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死

Included page "component:dustjacket-theme" does not exist (create it now)

0.孤岛


我从前在基金会作为一名普通的高级研究员工作时,听到过这样的形容:我们的每一个分部、每一个站点都是一座孤岛。
这样的话让我摸不到头脑,毕竟博士们和高层人员每天都在各个站点之间往来,我也时常见到那些被低一些级别的员工称为“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博士们。
这样一个组织,如同在魔法世界里发展出的机械文明,看上去不可思议繁琐的齿轮严丝合缝转动,当新的部件加入进来的时候,甚至整件机器都会为其发生改变与妥协。
又怎么会是各自为营的孤岛呢?
“员工手册上写了吧,那个'伽倪墨得斯Canymede'协议。”
有人向我这么解释的时候,我稍微回忆起了一些:那个协议,在学习那本比字典还厚的员工手册时被我们吐槽成“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协议。
我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真的能听到这份协议播报的声音。

说来好笑,基金会被誉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功臣…很多晦暗严酷的东西支撑着我们成为这颗星球上维护着人类存在的庞大集团,但在这场洪水里我们失去的不偏不倚是被曾经的基金会视为掌上明珠的创造,是伽倪墨得斯深得神明心思的美貌——是人类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方舟。
SCP-2000,与存在于黄石公园下的巨大闭锁空间一同,溺没在高能射线爆发的巨大的洪流中。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已经整整一年?我不清楚。时间在这座孤岛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也许世界上还会有残存的人类从地底、树林、山间走出来,看看这太阳毫无偏见放射出的温暖光芒,察觉到植物烧却的灰烬和动物垂死挣扎出的血腥味儿已经渐渐稀疏起来。
但没有人不被困在一座孤岛上,基金会从未示人的残破面目就这样伫立在一片狼籍的土地上,显得悲壮却毫无意义。
神明,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出的神明蹂躏着这颗星球,他们同等的权能使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没有退让。
神明之间也存在弱肉强食,他们不可能达到和解,不会放任一片土地不在自己的统治之下。
这片土地已经被无尽的火焰接管,我和这个站点仅存的三名员工目睹着火焰中生长出的草木,目睹着漫步在火焰中的天使。
曾经我们每天讨论的话题都离不开水,盼望着那一份清凉。但当我们想到在另外的那些地方,水可能泛滥成灾,可能会有无数的人在其中溺亡的时候,就再也不提这些了。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见到东方有比火焰更红的光芒从地平线上升起,那片光冲上天际,随后撕裂了时空。
我听到那其中夹杂着尖笑,与亵渎的颂歌。
不管怎样,我都情愿继续在这里呆着。

1.苏醒


他听到呼唤,是在耶和华唤醒她的时候。
她早一步醒来,但并没有呼唤他,于是他就知道,她并非那位王真正的新娘,他该侍奉的王还未醒来。
还有多少时日?他想。在幽深的海洋深处巨大的龙蛇扭动着身体,整颗行星都发出哀嚎。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找到他的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锚”。
她曾是一个被王赋予生存意义的人,也是授予新娘冠冕之人。
她说,起来吧,来吧,用你几百万年的等待让我们的王降临于此吧。那最后的新娘已经踏上他的旅程,让我们用洪水为他推波助澜吧。
利维坦没有怀疑她的话语,于是大蛇腾空而起,呼啸着盘旋而上,用他的巨尾拍击脆弱的陆地,又以他的权能再次组合起来。
漂浮在广阔海平面的孤岛上,有两名求生者终于醒来。

Alto Clef做了一场梦。
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自我催眠比药物还要有效,他枪杀Lilly的那一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梦里,有时候整件事情都快要从他的灵魂里被抹去,就好像Francis Wojciechoski早就死去了,或者从来不曾活过一样。
但他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温暖的水流簇拥着他,漫过他的腰际。布料吸水带来产生的温热缓和了心脏剧烈跳动的不安。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片平静如同死水的汪洋大海。
他向四周试探着伸出脚,水位没有上升也没有下降,这让前行变得十分艰难。他尝试让脚离开地面来漂浮到水面上,但是不知为何并不奏效。于是他用手拨开水面前行,想要减小一些阻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还是几十分钟?他对时间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温暖的水流仿佛吸嗜他的思维一般推行他向前走去。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在拨开水面的是自己,迈动双腿前行的也是自己,但这潭死水还是仿佛推动着他一样,逐渐让他失去了思考的本能。
他停下来是因为看到了这片无止境的水面上唯一突兀漂浮着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他在过去的某段人生中曾与其渊源不浅,他讨厌,却也利用过这个东西。
啊,他想起来了,原来如此,这是一个“锚”。
他迟钝地伸手,迈开步子,想去触碰那件漂浮在水上的锚。似乎只要触碰到这件东西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一切都会结束,都会好起来的。
…我在害怕什么呢?什么会结束?在这里有什么事情是坏的吗?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并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是那座锚静静地飘在那儿,等着他的到来。
他用双手轻轻划过水面,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但这一次水面应他的动作分开了,就如同分开了大海一样,他的重心回到了自己的双脚上,受水压压迫的五脏六腑也都落回了原处。
他惊异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向四周望去。没有了温暖的死水裹挟,他开始思考,他是谁、他为何在此、这条路通往何处。
他看到的是海面上浮起的无数个锚,每一个锚的尖端都生长着一只眼睛。
它们都在看着他,都无声地对他说话。
“醒来吧。”

“Clef,你他妈给我醒醒!”
Benjamin Kondraki的拳头距离他的鼻尖还有不到一公分的时候,Clef睁开了眼睛。
“?”
Clef没好气地瞪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刚那场梦境带给他的影响远超预料,以至于大脑空前迟钝的Alto Clef很久都没找回一句言辞来应对他。
“你出了什么毛病?”Kondraki皱着眉,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你给我滚下来,欠操?”Clef抬手想把压在自己身上的Kondraki翻下来,一觉醒来一名成年男人坐在自己腰上可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Clef不仅觉得自己的肚子快要被压瘫在地上,还觉得下半身烧得难受。
“别他妈大早上发情,你是小猫咪吗?” Kondraki没好气地挪开了身子,“你看看周围。”
Clef缓缓支起身子,手掌心传来的疼痛感让他微地抽了一口气。
尖利的石子一经用力就轻易刺破了他的掌心。
他坐起来,看见从乌云密布的缝隙中露出来几小块浅灰色的天,还有天尽头无穷无尽的大海。
“这他妈是哪儿?”

大概两三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Site-17的紧急收容室里商量“走出去”的对策。Clef不觉得出去是个好主意:毕竟各式各样的K级末日正在外面的世界轮番上演,走错一步都有可能陷入未知的狭缝里,被某位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神明碾成粉末。
这是真正的诸神之战。
“你不是自称撒旦吗?“Kondraki在一群叽叽喳喳的保守派员工中向Clef抛出了嗤笑,停驻在他身边的蝴蝶使他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你不会对外面那些东西半点办法都没有吧?”
“你猜我是哪一个撒旦,而外面的又是不是我有办法的那尊神呢?”Clef反驳他,“你只是出于想找到你儿子的私心想联系到别的站点,至于其他的,关于我们的使命,关于伽倪墨得斯协议的执行,你根本没考虑过。”
“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责任心,Clef博士。”Kondraki回敬他,“但是非常可惜,大多数人只想活下去,或者让自己的亲人——孩子,能好好活下去。”
“那你就抱着你那慈爱的希望溺死吧,基金会的'好爸爸'Konney。”Clef冷淡地转过头去。
随着火药味儿的持续增长,整个房间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绝对没有人想在剑拔弩张的Alto Clef与Benjamin Kondraki之间多待哪怕一分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Site-17内部自从伽倪墨得斯协议执行以来发生的最危险的事情。
“还有别的话说吗?没有就出去。”在骤然空荡的房间里,Clef的话语带着回声,“愿意走就走,没人拦着你。”
“我说错了半句话吗?你敢说外面那群人都会和你想的一样?人类的存续?别开玩笑了Clef,给大家放个假,享受享受人生中最后的几天日子,对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说得真轻松,Konney。”Clef抬起眼,他红色的第三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说的所有人中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地球上的人类数量锐减到了协议通报前的四分之一,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又有几百万几千万生命死于他们信仰的神。你在这里说的'所有人',又该指谁呢?”
“我他妈不在乎谁死了,人类要完蛋了,我们没有胜算,你告诉我这样怎么翻盘?嗯?你是什么基金会的秘密武器吗?展示给我看,我立刻对你言听计从。”
“GOC尚未认输,图书馆尚未被烧毁。我不觉得人类要完蛋了。”Clef回答,“只要最后一刻有一个人活下来,我们的努力就不是白费。”
“随你怎么想,我只觉得你是个可怜人。”
“我确实是个可怜人。”Clef自嘲地笑笑,打算拉开门自己走出去。但接着地面剧烈摇晃了一阵,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到地上。
几乎同时,站点内播报了空间坍缩警报。
“见鬼,稳定锚和次元口袋难道失效了…”
在空间剧烈摇晃的眩晕感下,这是Clef说出口最后一句话。
最后他陷入了昏迷。

“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呢?”Clef抬起手抹掉掌心的血迹,“是小范围的空间异常吗?”
“这要问你。我还想知道次元口袋是什么东西呢。”
Clef张嘴想骂他不好好记住培训内容,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并没有知道这些的权限。
但是这种时候还要什么权限?
“给你这个。”Clef翻找了口袋,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金属方块扔给他,“伽倪墨得斯协议生效后所有的权限锁都解开了,但是没用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当睡前读物看看也不错。”
“……你还能睡得着?”
“重点难道是这个吗?”Clef觉得自己的手掌心又开始痛了,“有没有什么你知道的异常能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们现在连自己是不是被关进了一个铁盒子之后进了精神世界都说不准,赶紧搞清楚状况——嘶。”
他吃痛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原本只是被割开了几毫米的伤口已经扩大到了半个掌心,似乎有什么要从其中钻出来一样继续撕扯着裂口。黑红色的血滴落在石子地面上,向小岛深处蠕动。
408惊得从Kondraki的肩膀上解除了拟态纷纷飞起,唯恐避之不及地远离了Clef的手。
“…….见鬼。”Kondraki抓住了Clef的手腕,四处搜寻有什么东西能做些简易的包扎,正在他想要扯下自己实验服的袖子时,后者制止了他。
“你他妈别动了!这么下去…”
Clef示意他向大海看。
原本平静的海面上,腾起一根巨大的棘刺。海面翻滚着,但水浪永远拍击不到这座小岛,只是水位缓缓上涨,很快蔓延到了他们的脚底。
“169。”Clef几乎可以说是平静地说出了它的编号,“重组海洋与陆地,构筑领土的基石。这是它的权能。”
在浪潮带来的水声里,他听见巨蛇的低语,还有他在长久梦境中无数次听到的、来自已经被遗忘的过往的声音。
“利维坦?”Kondraki皱眉,“但它有权能?它有神性?”
【新娘的身侧寄生着虫豸,王的骨血上飞舞着腐蝇。】
“权能是王给予它的,在那之前,它也只是一条长得很大的虫子。”
【这无伤大雅,况且新娘的软弱需要飞虫推波助澜。】
“ ‘王’。”Kondraki咀嚼着他的话语,“你知道吗Clef,我很确信我的权限已经能查看关于169的所有资料了。但是关于这个‘王’,我一无所知。”
【新娘对王的存在并不自知,他的软弱从何而来?】
没有回答。
【站在你面前的渺小之人只有三分之一是王的新娘,但他又是完整的。我亲爱的将军,我花费了我的一生才将红王的印种进他的身体,即便如此他的身心也只有三分之一份皈依了红王。你看,信仰现代的人类即便只有三分之二也是如此的固执又软弱,以至于需要虫豸的扶持才能抵达王的身侧。】
“Clef。”Kondraki提高了声音,“Alto Clef,回答我,否则我有理由相信你并不与我站在一边。”
萤绿色的蝴蝶飞舞起来,Kondraki的手已经放在了西洋剑的剑柄上。他向后撤了一步,离开了水漫过的海岸,将金发的男人独自留在了浅滩上。
【那么我暂且信任你,将王之意志从深林中带出的红色百合Lilly。】
“Clef!”他大声叫喊,“你——”
【我的名字是A'Oris圣谕者,百合只是一种徒有其表的花朵。】
Clef抬起头,看见海中巨大的蛇蠕动它的身躯,无数长着眼睛的锚随着水波潮起潮落。
如果这些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2.前行


“你又睡着了,或者说昏过去比较好?”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Benjamin Kondraki漆黑的枪管正指着他的胸口。
Clef没有反驳,他在回忆出现在他脑中的声音。迎面而来的巨浪在他面前消逝了,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了洪流的去路。但那巨浪中成千上万的眼睛,还有眼睛攀附着的巨蛇,却没有随着水流消逝。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都说说。你看,水位一点点的上涨,我大可把你扔在一开始的浅滩上,让你溺死在那里。”
Clef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盒子——基金会的离线文件数据库。
“你看了什么?”
“关于你的,我想,我大约都看了个遍。”
沉默。
“还是把我视作敌人?”
“我不敢确定你是站在哪一边的。”Kondraki咬咬牙,“也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Clef笑了起来。
他的掌心似乎已经愈合了,变干发硬的血扎得他有点痛,于是他摊开了手,用指甲抠掉掌纹里的血痂。
“都是真的,Konney,所有的都是真的。每一个都不冲突,他们都是我。”
“是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不是,亲爱的。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儿,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就解释一下吧,文档里不存在的‘王’和‘权能’。”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Konney。”Clef沉默了一会儿,“SCP-2317里的那个东西,或者说SCP-231那些‘新娘’的丈夫,深红的王,它和利维坦有一些关系。”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Kondraki拉开了保险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不知道。”
“别他妈和我开玩笑!”Kondraki大叫,“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水位一直在上涨,不管我把你带到哪里,那些水就像对你装了DPS定位一样漫到你脚下。这里有什么、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但Konney,先告诉我。”Clef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真的是昏过去了吗?”

Kondraki第一次见到眼睛里带着惊恐和绝望,掺杂着一点点请求意味的Alto Clef。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Alto Clef。
眼前这个男人与他共事多年的老同事相去甚远。他从滔天的洪水墙下发了疯一样地朝着自己的剑尖跑来,像是要一头撞到剑上寻求一死,又是一个哑巴,不发出一句声音。
这种违和感让Kondraki错开了剑锋,皱着眉追上了一路向身后的岛上森林跑去的人。
“你他妈搞什么?”
浪潮被他们甩在身后,Kondraki终于追上他时,男人正低头看着被划破的手掌,现在它已经愈合,看上去像是他自己修复的伤口上泛着新生的粉红。
“你是谁?”他看上去有些警惕,“这里是什么地方?”

“好了,你们谈了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一直在这林子里转来转去的躲避洪水,至少现在我没看见一滴水。”
“交换了情报,以及我告诉他你是个谎话连篇的人渣。”
“谢谢,我知道我是个伟大的人渣。”Clef面不改色地回答,“别的呢?既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不过老实说Konney,这林子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我觉得继续深入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个由不得你,我说过了,水位一直在上涨,我猜最糟的结局就是整个岛都被淹没,然后我们饿死在海上。”
“我能理解他害怕那片海。”Clef突然岔开了话题,“因为她的锚在那里,成千上万只眼睛就有成千上万只锚,她做的那些事情比起基金会做的更过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想往前走,Konney。”Clef抬起头,“我的眼睛一直很疼,发疯一样的疼。我的现实改变能力不受我控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控制它的,但至少我不能。我不知道这座岛中心有什么东西,但是靠我的直觉,把那东西放出来引起的灾难远比现在经历的末日情景更糟糕。”
“那还有什么办法?我们就在这里干坐着,直到水淹过来,你发疯,他继续往前跑,我追着他继续往前跑,他晕过去,你又坐着不肯动?”Kondraki揉揉脑袋,“这和你继续往前走结果是一样的,不是吗?”
“…去找点吃的。”

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
没有讯号的手机被他们拆解,电池成为了生火用的火星——他们险些因为这场爆炸命丧黄泉。空气并不潮湿,树枝也很容易被引燃。
这座森林的物产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丰富,水果,坚果,第二天他们甚至烤掉了一只兔子,到了第三天就变成了一只野猪。
基金会的离线资料盒成为了两个老男人唯一的消遣,在难以入眠的晚上那个盒子甚至成为了争夺的目标。
水位确实在缓慢上升,但是没有最开始那样汹涌。这片海水也会有潮起潮落,在第五天的傍晚才蔓延到了Clef的脚踝。
“他都问了你什么?”
Clef咬下最后一块肉,把手放进海水,涨起的水浪冲洗掉了他手上的碎渣。
“这些年里GOC有没有找过他、我有没有孩子、那个叫Meri的孩子怎么样了。”
他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说?”
“GOC我不清楚,也不知道Meri是谁,基金会里没听说这号人,至少我的权限不够。”Kondraki耸肩,“至于Draven…他还生死未卜。我想他不会有事儿的,毕竟他可比我这个老家伙牢靠得多。”
408们聚集在角落的水果堆上吸食果汁,煽动着的荧绿翅膀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看上去绞尽脑汁地想多喝到一点甜水。
“喔。”Clef扭过头,简短地回了一句。
Kondraki顿了顿。
“嘿,Cleffy,我看了那个skip,你知道,关于你和他的那个…Meri还好吗?我是说,她现在不可能还叫这个名字对吧?”
“我不知道。“他生硬地回答,“和你一样,我不知道。大概暂时还安全吧,不然我会感觉到的。”
在末日的夜晚,星星格外璀璨,尽管有不少星星的位置可能会让那些天文学家发狂,但却不是大多数人关心的事情。
我们只觉得,天空格外的晴朗,离我们格外的近。那些距离我们无数光年远的太阳放射出宝石般的光芒,洒在人类的末路上,是神明对我们最后的施舍。
Clef,或者说Francis也想过,如果Lilly是个普通的女孩,或者说哪怕她是个停留在阶段三的女孩也可以——他不在意——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可以过上平凡又幸福的生活。他会牵着Meri的手,Meri牵着Lilly的,走到康沃尔的海边,去看星空,看日出日落。
但是这些都是不可改变的,毫无办法。他一直知道这是一种可笑得过了头的妄想症,他在麻醉自己欺骗自己。但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对着Francis破口大骂,不可能指责自己曾经是个多么软弱的人。
因为他只是个孤独的可怜人。
他抢过了Kondraki手里的盒子,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基金会堆积如山的数据里其中一角,又把盒子塞回给他,回到了篝火边侧身躺下了。
Kondraki低头看看发着微弱光芒的荧幕,黑色的像素拼合起来,组成一个他相当熟悉的数字:
SCP-166。

“我知道我们又向前走了很长时间。”Clef坐起来,“水蔓延得并不快,但他为什么要往前走?”
“他什么也没说,这次真的什么都没说。Clef,你要知道,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周围没有人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408带我找到了你,你真的应该好好谢谢他们,不然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我再说一遍,我不觉得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如果他一定要往前走,说明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和他有关。”
“和你有关。”
“不,他。”
“他就是你,是过去的你,和你的过去有关,可以了吗?”Kondraki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了,我只想知道你的过去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Clef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不会说的,即便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想。但我不会告诉你。”
“你他妈什么意思?”
“听听你的语气。”Clef没有看他,“我曾经以为你不是基金会那种人,看来我错了。你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你去哪儿?”
“往回走。不能让这小子再往前跑了,每天晚上我会想办法把自己绑起来的。”

3.洪水


*此章折叠部分含有性描写,请酌情打开折叠。
Alto Clef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Kondraki看见他艰难地施展扭曲现实的能力:凭空变出一捆细得一拧就断的绳子、锈得掉渣的碎片、已经断掉的手铐。Clef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而累得精疲力竭,他的身上甚至出现如SCP-4231里描述过的那样的,大小不一的伤口。
因此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迹。
在第一天结束的时候,Clef终于勉强成功地让自己失去了行动能力。
并且因此在第二天早上花费了几个小时才从中挣脱出来。
他拒绝Kondraki的帮助,并且要求他对Francis的一切请求也置之不理。“这是为了所有人好。”当Kondraki问起的时候,他这么回答。
“如果水涨上来怎么办?”Kondraki问他,“我们不可能一直在这儿耗下去吧?”
“我建议你现在物色几颗树,给自己弄条救生船离开。”
“那你呢?”
“去我该去的地方。事实上我是在给你争取时间,Kondraki。”Clef费尽地拨开了面前一人高的草丛,“等我们看到水岸,你就——”

“Clef?”
Kondraki回过头,看到Clef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声喘息着。
“Clef!”
“不,别过来!”Clef立刻制止了他,“这不太妙啊…”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扭曲着抓起又放下,胃部狠狠地抽搐着,好像多了一颗心脏一样疯了地跳动。
他不明白,这没有可能,就算他的想法成立,但他也绝对不会可能以这种方式…
不,现在还不到时间,还不能让那个东西挣脱束缚,至少等到Kondraki离开这里…
他闭上眼睛,把喉咙里干涩的血液咽回食道管里。
“操,Clef,你他妈不要在这种时候——”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扶着自己发烫身躯的Kondraki正盯着他双腿之间的昂起皱眉。
“…”
一时间Clef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问题,但是这就是它的特性,它是原始而野蛮的,根植在他的身体里,从他成为它的“新娘”那一天开始就注定要与这种痛苦作伴一生了。
“Clef。”
Clef知道他想干什么:这又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但是此时他一点也不…
等一下。
等一下。
他被痛感灼烧得一片模糊的大脑想起了某个专有名词,关于一个程序,一个特殊收容措施。

他没有数,没有留意,也没有计算这场沉默的性爱。感觉在他身上失去了效应,他只觉得腹部的撕裂感渐渐减轻了,但是身上的伤痕从不曾愈合。
当Kondraki离开他的身体后,红色的潮水逐渐退去,暴雨停下,天空复又放晴。雨在低地上留下了一小片湖泊,于是Kondraki抱起Clef走进了水塘。
“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Clef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趁我没改主意,快点滚吧。”
“我不这么觉得。”Kondraki的手指略过他的腹部,又补了一句,“我很抱歉。”
“我说了,你、根、本、就、不、知、道。”
“Clef。”Kondraki正色道,“我刚刚执行了伽倪墨得斯协议播报后的第一次110-蒙托克程序。尽管并没有按照标准程序执行,但已经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不是吗?”
Clef盯着Kondraki,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转过身,把放在岸边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是)白色的实验袍拖下了水,恶狠狠地搓起来。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Clef,别再说让我单独走这样的话了。”
“你本来有机会全身而退的,Konney。”Clef生硬地搓掉袍子上的一块血污,“现在把你的枪拿走带在最好拿的地方吧,以防你落入红王的手里受尽折磨。“
现在轮到Kondraki沉默了。
“或者还有一种办法。”Clef赤裸着走上了河岸,把实验服挂在了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什么?”
Clef蹲下来,拾起地上的枪。
“我一枪把你崩了,免得你到时候心慈手软。”
“这就免了,我还不想死得这么早,这也太早了。”Kondraki冲上去按住他的手腕。
Clef很轻易地被他制服,他没用什么力气,连枪的保险都没有拉开,握枪的手也在颤抖。
“…Clef。”
“我要向前走。这是不可避免的。是注定好的。”Clef闭上眼睛,“但假如你可以离开这里,至少有可能找到Meri,找到Light,然后告诉他们在太平洋上的某座岛上,红王已经醒来。”
“但如果我不这么做,红王会提前醒来,我依旧没有胜算。“
“我很抱歉。”
“没什么。没必要,真的。能见过这么样的世界,活到现在就他妈算不错了。说真的Clef,我们能活到现在真他妈的了不起。”
他顿了顿。
“所以没事的,Cleffy。”Kondraki拥抱了面前的男人,“我会陪你完走最后这段路。”
有点刺眼的阳光透过林间的枝叶照射在他们身上,Clef的热病已经结束了,刚刚从水中走出来的凉意被阳光照得逐渐消散,甚至有一丝暖意。恰到好处的暖意。
这让他想起了伊甸园,在偷吃禁果之前人类赤裸着生活在暖阳下,无忧无虑的样子。

4.送行


他们向岛中心走去。
在赶时间或者磨磨蹭蹭的时候,总会对地形的大小产生一些错觉。Clef一直认为这是一座很小的岛屿,拼命奔跑的话只要不到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终点的地方。
但当他真正走向死亡,却发现这条路很长很长。
他们走出了森林,来到了一座平原上。大片大片的原野上草木怒放,甚至出现了一两家原始农户。
这片土地上丝毫看不出被红色潮水肆虐的迹象,田里的庄稼青黄不接,木质的房屋干燥整洁,散发着新鲜草垛的味道。
他们见到了新生的生命、孩子、年轻的男人女人、行将就木的老者。很多人喜欢Kondraki身边飞舞的蝴蝶,于是Kondraki与它们交涉,将一些荧绿色的翅膀留在了大大小小的村落,只留下很少一部分继续前行。
对此,Clef没有过问更多。
他们听到的声音都是普通的人家、普通的幸福、普通的烦恼:邻村有刚刚降生的孩子、谁与谁两情相悦喜结连理、去年的收成并不理想…诸如此类。淳朴的家庭很欢迎他们的借宿,但Clef和Kondraki在这片土地上算得上是一贫如洗,没有什么可以给予的。他们只得教给他们一些“现代的”技巧。Kondraki教会他们制作更坚韧的剑,Clef启发他们“货币”的概念。起初他们还会担心下一天的住处会不会碰壁,但后来他们成了每一个村落翘首以盼的对象。
消息在这片土地上传递得比他们的脚程还要快,渐渐地村落之间开始有传闻,有两位神秘的伟人正在完成他们的朝圣:他们也许是神的使徒,也许就是神的化身。

土地在他们脚下延伸。
Clef与Kondraki在平原上走过了一个夏季,在秋季丰收的时候他们开始翻越一座山峦,在冬季开始的时候他们顺着逐渐枯竭的河流来到一片沙漠,在花开放的时候他们迈入了一片草原。
游牧的民族身着鲜艳的袍服,唱着歌迎接他们的到来。
领头的牧人用清晨的露水为他们祝福和洗礼,他们用鞠躬和握手的方式答谢牧人们的欢迎。直起身子来的时候,Clef把已经及肩的长发别到了耳后。
所剩无几的翠绿色蝶群飞舞在春日的阳光下,吮食不知道名字的美丽花朵。几个孩子追逐着荧绿色的翅膀,跳起来像是要扑向蓝天。
Kondraki走向坐在远处的Clef,远远地他看见一名金色头发,穿着鲜艳红色衣服的女孩正笑着和他说着什么。她的手里攥着几束刚刚摘到的花朵,有蝴蝶落在上面,扑扇了几下立起翅膀,停驻着休息。
Kondraki走近了一些。
他还是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基本上都是女孩在说话,Clef只是听着。他也看不清Clef的表情。他发现Clef似乎很招孩子们的喜欢,一开始他还非常不耐烦地做出一副“我懒得理你们”的样子,但后来似乎慢慢的变了。
他看到Clef伸出手,在女孩手中的花朵上悬停了一会儿,那些因失水而打蔫的花朵便重新鲜活起来。Kondraki的蝴蝶因此惊得连连拍动翅膀飞起来,最后落到了女孩的肩头。

“一年之前要是让我看见这种场面,我可能会给自己一巴掌,然后从梦里惊醒过来。”Kondraki把水递给坐在草地上的Clef,“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Clef没有回答他。
“你在想什么?我看见你教给那个孩子画基金会的标志,之前的几个村落也都有吧?”
“利用一下'神'的身份。基金会早晚会找到这里…我不希望他们在这里迷失方向。”
“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基金会如果已经不存在了呢?”
“那就交给蛇之手,GOC,总有一个组织能担负起人类的新历史。”Clef的声音里没有存疑,好像他已经见到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中的某一部分必然登上这座岛屿——不,现在应当说是这片大陆了。
“就像你留下408一样。”
“就像408一样,没错。”
Kondraki笑了,他在Clef身边坐了下来,已经有些温热的风吹动草地,拂动Clef过长的金发,露出他宝石绿色的那只眼睛。
这时候Kondraki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在这个地方已经驻留很久很久了,也许远远不止一年,也许好几年,十几年,几十年。Kondraki正一点点老去,但Clef依旧年轻,在走向终点的路上他的样子从来不曾改变过。
他顺着Clef的目光向远处望去:在某个地方有一座城堡的废墟,红王就在废墟的一扇门里等待着他的到来。这条路并非朝圣之旅,而是蜿蜒向死亡的、新的人生。
他们正在为新人类缔造美丽的过去、传说和栖身之所。
若干年后会有人形容他们的旅程是一段浪漫的史诗,图书馆中那些怀揣梦和理想的吟游诗人将会把这一段故事极尽华丽地复述给后人。他们将成为无数悲剧的原型,成为舞台上怎么演也演不腻的经典桥段。人们将把拥有荧绿色翅膀的蝴蝶当作最神圣的信使、尤克里里将成为音乐家手中不可或缺的至宝。曾传承标志的家族会以“神之恩典”自居,他们的血脉无一不成为新世界里优秀的中流砥柱。
在未被任何史书、传记、戏剧、诗歌记录的这个片段里,Kondraki侧身帮Clef把长发和白色的无名花朵别到耳后,并无视了后者杀人一样的目光,像个男孩一样亲吻自己的爱人。
过了很久很久。

“我们快到了。”
Clef把枪交给了Kondraki,并对他这么说。
他们走进了一片树林,就像他们开始的那片树林一样。
“就送到这里吧。”
“Clef。”
“别再往前了。“Clef摇头,“Konney,我不想让你看到。”
他们已经可以看见红王的门扉,在林间的空地上安静伫立着,四周已经有六根柱子若隐若现地露出地表。
“Clef,我…”
“我很高兴你能陪我到这里。”Clef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了,已经足够了。”
于是Kondraki闭上了嘴,他沉默着,低头拉开了枪的保险栓。
“Kon。”
Kondraki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请求你。”Clef花了很久才说出这几个词,“我请求你不要在我面前离开,我们彼此都是。”
Kondraki挤出一个笑容,但是Clef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我答应你。”
最终他这样回答。
他觉得Clef似乎是笑了,他一定也笑了,就像他们在基金会的无数次道别一样,都由衷地希望对方早点死去,却又绝对不想让他死在自己面前。
故而往后的一切文字,在描述此刻时都用的是同一句话。
他是笑着走向地狱的。

5.戒


Clef踏入这块破败的门扉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他其实如此希望能有人阻拦他,希望这扇门拒绝他的进入,希望能有一个声音用冷峻的语气告诉自己:你并非祂的所属之物。
但是没有。
他抬起头,在这片平行现实中红色的天上什么都没有,七根柱子突兀地插在地表上。
他说服自己平静地走向曾被称为SCP-2317-H的空间。他的身体又开始烧起来,这让他的每一步行走都困难而痛苦。他腹部的撕裂感远比上一次更甚,但他依旧向前走去,走过人类的数万年春秋,走过他短暂的三四十年人生。
他不曾老去,不被允许老去,于是他得以怀揣着尖刺跳动的痛苦,带着满身的伤痕横跨数千米的盐田来到红王面前。
红王高高在上,祂俯瞰着他,俯瞰着他带来的破碎的世界。祂吞噬了他身后的恐惧,筵飨了现代为他谱写的赞歌。随后祂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垂下一条手臂,垂怜祂最后,也是最初的一位新娘。
Alto Clef睁开了那只红色的眼睛,他身为人类的那颗心脏震颤着,用他全部的声音向祂呼喊。
七印,七戒,七王座献给深红之王。
然后世界失去了声音。
金色的冠冕落在他的头上,如同束缚的荆棘一般刺入他的头皮和大脑。
在红王无声的引领下,他的身体被从中撕裂开来,寄生其中的王的骨血尖啸着,伸出一只鲜血淋漓,又嶙峋枯死的手。
Alto Clef向后仰倒下去,金发和血滴在空中扬起。他还能感觉到疼痛,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思考,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失去意识,只目睹着血红的畸形从自己身上分离出来。
红王真正的孩子攀缘着锁链而上,只在末端轻轻一握,禁锢了祂千百年的最后一根血肉便应声化为尘埃。
Shormaush Urdal用手拔去祂背上的七根锚,用怒吼唤来祂忠实的仆人利维坦。七根矛握在祂的手上,门扉被巨大黑色的隧道取代。
祂咆哮,令祂最初的新娘拖着血肉模糊的人类躯壳站起来,又将他锁在七柱上,直到祂回来为止。

Benjamin Kondraki背靠在新升起的那根柱子后,背对着红王的门扉。
他听见空间震动,看见血红的天空降下雷霆。
从四周卷起滔天巨浪,利维坦的巨首从远处海面上升起,回应着它的王。
“别怕。”
Kondraki的声音平静,安抚着自己身边最后一只幻像蝶。
“你知道吗?这是我最理想的死法了。比起成天当个破文职浑噩度日,最后死于药物酗酒或者自杀,这种死法真是太棒了。”
408安静下来,停驻在他的肩头。
“看啊,看啊,你相信吗、我们会终结这份灾厄!”Kondraki指向赤红色的天,右手握着仅仅剩下一颗子弹的枪,让枪口紧紧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Benjamin Kondraki,SCP基金会Site-17员工,人员编号79922005。”他嘶声力竭地喊叫着,并不知道是为何,也不知是要向谁如此宣告。
“我们生来注定就是要终结末日的!”
他笑着,嘶喊着,扣动手枪的板机。
一只绿色的蝴蝶停驻在血泊之上,片刻后新生的蝴蝶展开了翅膀。
随后是第四,第八只。
新生的蝴蝶群把最后一滴血吞噬殆尽,飞向大陆以外。
在红色的天空之上,蝶群宛若明星。

Alto Clef醒来,是因为后庭与前腹不可名状的疼痛。
红王仅仅花费半日时间,就将祂完美的城堡建成。
我还不允许你就此死去,Sanna。王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新人类是一种残次品,我要你诞下我最为满意的孩子们,他们会为我开疆拓土。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疼痛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他低头看着血泊中的自己,他的眼睛有两只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唯独…
但是你,竟敢对我不忠。
Clef笑了,他笑起来,扯动了身上每一寸断裂的肌肉和神经,这让他疼得闭上了眼睛,但他依旧在笑,黑色的血块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刚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被重新撕裂,流出无止尽的血。
他唯独睁开那只宝石绿色的眼睛,带着残忍且自暴自弃的笑容看向他的王。
“我们…与其说求助…于…你,不如说是…利用你…你对…我们而言…只是一件…——工具。”
他笑得更厉害了,面对着只用区区一个想法就能将自己完全毁灭的东西,他毫无恐惧地笑着,用他惯常的、标准的柴郡猫式没心没肺的笑容。
红王咆哮着,对他的不敬降下惩罚。
祂使他绿色的眼睛失去视力,却取不出那只已经瞎了的眼睛。
“恐惧吧…”Clef低声笑着,“我们利用…野蛮之力…并不代表我们…背弃了…现代的理想…
“基金会…人类…从不允许,从不妥协。”

思维再次转动起来的时候非常迟钝。
血肉被卸掉了,残缺的血管慢慢接回身上。
绝望。如果他还记得这个词的话,应该可以这么称呼吧。
眼睛也被拿掉了,不属于人类的第三只眼睛在全身上下仍旧相连的地方游走着,就像从不同的角度欣赏自己痛苦不堪的残破姿态。
还有什么吗?当然。他看见从痛苦里滋生的愉悦,如同丝线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地面,就像手一样攀附着他的肢体。他下意识地疯了一样地扭动着想要逃开,想要推开面前红色的黑暗。
无用功。他知道。
无数次被不知道是情欲还是痛苦的感情推上高潮,跌落到地上碾成肉泥,再重新组合起来: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死去。
尚且能够转动的缝隙里他思考着,倘若是服从呢?只要沉溺于自己的本能,或许很快就会死掉了吧。它很快就会赐予他甘美的死亡。
到时候就可以称其为“祂”了。
不过。

已经可以放弃了吗?_
已经不用再坚持了吗?_

我所等待着的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呢?_
这么想着,心里涌现出了很小的一块疑问,被灼瞎之后只剩下枯萎了的颜色的翠绿眼睛被连接到了某根神经上,微微战栗起来。
这只眼睛现在 是什么颜色的呢?
在看似漫长的思考里时间终止了,结束了,永远不会停下的门的吱呀声又响了起来。
这声音意味着什么?是它来了吗?他中断的意识茫然地蔓延着思绪,身体先他一步回忆起来把一切都染上红色的生物电流。

已经可以放弃了吗?_
已经不用再坚持了吗?_

他被拽着手腕,那是手腕吗?还只是一摊连在一起的血肉?手腕又是什么?是“人类”的一部分吗?
总之他被拽了起来,被粗暴地挤压和蹂躏着,心脏碎成了几瓣,数不清了,数字是没有意义的,除了“7”。“7”是神圣的,是被赋予使命的,加之在他身上的行为就是“7”,那是一切的伊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思考就这样再次中断了,那一刻他一定是服从了,沉醉了。
就这样就好,没有必要做什么抵抗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早就习惯于这样了。
第三只眼睛依旧游走着,看到了他因痛苦露出淫荡面容的唇角,发了情的猫一样黏腻的声音也流过空旷的眼窝。
快要分不出来了,何为痛苦,何为快乐。就该这样。如果能早点接受,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这么想的时候,裂开的心脏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吸着气呜咽出声。听见了什么?在水声、骨头咔吱咔吱碎掉的声音以外,还存在着别的声音吗?

存在着吗?_
人类的那一部分,还存在着吗?_

呜咽声放大了,在他被快感被苦涩推翻的浪潮里发出气音,风扇动躯壳的声音,另一个他喘气的声音。
有着绿色眼睛的人俯视着他喘息的模样,用舌描摹他躯壳的声音。
这就是人类的模样吗?
有着两只眼睛的,两只胳膊的,用双腿在地上行走,用耳朵去聆听的“人类”吗?
红色的眼睛停滞了,在某一颗神经上,它定定地注视着瞎了的,绿色的:废物同类。

已经可以放弃了吗?_
已经不用再坚持了吗?_

他又听到了别的声音,大概是它说出的话,“不是人类”的生物,它将把他继续锁在这里,用他自己的骨头。
骨头?人类的骨头吗?人类有多少根骨头?七万七千七百七十七条?
还是比这更多?
肩胛撕裂了,随着他默数着“7”的个数。
人类的骨头,是什么形状的?
他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和自己对视着。
风,他想着,刚刚他听到的是风声吗?是风声让自己在高潮里学会了思考?
风是什么?拍动空气的声音?
人类?拍动空气的声音?存在吗,这种世界里,那种拍动声音的可能?
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东西引来风的声音,很痛苦,为什么不服从?为什么还没有停止挣扎?
这副已经破碎的声带和眼球,仍旧有存在的意义吗?
骨头延伸着,他默默数着,第七个七,第七个七,第八个七,第…
八?那是什么?
不可能,除了七以外还存在别的数字吗?
这么说来,人类是五?是六?
骨头延伸开来,他用余光看到了那副模样。
那就是答案——风的来源,扇动空气的,从血肉里诞生的东西。
那不是人类,骨头上挂着薄如蝉翼的粘膜,那副样子怎么会是人类呢?
人类没有翅膀,人类不会飞行。
但他可以。
他缓慢地,笨拙地,或许是无意识地转动了绿色的眼睛。出于自己的思考。
“他”可以。和自己订下约定的那个“他”。
绿色的眼睛抓住了他,在吱呀吱呀永不停止的开门关门声后牢牢地抓住了他。
到这里思考再度停止了。总是这样,每一次将要得出结果,每一次答案即将冲破胸口和鲜血一同汹涌而出的时候都是这样。时间不再流动了,那扇门再度打开了。

已经可以放弃了吗?_
已经不用再坚持了吗?_

他每一次都这么想着,翅膀每一次都从他的背后延伸出来。
数着七之外的数字,他回忆起人类的,他的模样。
一次又一次。

直到那扇门最后一次打开,风吹了进来。他瑟缩着四肢躺在地上,如同新生的婴孩。
这一次终于得到机会。那门开启的时候没有打断他的思绪,身体没有燃烧,黑色的视野没有变成红色,反倒是那一抹绿色愈加鲜明,最终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这时,他孱弱而又美丽地睁开那只绿色的眼睛,向风倾诉自己的答案。
那是两个名字,在漫长的回忆和忘却里留下的,仅剩的属于人类的信念。
属于“风”的名字。

6.图书馆


Light站在绿色与黑白相间的旗帜下,她身边的少女肩头停驻着一只绿色的蝴蝶。
“我们到了,终于。”她低声喃喃。
少女拥有着金色的短发,身着战神的盔甲,完全看不出她曾是一名被幽禁于孤岛的修女。
“这是敌人最后的堡垒。”Light望着七边的城堡,“Administrator,如你所说,在这场末日里,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
金发的少女抽出精金的长剑,指向山峦下的城堡。
绿色的蝶群倏忽飞起。

故事的结局同千百年前一样,黑色的平原上,红王的孩子们被穿刺四肢与心脏,城堡的七扇大门洞开,深红的野蛮从城堡深处被拖出,钉在奇术处刑架上暂时封印了七天七夜,以祛除七天之权能。
短发的女将军在深宫之内行走,在蝴蝶的指引下,她来到一间石灰铸就的屋子里。
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道门扉。

她见到被锁在七根柱子上的人。
Sanna,他们这么称呼他。那位最初的新娘。
她被钉在原地一般不敢向前一步,又后知后觉地看出那些锁着他的并非锁链,而是他自己的白骨。
畸形的白骨刺穿背部,蝴蝶翅膀一般与石柱生长在了一起。骨翼下的人戴着褪色的冠冕,金色的长发掩盖住了赤裸的身上数不清的伤痕。
他低垂着头,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蝴蝶离开了她的肩头,停驻在他面前。
Alto Clef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用那只翠绿色的盲眼看着,感受着面前两个熟悉的生命。
随后他笑了,苍白的骨翼随着他的笑震颤着,扇动着。
用他已然破裂的声带挤出几个不完整的音节。
“Mer…Dra…i…”

0.孤岛


我十三岁那年,就懂得利用自己的“小能力”去办一些别人办不到的事情。
比如昨天,我把邻居家那个喜欢我的男孩的草莓蛋糕变成了巧克力味儿的!不过那都是小事儿了,今天我该去完成一项史无前例的伟大冒险!
我一直确信,那片小岛上的森林里有一些东西,他们召唤着我,我的能力就是为此而生的。

反正这个该死的世界也没什么好呆的了,就照他说的那么做也无妨。

但是,那个男孩怎么办?我是真的…有些喜欢他啊。

END.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