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
高矮不一的青山遮不住满地的黄土,隔着高原看不见低矮的坟。
老刘终于从单位办了退休手续,一般的员工到六十就开始提交申请了,像他这样的到七十才开始的做打实算少见。但老刘不在乎,当保安嘛,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小屋里坐一整天,泡点碧螺春,听着工作单位放的娱乐节目就过去了。这年头这样悠闲的工作属实是难找。
前几天上级找他的时候,在那幅不知道是北宋还是晚清的挂画前走了好久,脸涨得通红,嘴上话却却迟迟说不出来。论工作关系,这个人算是他上级,但平时单位里没人管这些,上面的下面的都尊称一句“刘叔”,整个单位数他年龄最大,资历最深,遇事最老练,当然,以前升过的职也是最高的,这几个也没有没受过他关照的。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位姓刘的老叔要是倔起来,也没有人能劝的住。
小领导吐了口气,把脸一绷,后槽牙被他咬的嘎吱响。
“刘叔,这事不是我对您有意见,但咱这走的规矩就是规矩,您这七十过头的年纪了,也该回老家享福了是不是” ,男人说话客气又显出几分请求,二十多岁的小脸应挂出四十岁领导的气派。他清楚这位历来在退休方面是个犟骨头,从自己调过来就开始和老爷子扯这码子事,走了几十次办公室也不能让这位服软,上面的人看着以前的情面,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肯动硬,可给他添的麻烦就没人在乎,在这种三天两头就要给意外受伤员工贴钱的单位里,别的部门自从知道有一位吃空额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过来磨破了嘴皮子过来和他讲,说这每月的钱和岗能帮隔壁的那个王二麻子还是楼下的李四发补偿金,改善哪哪哪个基地的办公条件,这种废话他已经听了五年了,但只要退休,这皮球就被提到别的部门了,他也不用在半夜11点听别的员工抱怨这话了。
“您看看您干的这些事,前几天总部的领导过来视察,我们不说低声下气,基本的恭敬还是要有的,您倒好,看着以前的旧交情,和人家在门口念叨了一个点的家常,等到那边快要以为领导出事了,您才慢悠悠地把人家放进去。类似的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什么出事的时候临时请假去别的城市旅游,闲着没事去见义勇为,是,大事上您没让我们操过心,但小事多了也要命啊,所以算我求您这位了,退休福利这我们绝对好说,什么养老金…”
“成,今天我退休。”
王思把刚要说出口的三万五退休金咽了下去,虽然退休钱不归他管。
“前几天呢,老家那边给我打电话,说是有几个年轻人出村闯了几年,总算是要回来,偏地方嘛,总得带点老规矩,我们这呢,是要找几个老一辈的人去接接风,叫“迎三尺”,前几年我一直推辞没去,这几年老一辈人也没剩几个了,村里人也挺多年没见过我了,我呢,也不打算继续当个糟老头子,给你添麻烦喽。” 他往沙发上一仰,长长的吐了口气。
办公室里难得的没了声音,大约又过了半分钟,王思才缓过神来,坐了回去,脸上恢复了日常的干练。
“您这回没开玩笑吧?”
“没有。”
“要退休了,真的不是耍我们几个好玩?”
“对,要退休。”
男人把手放了下去。“那就好说了,您今天下午去找人事领这个月的工资,把该签的手续签完,然后等数据库上上传完您的档案,就可以走了”,“您放心,您的人品我们都信,手段不用上。” 看老刘还有话说,他又添了一句。“还有别的要求吗?”
“还有,我的东西要还给我,那东西检查三十来遍了,都没检查出问题,再留在你们那里是不是不合规矩啊。”
“刘叔,那东西毕竟和工作沾边了,您别搁这为难我。”
“那今天我就搁这坐着,东西不还我我不办手续。” 老人摆出一幅流氓相,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座椅上,老牛皮味把甲醛味道盖住了一半。落地窗映射的,是王思那张为难到发紫的脸,让老刘想起了老家熟透了的茄子。
最后两个男人在办公室焦灼了一个上午的结果是,王思签了他的手续,老刘拿了他的东西。
就在王思刚准备放声欢呼的时候,那个没多少头发的脑袋刚离开,又忽地转了回来。
“顺道说一句,你那幅马踏飞燕是假的,清朝的时候没人画那东西”
上路
坐上大巴车时,老刘摸着兜里的东西还在犯嘀咕。
大巴盘旋而上,带走了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森林,带走了沥青的尸骨铺成的高速公路,只留下荒凉和低矮的青山,他感到自己在逆行,自己的人生在逆行。在城市的五十年正在和不断向后退的白杨一样消失。
老刘有点想哭,眼缝里却没有半点眼泪。
狭小而颠簸的空间里,好像什么味道都有些让人反胃。没过一会,车子便上上下下地摇晃起来,公路已经在后面了,村子快到了,这些念头像是梦话,老刘就这样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窗外好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棚上,打进了他的梦里。
他和秀莲好像也是在一场雨里认识的,那是刘家村几十年里下过最大的雨,騾子和绵羊般的浪从天而降。
二十岁时的他不想继承家业,成天吹着不成调的西洋乐器,在东面集市的大街上表演。慵懒而又不失优雅的气质,没引起半个姑娘的关注。于是在那样暴雨临盆的日子里,却只能在自家的铺子里雕石头。
空气里漫着生涩的石灰味,石屑随着锤与凿一点点脱落,石雕和木刻都是活的,菩萨和佛陀都沉默地注视着,精怪和山兽在老架子上低语,屋外雨声震天动地,只留下刘一个人忍受难耐的静谧。
风席卷着乌云,在空中做着无人的瀑布,白珠子掉在砖上,又飞起来,无数只银灰色翅膀的蛾在空中挣扎,又再次淹入水中。但这和他无关,刘仍在雕石头。
山头青雀叫,水旁勾虫吟
背后七尺老青柳,铜雕三寸石楠花
雕得鱼白豆花眼,还她柳腰肢樱桃口。
探得七巧琉璃心,还你清白肚肠菩萨面。
夜半三更苦难言,只留两手清清白腻腻
石头噫,石头噫
我雕你个美人模样,你能不能给我个姑娘作羹吃?
刘已经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了,是和石头,还是和比石头还倔强的自己。
他没求过石头显灵,老刘也没求过。但那日石头确实应他的话,给了他一个姑娘。
秀莲,贺秀莲
在镂花般的雨里,她在雨里舞着,在连绵的青山里唱着不绝的歌。
她恍若神明
梦从狭小的面包车里抽身,小小的箱子颠簸了一路,猛地在黄土地上停下。
家
“刘家村,刘家村到了”
老刘身子一抬,晃晃悠悠地从客车上下去,远远地望见个矮小的小伙朝他挥着手,半尺不到的脸上满是尘土,身上带着那股熟悉的石灰味,他往下一瞅,不禁笑出声来,明明已经入秋,这憨货还是穿着薄的跟豆腐片一样的花裤衩。
“刘伯,我爹托我来接您,老房街那边装修,他怕您找不到道”,小伙厚实的嘴唇里露出几颗黄牙,一脸傻相。
“你老子放屁,我刘日军在老房区抓了快三十年蝲蛄,走的时候你小子的屁股都没在你娘肚子里,再怎么变样我也认得出来。”
“我也是这么说的,老刘家一贯的倔脾气您又不是不晓得,您瞅瞅,我脸蛋上的两巴掌印还没消掉呢,回去您肯定得说说我爹,我也是二十多的人了,他怎么说打就打呢。”
“你小子少贫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干的那些鬼事,之前在山东干的那票可够惹眼的。”
汉子把嘴一咧,吭吭哧哧地把老刘的行李推上车。黄土地上的粉尘被车轮一扬,呛的他直咳嗽。
“这些年村长说要搞什么乡村建设,装修队天天在高速公路道口施工,我爹天天对着路口骂娘,这块地之前几百头牛跑都不见得扬一点灰,这样一修,糊的人喘不来气来,真是够膈应人的。”
“村长哪次干事十里八乡不得骂个几年,这码子事你也管不到,改天我去找柳庆唠唠”
“话说回来,你的东西做的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稿子都画的差不多了,回去叫您看看,这些年上边查的严实,村里年轻人做东西都要到后山去,也只有长辈敢在里屋倒腾。”
“你这边怕什么,单位最近查的是欧洲那边,谁闲着没事来管你们这的麻烦事。” 老刘从胸口掏出打火机,摸出裤兜里仅剩的一条中华,不急不慢地抽起来,年轻人陪笑几声,没再多贫嘴几句。
“您老本事大的很,我们这群人都多少年没出去长住了,不在村子里心里总是不踏实。”
老刘没有回话,默默抽着那节已经有点发皱的中华烟向窗外望去。在小卖铺边原本土地庙的地方已经长出新式的快餐厅。村里只卖雪糕的小贩车上早就装上了西式冰淇凌和巧克力。烟雾缓缓飘出车窗,在颠簸的黄土路上留下一条淡白的痕,不久就消失在土灰里了。
秀莲第一次来村子里的时候,走的是牛车。路倒是和几十年前没什么区别,都是土路。
但刘日军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秀莲在天上飞。
二十岁时的刘日军是个憨头,在看见长得这样别致的姑娘,竟看的失了神,丝毫没有看见窗外已经下起了瓢泼的大雨。但秀莲也不是个普通的女子,他还记得她看见雨那个时候,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捉摸不定的笑了,只剩下一种极为愉悦的笑,那笑是那样的赤诚,那样的热烈,直到五十年后的现在也忘不了。
她跳下了牛车,然后像扔不值钱的小石子一样将一包金豆子人给了车夫,随即就在雨中肆意地挥舞两只长袖,唱着不知是什么民族的歌谣,全然不在意雨已经打在她的衣衫上,只顾尽情地舞着,空灵且悠久的歌声被山谷传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疲色,不再舞了,然后她便直勾勾向刘走来,脸直冲着他,说道
“小同志,能带我看眼你们村子吗。”
当时的刘只记得,那个清秀的姑娘,湿漉漉的发丝上沾了雨露
刘盘起了腿,坐在碑前,他没有起身,只是四处凝望,空谷里好像一直回荡着她的歌。
“我回来了” ,他剖开一瓶酒,倒在了自己的那块提前刻好的白石碑上。“今天是我的最后一个生日了,现在,我要验验你五十年前说的那句情话。”
他缓缓起身,费力地绕过那块石碑,轻轻地吻了一下石壁,然后推开了那扇墓室的大门,使劲向里瞅了一眼,闷声闷气地笑了,然后从里面关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