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pw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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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去采访一位忒修斯方舟的船匠极其困难。这并非因为他们的工作有多隐蔽——其一,船匠的工作一般都极为宏伟而无法隐藏,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上:空间可能横跨整个宇宙,至于时间,一个合格的船匠的成果会与宇宙跨越其大部分寿命1;其二,他们也无任何需要隐藏的对象和必要。真正的原因是作为一种仅在特定时代中出现的职业,船匠的存在不仅短暂2而且分散,且稀有。他们会在哪条时间线上出现并没有太多规律,唯一一个已证明的结论是一条时间线上会出现船匠的概率是极为低下的。

有关宇宙与时间线终结的议题一直是一个热门项目,自然而然地也会出现关于如何将事物跨过终结的研究,可惜进展实在不多。存在到时间线最后的生命,很少会意识到这是意义的葬礼,也很难同时意识到可能的重启3。如果意识到了,还要有足够的科技能力来挺过漫长的时间与多样、难以预测的重启以完成延续。毕竟如果需要延续的事物是以文明为单位,那么难度自然相较于一条简单的讯息是成天文数字般的倍增的。绝大部份时候,船匠们穷尽心血的方舟可能在半路就会沉船,或者在穿越重启时被完全解构成另一种模样,或者说这条时间线根本没有进行有效的重启。考虑到大多数走到这一步的文明知道这一点,因此成为守墓人或者煌星的概率也比成为船匠的概率高了几个数量级。同时,搭建一条船需要耗费的资源不比寻找延续的方法需要的资源少。与其将希望押在下个宇宙,更多文明自然选择投资当前的宇宙,希望能在灰烬中搜寻到一些残留的木柴。何况船匠本身就是一种对灭亡的逃亡——这是某种意义上生命的本能,但该死却不死,或者说对永恒的追求在某些时间线中已经成为禁忌了。

这导致无论在哪座图书馆或数据库中关于船匠的材料都相当稀有:现存的材料大多靠着一次幸运的观测或持之以恒的努力4,逃脱了难以计数的时间线之间的时差扰动5的围攻而得来的,对于船匠的研究也基本上是靠着这些流传下来的宝贵文献而展开。因此,一直以来我对船匠的印象都源于以上各种百科。

实际上,自从我了解到船匠时起,我便对这个存在于文献中的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是我并没有那么多机会来近乎搜索式的在时间网中寻找船匠。直到有一天我在图书馆中的一个偏远书架上的最底层翻找出了一本落灰的坐标册,并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幸运在这数千页中恰好随手翻到了其中数页,而上面整页详细地记载了大量坐标与之间所有精确的时差扰动,同时备注写的几乎全是船匠。没有太多原因,只是我的好奇在突然间战胜了一切。因此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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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很难讲我现在在和船匠并排行走,只是一个由乔木外皮隆起而形成的一个与我相似的形状在枝条上滑动。虽然预想过这种情况,但无论是船匠还是船都与我的印象和预计大相径庭。考虑到船匠的工作特性,我还是确信我来到了一位船匠的坐标处。即便身下的怎么说都像是,或确实是一棵树。



可以在这里停一下吗?




我们马上就到树顶了。可以在那里休息。


……噢,我的意思是,这里视野很好,我想停下来稍微看看。不需要太多时间。




那请便。我对时间一向无所谓的。

我能很清楚的看到树的根系穿越了这颗星球的地平线。只是在这里“树”太大了些,而“星球”又太小了些。这只是一颗稍大的人造球体。我试着呼吸了一下,这颗星球有与其大小并不匹配的浓厚大气,地心处应该有人造的引力装置,可能还有温控,因为实际上这里已经离外层空间非常近,最顶端的枝条几乎要穿透大气清晰可见的边缘。周围没有可见的恒星,这么说来还有光照储能和其他可能存在设施,全部藏在这颗树和底下的星球内部与背面。这也就从侧面说明了,这棵树至少肯定比看上去要复杂的多。

但我还没有发现真正穿帮的地方。如果能从远处看到全貌,那大概会是故事里猴面包树盘踞在星球的场景。但要更精致些:这是一个大型的袖珍盆景生态缸。这棵树正在相当完美的,以至于称得上刻意地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展现“什么是一棵树”的议题……

我猜它的所有者的目的是这个。虽然我还记得我确认过我将要到达的是一位船匠的坐标。



原来如此。

你们管这种工作叫做船匠。真有趣且适合的名称。

那位船匠饶有兴趣翻看着关于船匠部分的各种书籍的复印件,我则端详着他那双用树皮包裹拟态而成的肢体。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重新抬起头回到与我的对话中,耸了耸肩。



你知道的,按照这个的标准,至少我所知的范围内这个世界会被归类为严格非跨越时间线。

我们做过类似的思想实验,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证实跨时间线的对象。

因而我们对外界不甚了然。


那没什么关系,毕竟船匠之类的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其实按照标准,非跨越时间线也不是那么严格。

毕竟你们已经意识到尝试将信息通过船只留存至时间线结束后。




不过……



我斟酌了一下语言才继续。



我以为我会看到更加……嗯,“人造”的东西。




啊,可能确实有些不一样……


毕竟“船”也只是一个称呼,记录中也有许多非载具样式的“船”。

不过一棵树还是太奇特了。你们用一棵树来保存所有的信息?

我看见组成他的树皮快速变了变色,随后我们不约而同地一起走出树顶。跨越层层叠叠的枝条,深邃的太空已在我们头顶清晰可见。不过是纯黑色的。连一个可见星体也没有。一个非常典型的极晚期宇宙的样貌,甚至可能这颗星球是现存的唯一实体。一条静待结束的时间线。

他似乎陷入了一阵沉默中,随后抖动了一下,连带着整棵树刷刷地响了一阵。或许他笑了一声。



是啊,这是这艘船航行的方式。另外我注意到,似乎这些记录里提到的船匠都对外来者不怎么抱有敌意。


我想如果一个时间线到了需要船匠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失去意义了。

而且对外来者拜托做一些记录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个宇宙已经这么空了。

那么,我拜托你做好接下来的记录。

我们开始向下走,不过是通过树心里的通道。在那里,这棵树展现了它充斥着原始管道与仿生组件的内核。说实话还挺像样,如果能把那些仿生导管的材料换换,几乎就能以假乱真了。但很明显是建造者故意这么做的,或许是为了反复提醒这棵树不是一棵“自然”而生的树,而是一棵“人类创造”的树的事实。其中一条导管被改造成现在我们乘坐的升降梯。也是由这棵树的细胞构成的:我亲眼看到导管上的“细胞”在经过船匠操作后结块,然后变成了这幅面貌。这条时间线上的文明一定对植物学有相当深刻的造诣,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这么说,他们选用树来作为跨越时间的船体也不是没有理由,不过我依然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将其改造为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方舟”的。

下降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另有一条导管则用来放置类似信号线的粗纤维组。纤维从主干处分枝,连接上了每片叶子。



整棵树一直在进行大量通讯?




准确来说是树根和树冠。树根需要往上发送大量信息,所以顺势就再改造了一条导管。


有意思。那筛管呢?




和植物学意义上的筛管一样,从上向下运输着……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了。

我们走出升降梯。这里是地底,可能已经来到这颗人造行星的中心。除我预料的可能出现的设备之外,我还终于看清这颗“小行星”的“土壤”是什么,而这又给了我不亚于初次来到这发现是一棵树的惊讶:



这好像是肌肉组织啊。



我轻轻地摸着“土块”上的纹路,以及绝对不可能是正常土块的光滑手感。很快我就从这一小块的“肌肉组织”上分辨出其他部分,然后我发现整个星球都是由这种“土块”堆积而成的。这些被压缩处理过的躯干以精巧的方式密嵌堆叠起来成为星球的主体。而我们头顶的那棵树正在舒展,并且深深地将无数根系扎进这些土块中,然后按照类似无机盐与水分的方式从这些肉块中汲取着什么。我大概明白那些“发送的信息”是什么了。



准确的说就是人的……所有人的。以及所有。



光合作用是将光能固定到化学能中。我们基于此修饰了进程的一部分…现在它被我们用于固定信息。

这个过程和种植这棵树花费了我们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当一切完成后,距离我们预测的星体熄灭时间已经不到六个月了。

我们只能尽可能压缩所有的信息(就像这样),然后期待我们的成果能将它们固定其中。


我明白。我曾经读到过逻辑与你们相似的解决方案:把庞杂的一切固定到一点。这样在重启时会保险很多。

我看了看包裹着整个星球若有若无的外壳。

不过,你们最终选用的方式还挺奇特的,我得说。

也挺巧妙。原生的自我维护结构能解决关于维护损耗的一大部分问题。




毕竟我们最擅长这个。

我们又沉默了好一阵。我看着监测画面上的树叶。信息从树根向上传递,随后一种类光合作用的效应将其抽象的概念储存在类多糖的物质中,填充了树叶细胞的大液泡。这是一种相当巧妙而高效的仿生存储方式,而那些叶脉似乎形成了五官,不过我不敢确定。我想这个船匠工作完成的相当好,对比起记录里其他那些更为抽象的方式而言——我还能看出文明的一部分痕迹:不管是富含了文明个体的树叶,还是整个文明组成的一棵树(和下面的小行星)。

如果一切真如他们的计算,最后将只会剩下这颗树。足够小而足够密集,更何况这是一棵活着的树。它应该能挺过相当长的时间,然后在下一条时间线中成为种子。一棵树比一个人来说更为强大,也更为简单。

这个时候船匠突然想到了什么。



嗯…不知道你们对于信息守恒定律怎么看。


它是跨时间线成立的6

我想这也是船匠成立的一个逻辑。

无论在冷热寂后信息嬗变多少,下一个宇宙总是有可能解读信息。

如果你能精确测定所有挥发与留下的灰烬

那么你就能测定被烧掉的纸上的信息。




虽然,严格来讲,按照这个说法,如果有一个至高神性能够精确地测量

在奇点爆炸后的所有灰尘……

那么不需要船匠信息依然得到传递……


这或许船匠要掌舵的地方了。

即便技术上可行,大多数观点也不会支持一堆灰尘同样是文明的延续。

因为就目前来讲,所有拥有符合上述要求的能力的对象

都没有成为船匠的可能或必要。

…嗯我是在引用文献。我的意思是……




所以我不得不赞赏你们“船匠”取名真是巧妙……

一切最后总是会回到这个忒修斯之船问题上。

没有乘客可能从一捧灰烬中下船。

……

一棵树呢?

我试着对比以前看到的资料和这棵树,最后我发现二者之间确实没办法比较,我只好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回答。

我认为这艘船甚至还没有开始偏航。

因为你们的信息转载过程几乎没有,

嗯,“实质上”的损失。因为光合的合成过程可逆……




是吗?毕竟你可能看过其他的情景。

但我将我的躯体做成这种小块之前仍对这种方式抱有怀疑……


他顿了顿,看向了某条树根的中段。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而树根的前端还在不断的延伸。



所以你是怎么判定的有没有偏航?


有关一个文明的信息是否缺失或嬗变超过了某个特定量级……




那个不是我刚才读到的东西吗。


很抱歉啊,你也知道了,在时间线终点有船匠的存在是很稀有的。

因此我之前还没有真正遇到过,只能背背文献。

而且我说了我正刚开始探访你们呢,对吧。


好吧。最开始,我以为我醒来时会看到

我们留下的“庞大遗产”……

但处理后却只有这么一小颗球体,真让我惊讶。

这棵树长得倒是相当健康高大……




但光从外部看一眼这棵树……

可完全还原不出来我们曾经的盛景。

我们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知道我在这里等时间该差不多结束了,况且我也采访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而且这位船匠似乎因为我的到来需要一些思考。



在为时已晚之前把一切存储到方舟上……


然后祈祷这艘忒修斯之船在穿过一切后仍能抵达。

我猜我对这个职业有些更深刻的理解了。






好吧,我想我得走了……

那么再见,忒修斯方舟的船匠。



我专门用了这个相当正式的称呼,一个新手采访者礼貌些总没错。至于那位新手船匠在我道别后,一条根插进了组成他的树皮中,就像我到来时他悄悄地慢慢出现一样,现在无声地缓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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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的第二位访谈对象则打破了我对船匠的所有印象。我再次确认了坐标册上的时间坐标,没有抵达过于延后的将来,仅仅只有数秒的误差。但我面前这位船匠几乎已经死了。

我去试了试他的鼻息和心跳,只剩下最微弱的颤动。毫无疑问,这具准尸体瘫倒在房间中央的躺椅上,他的手臂上布满了针眼,头上的注射瓶还在向他的太阳穴内注入液体,而他已经死了,呈一种诡异的死状:嘴角上拉到极限,仍然睁着的眼睛却出奇的平静。靠近注射瓶的那只眼睛因为液压的眼睛已经破裂,正在往外流着透明夹杂着血丝的液体。我试图进行一些可能的急救,但很明显已经太迟了。

那个注射瓶此时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仍在咔哒咔哒地发出响声。这是一个完全由机械驱动的装置,像是注射器与吊瓶的自动复合体,能在设定的时间内注射瓶中的液体——在瓶口处有一个计时器,表盘上面的倒计时只剩下十六秒——我希望倒计时结束时会发生什么,于是我坐在一旁等。但实际上直到计时结束声响停止船匠也没有从躺椅上爬起来或者给我说句话什么的。唯一特别的时刚才还几乎满瓶的液面,在这最后十六秒仿佛被加速注射,现在已经完全空了。

噢,我看了看表盘,最大刻度只有十六分钟。也就是说至少这个注射进程才刚刚启动。我有些懊恼7,我的访谈对象在一个相当短的时间前刚刚——自杀。我想是这样的。我再次确认了船匠的状态,现在他是真的死了。

我突然觉得这十六秒出了奇的短暂。

我打开房间门,以及接下来的一个地堡门。映入眼帘的是无穷重复的风化岩石,以及贫瘠不平的暗蓝色地面。大气很浑浊,我无法看清空中,但我也没找到任何关于某个巨构潜藏在天空或地下的可能——我的信号截取器没有收到任何模式的信号。也就是说,我到达的坐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地堡以及一个死掉的船匠,插在一个半死不活的行星或者卫星上。

我挠了挠头,返回房间内部。里面没有更多值得注意的陈设。我把船匠从椅子上搬下来,用他那只仍然完好的瞳孔解锁了房间内的终端——上面确实记载了这个文明的绝大部分信息,例如依靠目前宇宙最后一个可被利用的黑洞生存的黑洞潮汐式文明8,也和所有这种文明一样,随着黑洞的蒸发而衰微了。他们确认现宇宙中已经不存在其他文明,因此当他们消失时这个宇宙的文明史也宣告终结。这确实是一段很好的历史记录,但我仍然没找到任何有关我的目标的资料——他们确实有一些关于时间线的探索,也存在各个图书馆的成员,但没有有关船匠或其他类似描述的记录。

我看了看这位“船匠”,然后检索了他们记录自己最后的时间中的那部分,里面却显示他们那时仍在执着于寻找黑洞的替代方案,那个“最终避难所”的坐标也离这个地堡相去甚远。至于这位船匠,我只通过DNA检索到他并没有进入那避难所里,关于他的最后记录也只是“进入深空”——可能最后就独自来到这里。无论怎么说,很显然,这位船匠并非官方人员而是独自行动的。而他本人也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作任何记录。唯一对解释这一切可能有帮助的是这个地堡直到两个星期前还在一直从那个避难所的坐标处接受信号,而现在已经消失了。不知道是断联了还是信号源已经损毁了。

发现船匠后脑处的接口9最终给了我一些提示。我从他的大脑中取出存储器,而里面的内容是一个派生生成10的元宇宙。我简单地看了看,似乎还原的是这个文明最为繁盛的那段时间:黑洞旋转的角动量给予了他们在那段时间内几乎无尽的能源,足够他们肆意挥霍,也让他们重新最后一次复燃了整个深空。整个宇宙内充满了希望的气息,他们坚信自己是宇宙最后的火光,而且似乎相信能永远延续下去。这是一种在宇宙末期很常见的模式,允许人们短暂或长期地11通过元宇宙回到他们期望的时间段。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一般来说他们应该在冷冻室里排除外界的干扰。而且更奇怪的是,那里面的数据出现了大量嵌套自指……似乎有一个相当长的进程链,其上几乎无尽的父进程派生着对应的自进程,形成了一种几乎无穷的嵌套递归。

我重新审视起那个注射瓶。我想起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我抵达的最后十六秒开始时瓶中的液体几乎没有被注射,而现在它已经完全被排空了。我重新给它灌了水并拧满十六分钟计时。指针重新咔哒咔哒地在表盘上转动,但针口却没有任何液体流出,直到倒计时还剩十多秒,我实在沉不住气想要检查针口时,上面开始凝结出一颗极小的液滴。随后液滴快速滴下,成为一道细小的水流。然后水从中喷射而出。我想起船匠的那半颗头奇异地肿胀起来……呃,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会那样了。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极端的反比例注射方式,越靠近计时结束注射速度越快。

这是一种很费解的方式,但我并没有带化验器来化验到底注射什么需要这么做。考虑到那颗爆裂的眼球我也无法亲自尝试这种液体。于是,我只好重新回到了终端前,再次寻找解释这位船匠行动的线索。我意识到我甚至还没有看到这位船匠的“船”在哪里……噢,我突然想到,那枚存储器确实是现成的答案,但这说不通。它几乎需要每年更换,不可能作为长时间存储的媒介,而且刚才的解析显示它其中一部分也已经因为短时间过量的读写而损坏了。但是短时间过量的读写?我尝试将它和注射器越来越快的注射速度联系起来。

我从终端上确认了一遍,找到了这种情况的可能原因:使用者的思维的过度活化12导致的过量信息交换。如果注射的试剂活化那位船匠的思维的……但这也说不通。即便将那位船匠活化一万倍,也只是将这两分钟对他而言放大同等倍数而已。即便对他来说能在那个元宇宙经过十六万年,十六亿年,或者更高的数字,但现实仍只是十六分钟。这也太短了。有人确实这么做过,而且还不少——但他们即便在那里面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后,最后总是会回到现实中。因为现实时间流速不会因为放大的时间感知而改变的。

但毕竟这是一位“船匠”……至少那个坐标册上的备注是这么写的。

此时我突然惊觉一个不合理之处。那么,如果真的是正常的活化试剂,那么船匠就按照正常的模式该匀速地注射它,而且他大可以注射比十六分钟更长的时间。我真的有必要搞清楚他到底注射的是什么,但是我没有任何验证手段……

船匠的工作会几乎延伸无穷的时间。如果他真的要在那个元宇宙存在无穷的时间……

反比例……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条随着靠近坐标轴函数值冲向无限的弧线。加上那个异常的嵌套数据。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片内存的样子:从中分开一半作为子进程。子进程分开一半作为下一个子进程。分开一半……越来越小13。直到在某个比特处,这种递归还在进行。它在某个固定的时刻会耗尽所有内存,但它不会达到它,因为它在极限趋近为1之前仍有无穷小量需要处理。我急忙重新检查那个储存器,而它给了我的推测新的凭据。那个元宇宙并没有通常的内存保护——阻止元宇宙中的对象试图通过元宇宙的演化逻辑来自我派生一个子元宇宙。这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我在一瞬间得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不,是得出了答案——在那个元宇宙进程的最后十六分钟,他可能在那里飞到某一个虚拟的星球上,然后躺下来,开始为自己注射虚拟的这种试剂……然后进入到某个子宇宙中。

随后在那个子宇宙的最后十六分钟内……他再次重复了这个过程。这是一个芝诺式的进程。当终结在每个宇宙中追上船匠时,船匠会向前跑十六分钟,然后在十六分钟内再次向前跑动十六分钟的十六分钟……直到永远。这就是为什么在现实中现实注射的速度在最后才会变得奇高的原因,因为在那个时候他的思维速度已经接近无穷了。

换句话说,只要他重复这个过程,在现实的分十六钟内,他将让文明在他的意识中永恒。终结对他而言无法追上逃亡的方舟。递归将无限接近十六分钟的结束,却不会抵达它。船匠的船对船匠自身而言是永存的。十六分钟对船匠而言,文明是永存的。

那艘忒修斯方舟以这种方式在那十六分钟内永恒地维稳自身。它在某种意义上跨过了终结,因为终结也在某种意义上对方舟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如果十六分钟内发生的一切真如船匠所愿的话)。

但我到来了。

我跨过了十六分钟,然后对我而言它结束了。我旁观了至少大部份进程,但是……十六分钟对而言还是太短了。我透过舷窗看看外面,外面的星球灰蒙蒙一片,大气很浑浊,看不见星空。而船匠已经死了。十六分钟已经结束。

这是一种欺骗,我敢说。用无穷的细节欺骗有限的时间。用无穷的细节欺骗有限的存在。无穷试图收敛到一个具体的有限上。有限试图创造出一个意义上的无穷。

但他是船匠。

还有那块已经部分损坏的存储器。离开这条时间线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个。我安慰自己说那个存储器基本功能尚且完好,又安慰自己说那个存储器果然损坏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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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的船和船匠都是这么突破想象。这艘14就很符合我的印象:一艘标准的六角结晶形星际级飞船,有成型的飞船式城市,正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以跃迁向时间终点。船上热热闹闹的,几乎和旅游船上欢快的气氛差不多,只不过一板一眼的装饰,与无处不在的被刻印着纹路的晶体无时无刻在对着所有船上的所有乘客提醒这艘的终点不是哪个度假胜地。整艘船的外形就如一块标准的八面体结晶,庄严而平稳地飞行,向周围一切宣告自己存在

他们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时间轴的外门径。当我跃迁结束后我发现我安稳地坐在跃迁舱的椅子上,于是我对这个宇宙的印象又好上几分。我向舱门的呼机说明了来意,而后者很爽快地打开了,按照它给我的指引,我很快见到了这艘船的长。

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到这里!实际上我也读过不少关于其他船匠的访谈录。

不瞒你说,我一直在等待哪一位访谈者能拜访我们这里。

船长室里很温暖。我们高高兴兴地寒暄了几句,随后切入了正题。整个过程顺利而愉快得过了头:那位船长似乎预先排演过很多遍,可能还有潜在的模因效应,因为在我视线从他头顶那台炫目的晶体吊灯移开后,敏锐地捕捉到我似乎自动获得了相当多的这位船长没有说出口的信息。不管怎么样,他们对我这种来访者早有充分的准备,很快船长便邀请我参观整艘船。

我们走在顶层甲板上,头顶船壳外的空间因为速度扭曲成失真而灰暗的长条。以他们这个速度和航行时间来看,他们已经抵达这个宇宙漫长的末期相当一段时间了。

我们从是在中期出发的。

在到访图书馆后,我们便决定提早为重启作准备。

如你所见,这是第十二艘出发的,距离第一艘出发已经过去了数万年。

得益于前面船的先行性探索,我们得以不断地迭代方舟。

也得益于能在这数万年中维稳的宇宙环境吧。

这位船长略带骄傲地向我不断说明着一切,在我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和平而繁盛的宇宙情景。这层船舱代表这个星系,那组引擎又由那个星云搭建——船长对他来源于一个宇宙最为兴盛的时期的背景非常自豪,而这艘船似乎就是那个时期最为详细的缩影。每个到访者都能通过登上这艘船来获得对这个文明最为先进、美好和详细的印象,这或许就是这艘在设计时包含的逻辑,只要这艘船能传递到另一个时间线,文明就能以某种方式从这个详细的缩影里重新发芽——

不过我在被墙面上镶嵌的透蓝色晶石吸引时也隐约意识到了某种怪异感。那种晶石遍布全船,而我现在绝对确认它有某种人造的模因性质,它正在自行告诉我它是另一个记录——来源于某个矿产丰富的……好吧,可以停下了。我在刚才的短暂参观中已经接受够多这种概念的注入了。

在我出生的时间线中,也有和这种晶石非常相似的物质。

我感受到它存储着一些信息。

是吗?那可不错。

不过,恕我冒犯,船长。

其实我更好奇……你们会如何做到

让拥有如此多细节的方舟穿过重启的。

那么我也很荣幸地为你介绍……

我必须在这里省略一部分船长详实而诚恳的解释。按照他的说法,这艘船在最末期会完全信息流化,然后由于宇宙是冷寂重启15,这些信息流会在奇点处弦接固化,这样在下一次奇点重新爆炸时它们将快速地耗费数千年重组来完成延续。这位船长和之前一样,说得流畅又自信,不过我更好奇这位长那一大堆名词的伪装后藏着什么。他在向我灌输什么,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话说回来,船长。似乎我是第一位到达这里的探访者。

我还没有读到关于你们的记录。

噢……是啊。我们其实有点遗憾。

按照我们的时间参照系来算这艘船已经出发了数十年了。

我们本来以为数年之内就会有访谈者为我们作一些记录,

就像我们在图书馆中看到的一样。

确实很遗憾……这是一艘非常美丽的忒修斯方舟。

也非常,标准。

难以置信居然没有信息记录它。

哈,我自己都觉得我面不改色的顺着他的话说有些好笑。至少他们那些前往图书馆的成员也该自己给自己的写点记录吧。话虽如此,我的猜测又混乱了一分。纯记录实际上是一种相当常见的,要么让它度过重启要么直接丢进另一条时间线传播来绕过重启16。至少有能力的文明如果想要开都会做一份记录副本。虽然记录非常容易流失,嬗变,和在传播过程中像忒修斯方舟一样偏转到难以置信的地方去。

我不是很相信按照船长的说法那支都称得上学术交流团的小队没有在图书馆留下些什么,或者他们写的东西被图书馆塞到一个永远不会被发现的角落书架上了。毕竟船匠的记录确实是很抢手的。记录。我突然发现我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拼命在笔记本写了这么多,可能是这些晶体的原因,让我自动而无意识地记录他们包含的内容。或者是我意识到了而害怕忘掉什么。

船长此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过,

我试探性地说道,

我似乎确实在之前的记录内找到过和这艘船相似的记录。

他们采用了实体的晶体来进行存储。

这面晶体墙……让我想起了他们的方碑。

……好吧。

船长眼神里闪烁过一丝我意料之外的失望。我立刻补上下一句:

噢,我的意思是我在你们和他们之间找到了非常具体的联系。

或许他们正是这艘船在重启后的某个延续,

你们或许已经被证明成功了,长。

谢谢你。不过也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个问题……

尽管我们确实有派遣学者去各个图书馆,

但我没有亲自去过。如果它确实联系着多个时间线……

我猜语言并不是相通的?看书也许会遇到一些困难?

或者说,有相通的语言吗?

图书馆内确实有翻译的职业,便于没有学会通用语的读者也能阅读。

不过既然存在稳定指代的概念……图书馆确实自己发展出了一套通用语。

这样啊。

我翻出我的笔记给他看。

比如说这一条……“晶体与概念的船匠”。

这就是我提到的刚才那个造方碑的文明。

通用语里晶体和概念这两个概念是恒定的。

经过专门挑选过,不会造成多义的歧义,就可以利用它来做记录。

这样使用这种稳定的概念就能在多个时间线传播而无需翻译了。

我刚才还在想象那方碑是什么样子的……

不得不说,它真美丽。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眉头完全皱在一起,而现在他又慢慢松开了。

多么坚硬而稳定的永恒啊。

我们引以为傲的忒修斯方舟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他赞叹道。

那是他们的名字吗?

算是吧。

因为常规的名字很容易流失……或者说这个“概念”的意义在时间进程中

太过容易嬗变和转移了。

所以我尽可能用这些抽象的概念来记录。

这样无论在哪里它们都会是等义的。

船长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出神地望着照片里那种在飞船上随处可见的晶体。那块方碑。

接下来我本来很想记录,但是船上到处都是那种晶体。它们在不断地向我叙述,它们在向我灌输概念,这是一个很先进的文明,这是一艘美丽的忒修斯方舟,它从文明最为盛大浩繁的时期出发,寻找一条能绕过注定终结的运河。船上的居民在表演着,作为文明的缩影,概念的简写,可我只能看到那个精巧美丽的方碑了。因为狭窄的运河上不会有第二艘方舟,或许它是残骸的延伸,或者来自另一片海洋。

船长把我送到了外门径上。虽然,这艘船仍然非常符合我的印象,我在脑子里搜索了很久来想出如何合适的和这条很符合我的印象的时间线告别。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长。

没问题。

嗯,理论上来说,通过对位置的无穷精确编码

我们可以通过在一只铅笔的一个精确位置上刻录一个记号

来存储无穷多的信息。

这么说……

如果我在同一个位置上刻录了两次……

船长。你觉得多少那次老的刻录信息会被存留下来?

还是说新的刻录会完全覆盖它?

……这是一种等位的演变。我会说。

因为在铅笔上只有一道痕迹。

但只有我们知道….我们曾在那里刻写过。

是啊,谢谢你。

匠。

我走进了外门径。好吧,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专门设置这么一个外门径了:所有抵达这条时间线的外来者都会映射至一个相同的时间点上。这么说我甚至无法确定我是否真正到达过船上。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里,至少那座方碑确实很美丽,但我看不清在那背后被光棱切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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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船匠非常有名。应该说他所在的时间线也非常有名,无论是在漫漶中仍延续的存在,还是最终淹没整条时间线的洪水。我在许多访谈录中看到过对他的记录,以及其他无数书籍中对在这终末的故事里的改写版本。整个故事相当传奇,而这颇有一种探访名胜的感觉,并且我确实多次拜访过他——但那是在其他时间段,而不是他作为船匠的时候。虽然,他显然会作为一个“船”匠出现。

我甚至不知道这条时间线居然在那之后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那场洪水居然持续了这么久吗?

别在甲板上愣着!回船舱来!

我也不知道跃迁下来是这种状况啊!

他眼疾手快地在我从甲板上甩下去之前拼了命地拉我进船舱。我刚想松一口气,紧接着整艘船以一种夸张的角度竖立起来。我结结实实地坠落到船舱的最底部,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毛皮、纸带、装置和离子体。

我已经关闭了这条时间线的门径了!

我知道这很抱歉!但真的——

然后船舱向另一个方向竖立过去,于是我们又下坠到另一侧。这艘船正在穿越某个风暴最凶险的部分。它不允许这艘船穿过这片水域,或者说理论上没有什么能穿越过去。

这艘船不会翻吧?!

不要用这么笃定的口气说这么可怕的句子!

来都来了就帮我——

掌舵——

我们拼命爬到了操作台附近,在下一瞬间整艘船重新平稳下来,然后几乎要垂直地向另一个方向侧翻。绑绳已经绷断了好几条,连带着船舱内所有物体重新向船舱门滑过去。它们重重地拍在船舱门上,后者居然就这样被一下撞开,内外的气压差瞬间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风洞,肉块和书籍被尖啸着卷了出去,一个连带着另一个,整个船舱内的库存几乎要被清空。

甲板上的液体灌进来,腐蚀得地板滋滋作响。门外的空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漩涡。已经要靠近这片混沌的最中心了。那些被卷飞出去的存在在瞬间被剥离而撕碎,作为这场暴雨的一部分重新倾泻在整艘船上。

门!门!门!

该死的让它关上!

风太大了!

太远了!它一直在晃!

你拉着我!

我一边拽住门框一边拽住他。他整个身子探出船外,试图把乱飞的舱门拉回来。期间的颠簸差点把我们整个甩出去,好在最终他拉到了舱门的把手。我感觉我像在负重爬山一样,踩着柜子与机箱的侧面向上爬,最后总算是把他拉回船内,让门稍微关上了一点,但还是在不断地抽动着。风灌进来,席卷一圈破碎的信息后喷发到外面的混沌里。

门闩没了!它被融化了!

结实的!有没有什么结实的东西!

我的笔!

他抓住门扇的手已经开始碎裂化。我在狂风中抓住那支笔塞进插槽里,而后他迅速地拿出一根鱼线将它捆好。一瞬间船舱内充满了空气穿过缝隙的尖锐呼声,但至少这个舱门最终还是关上了。我们在船舱内晃来晃去,最终抓住机会抱住了操作台,然后拉下了拉杆。紧接着又是一阵晃动,伴随着齿轮和杠杆的咔擦咔擦声,船体猛地一沉,但颠簸明显要小得多了。

我们缩在墙角擦了一把汗。

门闩怎么自己开了?

它自己化掉了。这是我能找到最好的木头,但还是要每天换一个。

这种环境它抗不了多久,结果刚好撞上起风暴的时候。

压舱石又不能一直压,不然会沉。很伤脑筋。

那支笔真够结实?

漫漶它还是可以抗一下的。

是专门应对这些情况拿一整块石头做的。至少之前更烂的情况它都扛过去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船舱内里的一舱混乱。有几只小兽趁着平稳从一地纸条中钻出来,跑到船舱中央的油灯下发着抖。

现在回到刚才的话题。

你怎么进来的?我回来的时候封锁了这条时间线。

有个挺大的漏洞……

哈?你还专门找过?

我把那本坐标册给他看。他看到封面就白了一眼,然后重新丢给我。

行吧。

但我就怕到这种情况下还有人进来,结果还真有一个……

我得说谢谢你。

……唉。帮我卷一下纸卷。

船舱内堆放着打满了密密麻麻的点的极长纸条。至于什么意思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因为这大概全是他自己发明的手写记录方式。我一边卷着纸卷一边四下打量:如记录所述,整艘船几乎全部由木头打造,在这个有名的终末中飘摇着。漫漶一步步地淹没了所有可用的空间与时间,最后淹没了整个宇宙。在熵重新稳定,洪水退去之前能保持可被理解的存在的就只有这艘漫漶海面上的方舟了。某个访谈专门记录了他造船的整个过程。现在几乎没有剩下多少可用的金属,所以他不得不全用木料来造这艘船。至于自动化那更是整个概念都融解在海里的东西,因而整艘船的打造过程几乎可以说是纯手工,以及之后让存在上船的过程。为了节约材料,专门提到过大部份内容都由纸张保存下来。但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小心翼翼地缠了两圈,纸条被灌进来的水浸泡的部分就被彻底泡断了。

糟糕。

那个没关系,能缠多少缠多少……墨泡散了我都记得。

也快全部背下来了。

我还是尽量小心一点。

我已经习惯了。相较于被甩出去的部分,能留在船里已经很不错了。

能把船开到一点是一点,我是这么想的。

毕竟这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他略带骄傲而疲惫地说着。我突然很想确认现在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

我记得在你出发时有个到访者给你看了这条时间线的走向。

有没有写漫漶结束时在哪个时候?

谁知道?我没仔细看那个……

反正在这里准确计时是不可能的。机械钟过个几个月自己就会失准。

我都用这个来看现在到哪里。

他踢了踢桌子下一个破烂的空鸟笼。

我每天都放它出去飞一会。

如果它飞回船上了,说明水还没退。

没地给它站。

如果它叼来了什么,说明漫漶开始结晶了。

没飞回来就是漫漶结束咯?

差不多。

没飞回来就说明它一飞出去就死在空间里了。

说明水终于沸腾,要开始重启了。

这稍微和故事里那些版本有些出入,我又把纸带缠断了几次。希望这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录。但无论如何,这确实船匠和船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难题:把船开过时间线的终点,在那里彻底的毁灭和彻底的重启在同时进行。以及另外的,开的过程中,与开过终点后这艘船还剩下什么原本的部分或者称得上原本的部分或者有效存在的部分

当我缠完附近的最后一卷时,那些油灯下小兽重新跑回阴影里。这一轮风暴渐渐停下来,船身平稳了一些。他到下层船舱去把压舱石移开,回来时带着几张巨大的网。

稍微放晴了。

如果你还不准备离开,你也可以再来帮我打捞。

我很愿意。

我们探出头去,海面上风浪仍旧,但雨已经停了。他把笔还给我,换了根新的门闩,然后带我做好固定后走出船舱。我忍不住仔细观察了一下海面:事实上海面只是一个称呼,那里只是存在着不透明而无色存在而已——漫漶过后这种因单纯的存在而存在的存在到处都是。何况没人能真正弄清每个奇点处的状况,单纯的一片混沌。现在要从这种混沌里提前捞点东西上来。

整个打捞过程非常简单。撒网,然后可能可以把网捞起来。我们在靠近船舱的甲板上撒了第一张网,但刚丢下去网就滋滋地冒着泡融解了。

这里密度不适合打捞。

我们又撒了几张网,但正如他所言,几乎不可能捞上来,漫漶的密度太高了。不过在船头我们幸运地在网消失之前捞上来一个巨大的物体。它的边界不断变化着,最后变成了一个颤动的四面体。他迅速地扯出一卷纸带,然后熟练地打上一长串的点。

船头融解的木料。

在下面泡了一阵子,然后幸运地提前结晶。

我之前捞上来很多。压舱石就是拿它们做的。

我这才注意到船体有很多地方已经破损而不再是木料了——而船匠用这些捞上来的建材重新填补了那些空缺。整艘船呈现出一种远航般的拼凑感。

木头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很正常。奇点处什么都有可能。

我之前捞上来一团粒子,如果不是脚环阴差阳错地包在中心没有融解,很难想象那是之前那只鸽子。

不过它居然会在空中飞!但很快粒子之间就散的太远。然后它就又消失了。

我注意到他这个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看了看。

如果没有脚环,我大概会当成一个新宇宙产物吧。

但准确来说,现在确实是新宇宙的一部分了。

因此它确实算一个新宇宙产物。

老实讲,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实实在在的关于新旧宇宙事物的变化过程。

上一个宇宙又能存留多少去影响下一个宇宙的生成呢。

我有时在想,如果那只鸽子是一艘小小的船的话,

按照理论它早就偏航了。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空间,收起网,示意我赶紧进船舱去。但我很在意他最后那句话:

偏航?

他把舱门重新闩好。

“信息是否缺失或嬗变超过了某个特定量级”嘛。

我有时也在想,这艘船也一样。

我怀疑他朝我笑了一下。但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反驳道:

这里不适用……

啊。

这已经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学术讨论了。

对于某条时间线的“特定量级”要重新——

不是——

我的意思是——

那只是忒修斯偏航的一个规定标准。

那只是忒修斯偏航的一个规定标准。

他冲了我挑了挑眉。

船和船匠本身就是多义的。

按照那种标准……我还记得出发时这船舱里全是机箱和纸卷。我还尽可能带了动物上船。

现在它们都不在了。我新写了很多纸卷。没过多久它们又回到海里了。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这艘方舟本身就是忒修斯方舟的忒修斯之船。我点点头。

所以我知道用一个固定的定义判断一个永远在变化的存在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洪水淹没到只剩下这艘方舟。那我就会把它开过去。

我能开到一点是一点,而我到了。

船外重新开始下雨。考虑到空间的不稳定性,我确实必须按照他的建议马上离开这条时间线。在我离开时,穿越边界所带来的暂时性升维得以让我窥见这艘大船的全貌:过去的漫漶不断吞噬着船尾,而在将来的混沌中船头被重新生成。奇点处的时间扭曲成一个圈,它就这样颠簸而平稳地在现在航行着。


坐标


尽管这个坐标的备注并非船匠而是守墓人,我还是决定在这次访谈旅程的末尾额外加上一小段,因为我一看到这条时间线就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我仔细比对了时间线的坐标,发现它就在我出生那条时间线附近。在附近就意味着二者有极高的相似性,或者根本就是因为相同的条件上因一个细微的变化而衍生出的不同可能性。探访一个自己错过的可能总是非常有趣的。

这么说来。我看向周围。荒芜在褪去文明的荒地上狂野地生长着。似乎周围有一些人造物的残骸——但也仅仅为止。有一块稍微平整的圆形地块,金属地块的缝隙间已经开满了苍白色的野花。已经被废弃很久的简易火箭发射地块——那么可以说明:这里曾经至少能够发射火箭,而且发射过火箭;这里现在至少失去了发射火箭的能力。应该没有第二个发射地的情况,这里是宇宙空洞的最中央。那还可以加一条:这颗行星连带着它所环绕的恒星因为某种原因,至少并不正常地坠入了星体带之间无际的空洞中。

正在我搜寻其他建筑的残骸时,一个地堡门吸引了我。在这片废墟中那颗亮起的指示灯尤为注目。或许我还能试着打开它。可惜门上没有任何提示,上面刷的漆早已被风沙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形图案。不过很快地,我从沙里刨出来一个埋着的瞳孔检测器。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凑了上去,然后门开了

毕竟我是我,而我也是人类嘛。

沙土在门艰难拉开的一瞬间就灌进了门内。原来整个门的下半部都被掩埋在沙中了,看来这扇门没被使用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的多。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方向直通旁边的山体内部,而长度深不见底。

噢…对不起。

那块头骨已经完全风化和脆化,我怎么也没法把我踩碎的部分拼回去,只好作罢。从这里开始骸骨就明显变多了。而在遇到第五具骨架时我突然感受到一种既视感:那些头骨是一样的。确实如此,不过仍有不同,例如我遇到的第一具仍然能看得出来是完整的人类,从某个地方开始就全变成四指了。然后是脊椎缩短融合, 骨盆纵向延展到几乎占据了一半的体积。然后…似乎经历了一段非常“混沌”的时期。这些向外爬的骸骨体态各异,肢体多一条少一条的。然后似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又重新恢复了稳定,现在和第一具对比起来几乎压缩了三分之一。但他们的头骨都大差不差,竭力保持着一种荒诞的连续性。

然而,最后一扇门地堡门的状况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得多,至少内部传导着些许外界难得的热量,证明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运行着。门上的瞳孔检测器看起来也要完好的多——相对于入口那个而言。看起来它上一次被使用的时间至少比门口那个要近些。我再次尝试了我的瞳孔,同样,它通过了。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无际而空旷的黑暗。第二眼则是黑暗正中央刺眼的光线——那是一台巨大的设施,下面则有一个活动的身影。他似乎看到了我,下意识地向我走来,但没走几步他就倒在地上。而后他背后那座设施则快速运转了一会,又一个相仿的身影从中走出,试图将上一位的身体拖回去,但拖到一半也倒下了。然后这个过程再重复了一次。下一个在前两位的身体上摆弄了一会,然后向我招了招手。我才意识到我应该过去。

当我走近时,我看到的那个长着我的脸的生物比从远处看上去还要矮。现在这个过程已经重复到第五次的开始。第五位生物从液缸中走出来,没有任何迟疑地,拿起一旁的注射器抽了点倒在地上的第四位的脑脊液,然后打进了自己的太阳穴里。

先全部拖到那个炉口。要快。

我只好帮着他先完成这项回收工作。身高带来的优势实在是便捷,然而也是在打印了第八位后整个程序才完全完成。他看了看墙面上那个巨大的挂钟,然后自然地走进了刚刚丢了七具尸体的回收炉里。一时间我能感受到温度的突然上升。然后第九位再次重新从另一侧走出。我姑且称之为一次迭代。

所以你回来了?

呃……回来?

好吧。你是哪一代的?空洞扩散情况如何?飞出边界了吗?有还能正常运作的2000吗?还是说全部死完了也好?

等一下,我需要处理这些信息。17

或许还有点误会。

让他阅读笔记的过程,尽管我很努力地在帮他讲解,因为要反复迭代依然显得尤为困难。最后我们几乎一致决定看完第一页就结束。结束时刚好是迭代间隙,在等待下一位打印出来时,我得以有些许空闲时间来观察这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能明显看出整个结构对核心的保护设计到了病态的地步。至少我所能辨认出关于因果论的保护结构就有三大块以上,外壳上的力场发生器更是数不胜数。不过由于设施的整个结构能看出来被整个横向切断过,缆线还露着断茬:所以上述装置应该全部失效了18

这也是这里的缩影。将整个山体几乎挖空的宏大空间,以至于很难用“避难所”这个称呼。整个空间整齐地排列着标准相同的制式房屋,已经至于一个简陋的城市的程度。一个宏大、简陋和几乎死亡的城市。大多数指示灯已经熄灭,就在不远处有一条通道,连同其之后的部分已经被火成岩完全掩埋——我想这里曾经可能用地热或者火山供能过。设计这里的人显然是将它作为一个“永久”性的居住场所设计的。然而明显看得出来,除了中央这座设施,至少到我到来的这个时间点上,其他部分已经和“永久”无关了。

在这里还能勉强看得出来一些吸引人的东西:仍在运行显示屏、灯管和操作台掩盖了那些揭示这座设施同样濒临崩溃的缝隙。这里的瞳孔检测器是最常用的。每一位从设施侧门中走出的生物总会在这上面上很快地操作些什么,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到回收炉里。那座回收炉里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他们应该就字面意义上的被回收了——这么说,门外的那些骸骨其实就是没被回收的。嗯,一想到其实它们曾经都长着我的脸……还是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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