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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野冢

他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这里没有白天,头顶上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像锅盖一样扣着,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他躺在潮湿的泥土上,后背硌着碎石和枯根。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层雾,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坐起来。身下是一个坟包,不大,勉强能看出人堆过的形状。坟头上压着一块石头,没有碑,没有纸灰,什么标记都没有。周围是类似的土包,高高低低,散落在灰黑色的荒原上,一直延伸到雾里,看不清楚。有些坟包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板,有些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堆,几乎和地面齐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破的,黑色的布料磨得发白,袖口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手臂灰白,没有血色,指甲里嵌着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在摸一块冷肉。他想不起自己叫什么。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深处,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必须去。那个念头很模糊,但很重,压在胸口,让他坐不住。

  他站起来。脚下的泥地很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截骨头,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已经碎成了几片,嵌在泥土里。他没多看,只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雾淡了一些,露出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骨架。骨架仰面躺着,完整的,肋骨断了几根,颅骨歪向一边,下颌骨掉了,滚在手边的剑旁。骨架身上的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骨头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魂飞魄散了。他蹲下来,看见骨架的右手边有一块牌子。牌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但边角有些磕碰。他拿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更像是铁,但比铁凉。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些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符文,笔画很深,但看不太清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花了。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眼前忽然一阵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牌子里面动了动。他把牌子翻回去,正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一个灰白色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他把牌子揣进怀里。牌子贴着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往骨头里渗的凉,像是牌子在吸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又或者说,这牌子本来就是他的?

  他没有多想,又低头看那具骨架。颅骨的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正对着他。他总觉得那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还在里面,但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伸手碰了碰骨架的脊柱,指节摸到一截一截的骨头,干涩,冰冷。怀里的牌子忽然热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把牌子又掏出来。紧接着,一股更明显的凉意从牌子里涌出来,顺着他握着牌子的手指往胳膊上爬,一直钻进脑子里。

  眼前闪过一些画面。一柄剑,很旧,剑刃上有缺口,就是地上那把。一只手握着它,他似乎在与什么人搏斗,像是官兵,哪里的,酆都的,酆都是哪里来着?。最后一幅画面是那只手的主人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剑,然后一切都暗了。凉意退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试着做出刚才画面里的那个刺的动作,手臂自己就动了,虽然僵硬,但确实像是练过。他知道自己学会了一点剑术,很弱,像是从一个半吊子那里偷来的本事,那酆都是哪?他似乎很熟悉,但是有着实想不起来了。他又看了一眼骨架。骨架还是那副样子,但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他盯着看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那种“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的感觉消失了,但是亲切感还在。骨架现在只是一堆骨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魂飞魄散了。

  他把令牌重新揣进怀里,捡起剑,站起来。骨架留在地上,它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和它以前一样老实。没有什么好埋的,这里到处都是坟,多一具不多。

  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地上的坟包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有些坟包甚至叠在另一个上面,像是后来的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埋了。坟与坟之间的缝隙里长着枯草,草叶灰白,一碰就碎。有些坟头插着木牌,上面的字早就被风雨啃光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裂纹。有些坟被刨开了,棺材板横在地上,棺材里面空的,内壁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从里面抓的。各式消瘦的不成样子的家伙坐在坟包边上。也许这是他们的坟,也许他们是孤魂野鬼,来偷吃贡品的。贡品,这里已经有多少年没用贡品捎下来了,记忆太破碎了,但是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知道有没有贡品捎下来。

  他放慢了脚步,眼睛扫过那些坟包之间的阴影。安静,太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憋着,等着。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左边的坟包后面闪了一下绿光。

  他没停,继续走。右边又闪了一下。

  然后是前面,后面。

  那些绿光从坟包后面、从棺材板下面、从枯草丛里飘出来,一团一团的,灰蒙蒙的,像烟又像雾,慢慢凝成人形。那些人形佝偻着,四肢不成比例地拉长或缩短,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绿光点成的眼睛。

  更多的孤魂野鬼。或这说是,失了魂的怪物。

  他只有刚才从令牌里学来的那点剑术。他提起剑。剑不粗,握在手里刚好,但太轻了。他试着比划了一下,破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没什么力道。

  最近的野鬼朝他扑过来。

  那东西的动作不像活物,更像是被什么力量弹射出来的,也是,它本就是死的,快得不自然。他侧身一闪,破剑劈在野鬼身上。野鬼发出一声尖细的嘶叫,像指甲刮过铁皮,散成一团灰雾,飘出去几步远,又慢慢聚拢。灰雾重新凝成人形的时候,那个野鬼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

  他又划了两下,每一剑都能把野鬼打散,但打不死。野鬼们越来越多,绿光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的后背抵着一个坟包,前面是七八个灰蒙蒙的影子,那些影子慢慢逼近,绿光盯着他,像是无数只苍蝇。或许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了,他想跑,但跑不掉。野鬼围得太紧了,而且这些东西爬得比他跑得快。

  这时候,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棵树。那棵树孤零零地长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坟包,地面光秃秃的。树干很粗,但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树枝向下垂着,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树枝上吊着一个人,脖子套着绳子,身体直直地挂着,一动不动,或许一阵风吹过,他会晃荡几下。

  他朝那棵树跑过去。野鬼们在后面追,但跑到树跟前的时候,它们忽然停住了。最前面的那个野鬼离树还有七八步远,就停下来,绿光闪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后面的野鬼也陆续停了,在远处转着圈,不敢靠近。

  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那吊着的人。那人脸灰白,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舌头伸在外面,嘴唇发紫。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一头系在树枝上,另一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吊死鬼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虽然旧,但比他身上那身破布强多了。

  那人的眼珠转了转,像是从眼眶外硬生生把瞳孔扯了回来,盯住了他。

  “哎?!”吊死鬼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我看你眼熟。”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你认得我?”他问。

  吊死鬼盯着他看了几息,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反正眼熟。”他的身体在绳子上轻轻晃着,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在风里摇,比刚才死气沉沉的要好多了,“可能以前见过吧。也可能没见过。这里的东西记不太住。”

  “这里为什么这么乱?”他问,朝身后那些转圈的野鬼扬了扬下巴。

  吊死鬼哼了一声。“乱葬岗嘛,孤魂野鬼就这吊样。没人管,没人烧纸,没香火,饿疯了就互相啃。你以为他们是想吃你?他们就是想找个东西咬一口,尝尝味道。”吊死鬼又看了看他的胸口,“你身上那块令牌不简单。虽然我看不懂,但肯定是酆都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按住怀里的令牌。

  “你怎么知道?酆都…我总觉得我要回酆都”

  “感觉。”吊死鬼说,“挂在这里久了,别的不行,看东西的眼光还是有的。那令牌上的气息,不是这乱葬岗的东西,也不是附近城隍的东西。往上走,只有酆都有那个味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闻得到?还有为什么在这里?”

  “闻着只是个说法,就像是你快死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可这觉得要死了又是什么感觉。至于为啥在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说话喘口气,不过吊死鬼不用喘气就是了“被吊着的呗,你看不出来?”吊死鬼晃了晃身子,绳子又吱呀响了一声,“我以前不是这乱葬岗的。我在地府干什么来着……忘了。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犯了什么事,被吊在这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是顶撞了谁,也可能是挡了谁的路。记不得了。反正吊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为什么不攻击我?”

  吊死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人。“我没事攻击你干什么?我又不缺那口吃食。”他顿了一下,“再说了,我这绳子有讲究,我不下来。他们就不敢靠近这棵树,也是因为这绳子。你以为这些孤魂野鬼是不想过来?它们是过不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绳子看起来很普通,有些地方磨出了毛边,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绳子的颜色不对,太深了,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他不再问了,转身要走。

  “往前就是山口了,”吊死鬼在身后说,“有个守山的,像个木头。但是不会让野鬼出去。你看上去倒是挺正常,说不定这样子过去,还真能出去。”

  他没回头。

  穿过最后一片坟包,地上的路渐渐收窄,两边的土堆变成了石头,灰黑色的石壁越来越高,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容一人通过。山口的形状像一道裂缝,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山口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身军甲。甲胄很旧了,肩甲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胸甲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但擦得很亮。腰上挎着一把大刀,刀柄缠着黑布,刀身很宽,刀背上有三个缺口。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或许他脚底下真有树根什么的。也可能是在背上。

  他走近了些,那人的眼睛也动了,盯着他看。

  “我要离开这里。”他说。

  守山人没有拔刀,只是看着他。“去哪?”

  “酆都。”

  这两个字刚说出口,守山人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发了。他的瞳孔忽然缩紧,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刀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知酆都之孤魂,不得离岗。”守山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条刻在骨头里的律令。

  刀劈下来。

  他往后跳了一步,刀锋贴着他的胸口砍下去,砍在地上,石板上溅出一串火星,留下一条白印子。守山人没有停顿,刀横着扫过来,带着风声。他只能蹲下去,刀从他头顶扫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来不及站起来,就地一滚,滚出去两步远,可守山人的刀又到了。

  太快了。不是身法快,是刀快。守山人的动作不算灵活,但每一刀都很重,而且一刀连一刀,不给喘息的空隙。他手里只有一柄破剑,肯定挡不住刀的,只能躲。他一边躲一边往后退,脚下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守山人的刀法不精,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动作,劈、扫、撩、砍,每一招都很猛,但变化少。他躲了几招之后,渐渐看出了规律。守山人出刀之前,肩膀会先动一下,很明显是借着半个身子的蛮劲发力。他或许生前是个杀猪的,参了军,当上了个小百户,或许他很会耍大刀,是个耍刀的好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了,向左劈的时候右肩下沉,向右扫的时候左肩下沉。这个预兆很明显,给了他半息的反应时间。

  但他还是躲不开所有攻击。守山人的刀太快了,就算知道要往哪边砍,身体也跟不上。他的左臂被刀锋扫了一下,衣服破了一道口子,没有血,但皮肉翻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吃疼,但是能忍住,但整条手臂都麻了,也不像麻,但是感觉上手臂是不见了。

  他咬咬牙,手里的破剑朝守山人的面门戳过去。守山人偏头躲开,破剑戳在肩甲上,咔嚓一声断了。破剑断成两截,手里只剩一截不到半尺的剑把。

  守山人的刀又劈下来。

  他往旁边一闪,脚下踩到了一块石头,差点绊倒。他弯腰捡起石头,朝守山人脸上砸过去。守山人偏头躲开,石头砸在肩膀上,没什么用,只在他肩甲上留了一个白点。

  守山人的刀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刀尖嵌进地面里,卡了一下。就是这个瞬间,他冲上去,手里的半截剑狠狠戳在守山人的手腕上。守山人的手松了一下,刀歪了。他又戳了一下,这次戳在刀背上,刀从守山人手里脱出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腰间的令牌愈发的寒冷了。

  守山人没有去捡刀,而是一拳朝他脸上打过来。

  这一拳没躲开。拳头砸在他左脸上,他整个人往右边飞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两三尺远,后背撞上一个坟包。他嘴里一股腥味,不是血的味道,更浓,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他吐了一口,吐出来的是黑色的水,落在灰白色的泥地上,像一摊油。

  守山人走过去,弯腰捡起刀,朝他走过来。

  他趴在地上,握了握左手,有知觉了,看来他同那些孤魂野鬼是一道的。他的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刚才那块石头。守山人走到他跟前,刀举起来。他将手里的石头甩出去,砸在守山人的膝盖上。守山人膝盖一弯,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刀尖插进他身边的地里,离他的脖子不到半尺。

  他翻身起来,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从守山人手里夺过来。这次他注意到腰间的令牌是愈发的寒冷了。但也没空多想了。

  守山人摔在地上,甲胄哗啦响了一声,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膝盖似乎出了问题,也可能是一直有问题,站到一半又跪下去。他没有犹豫,狠狠砍在守山人的脖子上。

  没有血。

  守山人的头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一块石头才停下来。头停住的时候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身体晃了晃,倒下去,甲胄散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躯干,没有内脏,只有一些干瘪的筋膜连着骨头。

  他拄着刀站着,喘了几口气。他的左脸肿了,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东西,但他感觉不到疼。

  怀里的令牌不发冷了。

  他蹲下来,把令牌贴在守山人的脊背上。这一次,凉意比之前更浓,涌进脑子里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冲撞,眼前的画面比之前清晰得多。

  一柄大刀。双手握着,刀背很宽,刀锋雪亮。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托着刀背。横斩,刀刃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竖劈,刀从头顶砍下去,劈开一块石头。拖刀,刀拖在地上,往前冲了几步,猛地向上撩起。回旋,整个人转了一圈,刀扫过四周,划出一个完整的圆,再是一把抓住眼前一个不知面孔的人,提起来,丢出去,一气呵成,随后就是一刀斩下,没有一丝拖沓。

  画面比上一次多得多,也连贯得多。他能感觉到那些动作是怎么发力的,脚怎么站,腰怎么转,手怎么握。这些不是画面,更像是记忆,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虽然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虽然更像是偷来的,但此刻握着他手里的这把刀,那些动作就像是自己练过的一样。

  他站起来,握着那把刀,试着挥了一下。刀很沉,比他想象的重,但挥出去之后刀自己带着走,很顺,像是这把刀知道该怎么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很轻。

  他回头,用刀指着背后之人。

  吊死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上下来了,脖子上还套着绳子,绳子拖在地上,在身后留下一条浅浅的沟。吊死鬼慢慢走过来,看了看地上守山人的尸体,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咂了咂嘴。

  “这守山人居然被你解决了。”吊死鬼说,“那这乱葬岗可要更乱喽。”

  他看着吊死鬼。“你下得来?”

  吊死鬼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绳子,笑了笑,笑容很难看,因为舌头还在外面。“走不远。绳子就这长,走几步就到头了。”他扯了扯绳子,绳子绷直了,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晃了一下。“我就在这附近转转,太远过不去。”

  他没说话,提着刀转身要走。

  “喂,”吊死鬼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去酆都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知道。”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只记得那个念头,那个压在心口的东西,那个让他坐不住的东西。酆都,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令牌贴在胸口更凉了。他不知道酆都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吊死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他扛着刀,走进山口的窄路。雾在前面等着他,灰白色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雾气比之前更浓了,也更凉了。走进去之后,身后的乱葬岗很快就看不见了,连那棵歪脖子树也消失在雾里。

  只剩下脚下的路,和怀里那块冰凉凉的令牌。

第二章 赦城隍

穿过山口,雾没有散。

  只是变了一种样子。不再是乱葬岗那种压下来的灰白,而是更淡、更薄,像是水里化开的墨,丝丝缕缕地挂在竹子之间。路往下走,两边的竹子又细又密,颜色发灰,不是枯黄,是那种死透了的灰,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这地府,或许与那人世间是有几分相似的。他走在路上,脚下的泥土又湿又软,但踩上去没有声音。不是刻意的轻,是这里的一切都不出声。竹子不动,是风也没动,空气像是冻住了,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在动,石板路在脚下,但没有声响。

  这种安静不正常。

  他握了握刀柄。刀还在。

  走了不知多久,竹子忽然往两边退开,露出一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中间坐着一个东西。是野鬼?穿着灰白色的衣裳,头发束着,插了一根木簪。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前方,背对着路,一动不动。

  他停下脚步。

  那东西没有回头,但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没有起伏。

  “昨夜云落千滴泪,今朝露留春雨飞。一阵风来一阵雨,露珠纷落似离悲。”

  说完,它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眶深陷,眼睛是灰的,没有光。它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脸上。

  “您是要去?”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些。

  那东西的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只是脸上的皮扯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这条路往前,只能是去见城隍的。”

  “我要去酆都”

  “去酆都也得先见城隍。”

  “来的鬼说什么的都有。”那东西说,“有些是骗人的,有些是真话。你看着不像是会骗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这里的?”

  “不算。”那东西说,“等人。”

  “等谁?”

  “等一个拿着信物的。”它抬手笔画了笔画,“我觉得是一块令牌。”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的令牌。那东西的手指很准,隔着衣服就知道东西在哪儿。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那东西说,“我又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有人吩咐过,有信物之人路过,就分件衣裳给他。”

  “给我?”他拿出了怀里的令牌,但是另一只手还是握着刀,应该说是握的更紧了。

  “对,给你”

  话还没说完,它已经站起来,走进竹林了,过了一会儿拎出一件叠好的衣裳。黑色的,料子厚实,叠得很整齐,像是放了很久但没人动过。它把衣裳放在石头上,退回去坐下。

  “穿上吧。你身上那身,跟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他看了看那件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布。他拿起衣裳,抖开,披在身上。料子很粗,贴着皮肤的时候没有感觉,也可能是他本就感觉不到。他系好衣带,黑色的袍子垂到膝盖以下,比之前那身强多了。

  “多谢。”

  那东西没看他,盯着前面的雾,像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那人是谁?”他问。

  “什么?”

  “吩咐你的人。”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令使,穿着红袍,脸看不清。他说拿着那块牌子的人要回酆都,让我在这里等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它。

  “你等了多久?”

  “不知道。”那东西说,“这里没有日子。”

  “那你说的诗讲的是什么?”

  “你也感兴趣吗,”那东西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前些日子是清明,清明时节雨……清明的雨,能落到任何地方,甚至是这里”

  说完这句话,它就不再开口了,走到几根相对茂盛的竹子前,用手猛地摇了一阵,雨水沙沙的落下。随后开口“这里的清明已经太久没有东西下来了,或许什么时候开始,这雨也不会落下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出去十几步,那东西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回酆都……酆都还有’人’吗?”

  他没有回头。

  “对了,还没告诉你名讳,我姓赫,叫赫胥”

  他没有回头。

  “那…..”

  他没有回头。背后的赫胥也没追上来。

  竹林在前面到了头。路变成了一条石板路,石板是青灰色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曾经有很多车马走过,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路的两边开始出现房子,矮矮的,黑瓦白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还有火燎的痕迹,露出里面发黑的砖。门板紧闭着,窗黑洞洞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整条街像是死的。

  他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东西。

  缩在两间房子之间的夹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打结成一团一团的。它在发抖,幅度很小,但一直没停。

  他停下来,看着它。

  似乎是感觉到了目光,慢慢抬起头来。一张融化在一起的脸,灰白色,眼眶发青,嘴唇是黑的,看着像个小孩。它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但也没有凶意。过了一会儿,它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你……你是从外面来的?”

  他没有回答。

  “你能带我走吗?”孩子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这里怎么了?”

  “走不出去。”那东西说,“城隍不放人。没有通牒,过不了鬼门关,谁也不能走。我在这里等了……等了不知道多久了。没有人来,没有阴差,倒是有野鬼,还把我的手折了去吃了,其他什么都没有。”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孩子左臂的位置只有空落落的袖子。

  “你死了多久了?”

  那东西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不知道。只记得是憋死的。家里人给我烧了纸,我就下来了。下来之后就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城隍为什么不发通牒?”

  “不知道。”那东西摇了摇头,“城隍以前发的,后来就不发了。有人说城隍换了,有人说城隍疯了,反正没人管了。”

  孩子说着,又往后缩了缩,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其他人呢?那除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似乎是本能的反应,就像是他以前听到这样的诉苦时那样。

  “其他人…他们都在嘟囔着什么的时候疯掉了,有的人说把火灭了就能回去了;有人说把墙推到就能出去了;还有人说等到老天爷开恩了,就能出去了。”沉默了一会,看了看他的衣服,像是不愿意放弃最后的机会,那孩子急切的说道“求求你,带我走吧。你让我跟着你就行,我自己走,不用你管。”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继续往前走,那孩子就从夹缝里爬出来,跟在他后面,隔了七八步远,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布匹在地上拖行。他回头,看见三个影子从路边的房子里飘出来,没有声音,但移动得很快。它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

  它们直奔那个孩子而去。

  孩子吓得摔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他走回去,挡在孩子面前。三个影子停下来,黑洞的脸对着他。最前面的那个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是黑的,没有反光。

  他没有等它出手。他一刀砍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没有血,没有声音。头飞出去,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像一袋干沙。

  另外两个影子转身就跑,飘进路边的房子里,不见了。

  他蹲下来,把令牌贴在尸体的脊背上。凉意涌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阵嗡嗡的噪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说话,声音很冰冷,不像是人说话,还有奇怪的滋滋声,很刺耳,他从类没有听到过。

  他站起来。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抖。“谢谢。”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小孩跟得更紧了。

  走在这路上,他总觉得很熟悉,他以前似乎也会像这样在什么镇的大街上走,还是什么城的。那时候他身边似乎还有两个人,叫什么呢
王…马….
想不起来,是姓王和姓马吗,或许吧。想到这里他便开始头痛起来,感觉额头像是被火燎了一样。

  石板路在前面分成了两条。

  左边一条通向一片低矮的房屋,房屋挤在一起,巷道很窄,黑漆漆的。右边一条继续往前延伸,远处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只蹲伏的兽。

  他正要往右走,左边的巷道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哭。

  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好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小孩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别过去,那边都是没人管的孤魂,很凶的。”

  他没理他,提着刀走进了左边的巷道。

  巷道很窄,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是什么,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蹲着十几个影子,有的缩在墙角,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它们看见他,抬起头来。

  那些脸和之前遇到的鬼不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和他们无关的东西。他们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有些几乎是光着的,露出的皮肤灰白,瘦得骨头都突出来。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站起来。分不清是男是女,声音干得像枯枝。

  “你是新来的?”

  “路过。”

  “路过……”那东西重复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不算笑,只是漏了气。“我们以前也是路过的。后来就走不了了。”

  “为什么?”

  “城隍不放人。”那东西说,“没有通牒,谁也出不去。出去的都被抓回来了。抓回来的都被丢在这了……更走不了了。”

  又是城隍不放人,又是没有通牒。

  它说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你是从外面来的?乱葬岗吗?那里的人还正常吗?”

  “没有。”

  他沉默了,那些人也沉默了。这个回答似乎没有正面回应任何问题。周围的影子也沉默着,整座院子像是一潭死水。

  “也是。”那东西终于说,“早就没有了。”

  它身后一个年轻的女鬼忽然开口了,声音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我家里人……我记得活着的时候,他们说会给我多少点,让我在下面过的好点的”

  他没有说话。生前的事情他大概是不记得,他也没法说什么。

  女鬼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也许鬼哭不出来。

  “你们想离开这里?”他问。

  那东西点点头。“想。可是出不去。”

  “城隍庙怎么走?”

  “你往右走,一直走进了城,一眼就能看到了。”那东西说,“但你一个人去?城隍那里有很多兵,他们是不讲理的,见了你就会把你赶出来,更可能吧把你砍的魂飞魄散,你打不过的。”

  他没有回答。

  “如果我解决了城隍,你们就能出去了。”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鬼盯着他看了很久。周围的影子也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过了很久,他们也只是慢慢坐回了地上,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走出院子。小孩还是跟在后面,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真的要去?”

  “嗯。”

  “你打得过吗?”

  “不知道。”

  出了巷道,回到石板路上,城隍庙的方向看得更清楚了。那座建筑比他想象的更大。庙前的广场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广场上没有一个人影,连风都没有。

  他正要走上广场,忽然他的袖子被那孩子拉住了。

  “你看那边。”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广场的左边,有一座低矮的建筑,像是偏殿。殿门开着,里面透出暗绿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甲的士兵,和之前遇到的一样,一动不动,像是长着根,扎在那里了。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小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进去过,进去的都没出来。”

  他想了想,朝偏殿走去。既然要见城隍,不如先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偏殿的门比正殿小得多,门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他看了半天,只能认出“判”和“司”两个字。

  门口的两个黑甲士兵看见他,动了。它们拔出刀,但没有冲过来,只是挡在门口,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他没有犹豫。一刀砍倒了左边那个,右边那个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了它的胸口。两个东西倒下去,无声无息。太快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跨过尸体,走进偏殿。

  殿里不大,只有一间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卷竹简,落满了灰。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头上的冠歪着,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五官,但画得很粗糙,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向一边,看起来像是小孩的涂鸦。

  那东西没有动。

  他走近了几步。那东西忽然抬起头来,面具上的两个洞对着他。它的身体没有动,只是头转了转,动作很慢,像是生锈了的机关。

  “来者……何人……”它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一口很浓的痰?

  他没有说话。

  “没有通牒……不得过关……回去……”那东西慢慢抬起一只手,手指指着门口。

  “你不是城隍。”他说。

  “本城…阴司……”那东西说,“城隍之下……掌善恶……定功过……你……有罪……”

  它说着,桌上的竹简忽然自己翻开了。竹简上空荡荡的,什么字也没有,但那东西盯着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读什么东西。

  “罪……不明……身份……不明……来自……不明……该……该……”它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紧接着像是开始不停咳嗽起来。

  “该……该……该……该该……该……该该该………………”

  他看着阴司。那东西的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虫子,是线。红色的线,但是又比他认知里的丝线粗。从面具的缝隙里钻出来,连接向天花板,一伸一缩的,像是呼吸。

  “傀儡术?”他想,虽然他没见过这种术法,但是这个词直接从他的嘴巴里跳了出来。

  阴司没有回答。它的手在桌上摸索着,摸到了一支笔。笔是黑色的,笔尖已经秃了。它握住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那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个“斩”字。

  竹简上的字刚写完,偏殿的地板就裂开了。

  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眨眼间就漫过了他的脚面。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先是手,灰白色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撑在地上。然后是头,肩膀。一个接一个的阴魂从地下钻出来,比乱葬岗的那些更快,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面推上来的。它们不叫,不嘶吼,只是站在那里,灰蒙蒙的,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绿色的眼睛。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挤满了整间偏殿,连门口都被堵住了。

  没有退路了。

  阴司抬手指向他。

  阴魂动了。它们朝他走过来,不是扑,是走,但走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它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几十双脚踏在地上的那种震动,他感觉到了,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胸口。

  他挥刀砍倒了一个。刀砍在阴魂身上,它散成一团灰雾,但后面的阴魂已经踩过那团雾,涌上来了。他又砍倒了一个,两个,三个。砍散一个,上来两个。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冰冷的砖墙贴着他的脊背,没有退路了。

  阴魂围上来。绿光从四面八方罩住他,像一口倒扣的锅。最前面的几个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灰白色的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不疼,但很凉,凉得他整条手臂都僵了。更多的阴魂挤上来,他几乎能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最深处的寒气。

  他看见那东西身上的红线。

  那些红线从面具下面伸出来,钻进衣领里,消失在官袍下面。和城隍身上的那些一样,只是更细、更少。他想起令牌里学到的那些招式,想起守山人的刀是怎么劈的。

  来不及了。阴魂越来越多,他的左臂已经被三个阴魂抓住,动弹不得。右手的刀挥不动了,因为刀身上挂着一个阴魂,它整个身体都缠在刀上,像一块湿透的布。他甩了几下才甩掉,但又有两个扑上来。

  他必须砍断那些红线。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从阴魂堆里挣出来,朝那东西跑过去。阴魂在后面追,有一只抓住了他的脚踝,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那东西抬起手,笔指向他,但它的动作很慢。不,不是它慢,是他太急了,急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虽然鬼不应该有心跳。

  他一刀砍在那阴司的手腕上。手连着笔一起掉在地上。

  那东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叫。他又一刀砍在它的肩膀上,官袍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肉。皮肉上扎着几根红线,连在一块嵌入皮肉的铁片上,线头还在微微颤动。

  他用刀尖挑断了一根红线。

  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抽,像癫疯发作了一样。但他没有停,因为身后的阴魂已经快到他背后了。他又挑断了一根,那东西的头歪向一边,面具掉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不是鬼的脸,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黑,光溜溜的,甚至倒映出了他的脸,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凸起来又凹下去,像是有一条蛇在里面钻。

  最后一根。他的手在发抖,刀尖对准了最后一根红线。身后的阴魂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冰凉的手指掐进了他的锁骨。他咬紧牙,刀尖一挑——

  红线断了。

  那东西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那些阴魂也散了,像雾气被风吹散,一瞬间就没了。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消失了,偏殿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刀尖上挂着一截断了的红线。

  他站了很久,才把气喘匀。

  他蹲下来,把令牌贴在那东西的身上。

  凉意涌进脑子里,画面很碎,很乱。他看见一个人穿着青色的官袍,坐在桌子后面,在竹简上写字。然后画面变了,那个人被几个穿黑甲的士兵按在地上,有人往他脸上戴了一张面具。面具贴上脸的时候,那个人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刀。刀上的豁口又多了一个。他没有学到新的招式,只看到了一个鬼是怎么变成傀儡的。

  他走出偏殿。那孩子还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里面是什么?”孩子问。“你进去之后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个阴司。”他说

  “死了?”

  “早就死了。”

  他没有再解释,朝城隍庙走去。

  广场上空荡荡的,但当他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脚下的青砖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砖缝里的泥土翻起来,一只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几十只灰白色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撑在地上,把身体从土里拔出来。那些东西和之前遇到的黑甲士兵一样,穿着轻甲,戴着面具,但它们的动作更慢,像是刚从长眠中被吵醒,又像是他们触发了什么机关,把这些士兵唤醒了。

  它们站成一排,挡住了通往城隍庙大门的去路。

  他握紧刀,朝它们走过去。

  最前面的那个士兵举起长矛,朝他刺过来。他侧身躲开,刀砍在它的脖子上。头飞出去,身体倒下去。第二个又刺过来,他躲开,再砍。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砍倒了十几个,但后面还有更多。它们从地下不断地爬出来,像是永远杀不完。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卷了刃,刀身上全是裂纹。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令牌冷的可怕。

  他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大门,还有不到五十步。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冲。刀砍断了,他就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矛刺穿了他的右腿,他拔出来,继续走。他的身上全是伤口,黑色的水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青砖上,像是一摊摊油。

  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个,只知道面前的路越来越窄,大门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一个比之前那些都高大的重甲兵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它全身铁甲,甲片又厚又密,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雪亮。它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停下来,喘着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刀,刀身已经卷了刃,刀柄上的布条被黑水浸透了,滑得握不住。

  重甲兵举起长枪,朝他刺过来。

  他往旁边一闪,枪尖擦着他的腰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他趁机往前冲,刀砍在重甲兵的膝盖上。刀砍在铁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他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重甲兵转过身来,长枪横扫。他蹲下去,枪杆从他头顶扫过。他借着下蹲到底的反力站起来,刀砍在重甲兵的胳膊上,又是一道白印子。铁甲太厚了,他的刀砍不穿。他现在就像是当初拿着破剑遇上守山人。

  他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已经快断了。他扔掉刀,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矛比刀长,但更轻,刺在那甲上也没什么用。

  重甲兵走过来,长枪又刺过来。他用矛拨开枪尖,往前冲,矛尖刺进重甲兵脖子和胸甲之间的缝隙里。那里没有铁甲,只有一层薄布。矛尖扎了进去,重甲兵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它松开长枪,用铁手套抓住矛杆,用力一扯,矛从他手里脱了出去。

  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了。

  紧接着重甲兵用力一靠,狠狠撞在他的身上,那一撞像是被一面墙推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两三尺远,。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虽然他不需要喘气,但那种闷胀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重甲兵把矛从自己脖子上拔出来,扔在地上。它的脖子上有一个洞,但没有血流出来。它弯腰捡起长枪,又朝他走过来。

  他往后退,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刚才那把断刀。他弯腰捡起来,断刀只剩不到一尺长,但刀刃还算锋利。

  重甲兵的长枪刺过来。他没有躲,而是往前扑,整个人撞进重甲兵的怀里。想用断刀捅进了重甲兵脖子上的那个破口,但是他失算了,重甲兵将他整个举了起来。他挣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右脚踢到了重甲兵的胸甲。没有用。他又踢了一下,借着那一踢的反弹,身体往后荡了一点。

  他握着断刀,但够不到重甲兵的脖子,也够不到它的脸。他只能往下砍。

  断刀砍在重甲兵的手臂上。铁甲挡住了,刀刃滑开,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白印。他又砍了一下,还是一样。重甲兵的手已经快碰到他的脸了。

  他不再砍手臂,而是弯下腰,把整个上半身往下探。他的脸几乎贴着重甲兵的胸甲,断刀伸到了重甲兵的背后。他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刀尖在铁甲上划了几下,刮出一串刺耳的声音。然后刀尖碰到了一条缝隙——背甲和腰甲之间的接缝,正好在脊椎的位置。

  他用尽全力把刀往里捅。刀尖嵌进了缝隙,卡住了。他拧了一下刀柄,刀身在缝隙里转了半圈,发出咔的一声。

  重甲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后把他放下了。动作很僵硬,像是一卡一卡的,但不是摔,是放,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他的脚踩到地面,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扶着重甲兵的胳膊站稳,抬头看它。

  重甲兵也在看他。面具上的两个黑洞对着他,但他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茫然,像是刚刚睡醒。重甲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主角。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什么东西在它的脑子里卡住了,转不动。

  然后重甲兵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

  他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断刀。

  但重甲兵没有朝他刺过来。它把枪调转过来,枪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不受它自己的控制,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

  枪尖抵住了脖子和胸甲之间的缝隙,和他之前捅进去的位置一样,只是从前面进去了。

  重甲兵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枪捅了进去。

  枪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钉在背后的铁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重甲兵的身体晃了晃,枪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已经垂下去了。它跪下来,铁甲哗啦一声,然后往前栽,脸朝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它。枪杆从它脖子后面伸出来,斜指着天花板,像一根旗杆。没有血,没有声音。偏殿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不知道那个重甲兵为什么突然这样做。是根吗,根断了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他的身上全是伤口,黑水把衣服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难受。看向后边,其他的士兵似乎化作黑水了,魂飞魄散了?那那个孩子呢,随和他的视线便凝固了,数十根长枪洞穿了那个孩子。很突然,但是又很正常。那孩子是自愿跟着他的…是自愿的,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是在生气吗,他问他自己,可是那孩子是自愿跟着他的…是自愿的。

  怀里的令牌冷了一下,又热了。这让他镇静了下来。他勉强坐起来,把令牌贴在重甲兵的脊背上。凉意涌进脑子里,画面比之前那些都清楚。

  一杆长枪,在一个人手里舞动。不是守山人那种蛮力,也不是之前那个长矛兵的僵硬,而是很流畅、很熟练,像是练了一辈子。枪尖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圆,刺、挑、扫、砸,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

  画面里有一个人被枪尖挑起来,摔在地上,又被一枪刺穿了喉咙。那个人穿着官服,和偏殿里的阴司差不多的衣服。

  画面停了。他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在刚刚的记忆里,他的后颈总是很痛,像是被一块烧红了的铁狠狠烙着,手里没有枪,但他知道怎么用了。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那种生涩,而是很自然的、像是自己本来就会的。

  他捡起地上的长枪,试了一下。枪在手里很沉,但很听话。

  他朝城隍庙的大门走去。

  庙门敞开着。

  里面很暗,是一种厚重的、像是固体一样的暗。空气不流动,每吸一口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虽然他是鬼,不需要呼吸。他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两侧是两排厢房,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发黄的封条。

  正殿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正殿很大,穹顶很高,高得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两侧立着几尊泥塑,面目已经模糊了,身上落满了灰。正中间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东西。

  城隍。

  它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头上的冠歪了,脸上的皮肤灰白,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太久的干果。它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但它的身上缠着东西。

  红色的线。

  那些线从它的衣服里穿出来,又扎回去,密密麻麻的,像是缝在它身上。有些线垂到地上,钻进砖缝里,有些线伸到墙上,消失在墙壁里。整座大殿像是被这些红线织成了一张网。

  他走近了一步。

  城隍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灰白的,像两颗煮熟的鱼眼,但是透着一股诡异的光,是绿光,但是比那些孤魂野鬼的亮多了。眼珠转了转,盯住了他。那些红线忽然绷紧了,城隍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不是叫,不是喊,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震动,嗡嗡的,震得人胸口发闷。

  城隍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奇怪,不像是自己在动,更像是那些红线在提它,像提一个木偶。它抬起一只手,手掌对着他。地上的砖缝里开始冒出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凝成人形,一个、两个、十个,挤满了整个大殿。

  又是阴魂。他们把这些灵魂当成什么了,他感觉胸口的火烧的更旺了。

  和乱葬岗的那些一样,灰蒙蒙的,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绿色的眼睛。但它们比乱葬岗的那些更密、更多,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水。

  城隍的手一挥,那些阴魂朝他扑过来。

  他挥枪扫倒了一片,枪杆扫过,阴魂还是照例散成雾气。他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阴魂围上来,有的抓他的手臂,有的咬他的肩膀,没有疼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扯碎。

  他看见城隍身上的那些红线。

  那些线在发光,很暗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每一次闪动,就有新的阴魂从地砖里钻出来。城隍自己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手抬着,像一尊被架起来的雕塑。

  他从阴魂堆里挣出来,朝城隍跑过去。

  阴魂在后面追,他可以不管。但是从前面冲来的阴魂还是太多了。城隍的手朝他伸过来,那些阴魂从城隍身后跃出来,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他能躲开几只,但还是被一只缠住了脚踝。指甲扣进肉里,不疼,但很紧,像是要把骨头扯出来。

  他用枪尖刺穿了那只手。冲向城隍,现在已经顾不得其他了,他一枪挑在城隍身上的红线处。

  城隍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又挑断了一根,城隍又抽搐了一下。那些红线像是长在它身上的,断一根,它就弱一分。他一路挑,一路往前。红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城隍身上长出来,从地上长出来,从墙上长出来,像是要把整座大殿都织成一张网。断了的红线快速的抽打向他,有些还带着火花。

  他不躲了。

  红线抽在身上,缠在手上,勒进肉里,他不躲。他只管挑,一根一根地挑断。枪尖在红线之间穿梭,每一次刺出,就有一根红线断开。众多阴魂也扑了上来,像是扑在他身上,也像是扑在城隍身上,阴魂中扑空了的,压在线上,把红线紧紧的绷起来。没扑空的,有的扣着他的肉,有的直接开始咀嚼他的大腿。

  城隍的身体越抖越厉害,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碎裂。他也抖得厉害,感觉自己要被阴魂撕碎了。

  最后一根红线被挑断了。

  城隍的身体僵住了。手还抬着,嘴还张着,但那些阴魂忽然全散了,像雾气被风吹散一样,一瞬间就没了。大殿空了,也暗了下来,红色的光都熄灭了,整个大殿似乎灰了一个色调,只剩下他和城隍。

  城隍倒下去,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摔在地上。官帽滚出去老远,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他喘着气,蹲下来,把令牌贴在城隍的身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令牌不凉,也不热,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普通的铁。他又贴了一次,还是一样。城隍的记忆没有被吸出来。或者说,城隍已经没有记忆可以吸了。它只是一个空壳。

  他站起来,看见城隍的椅子旁边有一叠纸。黄色的,上面盖着红印,写着几行字。是过关通牒。是所有人的通牒,原来城隍早就已经全部处理好了。那他为什么不把通牒给那些人呢。他把通牒揣进怀里。

  身后忽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回头。那些被砍断的红线堆在一起,断头碰着断头,正在冒火花。红色的光在丝线上跳来跳去,声音越来越密,噼啪噼啪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然后,红线烧起来了。像是在毁尸灭迹。

  火不大,但烧得很快,顺着丝线往地上、往墙上蔓延。那些丝线像是浸过油的,一碰就着。黑烟从火里冒出来,又浓又黑,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往后退,脚踩到了城隍的袍子,绊了一下。

  一根绳子从窗外飞进来,缠住了他的腰。

  绳子很粗,麻制的,颜色很深,像是泡过什么东西。绳子猛地收紧,把他往窗户的方向拽。他被拖着在地上滑了一段,撞上窗台,被人从窗户里拽了出去。

  他摔在庙外的地上,枪脱了手。绳子松了,从他腰上滑下去。

  他抬头。

  吊死鬼站在面前。

  脖子上还套着那根绳子,绳子拖在地上,另一端消失在远处的雾里。它弯腰捡起他的枪,递过来,然后转身看着城隍庙。庙里火光冲天,黑烟从窗户和门里涌出来。

  “好一个城隍,”吊死鬼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这红线又是什么法术?”

  他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枪。“你的绳子用得很顺溜。”

  吊死鬼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绳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头,嘴角扯了一下。

  “算是吧。又有点印象了。我记得我还是鬼帅嘞。”

  他没有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过关通牒,还在。

  “走吧,”吊死鬼说,“鬼门关在前面。你有通牒,能过去。”

  “我还得把其他的文牒给那些人带回去”

  “我帮你送回去好了,我步子快。”

  “你也要过鬼门关,你的通牒呢?”

  “这个我自有办法,我跟着你看看。”吊死鬼扯了扯绳子,“反正也走不远。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没有再问。他朝前走去,吊死鬼消失了一阵,不一会就紧紧跟在后面了,绳子拖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这种感觉很熟悉,他想起来那个孩子,胸口那团火似乎还在烧着。

  他们穿过烧着的城隍庙,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身后的火光映在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拖进前面的雾里。

  鬼门关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那里,就是黄泉路了。

第三章 乡何在

过了鬼门关,路就不一样了。
  不是石板路,不是泥土路,而是一种说不清质地的路面,灰白色,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皮上。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雾,还是雾,灰蒙蒙的雾,把一切都吞进去了。他们走了很久,雾才慢慢散开,露出一条窄窄的路,笔直地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黄泉路。

  吊死鬼在他身后不远处走着,绳子似乎是拖在地上。但走了一阵,吊死鬼忽然停下来。
  “我过不去。”吊死鬼说。
  他回头。吊死鬼站在路中间,绳子绷得笔直,另一端消失在后面的雾里。就像是绳子到头了。
  “这绳子有禁制,”吊死鬼扯了扯脖子上的绳套,“再往前就勒死了。虽然我已经死了。”
  他看着吊死鬼,没说话。
  “你先走,”吊死鬼说,“我绕绕看。总有法子过去。”
  吊死鬼说完,转身拖着绳子往回走,很快就消失在雾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花了。
  红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挤在路两边,像是有人用血在地上画出来的。花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茎和皱巴巴的花瓣,颜色红得发暗,像是干透了的血。石蒜花。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但就是知道。这花他以前见过,在很多地方见过,但他想不起来是哪些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茎很细,风一吹就晃,但这里没有风。花自己在晃,轻轻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他抬起头,泛黄的天空有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没有云,没有雾,是一个洞。天顶上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洞口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暗红色的,像是干透的血。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有什么东西从洞里往下淌,像是水,又像是光,灰蒙蒙的,落到一半就散了。有时候,洞里会闪过一道白光,很快,像是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快门。
  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路上开始出现别的鬼。
  不是乱葬岗那种疯疯癫癫的野鬼,也不是城隍那里诡异的士兵,而是普通的孤魂,一个一个地走在路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他们的衣服各式各样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有穿寿衣的,还有穿洋服的。有些人的衣服很新,有些人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他们走得很慢,但不停,一直往前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
  他拦住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孤魂。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灰白,但五官还看得清。
  “天上那个洞是什么?”他问。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一直都在那儿。有人说是什么人挖的。”
  “什么人?”
  “或许是郑庄公。”男人说,“就春秋那会儿的。他想见他母亲,又发过誓不到黄泉不相见,就挖地挖出了黄泉,在地下见了面。你没听过?”
  他没听过。他盯着那个坑又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那个坑太大了,不像是人挖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的。
  “你是鬼差?”男人忽然问。
  “不是。”
  “那你也是自己一个人走黄泉路?”男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了稀奇东西的好奇,“这黄泉路都要有鬼差引路的,不然走不出去。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没跟上鬼差,在这儿转了好几年了。走来走去都是这条路,走不出去。说来也奇怪,哪有鬼差把人落下的道理?”
  他看了看四周。路还是那条路,花还是那些花,远处的雾还是那层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走了很久了,但周围的景色一直没变过。同样的路,同样的花,同样的雾。
  “你要去哪?”男人问。
  “酆都。”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酆都城?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那边什么都有,有房子住,有衣服穿,还有人管饭。我还听说,酆都城里有座大殿,殿里坐着十殿阎罗,管着整个地府。以前总是听别人说,酆都城热闹得很,街上全是鬼,比阳间的集市还挤。”他叹了口气,“我也想去,可是去不了。没有鬼差引路,连黄泉路都走不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你帮我个忙行不行?”男人说,“你要是遇到鬼差了,帮我捎个话。就说这儿有个孤魂,姓赵,做药材生意的,在这儿转了好久了,问他能不能把我捎过去。我不挑,去哪都行,别让我在这儿转着就行。”
  他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也不白请你,”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应该是我家里人当初放在我棺材里的引路灯,能在黄泉路上照路。我在这儿转了好几年,用不上这个了,路就在脚下,看得清看不清都一样,反正走不出去。你不一样,你看着像有本事的人,说不定能用上,你看它这皮子,应该值几个钱的。”
  那是一个小灯台,拳头大小,纸糊的,画着许多小花纹,里面有一点昏黄的光,不大,但很稳,不晃。他接过来,灯笼很轻,像是空的。
  “多谢。”他说。
  “谢什么,”男人摆了摆手,“你要是真能帮我捎个话,那就是我谢你了。”
  他把灯笼挂在枪杆上,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鬼魂,他的皮肉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但是皮肉下面没有骨头。他蜷缩在路边的石蒜花丛里,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身上全是伤口,黑色的水从伤口里渗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暗色。他的脸朝下,看不清长相,但那人的手还握着一把刀,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它的下半截不见了,很熟悉,就和他在遇到守山人的时候被斩断的刀一样。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鬼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但脚就是迈不动。那个鬼魂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熟悉,他觉得自己的脸很热,眼睛很热,心里那团火似乎还在烧,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他蹲下来,把那个鬼魂翻过来。
  一张灰白的脸,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紧抿着。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腰际,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筋膜。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渗,不是黑水,而是一种更淡、更稀薄的东西,像是雾气,灰蒙蒙的雾气。
  魂魄外溢。他在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把手按在那个鬼魂的胸口,想堵住那道伤口,但手穿过去了,像是按在空气上。鬼魂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边缘的地方已经开始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你是谁?”他问。
  鬼魂没有回答。但没有声音。他们或许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鬼魂的脸。那张脸他没见过,但那种感觉还在;那张脸他见过,但那种感觉已经不在了。那种熟悉的、亲切的、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感觉,朦朦胧胧,似乎也要化作一片雾了。他的胸口又开始烧了,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烧的感觉。他们肯定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
  他想蹲在那里多待一会儿,黑色的水落在他的脸上,不是黑色的水,不是落在他脸上的,像是从他的眼睛里落出来的。他帮不了他。
  他站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现在不想走了。那个鬼魂还躺在花丛里,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那个鬼魂躺在那里多久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他强迫着自己继续向前。
  走了没多久,前面路上围着一群人。
  不,不是人。是鬼差,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高帽,手里拿着铁链和棍子。他们围成一圈,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说话,是那种沉闷的、钝器击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走近了几步。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不,不是尸体,是骨架。一具完整的骨架,仰面躺着,肋骨断了几根,颅骨歪向一边。骨架身上还挂着几缕布条,布条是黑色的,像是某种制服。骨架旁边站着一个鬼差,手里握着一根铁棍,一下一下地砸在骨架上。每砸一下,就有几根骨头碎裂,碎骨溅得到处都是。
  另外几个鬼差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一个鬼差转过头来,面无表情,眼睛是黄的。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执行中。”
  他没有动。他看着地上那具骨架。那具骨架的右手边有一把刀,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刀柄上缠着黑布,黑布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颜色发暗。他看着那把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疼,是一种更闷、更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那个砸骨架的鬼差又砸了一下。铁棍砸在颅骨上,颅骨裂了,碎成几块。
  他走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他的腿自己在动,手自己在动。他握紧了枪,朝那个鬼差走过去。
  那几个鬼差看见他走过来,转过身来,举起手里的铁链和棍子。最前面的那个举起铁棍朝他砸过来,他侧身躲开,枪杆横扫过去,砸在那个鬼差的脑袋上。鬼差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倒下去。
  剩下的几个鬼差围上来。他一个一个地砍倒它们,没有留情。最后一个鬼差转身要跑,他追上去,一枪捅穿了它的后背。鬼差倒下去,不动了。
  引魂灯落在不远处,摔坏了。
  他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喘着气。地上全是碎骨和黑水。
  他蹲下来,看着那具骨架。骨架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肋骨碎了大半,脊椎断成了几截,颅骨裂成了三块,马汉曾经肯定没遭过这个罪…..马汉是谁?但令牌还是贴了上去——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令牌掏出来的。
  忽然,一股怪味冲进了他的鼻腔,他回头看去,那引魂灯的火星子点燃了外壳,一阵阵青烟飘起,紧接着一股凉意涌进脑子里,画面很碎,很乱,像是一阵风刮过去的。
  一匹马。一匹黑马,四蹄踏血,跑得很快。一只手握着缰绳,马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了一声,跑得更快了。画面里有风,有尘土,有路两边飞退的树。那匹马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身后似乎是黑压压的追兵,而自己前面还有一个人,很熟悉,似乎也在哪见过,忽然他自己喊了一句,是记忆里的”他”喊的,又像是他自己喊的”王朝!我来殿后,你先吧东西给大人带去!”。是王朝吗?是马汉吗…马…汉?
  画面停了。他站起来,手里没有马,但他知道怎么骑了。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那种生涩,而是很自然的、像是自己本来也骑过很多年的。
  他低头看着那具骨架。骨架已经碎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把那些碎骨一块一块地拢起来,堆在路边,用手挖了一个坑,埋了。他做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但手在抖。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他知道这个人叫马汉。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但它就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是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这具骨架的马汉,那个鬼魂也是马汉。刀是马汉的,马也是马汉的。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机关,红光”
  有一个法术,回到自己初死之地的法术。
  有一个约定,无论他还记得多少,都把令牌带给他的约定。
  有一个机会,一个回到酆都解决一切的机会。
  ……
  可是,他能做到吗?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腿才迈得动。
  他的头很混沌,他似乎想起来了很多事情,但是那些记忆都像碎掉的冰,嵌在他的脑袋里,冻得他生疼。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道关卡。
  他停下来。
  不是害怕,是看清楚。
  十五个。他数了两遍。十五个鬼差,站成一排,把整条黄泉路堵死了。比城隍庙遇到的那些壮了一圈,甲胄也更厚,手里的长矛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石蒜花,花茎齐腰深,挤得密密麻麻,像是会把他吞掉,没有第二条路。
  硬打?打不过。对面十五个,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就算杀得完,也得脱层皮。
  他想起马汉。那匹黑马,四蹄踏雪,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马汉和他说过骑马冲阵,是嘴上说的。骑马冲阵,不能停,不能犹豫,但是可信。对面人多。但是马跑起来,速度是快过他们举枪的速度的,快过他们反应的速度,就能穿过去。
  他握紧枪,压低身体,开始跑。
  不是跑。是冲锋。
  脚步砸在地上,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风从耳边刮过去,石蒜花在两侧飞速后退。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胸口的令牌越来越冷了,冷的可怕,但是顾不上这个了,不是地面,是另一种力量。马蹄声从他脚下响起来,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是真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沉。他低头看了一眼,看不见马,但他能感觉到马背的起伏,能感觉到缰绳在他手指间收紧,能感觉到那匹马在喘气,在嘶鸣,在拼尽全力往前冲。
  他没有去在想。他只是伏低了身体,枪横在身前。
  那十五个鬼差看见他了。最中间的那个举起长矛,张嘴喊了什么,他听不清,但他敢肯定,那些鬼差想不到黄泉路上还会有人骑马冲过去。
  他没有躲。
  第一根长矛刺过来,他侧了一下身体,矛尖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破了衣服。第二根从右边刺来,他把枪竖起来挡了一下,枪杆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停。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马从那些长矛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有的差一点就刺中了他,有的擦着他的皮肤过去,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
  马没有停。
  他冲过了第一排,冲过了第二排,冲过了第三排。身后传来鬼差的喊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它们没有追上来或者说,追了几步就停了。马跑得太快了,他们追不上的。
  他冲出了那道关卡。
  忽的,马散了。
  不是慢下来,是散了。他身下那种托举的力量忽然消失,像被人抽走了凳子。他整个人往下坠,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枪脱了手,滚落在一边。他的后背撞在路面上,闷响一声,嘴里涌出一股腥味。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马,没有马蹄声,只有石蒜花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不能倒下,胸口的凉意让他保持着清醒,艰难的想站起来,但是他失败了。
  他翻过身,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个泛黄的天空和那个大洞。那匹马走了。是马汉最后帮他一次。
  他坐起来,很艰难,捡起枪,也艰难,站起来,更艰难。左肋的衣服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没有流血。膝盖磕破了,走路有点瘸。
  他喘着气,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或许倒在这里也不错?死的念头忽地冒出来,牵引着他。可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但是还要回酆都…

  他还在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花还是那些花,雾还是那层雾。路边有一块石头,他记得自己刚才走过的时候见过这块石头,石头上有三道裂缝,像是一个“川”字。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没有转弯,怎么会又走回来了?
  他又走了一阵。路边的花还是那些花,雾还是那层雾。他又看见了那块石头。三道裂缝,一个“川”字。
  他迷路了。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景色,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那个姓赵的孤魂,那个说自己在这里转了好几年的男人。他现在明白了那个人的感受。
  “这边。”
  一个声音从花丛里传出来。他转头,看见吊死鬼站在路边的花丛里,脖子上的绳子拖在地上,另一头消失在雾里。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去。
  “我不是说了嘛,我绕绕看。”吊死鬼扯了扯绳子,“绕过来了。这绳子比我想的长。”
  “我迷路了。”
  “我知道。这黄泉路就这样,没有鬼差引路,走一百年也走不出去。”吊死鬼转过身,朝花丛深处走去,“跟我来,我知道怎么走”。可他的印象里,那花似乎不能直接靠近。
  他跟在他后面。吊死鬼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在花丛中踩出一条窄窄的路。花丛很深,花茎有膝盖那么高,走进去之后,两边的花几乎把路淹没了。
  花丛越来越密了。
  路两边的石蒜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上了路面,只剩下中间窄窄一条缝,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花瓣红得发暗,挤在一起,像无数只张开的手。他踩碎了几根花茎,汁液溅在鞋面上,黏糊糊的,有一股味道。
  甜。不是花香的那种甜,是一种更浓的、发腻的甜,像是什么东西烂熟之后渗出来的汁水。甜味底下还压着一层铁锈味,腥的,凉的,钻进鼻腔里就不出来了。
  他皱了皱眉,继续跟着吊死鬼往前走。花丛越深,那味道越重,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脑袋里,在里面搅。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
  一柄剑。木柄,旧得发黑,剑刃上全是缺口。一只手握着它,在刺,在劈,在挡。不是练剑,是在拼命。对面有人穿着官服,有人穿着铠甲,分不清是谁。那只手的主人被一枪捅穿了肚子,紧接着低头看了一眼,看着怀里的令牌,被捕包着的乌黑的令牌,又抬起头,继续刺。画面碎了。
  一把大刀。很宽,很沉。看着面前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孤魂野鬼,是穿黑甲的士兵,一排一排地从雾里走出来,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把锤子砸在地上。他没有跑。他握紧刀,朝那些士兵冲了过去。一拳打倒了最前面的那个,夺过它的长矛,折断,扔在地上。然后挥刀。横斩,一个士兵的头飞起来。竖劈,另一个士兵从肩膀到腰被劈成两半。拖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回旋,刀锋扫过一圈,三个士兵同时倒下去。他很能打。他能打很久。但士兵太多了,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两个倒下去,四个补上来。他的刀卷了刃,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他的腿上扎着一根断矛。他还在打,直到视野逐渐暗淡。画面又碎了。
  一杆长枪。枪尖雪亮,枪杆有碗口粗。他站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面前是空荡荡的街道。街上没有人。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走,是跑,是冲。穿黑甲的士兵从巷子里、从房顶上、从地下钻出来,手里握着长矛、刀、铁链。他没有跑。他握紧枪,站在原地。第一个士兵冲上来,他一枪刺穿了它的胸口。第二个,枪尖挑飞了它的脑袋。第三个,枪杆横扫,砸断了它的脊椎。他很能打。枪在他手里像是活的,刺、挑、扫、砸,每一招都不多余。但士兵太多了,他杀不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了城隍庙的台阶下面。不能再退了。他看见了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个人从士兵后面走出来,脸色灰白,眼睛是空的。他好像认识那个人,但他的枪自己刺出去了。枪尖刺穿了那个人的喉咙。黑色的血喷出来,喷在枪杆上,喷在他手上。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是空的。画面又碎了。
  一匹黑马。四蹄踏雪,跑得很快。风声,马蹄声,咆哮声。那咆哮声像是在风里喊着什么。一只手握着缰绳,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马鞭抽下去,马嘶鸣着,跑得更快了。画面里有人在喊——“马汉!交给你了!”
  那声音不是他的,但很熟悉。他想抓住那个声音,但画面已经碎了。
  更多的画面涌上来,像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剑,刀,枪,马。劈,刺,扫,挑。死人,活人,官服,铠甲。有人在叫,有人在笑,有人在哭。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自己握着一把剑,又看见自己握着一把刀,又看见自己骑在一匹黑马上。他是谁?他是那个枯骨?那个守山人?那个重甲兵?那个骑马的人?
  都不是。
  他停下来,拄着枪,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炸,一下一下的,疼得他眼前发黑。那些画面还在往里涌,一个接一个,没有停。他咬着牙,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
  怀里的令牌烫了一下。又冷了一下。像是一只手在里面按住了什么东西。
  吊死鬼像是没注意到他,只是在前面走着。
  那些画面慢下来了。不是停了,是慢下来了。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水还在流,但不再那么急。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吸气——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刻钟,花丛忽然矮了下去,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
  “走这边。”吊死鬼指了指右边那条路。
  他看了看左边那条路,又看了看右边那条路。两条路一模一样,看不出区别。
  “你怎么知道走这边?”
  “感觉。”吊死鬼说,“我记得我以前走过这条路。可能吧。也可能没走过。反正感觉是这边。”
  他跟着他走上了右边那条路。这次没有再绕回来。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花渐渐少了,路边出现了一些石头,高高低低的,像是有人堆过的。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座高台。
  高台用青石砌成,有三丈来高,台基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根枯草。一条石阶从地面通到台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台顶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笔画很深,但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望乡台。
  “上去看看。”吊死鬼说,“说不定看到自己的故乡,就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他站在台下,抬头看着那块石碑。他不想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上去,但脚就是迈不动。
  “怎么了?”吊死鬼问。
  “不知道。”他说。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迈上了石阶。石阶很滑,青苔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湿泥上。他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到台顶的时候,风忽然大了。
  风从那个天上的大坑里灌下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站在台边,往下看。下面是灰白色的雾,什么也看不见。然后雾散了。
  不是散了,是像幕布一样往两边拉开了。
  他看见了一座碑林。
  不是他记忆里的那种碑林。没有城墙,没有瓦房,没有街道。而是一座由玻璃和钢铁堆起来的巨物,高得看不到顶,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光。那些光五颜六色的,红的、绿的、蓝的,闪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楼与楼之间架着发光的管子,管子里有东西在飞快地穿梭,快得看不清。
  这座巨大的墓林。这座由光筑成的坟墓,里面应该是埋着成千上万的人,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吧。这里肯定不是故乡。
  霓虹闪烁。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画面忽然变了。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官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竹简和案簿。那个人在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的额头上有一个印记,但是看不清,发着暗金色的光。他的两侧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手里拿着笔和簿子,腰间挂着剑。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画面碎了。风停了,雾又合上了,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枪杆,指节发白。额头上那个光滑的地方又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长出来。
  “看见什么了?”吊死鬼在台下喊他。
  他没听见。吊死鬼又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下来,脚踩在石阶上,一级一级的。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踩空了,膝盖磕在石阶上,他撑了一下才没滚下去。
  “一片墓林。”他说,“发光的墓林。”
  吊死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黄泉路在这里变得宽阔了一些,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矮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再往前走,路边蹲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野鬼,穿着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缩在路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野鬼忽然动了。
  他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大人!”那野鬼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人,是您来了吗?”
  他低头看他。那野鬼的脸灰白,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绿光,是一种更亮、更急的光,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大人,我真的只是太思念故乡了,”野鬼说着,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但流到一半就干了,只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让我再上望乡台看看吧。就一次。一次就行。”
  他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鬼差从后面追上来,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铁链。他们一把抓住那个野鬼,把他从他腿上扯开。野鬼挣扎着,手还在往他的方向伸。
  “大人——大人——”
  鬼差没有理他。他们把野鬼按在地上,其中一个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铁片。那东西对准了野鬼的脸,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扫描。”那个鬼差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格式。”
  野鬼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
  “多余。”
  野鬼的身体忽然不动了。他的眼睛还在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他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上去阻止,一切就结束了
  “清除完毕。”鬼差把那个铁片收起来,拖着野鬼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雾里。他的手还握着枪,但手指是僵的。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吊死鬼。
  吊死鬼摇了摇头。“没见过。新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着吊死鬼。“他们为什么不动我们?”
  吊死鬼想了想,扯了扯脖子上的绳子。“你看见他们抓的那个了吗?抱你腿喊大人的那个。他有念想,想回家,想上望乡台。那阴差说‘多余’,大概就是指这个。”他顿了一下,“咱们俩呢?你有念想吗?”
  他没说话,他不知道回酆都算不算。
  “我也没什么念想,”吊死鬼说,“吊太久了,什么都忘了。可能他们只抓有念想的。没念想的,他们不管。”
  他又看了一眼鬼差消失的方向。雾已经散了,什么也看不见。
  “走吧。”他说。
  他没有再说话。但走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他为什么叫我大人?”
  吊死鬼愣了一下,没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
  黄泉路在前面到了头。
  不是路断了,而是被一座大殿挡住了。大殿横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死死的。殿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殿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裳,头发全白了,披散在肩上。她侧坐在台阶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没有声音,但她的身体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风里的枯叶。
  他走近了几步。老妇人没有抬头。
  他想绕过老妇人。
  老妇人没有动。她还在哭,肩膀还在抖。
  他又走了一步。
  这时候,天上忽然暗了。
  不是雾,不是夜,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遮住了天。他抬头,看见那个大坑里涌出了浓重的黑雾。雾从坑里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落在地上,凝而不散,越聚越多,越聚越浓。黑雾翻滚着,扭曲着,慢慢凝聚成了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大得离谱,手指像五根柱子,指甲像五扇门板。它悬浮在半空中,不像是活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它是由阴气凝聚而成的——他能感觉到那种冷,不是普通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让人想要缩成一团的冷。
  那只手朝下抓来。
  抓住了吊死鬼。
  吊死鬼甚至来不及叫。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个布偶。绳子绷直了,勒进他的脖子,他的舌头伸得更长了。
  老妇人忽然抬起头来。
  “我儿——我儿——”她哭喊着,朝那只手扑过去,但够不到。她摔在台阶上,又爬起来,又摔下去。
  他冲上去,枪刺向那只手。枪尖扎在黑雾上,像是扎进了水里,穿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刺到。那只手又像是虚的,是阴气凝成的,没有实体。他的枪刺不穿它。
  吊死鬼被提到了半空中,绳子勒得他脖子上的皮肉翻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他的手脚在乱蹬,但没有用。
  “若是不阻止你——”老妇人跪在台阶上,朝着那只手喊,“我又怎能再见到我儿!”
  那只手缩回了坑里。很快,又伸出来了。这次不是一只手,是两只。两只黑雾凝成的巨手从坑里伸出来,撑在坑的边缘,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黑雾越聚越多,越凝越实。巨手之后是手臂,手臂之后是肩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坑里缓缓升起,由浓重的阴气凝聚而成,没有实体,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人形轮廓比城隍庙的门还要高,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头上戴着冠,但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两只手是实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老妇人忽然不哭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形轮廓,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我儿——”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形轮廓低下头,看着老妇人。他的脸还是模糊的,但有什么东西在脸的部位动了动,像是在说话。
  “母亲。”声音从坑里传出来,很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抖。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阴气震动时产生的共鸣。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不该来的。”她对他说。
  他握紧了枪,没说话。

  人形轮廓朝前飘了一步。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碎石和泥土往两边翻。他抬起一只手,朝他拍下来。
  那五根柱子一样的手指遮住了他头顶的天。
  他往旁边滚。手掌拍在地上,地面凹下去一个坑,碎石溅起来打在他后背上,像被拳头砸了一下。他从地上弹起来,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已经到了。
  他再滚。手掌擦着他的后背过去,把他整个人带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远。他的枪脱了手,滚落在一边。
  人形轮廓没有停。两只手轮流拍下来,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快。地面在颤,碎石在飞,他在那些手掌之间的缝隙里翻滚、跳跃、爬行。有一只手的指尖扫到了他的腿,他整个人被扫飞起来,撞在大殿的柱子上。后脊背撞在石头上,闷响一声,他滑下来,嘴里涌出一股腥味——黑色的水。
  他爬了几步,摸到了枪,站起来。
  人形轮廓又朝他走过来了。这次不是拍,是抓。五根手指张开,像五根铁柱子,朝他合拢过来。他往后退,但身后是大殿的墙,退不了了。
  手指合拢了。
  他被抓住了。
  那五根手指把他整个人箍在中间,像箍一根筷子。黑雾裹着他,阴气钻进他的皮肉里,凉得他整条脊椎都在发僵。手指在收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疼,是一种被挤压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挤出来。
  人形轮廓把他举到面前。那张模糊的脸上有两个黑洞,正对着他。黑雾从黑洞里涌出来,喷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挣了一下,挣不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他的右手还被压在黑雾里,动不了。枪夹在身体和手掌之间,也动不了。
  人形轮廓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了。那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捏一根针,朝他伸过来,朝他后背伸过来。
  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目标是他的后背。那个位置,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此刻,那只手还没碰到他,那个位置就开始痛了——不是普通的痛,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正在被唤醒。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被那只手碰到。
  他拼尽全力把右手从黑雾里抽出来,摸到了腰间——断刀还在。他拔出断刀,朝那根捏着的手指砍下去。
  断刀砍在黑雾上,滑开了。他砍了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滑开,像砍在水里。但那根手指缩了一下,箍着他的那只手也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
  他把右手塞进黑雾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撑开了一点空隙,然后把枪从那道空隙里抽了出来。枪杆横过来,撑在手掌和身体之间,像一根横梁,顶住了收紧的力量。
  人形轮廓的手收不拢了。
  他借着那一点空隙,把身体从手掌里挣了出来。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了,枪还握在右手里,枪杆上全是黑水。
  人形轮廓低头看着他。那两只手又抬起来了。
  他没有跑。他朝人形轮廓跑过去。
  人形轮廓的手拍下来,他侧身躲开,继续跑。另一只手横扫过来,他跳起来,踩在那只手的背面,借力又往前蹿了一截。他跑到了人形轮廓的脚下,顺着它的腿往上爬。
  那条腿是黑雾凝成的,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下有一种结实的感觉,像是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他爬上了膝盖,爬上了腰,爬上了胸口。黑雾裹着他,阴气刺进他的皮肉,他的手指冻僵了,指甲裂开了,但他没有停。
  人形轮廓的手来拍他,震得他差点掉下去。他抠住黑雾里那些硬硬的节点继续往上爬。
  他爬到了肩膀。
  他看见了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但黑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脸,是红线。和城隍身上一模一样的红线,从黑雾深处伸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血管,像是筋脉,把那些黑雾编织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些红线的源头在脖子的位置。黑雾最浓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把枪倒转过来,枪尖朝下,朝那个地方刺了下去。
  枪尖扎进黑雾里,碰到了硬东西。不是骨头,是金属。一块铁片,嵌入在阴气凝聚的核心处,红线从铁片上伸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用力往下压。枪尖在铁片上滑了一下,然后卡进了边缘的缝隙里。他拧了一下,铁片松动了一分。
  人形轮廓猛地抖了一下。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晃动,像是要把他甩下去。他的手抓住了自己胸口的黑雾,想要把他抠下来。但那些手指穿过了黑雾,抓了个空。
  他又拧了一下。铁片又松动了一分。
  人形轮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的,嗡嗡的,震得他手里的枪杆都在颤。
  他拔出了枪,对准那个缝隙,又刺了下去。这一次,枪尖插进了铁片和黑雾之间的缝隙里。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撬。
  铁片从黑雾里弹了出来。
  只有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银白色,上面连着几根断了的红线。它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剧烈的噼啪声——不是之前那种小火花的声响,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的声音。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铁片脱落的位置炸开,像闪电一样,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白光里有画面,极快的,一帧一帧的,他看见了那些水晶和玄铁组成的巨物,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发光窗户,看见了那些手里捏着发亮小方块的人——和望乡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白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灭了。
  他的眼睛被灼得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黑雾在剧烈翻滚,像是什么东西在失控。他抓着手里的枪,死死抠住黑雾里的凸起,不让自己掉下去。
  黑雾开始散了。从铁片脱落的地方开始,一块一块地脱落,像是干裂的泥墙。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黑雾从边缘处开始变淡,变薄,最后化成了一缕缕的烟气,升到空中,散开了。
  那个人形轮廓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他的手从肩膀上脱落了,他的手臂从肘部脱落了,他的身体从腰部断裂了,吊死鬼似乎也掉下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慢慢消失在空气里。
  铁片从空中落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台阶上。
  他摔在了地上。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掉下来,后背先着地,闷响一声。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坑。坑还在,但不再往下淌东西了。坑的边缘,那些烧焦的痕迹似乎更深了。
  老妇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有喊出来。她弯腰捡起那块铁片,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好一个……不到黄泉不相见。”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去,倒在台阶上,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她的身体在倒下的时候开始碎裂,像干透的泥塑一样,一块一块地裂开,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了。
  大殿的门敞开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吊死鬼身边。吊死鬼躺在地上,脖子上的绳子松了,但还挂在脖子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舌头还伸在外面,但他在动。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动了一下。
  “没死。”吊死鬼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没死。”
  他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吊死鬼站不稳,靠着他,喘了几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吊死鬼问。
  “阴气。”他说,“凝成了人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坑还在,但边缘塌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那块铁片还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看——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表面光滑,边角有些磕碰。他把铁片揣进怀里。和令牌放在一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过关通牒,还在。枪断了,刀也卷了刃,但他还活着——或者说,还没散。
  吊死鬼站直了身体,扯了扯脖子上的绳子。“走吧。路通了。”
  他看了看大殿里面。殿里很暗,但能看到对面的门。穿过这座大殿,就是恶狗岭。
  他朝殿里走去。吊死鬼跟在后面,绳子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身后的望乡台隐没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第四章 鸡犬乱

穿过大殿,雾又浓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的雾,而是一种发红的、浑浊的雾,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死气,瘴气,掺杂着血腥的腐臭。这股味道或许本就属于地府,但他又似乎很久没闻到了。小道坑坑洼洼,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路两边没有花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黑灰色的,形状像一只只蹲伏的黑兽。

  吊死鬼走在前面,绳子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脖子上的绳套勒得紧,他时不时扯一下,让绳子松一松。

  "你还好?"他问。

  "死不了。"吊死鬼说,"虽然我已经死了就是了。"

  走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一阵声音。是犬吠。一声接一声,低沉,粗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闷闷地往外挤。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的。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沉,似乎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颤动。

  吊死鬼停下来。

  "恶狗岭。"他说。

  "你走过?"

  "肯定是走过的。"吊死鬼扯了扯绳子,"以前听人说过,这地方养着一群狗,专门咬那些生前作恶的鬼。咬得骨头都不剩。我看这就不是养,是故意留在这折磨恶人的。"

  他没说话。他握紧了枪——枪杆已经断了,但还能当根拐用。刀也卷了刃,还能用,他就没有扔掉。他把刀别在腰间,枪握在手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雾散了一些。路两边开始出现大量的骨头。白花花的骨头,散在地上,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筋膜,有的已经被踩碎了,混在泥土里,分不清哪些是人骨哪些是兽骨。骨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条路都是用碎骨铺成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有些骨头很粗,像是牛马的腿骨,有些很细,像是人的手指骨,还有一些碎成了粉末,混在泥土里,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灰上。

  犬吠声更近了。

  他看见了一群狗。

  不是一般的狗。它们站在路两边的石头上,蹲在碎骨堆里,趴在雾中,一动不动。眼睛发着青光,暗沉的,不像乱葬岗那种绿光,更像是将灭未灭的火,一缕一缕地散到淡红的雾里。它们残缺的身体几乎都是灰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土和碎骨。有的缺了一只耳朵,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身上还插着半截箭矢,还有的脸都破开了,是死了很久的。

  但它们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最前面的那条狗,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盯着他。慢慢地,它的头低了下去,贴在地上,尾巴夹在腿间,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

  其他的狗也跟着低下头,有的趴在了地上。有一条狗的肚子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它趴下去的时候,那道伤口蹭在地上,它抖了一下,但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吊死鬼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们认识你?"吊死鬼说。

  他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狗。那些狗身上有伤,有新伤,也有旧伤。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水,有的已经干了,结着黑色的痂。它们很瘦,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下面像是只包着一层骨头。但它们很有精神,没有一丝萎靡。它们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目光是活的,不是那种被掏空了之后的空洞。

  他不认识它们。但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闷闷的,说不上疼,就是闷。那团火不在胸口,又像是在胸口,像一块烧热的铁压在皮肤上,不烫,但沉,压得他喘不上气。

  吊死鬼往前走,那些狗让开了一条路。它们缩到路边,低着头,呜咽着,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他从它们中间走过的时候,有一条狗忽然抬起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舌头是凉的,粗糙的,像砂纸。舌头上的倒刺刮过他手背上的伤口,不疼,但有一种麻麻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那条狗的眼睛浑浊,灰白,像是瞎了很久,两肋之间的肉都被剜掉了。但它舔他的时候,尾巴似乎轻轻摇了一下。那尾巴摇得很慢,幅度很小,像是不敢摇,又像是很久没有摇过了,已经忘了该怎么摇。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鬼魂。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上全是伤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齿痕和抓痕。但有些伤口不对——不像是狗咬的,切口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

  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已经不动了。是魂飞魄散。

  周围蹲着几条狗,围在他身边。它们没有咬他,没有吃他,只是缩在他身边,有的把头搁在他的腿上,有的舔着他的手。有一条狗趴在他的胸口,头枕着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小孩在哭。还有一条狗缩在他的腋下,身体蜷成一团,头埋在他的胳膊下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鬼魂的脸。一张粗犷的脸,颧骨很高,下巴很方,眉毛很浓。两个拳头都缠着黑布——原本也许是白布吧,黑大抵是他伤口流的黑水染黑的。拳头上全是伤,指节的骨头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像是砸过很硬的东西。

  他的胸口有三道很大的伤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腰际。不是狗咬的——太整齐了,像是被利刃切开的,边缘有焦黑的痕迹。伤口深处露出灰白色的筋膜,但没有骨头。骨头不见了。胸口的肋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断了,断面是平的,不是碎的。

  他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手穿过去了。

  怀里的令牌冷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掏出来的,贴在了那个鬼魂的胸口上。

  凉意涌进脑子里。熟悉的感觉袭来。

  一扇很大的石门,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字。门关着。那个鬼魂浑身是伤地站在门前,身后是一群狗——正是恶狗岭那些狗,挤在一起,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嚎叫。狗的叫声很大,很急,像是在催他快走。

  "走。"他喊了一声,撑着那扇门。狗群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往外跑。他站在门口,把门往回拉。门很重,他的胳膊在抖,青筋暴起来,但门还是慢慢地关上了。

  门外传来犬吠声,不是凶狠的那种,是急切的、担心的那种。它们在喊他。

  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数只怪异的生物向他冲来。那些东西长得像狗,但脑袋是奇怪的立方体,眼睛的位置嵌着红色的宝石,发出诡异的红光。爪子上闪着寒光。它们的身体不像血肉,更像是铁铸的,关节处有黑色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门还是关上了。他靠在门上,喘着气。胸口的伤口正在往外渗黑水。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捂住,但捂不住。黑水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冒出一缕缕青烟。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边缘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门,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捂着胸口,但手指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下面的骨头。骨头也在变淡,像融化的冰。

  画面停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把令牌收好。他弯下腰,把那个鬼魂半透明的、快要消散的身体拢了拢。没有什么好埋的,魂已经散了。他把那些狗轻轻拨开,狗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是那样的绿光。有一条狗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问他什么。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鬼魂,又看了一眼那些狗。那些狗还蹲在那里,围成一圈,头都朝着中间那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身体。有一条狗用嘴叼着那个鬼魂的衣角,轻轻扯了一下,又松开。它不知道他走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

  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那些狗没有安静地留在原地。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吼。不是呜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真正的低吼。他回头,看见那群狗站了起来,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青光,而是更加冷冽,有些瘆人,和乱葬岗那些野鬼一模一样的绿光。那绿光不是暗沉的,而是亮的,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它们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某种东西在它们体内挣扎。有的狗在低吼,有的在呜咽,有的用爪子刨地,像是在抵抗什么。有一条狗用头撞地,撞了一下又一下,撞得额头的皮肉翻开了,露出下面的骨头,但它还在撞。

  吊死鬼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吐着舌头的面相也从原本轻浮的样子严肃起来。

  远处,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一种更沉的、更硬的东西,像铁器在地上拖行。那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步步靠近。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碎石从石壁上滚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握紧了枪柄。

  那些狗没有后退,也没有扑上去。它们蹲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但身体在往后缩。它们在害怕。有一条狗的腿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它没有跑。它站在最前面,对着雾里那东西的方向,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吼叫,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朝雾里走去。

  吊死鬼跟在后面。

  雾变了。不再是发红的、浑浊的雾,而是一种更薄、更透的雾,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雾里面有金属的反光,冷冰冰的,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那些反光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又像是那些铁片本身在发光。

  吊死鬼停下来。

  "前面不对劲。"他说。

  他也感觉到了。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更刺鼻的、像烧焦了的电线一样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腔,不像是闻到的,更像是直接渗进脑子里的,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地面变了,不再是碎骨和泥土,变成了灰白色的石板,光滑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压过的。

  他们走进了一个山谷。

  山谷很窄,两边是黑色的石壁,石壁上嵌着方方正正的东西,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像一块块的铁片。那些铁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有的铁片闪得快,有的闪得慢,像是在彼此交流。他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觉得头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脑子里钻。

  他见过这种东西。城隍庙里的阴司身上有,庄公的阴气人形里面也有。芯片——他不知道这个词,但这个词自己蹦了出来。总之这不是好东西。

  推开门后,他看见路中间站着一群东西。

  不是狗。是狗的形状,但不是血肉之躯。它们的身体是铁铸的,灰白色的,表面有黑色的纹路,像刻上去的符字。那些符字他看不懂,但盯着看的时候,那些线条像是在动,像是活的。眼睛是红色的,亮着,不眨眼。嘴张着,露出一排排的铁齿,很尖,很薄,像刀片。铁齿之间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锈,又像是干了的血。

  铁犬。

  没有呜咽,没有低吼,没有声音。它们一动不动。但眼睛在动——红色的光扫来扫去,像在搜索什么。那光扫过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不是眼睛在看,而是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找到了他。

  他停下来,握紧了那截断枪。

  吊死鬼扯了扯绳子。"这东西不是来自地府的。"

  "新东西。"他说。

  那些铁犬忽然动了。不是跑,是弹射——像离弦的箭矢,从地上弹起来,朝他扑过来。快得不像是铁铸的,更像是被什么力量发射出去的。它们的身体在空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四条腿收在身下,嘴张开,铁齿朝前,像一枚枚射出的箭。

  第一只扑到他面前,张开了嘴。铁齿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能看见那些铁齿的尖端有细小的倒刺,像鱼钩一样,咬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没有躲。他没有武器可以挡。他侧了一下身体,铁犬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咬下了一块皮肉。不疼,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缺失感,像是那块地方突然不属于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那里的皮肉不见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筋膜上有一层薄薄的黑水,慢慢渗出来。

  他反手一拳砸在铁犬的脑袋上。拳头砸在铁上,骨头裂了,手背凹下去一块,黑色的水从裂口里渗出来。铁犬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下,身体在空中扭了一下——尾巴是一根铁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腰上。那一鞭子不是抽,是切。尾巴的边缘像刀刃一样锋利,划开了他的衣服,划开了他的皮肉,在腰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口。

  他被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滑出去一丈远。后背擦在石板上,衣服磨破了,皮肉也磨破了,石板上一道黑水的痕迹。

  吊死鬼的绳子飞过来,缠住了一只铁犬的脖子,勒紧。铁犬的头被勒得歪向一边,但它没有停,四条腿还在刨地,身体还在往前冲。吊死鬼被它拖着跑了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他的鞋子磨破了,脚底的皮肉翻开着,露出骨头,但他没有松手。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臂抬不起来了,右手的手背裂了,握不住枪。他把断枪丢到一边,朝另一只扑过来的铁犬冲过去。

  他回想着守山人的刀法——不是用刀,是用身体。横斩,手臂横扫过去,砸在铁犬的脖子上。铁犬的脖子歪了一下,但没有断,铁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竖劈,拳头从上往下砸在铁犬的头顶上。拳头的骨头又裂了一分,黑色的水溅出来,溅在铁犬的眼睛上。铁犬的眼睛被黑水糊住了,它甩了一下头,但没有甩掉。回旋,整个人转了一圈,右腿扫出去,踢在铁犬的腰上。

  铁犬被他踢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滑下来。它的身体扭曲了,关节处冒出火花,但还在动,四条腿在空中乱蹬。石壁上被撞出了一个凹坑,碎石落下来,砸在铁犬的身上,它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他喘着气。手背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黑色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流。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肋骨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每喘一口气都在疼。断了的肋骨戳在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在动,在磨着什么。

  更多的铁犬涌上来。五只,六只,七只。红色的眼睛在雾里闪烁,像一串串移动的灯。它们排成一排,朝他们逼过来,没有声音,只有铁爪踩在石板上的咔咔声,整齐得像一支军队。

  吊死鬼被两只铁犬缠住了,绳子缠在它们身上,勒住了脖子,但它们还在挣。有一只咬住了吊死鬼的腿,铁齿嵌进皮肉里,他甩了几下没甩掉,另一只又咬住了他的胳膊。吊死鬼的胳膊被咬穿了,铁齿从另一边穿出来,带着黑水和碎肉。

  他朝吊死鬼跑过去。跑得很慢,腿在抖,但他在跑。他捡起断枪——或者说是断棍——冲到了吊死鬼身边,狠狠捅进一只铁犬的眼睛里。红色的光灭了,冒出丝丝火星,铁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他又捅了另一只,从眼眶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串火花,还有一块铁片。铁片掉在地上,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心脏。

  吊死鬼从铁犬嘴里挣脱出来,腿上的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他的骨头上有裂纹,像是被咬碎过,又勉强粘在一起的。他站不稳,靠在一根石柱上,喘着气。

  "你走吧。"吊死鬼说。

  他没理他。他转过身,面对着剩下的铁犬。四只。红色的眼睛对着他。

  他握紧了断棍——不是用右手握,是用左手。左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右手把枪塞进左手的手掌里,然后用右手按住左手的手背。左手的骨头在响,黑色的水从手指缝里渗出来。左手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他就用右手死死按住,把断棍固定在左手掌心里。

  他朝那些铁犬走过去。

  他想起马汉。骑马冲阵,不能停,不能犹豫。他没有马,但他可以冲。

  他冲了出去。

  脚步砸在地上,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第一只铁犬扑过来,他没有躲,断棍捅进了它的喉咙。铁齿咬住了他的左臂,嵌进肉里,但他没有停。他推着那只铁犬往前跑,把它撞在石壁上,枪尖从它的脖子后面穿出来,钉在石头上。铁犬的身体挂在断棍上,还在抽搐,四条腿在空中乱蹬,铁爪划在他的胸口,又添了几道伤口。

  他拔出断棍,转身,第二只已经到了他面前。他没有时间捅,只能用断棍横扫过去,砸在它的脑袋上。断棍完全碎了,变成几截碎片。他一截握在手里,其余飞了出去。碎片划破了他的脸,在颧骨上留下一道口子,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扔掉破碎的武器,从腰间拔出断刀。断刀不到一尺长,刀刃上全是缺口,但还能用。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已经被令牌冻坏了。令牌贴在他的胸口,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意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不是血,是冰水。

  第三只铁犬扑过来,他蹲下去,刀捅进了它的肚子——不是捅,是切。从下巴开始,一路往下划,把整个腹部切开。铁犬的内脏掉出来,不是血肉,是铁丝和铁片,冒着火花,散了一地。它还没停,还在朝他爬,前爪刨着地,铁齿还在张合。它的嘴一开一合,咔咔地响,像是一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他用脚踩住了它的头,刀从眼眶里捅进去,拧了一下。那铁犬便不动了。

  第四只站在远处,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它没有跑。它蹲下来,身体压低,像一张拉满的弓。铁齿之间冒出白色的气,嘶嘶的,像烧红的铁被浇了水。随后猛地扑向他,身体在空中拉长,前爪朝他的胸口抓过来,嘴张着,铁齿对准了他的喉咙。他往旁边闪,但腿不听使唤,只挪了半步。铁犬的前爪抓在了他的肩膀上,铁钩嵌进皮肉里,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黑。他感觉到铁犬的嘴朝他的喉咙咬下来,铁齿贴着他的皮肤,凉的,像冰。

  他用右手肘顶住了铁犬的下巴,铁犬的嘴合不拢,牙齿在他的下巴上划出一道口子。他用断刀捅进了铁犬的脖子——不是捅,是扎。刀身从铁片的缝隙里扎进去,扎进去半寸,卡住了。他拧了一下,还是卡住。铁犬的脖子太硬了,刀身嵌在里面,拔不出来,也扎不进去。

  铁犬没有停。它的爪子还在他的胸口刨,铁钩划开他的衣服,划开他的皮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筋膜。它的眼睛就在他面前,红色的,亮着,像两盏灯。他从那两只红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灰白的,没有表情,嘴角在流血。那两只红色的眼睛像是有吸力,他的目光被吸进去,拔不出来,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坠进那两团红光里。

  这时,一根绳子套住了铁犬的脖子,猛地一扯,将铁犬从他身上扯下。"哇呀呀呀!"吊死鬼嘶吼着,硬生生扯下了铁犬的脑袋,带出来许多粗粗的银色管子。管子里流出黑色的油,溅在地上,像一摊摊血迹。铁犬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眼睛里的红光还在闪,闪了几下,灭了。

  吊死鬼把铁犬的脑袋扔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绳子松了,拖在地上,绳头上挂着几根断了的银管子,还在冒火花。他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油,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雾。雾很薄,能看见灰色的天。天上那个洞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也许是在他打铁犬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

  他不想动了。

  左臂已经感觉不到了。右手的五根手指都裂了,黑色的水从指缝里往外渗。胸口被铁爪刨开了几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筋膜。下巴上那道口子从嘴角裂到耳根,黑色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石板上。他或许在缓慢恢复,但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没力气了。

  他闭上眼睛。

  "别躺了。"吊死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的,喘着气,"躺久了就真的要起不来了。"

  他没有动。

  吊死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他。绳子拖在地上,绳头上还在冒火星。

  "起来。"吊死鬼说。

  他睁开眼睛。吊死鬼的腿上还在流血,露出里面的骨头。脸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的。吊死鬼的脸色很白,比之前更白,白得像纸。他的嘴唇也白了,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他咬着牙,撑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只铁犬的尸体。碎铁片、断线、黑色的油,散了一地。那只被扯掉脑袋的铁犬躺在他脚边,脖子上的断口还在往外冒火花。火花很小,一明一灭的,像是快要灭了。

  他弯腰捡起断刀。刀身已经断了,只剩刀柄和一截不到两寸的刀刃。他把刀插回腰间。

  吊死鬼把绳子收起来,缠在手臂上。绳头上的火花灭了,绳子被烧焦了一截,短了几寸。

  "走。"他说。

  但走了没几步,腿忽然软了。不是累,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钻——从左手手背的伤口开始,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后颈,一直爬到后脑勺。不是疼,是一种酥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蠕动。那种感觉像是有很多条细小的虫子在骨头里爬,一条接一条,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往深处钻。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后颈。

  摸到了什么东西。很小,比指甲盖还小,硬硬的,嵌在皮肉里,有点烫。那东西的形状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像是有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摸上去扎手。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往里面钻了。他又抠了一下,手指捏住了那个东西的边缘,用力往外拔。

  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就像他还活着时感受到的那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了根,拔出来的时候连根带出了一块肉。那块肉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连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筋,筋断了,弹回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把那个东西捏在手指间,拿到眼前看。

  一块铁片,边上像蜈蚣角一般的小刺还在摆动。指甲盖大小,方方正正的,银白色,上面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红线。那些红线还在动,像是活的,一伸一缩,想要往他的手指里钻。他用力一捏,铁片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指,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那些红线也断了,卷曲着,像死掉的蚯蚓,一动不动。

  他把铁片甩掉,用手背擦了一下后颈。手指上全是黑色的水和碎屑。后颈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黑水,他用手按了一下,按不住。

  他不知道这块铁片是什么时候钻进他身体里的。也许是铁犬的牙齿咬进他手臂的时候,也许是那些铁片碎片炸开的时候,也许是他在花丛里闻到那股甜味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

  他看了吊死鬼一眼。吊死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脸色似乎比之前更白了。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谷尽头的那扇石门已经消失在身后了。路开始往上坡走,路面从灰白色的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雾淡了一些,但空气还是凉的——不是冬天的凉,是更深处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凉。那种凉不是皮肤能感觉到的,是骨头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从里往外冷。

  他走得很慢。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木头。右手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黑色的水凝成了黑色的痂,但每摆动一下,痂就裂开一道缝,又渗出一点黑水。下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东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那口子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肌肉——不是红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放了很久的肉。

  吊死鬼走在他前面,绳子拖在地上。他的腿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但脚印很淡,走几步就干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肩膀塌着,脖子上的绳套勒得更紧了,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他。

  他忽然注意到吊死鬼腰间挂着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显眼的东西。吊死鬼穿着青灰色的长衫,有不少黑渍,腰间系着一条黑布带。布带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那块牌子和他怀里的令牌差不多大,但更薄,更轻,上面似乎还写着字。走起路来轻轻晃着,有时候碰到吊死鬼的腿,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木头。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

  正面刻着四个字,笔画很深,但有些模糊了。他看了几息,认出来了。

  和气生财。

  "你以前做生意的?"他问。

  吊死鬼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他把牌子收进了衣服里,手指还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可能吧。也可能不是。"

  "那你为什么留着?"

  吊死鬼想了想。"不知道。"他扯了扯脖子上的绳子,"可能是舍不得扔。也可能是忘了扔。这里的东西记不太住。"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绳子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块牌子在他腰间轻轻晃着,偶尔碰一下他的腿,发出很轻的声响。

  和气生财……他似乎在哪听过。他记得这似乎和地府有什么联系,但他记不清了。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布,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笔画。好像有一个穿着红袍的人,好像是笑着的,好像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

  他依旧是跟在吊死鬼的后面。

  他们走了很久。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多,有的像一间屋子,有的碎成一地。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叶灰白,一碰就碎。有些草很高,齐腰深,走在里面,草叶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白痕。不疼,但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铁锈味和焦糊味,而是一种更浓的、像鸡舍里的味道,混着血锈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骚味。那味道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他咽了一口唾沫,嘴里也全是那种味道,涩涩的,像是生锈的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再是犬吠,是鸡鸣。一声接一声,高亢,尖锐,像要把天叫破。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出来的。越走越近,越走越响,震得他耳膜发疼。难道还有铁鸡?

  雾散了。天似乎也亮了,像是被鸡叫亮的。

  他看见了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和土。山上站满了鸡。

  不是普通的鸡。它们比普通的鸡大得多,有半人高,冠子血红,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刺眼。喙是金色的,又尖又长,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闪着冷光。翅膀很宽,展开来像两把刀,边缘锋利得像刀刃。爪子很大,三趾向前,一趾向后,趾尖像钩子一样弯曲,抓在石头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金鸡。

  但它们没有看他。它们在看别的东西。

  山脚下有一队东西。不是鬼差,不是士兵,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人形的,但不是人。它们的身体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衣服,没有皮肤,只有金属。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眼睛,红色的,圆圆的,像一颗珠子。身上有红线,和城隍身上一模一样,从胸口的位置伸出来,扎进手臂、扎进腿、扎进脖子里。

  那些金鸡在攻击它们。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几十只金鸡从山上俯冲下来,翅膀展开,像一把把刀,切在那些东西的身上。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的,尖锐的,火花四溅。金鸡的嘴啄在那东西的胸口,啄在它们的脑袋上,每啄一下,就有一块铁皮被撕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线和发光的芯片。那些红线被啄断了,卷曲着,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又落下去,冒着烟。

  那些东西在反击。它们的手臂变成刀刃,朝金鸡砍过去。但金鸡太多了,太快了,它们砍不到。金鸡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啄它们的眼睛——那只红色的珠子。啄一下,珠子碎了,那东西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啄两下,珠子彻底碎了,那东西不动了。有一只东西被啄碎了眼睛之后还在动,它的手臂在地上乱砍,砍在石头上,砍出一道道白印子,砍了十几下才停下来。

  有一只东西被金鸡围在中间,四五只金鸡同时啄它的胸口。胸口的铁皮被啄穿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片,巴掌大小,表面光滑,上面连着红线。和城隍庙里那个阴司身上的一模一样。芯片。

  一只金鸡的嘴啄在了那块芯片上。芯片裂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火花从裂缝里喷出来。那东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僵住了,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另一只金鸡又啄了一下。芯片碎了,碎片落在地上,红线断了几根,卷曲着,冒着烟。

  那东西倒下去,身上的红光灭了。

  金鸡们站在那堆废铁周围,昂着头,叫了几声。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得意又像是警告的东西。那声音很响,震得山上的碎石往下滚,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山上倒了一筐石头。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金鸡。金鸡的羽毛上沾着黑色的油和碎铁屑,有的翅膀被划破了,有的腿断了,但它们还站着,还在叫。有一只金鸡的翅膀被砍掉了一半,只剩下几根羽毛,它还在用另一只翅膀扑腾着,跳起来啄那些东西的眼睛。

  有一只金鸡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只金鸡的眼睛不是金色的,是红色的。不是那种亮晶晶的红色,而是一种暗沉的、发光的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有点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它的冠子比别的金鸡小,身体也比别的金鸡瘦,但它站在鸡群中间,一动不动,只有那只红色的眼睛在转。那只眼睛转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他盯着它看了几息。那只金鸡也盯着他。

  然后那只金鸡转过了头,跟着鸡群往山上走了。

  他没有多想。他继续往前走。

  路上到处都是碎铁片、断电线、碎裂的芯片。有些芯片还在发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垂死的心脏。有些芯片已经灭了,灰黑色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踩碎了几块芯片,碎片扎进了脚底,不疼,但麻麻的,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胸口。令牌冷了一下,把那种麻意压下去了。令牌的凉意比之前更重了,不是贴着胸口凉,而是整个胸腔都是凉的,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放了一块冰。

  他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他听见了一种更细、更尖的声音,不是鸡鸣,不是金属摩擦声,而是一种更细、更尖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停下来,侧耳听。

  声音从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传出来。他走过去。

  石头后面蹲着一只金鸡。它很小,比别的金鸡小一半,羽毛乱糟糟的,冠子耷拉着。左腿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连着,垂在地上。身上有很多伤口,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啄的,还有的是被什么东西烧焦的。烧焦的地方是黑色的,硬硬的,像一层壳,壳下面有裂缝,裂缝里露出粉红色的肉。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在动,一张一合,发出那种细细的、尖尖的声音。不是哭,是叫。在叫什么东西。那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疼疼的。

  它的身边躺着一个那种东西。那东西已经不动了,胸口被啄开了一个洞,芯片露在外面,碎了一半。那只小金鸡的嘴上有黑色的油和碎铁屑——它啄过那东西。

  他蹲下来,看着那只小金鸡。小金鸡的眼睛睁开了,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亮亮的,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用嘴轻轻啄了啄那东西的芯片。

  芯片已经碎了,什么反应也没有。

  小金鸡又啄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它的头垂下去了,嘴搭在芯片上,不动了。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羽毛很软,很凉,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微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在颤。那跳动传到他手指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没有变弱,也没有变强。那道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被照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继续往上爬。

  山顶上又是一座山门。很大,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字。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白光,不是红光,而是一种更暖的、像是黄昏时的光。门后面是另一条路,路两边有花,不是石蒜花,是别的花,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片雪。

  他没有急着进门。他站在山顶上,回头看。

  山下,那些金鸡还在。它们站在碎石和废铁中间,昂着头,偶尔叫一声。有些金鸡在梳理自己的羽毛,有些在用嘴啄地上的芯片,把碎片啄得更碎。有一只金鸡站在一具阴兵的尸体上,昂着头,对着天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他看见了那只金鸡。

  那只红色眼睛的金鸡。它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正盯着他。不是看,是盯。那只红色的眼睛亮着,不闪,像一盏灯,直直地照过来。那只眼睛的光很冷,不像芯片的那种红光,更像是月光,冷冷的,白白的,照在他身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冰凉的手指指着他的眉心。

  他感觉到了。不是被盯着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点亮了的感觉。左臂上的伤口忽然烧了一下,那道暗红色的光闪得更快了。

  他抬起头,那只金鸡还站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然后它振了一下翅膀,跳下石头,消失在鸡群里。

  他转身走进了那扇石门。

  门后面的路很平,很宽,路面是青石板的,干干净净的,没有碎石,没有碎骨,没有羽毛。路两边种着那种白色的小花,花香淡淡的,不甜,不腥,只是有一点凉,像薄荷。那凉意从鼻腔进去,一直凉到喉咙,凉到胸口,和令牌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走在路上,吊死鬼跟在后面。

  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那块地方又发烫了。

  他抠了一下,没有东西。又抠了一下,还是没有。但那种烫的感觉在,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想起之前从后颈抠出来的那块芯片,想起捏碎它的时候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

  他又摸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烫的感觉没有消失。那块皮肤红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摸着比别处热。

  吊死鬼在后面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

  他没有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自己后颈里还有没有芯片,不知道那只红色的眼睛是不是还在看他,不知道左臂上那块嵌进去的碎片会不会有一天长进骨头里,会不会在他身上扎根——虽然他已经把它捏碎了。那碎片很小,也许还有更小的碎片留在了肉里,也许那些红线还有断头留在血管里。

  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

  路在前面延伸。远处,雾散了,露出一片更暗的天。天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不是白光,不是红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将亮未亮的晨光。那片光下面,隐约能看到一座桥的轮廓,还有一条黑色的河。

  他站在路的尽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边是什么?"他问。

  吊死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奈何桥。"吊死鬼说,"过了桥,就是迷魂殿。"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座桥的轮廓。桥不大,也不高,但很宽。桥下的河是黑色的,很宽,很静,没有声音。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影子,灰蒙蒙的,一个一个地从桥下流过,流向远方。那些影子很小,像是人的手掌那么大,又像是人的脸。看不清。

  他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那道暗红色的光还在闪,没有停。

  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伤口。

  "走吧。"他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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