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快三十年了。站点火葬场的工作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而且,薪水低得可怜,也就勉强够得上背井离乡进城农民工的平均线。老侯的工作全年无休,活多活少,全指着运尸车的动静。若是来的多了,老侯就得拖着老骨头去加劲儿,打拼,咬着牙,硬撑。三十年来,老侯已经见过了无数送到这里来的逝者,有年轻的孩子、中年的职工,以及像老侯这样一把年纪的老头子。
从他们身上,老侯也算是看尽了风风雨雨,世态炎凉。
站点到处的员工都觉得老侯这一大把年纪,咋说也得退休了,该歇着了——就连周边几个站点的员工也这么说,来这儿跟他摆棋谱子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支拉着老侯。呵!老侯可不觉得。他还能干,干得长长久久,干到死!那些小年轻们,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劝一劝老侯,说什么老侯已经干够了,该歇着了,老侯偏不!
但是隔旁站点的老李都抱孙子啦!老侯还是有点触动的,可这又能咋办嘛?他还要和炉子比命长的。
自打三十年前,老侯第一次踏进这站点火葬场的大门起,被送来的每一具遗体都要过一遍他的眼,再紧接着呢,老侯就会把这人的名字,生日,忌日摸个门清,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记在自己的脑子里。那些年轻人都说这是老侯自己的一个习惯,但只有那些年龄活的比老侯还久的老人才知道,虽然他们都这个习惯说是老侯自己的,其实也不是。老侯来的时候,老陈,上一个在这岗位的老前辈,那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已经记了很多本,都堆放在那个不大的房间的柜子里。其实这习惯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生卒年月、他们的一切——毕竟,无名的逝者也并非真正无名。
那些名字,老侯记得死死的。
那时候还是小侯的老侯曾经问过老陈一个问题,也是那些年轻人喜欢问的,那便是为什么。当时,老陈就是这么回答的——无名的逝者也并非真正无名。
不过,老侯心里面总有道过不去的坎儿。
虽说这时候的老侯已经被土埋得只剩俩鼻孔喘气儿了,但是还是在操心着一些事情。这些事儿,老侯从没对别人说起过。几十年来,这个站点越发冷清,连活人的气儿都散了,甚至就连火葬场分配过来的尸体都少了不少——不过一旦多起来,那准是出了什么大事,老侯就得忙前忙后,得不了安生。站点的地理位置不好,太偏了,而且全年的温差全都大得吓人,时不时还有沙尘暴,一股脑吹起一层黄死人的沙子,劈头盖脸下来,再加上小雨,门口那一条平日里还算过得去的土路就变得泥泞,踩一脚吞下去半个小腿,往上一拔整条腿就整个是一个泥萝卜。老侯的两条老寒腿,最受不了这种鬼天气。
但是,除开那些吓死人的风沙雨雪,平常的站点还算是可爱。凉凉的风,沙沙的叶声,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敲敲打打,打出一枚枚金黄色的铜钱——铜钱怎么能是金黄色的呢?你说这怪不怪。老侯就拿这些跟同事们没头没脑地侃大山。在小院儿里的石凳上坐着,和棋友杀几盘象棋,拉拉家常,这就是这个老头子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站点的砖墙刷着一层白漆,已经被烟熏火燎至泛黄。头顶上的瓦片也跟着岁月秃掉几块。小院儿里下棋的人也跟着秃掉的瓦片,一天天变老。
老侯没有媳妇,却实实在在有个儿子。儿子是捡的,就在一场刮得天昏地暗的黄沙天里。这些年来,老侯还时不时梦到那一天。
跑啊!跑啊!跑啊!那年老侯将将满四十,顶着能把人生生掀翻的狂风,沙粒子打在脸上划拉出血痕,眼皮子眯成了一条缝,在这笼罩着黄色黑暗的天地摸索着那个棚子。天地一片混沌的黄,风声凄厉得像鬼叫。老侯看不清路,眼睛被沙子一点点刺着,流着泪,眼泪冲刷着沙,却也跟着刺痛。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在鬼哭狼嚎的哨声中明明晃晃掺杂着哭声。哭声钻出来,扎眼。这分明是小孩子的哭!他听得真切。
老侯不顾摔得淤肿的腿,几乎是拖拉着身子寻着那声哭啼。侧耳,听!那是吗,是尖尖的乳鸣?还是风吹的哨子?一次,两次。是了!是了!老侯立在半人高的土墙前,看着墙根——那是一个婴儿,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飘出气若游丝的哭声。是幼小初生的涟漪,抓住了老侯的耳,也抓住了老侯的心。
老侯愣在那,沙子侵彻着他的脸。他看着那个小东西,再看看天,眯着眼。“作孽啊!”他朝地上硬硬啐了一口,像在骂天,也像是在骂那不知在哪儿的狠心人。啐完那口混上黄沙的唾沫,老侯的胸腔里好似堵了快烧得发红的炭,硬生生憋得他喘不过气。这狠心人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孩子丢在这么个地方,任凭自生自灭,这跟推进炉子有个什么区别呢?不,更糟!推进炉子至少还有个痛快啊!
已经被穿得发油光的大衣颤颤巍巍裹住这雏儿。打这时起,这孩子就成老侯的了。他稳稳捧着这孩子,像是在捧着自己的命,一步一步踏在这地上,硬是把这讨人嫌的沙子踏开一条路来。
当晚老陈死了。听旁人说是摔折了腿,活活疼死的。这事,老侯捧着那孩子回去才晓得。老陈就躺着,在床上躺着,还是几个人合伙把老陈从风里捞出来的。都说老陈倔,老陈到死,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老侯看着老陈,也是咬着牙,也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都说老侯像老陈。那张床从今天起也就是老侯的。
大家说老陈累了,退休了。之后不管在多老的员工嘴里再也没听到小侯这个叫法。小侯就在这天成了老侯,老侯儿子的生日也就定在了这一天。孩子总得有个名字,工友们都没啥文化,抓耳挠腮半天,但最终还是蔫头巴脑。大家合计一下,找站点里那些高材生给这孩子取名,可到处琢磨半天,老侯就是不满意。这名字还得老侯自己来取。老侯捡的孩子,那就是老侯的孩子,谁的也不是。
孩子取名承岳,跟老侯姓,全名侯承岳。
老陈的火化一切从简,也没搞特殊,人就这么走了,骨灰撒在沙子里,随风而逝。老侯都在笔记本上记着,记着老陈的那行跟别人的一样,就是墨迹稍稍深些。
老侯听站点里搞研究的知青说,这得去县政府和公安局办个收养手续,领个小红本本。知青懂法,老侯不懂,但老侯知道听知青的准没错,总得让旁人,让国家知道这是他老侯的儿。于是,老侯就蹬着三马子,让知青抱着承岳坐在后面,自己压着身子,链条在他脚下服服帖帖的,忠实地转着轮轴,轮轴又转着三马子的轮子,轮子抓着地,费劲吧啦地往前。知青劝老侯,说让他来蹬,老侯不肯,死犟着。轮子转得更快了。
这知青姓陈,工友都叫他小陈。小陈是城里人,才刚调来站点工作没多久,脸生得俊,平日里还帮衬着老侯和工友们,好不受欢迎。
到了县城,老侯抱着承岳跟在小陈屁股后面,一步步跟着小陈。县城,老侯知道。老侯不是头一回进城,之前站点里要采购东西,老侯跟着车队进过县城,还进过省城呢!老侯可不怕这些,腰板子挺得直直的,没露怯,一点儿都没。城里人的白净也不见得比自己多高贵,一想到这儿,老侯就上前一步跟小陈挨着膀子,抱孩子的胳膊也更有劲儿了。
都说小陈这知识青年懂得多,没过多长时间这证就办下来了,工友们之间都传起来说是小陈上面有人,不然哪能办这么快?这些弯弯绕绕里有门道。老侯和工友们不懂,只知道有,还不小。小陈解释推脱半天也没用,最后也就只能尴尬地笑笑,随了他们的意。
一拿起本子,老侯就教承岳识字。三横一竖是个“王”字,一撇一捺是个“人”,跟在那后面浑圆和直愣愣的线唤作“数字”,是计数用的,还能算数。承岳会读,就教他写,教着他记人名。承岳不知道那是人名,后来才知道,也就帮着老侯记。生卒日、死因,承岳也跟着老侯往本子上抄。有时候承岳记得比老侯还清,老侯就夸他,笑着。小孩子,都爱夸。承岳也就记得更卖力了。
眼睛一闭一睁,承岳小学六年、初中三年,又想上高中,老侯低头寻思了下,觉得好。小陈在承岳读小学的时候被调走了,说是被调去了个什么特遣队,去执行特殊任务去了。老侯琢磨着,承岳也学着琢磨,但又觉得这么琢磨人家不好,就不琢磨了。那以后,俩人也就再没见过小陈。组织上的安排嘛,老侯这么想。但扪心自问,老侯还是想知道咋回事儿。
要不说站点偏,杵在这荒地里方圆十里都没个高中。想上高中,还得去县城。咋去?考过去!拉过去!赚钱活过去!那天老侯头一次脸阴了,跟来沙尘暴似的暗暗捂着。老侯又想着承岳也争气,长舒一口气,脸上的天就晴了。
高二,承岳告诉老侯,说小陈成了烈士,牺牲在一线。小陈光荣啊,老侯在电话另一头点头,点得坚实。工友的消息比承岳还慢半拍。老侯说他自己晓得了,拿起本子,用笔往上面添了一行,再没过问。那字是榔头敲上去的,承岳看到后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么句话。
但承岳不是很想当榔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