认输。我说。

她哽咽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松开手,说出一句,谢谢。

不用,芸姐,真的不用。我摇了摇头。

说完这句,我把麻药推了进去。身边的助手全都看向了我,显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了。我带上口罩,看向他们,语气恢复了正常,说,按流程进行。

我们只能做我们该做的和能做的。

我认真地把帷幕内一切的记忆全部剔除,记忆编码锚点标记笔在我的另一只手里灵活地翻动,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蜘蛛,轻盈地交织出虚假美丽的网。丝络间流转着颤抖变换的彩光,那是神经信号的波动。

这是我一生中编过的最美的记忆。

我把那些有关帷幕和前辈的记忆装在储存罐里,手术完成的那一瞬,我仿佛虚脱了一样,双眼一黑,靠着旁人的搀扶才走出手术室。于是我终于想到,一切都结束了。

接下来芸姐会被转到我们控制下的市医院,假装成刚经历过一场普通脑科手术的病人,然后开启新的人生。按理说这不是我的职务范围,但我还是跟了上去。麻药的药效要很久才退,我坐在病房外的凳子上,后脑勺靠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说起来,前辈让我好好照顾好芸姐,芸姐让我保留前辈的记忆,她们两人的承诺我好像都没做到。

是的,我输了,两边我都输得一败涂地。

病房里传来一阵喧嚣,我突然怕了,起身走下楼去,到小店买了人生中第一包烟。换做是平时,芸姐看到了肯定会皱着眉表示否定,现在没有这个担心的必要了。我站在医院门前,看着眼前的江景,点火,烟雾在朝阳里徐徐升起,我也被呛出眼泪。

好苦。

脑后传来芸姐熟悉的声音,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眼前奔走不息的人群和车流好像一条谱带,纷纷攘攘,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浅淡的金晖撒下,烟雾也有了形状。她和我擦肩而过,而我又被呛了口,双眼开始逐渐模糊。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山城这么大。

6


我拒绝了调任,选择继续待着三零。芸姐走后,我染上了抽烟的坏毛病,却没有像芸姐期望的那样,做到所谓的大放异彩。现在我已经没时间和心思放在摄影上了,有时我会看到摆在台上很久没动过的相机,会想起那些前辈和芸姐没走,我还很快乐潇洒的日子。可现在,有太多事变了,人也变了。

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很讽刺。六水六水,我不停地流,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停下来属于某地。

距离芸姐离开也有好几年了吧,我已经是部门主任了,等到我自己坐到这个位置时,才发现我永远都做不到像芸姐那样游刃有余,而自己其实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天赋异禀。承认自己的平庸是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当你发觉自己在渐渐变老,而又一事无成的时候。要接受这个事实时是那么的不甘,接受后发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啊,原来我也仅仅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仅此而已。

只是辜负了芸姐的期待。

三零站也多了很多新鲜血液,人手充裕了很多,都是些年轻人,要经常带他们。不像以前,只有我们两人,忙得天昏地暗。但我却比以前还要容易疲惫了,或许当上部门主任后,要分心考虑的事情确实太多了,或许我也确实有些操劳过度而神经衰弱了。

又或许那个我早就死在了过去的某一天里。

有时候我都忍不住问自己,现有生活的感知是不是被编织出来的记忆,我们的记忆是否真的可靠。可当年我问芸姐的那个问题,却没再听到有人向我提过。

时隔这么多年,我有时想起芸姐最后看我的眼神,不禁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不过想必芸姐也知道这一点,她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安慰罢了。

这些年我却没敢去看过芸姐。或许她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平凡而快乐的生活,没有劳累的工作,也不会想起那些难受的回忆,我又何必打扰她呢。她真的太累了,她该放下那些包袱了。

向前游,别回头。

一阵滴滴滴的声音响起,提醒着我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我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按下闹钟。已经不早了。我捏了捏鼻梁,今天任务不重,闲来也是无事,我翻找起前辈留下来的那个箱子,这些物品按理说在芸姐走后应该统一上交入库,但被我偷偷藏起来了,上面好像也没发现,可能确实不太重要吧。

里面的东西我只敢看一些,除了徒增伤感,也没什么了,毕竟明天还有事要做。

我想吹吹风,于是抱着箱子来到了外面的平台,这个点外面也没什么人,很安静。

我一边翻着里面的一些笔记,这时,页面之间有一个薄薄的东西滑落,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发现是张电话卡。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我捏住那张电话卡,然后颤抖地点了根烟。

只看一会儿,应该不会被系统检测出来的。我的心脏疯狂跳动。

我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或许是鬼迷心窍了,也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吧。我笑笑,这种事在基金会也该也不少见吧,比如模因影响之类的。总之,我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那张电话卡插到了自己的一台备用机上。

我点进了通讯录,翻看着里面的联系人,发现连续几年的某天都有一个红色的未接电话。是一个熟悉的备注。我看着那个名字,眼泪一下上涌,模糊了视线。










芸姐,记忆删除,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没人知道。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手机屏幕上突然亮起了那个备注,在我的手上发出嗡嗡声,一震一震,像是什么活物的心跳,震得手心发麻。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现在我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那晚月亮很圆,我站在平台上,眼前是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霓虹在江面浮沉,像是眼底的涟漪。

江风很大,吹的电话那头的声音也颤抖一样,呜呜地响。喉咙卡得生痛,我拼命地想把眼泪忍下去,只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很悲伤,好像有个人在哭。

我张开嘴大口喘气,肺部痛得像是要炸开。她哽咽着说,王晓佳,今天是中秋,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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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日,王前辈和芸姐。江六水摄于山城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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