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丘风物笔记(外集其一)

三座市不大,浸透了与中都格格不入的各类地方文化。蓬丘还封建那会儿,还流过去几个当不小官的文人,写了几首诗发了一下牢骚——后来待久了一看,这地整挺好,出各类山珍,靠港口那儿还有海味,还有不少矿,在这儿当个官不比中都差,还不用开发玄武境成天吸沙子吸一氧化碳吸亚硫酐吸霾,于是政绩比评一下来,搞得不错,深红之灵要给迁职,硬不走了。后来写历史的都给误会这地方出诗人,才不是啊,都是这儿养人养得太热情了,养出来的诗啊。

说完了官再说说百姓。以前的历史都把头就是往上扬,看大人物打个哈欠都记,反而不知那时人们啥样,所以无据。但就目前来看,难以评析。

“三座市”这名字老给当年第一次来的人误会了,以为是三座城市,其实不是。也不知哪朝哪代,三座市中心周围就叉着了三根大三棱柱子——像鼎腿一样三根,斜斜叉叉地硬从地上崩出来,挺黑挺硬,比电视塔还高,学过点三角学的人保守估上去大概有七百米。天天有吃饱饭没事的小孩拿刀往上面刻,刀都给戳平了头,柱子一点事没有。人往柱子上摁烟头,狗就在下面撒尿,估计是认为这柱子稀奇,一天标记个三四回领地。柱子基大概有一栋公寓那么粗,人们合照也爱手拉手站它前面。摸着柱子的棱,拿强光手电一照,嘿,透的,像黑曜石。于是就有人想,这不会是源石吧。拿玻璃刀往最底下锉点粉下来,跑到哪个实验室验一下,还真是。偏生是这人与实验室都口风不紧,走漏了消息,然后三座市就突然炸开了似的发达了。

高速铁路穿过南方九曲十八弯的群山一路打通隧道过来了,还多了好多节火车。甚至有热情建议将整座城市迁移到另外一个地方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有源石必有过天灾,建议换个地方避避。其实谁不知道都是在打地下的主意啊。于是就没同意。不一会外国“专家”也来了,经过考察,百般劝说三座市整体迁移。这谁干啊?远祖都住这儿五百多年了!

我路过这儿老城区一次。立交桥底下,黄泥风干捏的泥条在桥柱子上面画“朱雀境法院” “某县铅锌矿” “这个设备东都制造,三座人算个毛”。正在桥底下搓点子牌的本地中老年人,男的大吃一口烟骂骂咧咧,像要把所有最具攻击性的字眼带着满口烟雾一起喷到对面的什么人身上。女的便是嘴里碎碎念叨,哀怨的语调像是孩子撒脾气。谁不知道呢?三座迁移这档子事算是定下来了,怎么反映也不得改。年轻的便只是不知道,以为给提供好条件了,可以搬进大地方了,盼星星盼月亮等着。凡是知道点的,都无处发泄,想捶那三根源石大柱子,又怕划破了手,感染了。

工程师来了,三座迁了,三座被建成移动城市,像运货一样装好,给塞进南都了。南都本就人多,啥劳动力都不缺。原本靠个体力能吃饱饭还能买套房的三座人,到南都去,只能十八小时坐在生产线旁边,慢工细活,装配电子器件。三座人一下成了南都人,也一下穷了,活不下去了。三座的孩子进了南都的学校,没钱上辅导班,讲课太跳跃听不懂,背书要整晚发狠,还多数考个垫底,其中也有我一个。三座人除了不用担心千万龙门币都买不到的房子以外,已经没个活法了。南都即使地上路上不划线,人们心里的线也划得清清楚楚:过了朝凤岗,就是贫民区。苦哇。人们开始骂当初的三座治——没用了,迁去玄武境管煤去了,不关人家事了。

都是黎博利,都是一样的黎博利,偏生被看成两个种族。南都人的傲气,三座人的被迫与卑微,这是多么大的冲击啊。一边人们文明讲究穿着西服出入高楼大厦,一边人破衣烂衫制服一披走进工厂,是自愿的吗?一座小城市,一座历经数百年仍不愿失去自身古朴风味的小而精致的城市,成为了资源的牺牲品。

后来我天天熬夜背书,考了次年级第二。但我青年时的回忆中,只有免疫系统一般的排外,似乎是不经历动乱没有共同目标便无事生非,攻击起那些对机体绝无伤害的灰尘与花粉来,非要将这环境搅得天翻地覆,才好将混乱的原因归结到三座人头上来。深红之灵又一次对职位进行调整,我的原本只是普通小管理员的爹也考了南方第二,根据家族源流负责了整个昆岗的祭祀事宜,我也要和他一起去昆岗脚下的中都了。

我至今无法对这样的事下一个如历史书一般的一句话评价。因为我知道成功会被大书特书,而失败只会湮没在经历过历史的牺牲品的一声叹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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