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
评分: 0+x

城南的老街要拆了

小时候母亲总是带我去溜达

上个月接到母亲电话,说那边的拆迁通知已经贴出来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说到底是在周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我应着,却一直拖着,直到上周末才动身。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窄得只容得下一辆板车。两边的墙还是青砖的,只是砖缝里的石灰都酥了,用手一抠就掉渣。墙根下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像是年深日久的墨水泼上去的。有几家门前还摆着煤炉子,只是早不用了,锈得跟地里长出来似的。

走到中段,看见老周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搁着那把豁了口的紫砂壶。我喊他,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母亲喊他老周头,我也这么叫,他也没说什么。

“回来了?大学生儿?”他拍拍身边的门槛,“坐。”

我就坐了。门槛是麻石的,坐上去冰凉,但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多少人坐过。

“这老街,民国时候就有了。”老周头忽然说,“我小时候,这里热闹着呢。早上天不亮,卖豆腐脑的就来了,‘豆——腐——脑——’,喊得整个巷子都醒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那时候穷,一碗豆腐脑两分钱,我娘舍不得喝,都留给我。我就坐在这个门槛上,一点一点地抿,能喝半个时辰。”

我听着,脑子里就有了画面:一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豆腐脑。街对面的墙根下,几只鸡在刨食,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周头摇摇头,“后来大家都富了,豆腐脑涨到两块钱一碗,反倒没人吃了。再后来,巷口修了马路,汽车一响,谁还听得见叫卖声?”

他顿了顿,又说:“前些年,有个电视台的来拍片子,说要保护传统文化。让一个年轻人学着喊‘豆——腐——脑——’,喊了好几遍都不对味。那孩子嗓子是好嗓子,可喊出来就是唱歌,不是吆喝。我说不对,他还不服气。我说你喊的时候,得想着锅里那碗豆腐脑,得想着坐在门槛上等着吃的人。他还是不懂。”

我笑了,老周头也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这时走过来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他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两个大男人坐在门槛上发呆很奇怪。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门槛上坐过多少等豆腐脑的孩子,坐过多少纳凉聊天的大人,坐过多少看着日头西沉的老人。

老周头忽然说:“我小时候,这巷子里的每一块砖我都摸过。哪块砖有个坑,哪块砖缝里长草,我闭着眼都知道。可现在呢?拆了盖楼房,二三十层的那种。人是住得多了,可谁认识谁?”

他指了指对面:“王家的闺女,嫁到城里去了,一年回来不了一次。李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听说混得不错,把他爹妈都接走了。巷子越来越空,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

我没接话。我想起小时候,这条巷子里的孩子成群结队的,从巷头跑到巷尾,哪家的饭熟了,一嗓子就能喊回去吃饭。夏天的时候,家家户户搬出竹床来,就在巷子里过夜,大人聊天,小孩数星星。那时候没有空调,但巷子里的穿堂风比什么都凉快。

“你说,”老周头忽然问我,“拆了这些老房子,到底图啥?”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图新吧,图新吧…新的总是好的。”

“新的当然是好的,”老周头说,“可新的东西,没有魂儿啊。你看这门槛,多少人坐过,多少年坐过,这上头有人味儿。新楼房,新小区,什么都是新的,可坐哪儿?坐草坪上?保安不让。坐楼道里?人家当你神经病。”

他说得我笑了,但笑完又觉得心酸。

正说着,巷口传来喇叭声,是收废品的。三轮车上挂着个破喇叭,吱吱哇哇地喊:“收——废——品——咯——”

老周头听了,忽然精神起来:“你听,这个还有点意思。虽然不如当年的豆腐脑,可至少还有那个调调。”

我们听了会儿,老周头又说:“其实我知道,拆了也好。这老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上厕所都要跑老远。可就是舍不得。你说这人,是不是贱骨头?”

我说:“不是贱骨头,是念旧。”

“念旧?”老周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愧是大学生,对,念旧。可念旧有什么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句话说了一百年了,可真的来了新的,又觉得还是旧的好。”

太阳渐渐西斜了,把巷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老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墙上的青砖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起身告辞。老周头也不留,只说:“下次回来,怕是见不到这门槛了。”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塑像,像是这巷子里长出来的一部分。阳光照着他的白发,白得晃眼。

出了巷口,就是大马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热闹得让人发慌。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看着这个崭新的城市,忽然想起老周头的话——新的东西,没有魂儿。

可什么是有魂儿的?是那条窄巷子?是那把豁了口的紫砂壶?还是那个再也听不到的叫卖声?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年轻人,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车子开动,老街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我知道,下次再有机会来,那里可能会是一片工地。再过几年,会竖起几栋高楼。住在里面的人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条巷子,曾经有一个老人和青年坐在门槛上,曾经有一个孩子捧着碗喝豆腐脑。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那什么是重要的呢?

重要的是,我坐过那条门槛,听过那些故事,知道那些人,见过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