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未晴之晴

李鸥鹭不记得雨是在昨夜何时结束的了。

那雨昨日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天,声势之绵长,让李鸥鹭想到《百年孤独》里马孔多持续四年十一个月零二天的大雨。

可当如今天空放晴、正午的日光渗透进所能照射到的一切,那场不歇的雨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除了从地面上涌起的热浪以外没留下丝毫踪迹。

站点里通风与制冷极其高效,丝丝凉气自送风口填入站点内部,地处笔架山内部的71站点各区不显闷热,山体反将夏季的户外热浪完全隔绝。

因画室内空调过冷,李鸥鹭穿上了对他们这帮异常艺术研究员来说并非必要的白大褂。在与同组的璎粗略清点与分类着今日待处理项目的同时,她注意到今天的苏蕤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不像往常的她。

往常的苏蕤,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便再不会轻易分心。可今天她却在接替Thorns给各人分配负责处理项目时,时不时地拿出手机看时间和锁屏壁纸上出现的事件备注条目,像是对即将要到来的事充满担忧。

未像昨日那般在打了照面时和李鸥鹭打招呼,在今天从走廊上相遇时,李鸥鹭注意到苏蕤在身后径直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追向走在李鸥鹭前方不远处的特工和特工身旁的月兰,跟着特工的步伐一同走着,同时低声向他问询。

苏蕤在问询时有多殷切,在特工摇头表现出的无奈与决绝面前就有多受挫。

所以是发生什么了?李鸥鹭内心抱有疑问。

当苏蕤不知第几次查看手机,李鸥鹭的好奇心终于迫使她偷偷瞄了一眼。

“遗体”、“妻”、“安抚”、“火化”。

内心拼砌理解了一下自己粗略一眼中所看到的几个字词,李鸥鹭现在似乎能够理解苏蕤的不安与分神了。








我到底该如何尽我所能去安慰她?一整个早上,Suri都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思完全放到上午的工作中。

对待具有0级知情权的基金会高级员工之亲属,通常情况下若员工死于工作中,在为员工遗体尽可能地还原生前与去异常后站点都将会把遗体交由亲属处理。这个流程一般都由站点派遣人员将遗体或火化骨灰送往亲属所在地,不过也有例外。

要将一具经历大量改造的尸体带到常态社会下由殡仪馆火化显然不合适,而Thorns的妻子又不希望站点直接火化尸体使得自己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看不见。

所以权衡再三,Thorns的妻子希望能在站点内看上Thorns最后一眼,再将之遗体在站点里火化,然后她才携带骨灰回家。

如今Suri脑海中尽是自己要如何对待Thorns的遗孀——那闲暇时刻常常听Thorns微笑着说起有关她的一切的妻子,夏澜。

她是见过夏澜的。

在恰逢基金会假期的二人结婚周年纪念日,Suri曾欣然应允照顾他们六岁的女儿Aurora,他们则在驱车将Aurora送往香港海洋公园后准备彼此去度二人世界。

在海洋公园一手轻搭Aurora肩膀、一手挥动着与Aurora向二人告别的时候,Suri看着那个举手投足温婉如水的女人,她的笑靥似朗晴下的微微凉风。

夏澜将在下午由站点专员接送至站点内。这之后,作为Thorns曾经的研究助理,Suri会负责帮助夏澜在站点内完成一切事项。

她怎么能承受这些。届时夏澜将在道道关卡与监视下进入站点、在压抑的环境里动身去见丈夫的遗体、在自己孤身一人的情况下等待着丈夫被火化……。我怎可以让她去面对Thorns的尸体,尤其是他身体发生了那样的惨状?

无比焦虑地,Suri忍不住取下马尾上的橡筋让头发散开。她把橡筋绑在左手腕上扎上一圈又一圈,让它把腕骨紧紧箍住。手腕筋脉处涂抹的遮瑕霜被刮蹭,橡筋因此粘上了些许肉色。








李鸥鹭看着苏蕤身旁的女人。

她着一袭黑裙,为掩盖憔悴而化了淡妆,尽管看起来疲惫不堪,但她的袅袅婷婷仍因优雅的姿态而被尽数展现。在与苏蕤交谈的时间内,她不断努力保持着理智与矜持,但身体仍不断发抖、频频以指拭泪。

在二人商榷好接着动身前往站点太平间时,坐在女人身边的乖巧女孩被留了下来。

女孩有着白皙而微微泛红的肌肤,和一头耀眼的披肩银发。她的睫毛由于特殊颜色而显得过分纤长,淡红色双眼似乎动过异常处理,因而瞳孔出现了华美如欧珀的变彩。

白化病。这女孩让李鸥鹭联想起幼时饲养的白兔。此刻她用那双宝石般的眼睛打量着画室。

不时有同事走近她给她糖果和自制的简易异常玩具希望逗她开心,但面对这些对孩子来说充满吸引力的玩意,她只是柔声向同事们道谢,同时轻轻地摇头、摆动那双小小的双手。

她还不知道实情。看着坐在苏蕤工作位置上的这个小姑娘,李鸥鹭暗自想到。但自己应该已经隐约猜到不好的事情发生了吧。

似乎看腻了工作桌上的异常艺术品,小姑娘开始低着头用手指拨动自己深蓝色连衣裙上的花边。

注意到她身边放了一把小小的阳伞,且因光照频繁眨动眼睛,李鸥鹭按下鲸鱼台灯的开关,把范围颇大的暖色灯光熄灭。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额嗯……林棘他的身体被犯人做了非常多的异常改动,双眼被挖、下半身被切去、内……内脏遭到掏除……”

Suri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一边向前走一边对身旁的向夏澜解释道。“因为这些改动,林棘他的身体缺失了大半部分……虽然这些在之前都已经说明过,但我还是想、想希望您能有心理准备……”

夏澜左手捂住嘴鼻,不断点头如捣蒜,眼泪自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滑落。她右手紧攥着胸前的一块晶体使得它由冰冷变得温热,那是Thorns赠予她的吊坠上的变石。

停在站点地下太平间门前,身后的随行人员向管理员提供了权限证明,然后管理员将太平间的门打开了。

步入太平间内,天花板上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冷色灯光将太平间渲染得冰冷且压抑。似乎是因一早得到Thorns遗体今日会由亲属领走的消息,Thorns的遗体被侧身摆放在太平间冷藏柜之外的停尸床上,其上覆有一张纸一般的白色薄被。

随行人员走上前查看停尸床的标签,确认无误后朝Suri点头示意,走向二人身后开始等待。

夏澜一言不发,左手继续掩面,右手指向那张尸体被薄被覆盖的停尸床,回头看向Suri像是问询。

Suri闭上眼睛,眼泪自眼角落下。她点了点头,对夏澜表示确认。

她睁开眼,看见夏澜上前试探般将那床薄被掀起。在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后,一声夹杂着惊恐与心痛的哀嚎从夏澜口中传出。

夏澜双脚发软,以手支撑在停尸床上才使自己没有摔倒。她嚎啕大哭,伸手抚摸丈夫僵硬的脸,很快又捂住嘴,开始发出呜咽。

Thorns胸腔内的光源奇术效果已被移除,如今夏澜只能看见Thorns的胸膛内部空洞无物、眼球被挖走,全部被移除的器官与被截去的下半身同样不知所踪。

那哭声催得Suri的共情开始工作,却又莫名其妙使Suri隐隐恼怒起来,生出令她自己都为之羞愧和疑惑的一股无名火。

一直以来,Suri都试图回避Thorns的尸体。

Thorns被雕塑成雕像的惨状频频出现在她梦中,使她日夜无安。只消看上遗体一眼,她就不由得心悸和痛苦。今天,她终于不得已再次面对自己那待她如兄长的上司做成的雕像。

那让她骇然到不敢靠近的雕像。

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拜托了,我就快要窒息了。这伤害着所有人的糟糕悲痛,我不想再继续深陷其中了。Suri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双手紧紧捏拳放在自己心脏位置,眼泪无法克制地如雨般下落。








女人来接小姑娘时已是下午四点。

她今天像是把一生的眼泪全都流干了,神情恍惚地捧着手中的钢制骨灰坛,即便面对当下迫切需要安抚和解答的女儿,也仍无法强装镇定去和她交谈。

仅仅说了或许会让小姑娘不解的一句:“给妈妈一点时间。”,女人便走到Thorns曾经的工作位置坐下,将骨灰坛轻轻放在一旁后拿起桌上一家三口的合照,手指轻轻扫过合照摄下的Thorns,眼睛看着那上面嘴角上扬的Thorns良久不发一言。

李鸥鹭看苏蕤蹲下身握住了小姑娘的双手。

苏蕤对视着小姑娘那被改造过的宝石双眼柔声说道:“我知道Aurora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Aurora应该也看到了,妈妈现在很需要时间舒缓心情,我们就先不要打扰她了?”

小姑娘把担忧的目光从母亲身上收回,回头看着苏蕤的眼睛轻轻点头。

“姐姐教Aurora画会在纸上游泳的小鱼好不好?”苏蕤把Aurora抱起,自己坐上凳子,让Aurora坐在自己腿上。

她在抽屉取来一张八开水彩纸,又打开了自己的鸢尾水彩颜料。接着她握住小姑娘的手,拿毛笔去沾颜料、在调色板上加水稀释。

不到几笔,一尾游鱼的轮廓出现在画纸上,逐渐摇动身体,在细节的逐渐完善下开始在画面游动起来。

“姐姐。”小姑娘突然细声细气地叫了苏蕤一声。

“嗯?”

“我爸爸他现在在那个罐子里吗?”

小姑娘再一次把目光放向了母亲的方向。

女人的呜咽声让人心碎。

李鸥鹭看苏蕤通红的双眼艰难地试图忍住眼泪滑落。

“姐姐……姐姐先去一下厕所喔。”答非所问地,苏蕤找借口将小姑娘轻轻放下,脸始终不让小姑娘看见,迈着迅速而沉重的步子落荒而逃。

是同情?抑或又是怜悯?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李鸥鹭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坐视不理。

在苏蕤离开画室后的半分钟后,李鸥鹭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软毛刷和落灰的小石膏像,动身朝苏蕤离开的方向走去。








坐在盖上马桶盖的马桶上,李鸥鹭窘迫不安又局促地听着隔壁隔间传来的诡异声响。

断断续续的磕碰声、持续不停的冲水声、毫无保留的低声嘶吼与哭喊哀嚎……

听着隔壁隔间里传来的动静,李鸥鹭不敢有任何举动,她甚至怕被苏蕤知道隔壁隔间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刚才在画室里油然而生的行动力被一进入公厕便听见的声响所浇灭,她觉得自己此时不该靠近苏蕤。但在听到了这样让人哀伤的声音之后,李鸥鹭又认为自己绝不该贸然离开。

非常尴尬地,她希望苏蕤能早些冷静下来快快出去不要干出傻事,唯有如此,她才能放心离开。

听着隔壁持续不断的冲水声,李鸥鹭在马桶上抱膝蜷缩,让下巴枕在膝头。

她觉得苏蕤现在像是快要疯了,一个人到底是有多痛苦、多隐忍,才会变成现在这糟糕副模样呢。

忆起今晨苏蕤在走道被快步离开的特工和月兰抛下时,她驻足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明媚阳光的场景,李鸥鹭终于明白昨日那淅淅沥沥、将热夏染做深秋的不歇的雨原来并没有停。

雨一直在。

不在窗外,而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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