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里的故事常常以“听说”开头,以“后来就不得而知”结尾。当你央求着父母再讲一次只有在小时候才听过的奇闻轶事,那些在话语里鲜活且非凡的陌生人,对你来说简直就是无趣生活里的英雄,但随着你年龄增长,故事似乎换了一幅面孔朝你袭来,他们都是不存在的,被夸大的,或者是已经在十几年前某一次讲故事的时候就死掉了,你有时候会疑惑,他们是否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远方,远到让知道他们的人连在记忆里都找不到,在那个地方,有着剩下的所有故事。
· CHAPTER ONE ·
“没什么着急的,就是那么回事”
中年人在雨夜骑着自行车,两根链条不停地回旋,车座一上一下咯噔晃悠,把泥水狠狠地抛到轮胎后,人行道上面的红绿灯上亮起了红灯,让雨水的颜色更接近血润的红色。如果是在电影中,身后的应该是劫匪,是歹徒,至少是恐龙在追赶他,但他现在只能听见身后汹涌的潮水声,冰凉的触感让男人骑得快了一些,红砖房塌进海里,鱼群从浪之间游出来透气,浪潮在他背后追逐着,然后他的腿突然抽筋了,他便被吞噬在浪里。来旦
眼前的是鱼,是青花鱼还是海𩽾𩾌他有点看不清,有人在叫他,是条鱼,他在说啥呢,嘴在动?近了,更近了。
“日头要照你腚上了!”
一张大脸忽地凑到面前,何利民身子咣的一震,差点从座椅上倒下来,他慌忙拿胳膊撑住身子,抬起头一看,是条老板鱼,等会,他使劲甩了甩头,把刚才做梦带来的昏意摆脱,面前是个三十刚出头的男人,下嘴唇比常人厚出两倍来,眼白大的有点吓人,这人简直是条活青花,他如此想道。
何利民吐了几口气,缓了缓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公车上,一辆装满了人才的公车, 他从泛黄的座椅坐起来,将手中的最后一根烟卷摁灭,然后撇到满是烟灰的地上,没有理会前面的那只鱼头,年轻人看何利民压根没听到前一句,摆了摆手,把眼皮扯的很宽,又露出一种令人感到滑稽的丑相。
“马三,在座的都讲过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后面的不知道是哪位吆喝一句。
“我呀,和各位比都不算个儿,之前进货的时候想抓点鲜货,结果一个没小心,没抓住,真是马有失足,马有失足啊。” 马三很做作地扭了下头,引得车后传来一阵笑声,又坐回位子上。何利民看着窗边没说话,想起来几个月前某地报道的水坝失陷的新闻。车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一晃一晃,透过帘子的光线也随着节奏,一起一伏地在刺激着他的眼球,他干脆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思考忽略湿热而吵闹的环境。
车上的一个笑的比一个大,窗外的山不停地向后移动,雾蒙的山林里寂静的只能偶尔听见山雀叫。他手里也没有通讯机,只能在脑子里过上个月的《参考消息》和《故事会》,“美国严防9•11萬遭恐怖袭击”,“天宫一号升空为中国国庆增辉”,故事会的九月份的他还没有看,只记得八月份的封面是一张蓝色的男人的大脸,“和天地作伴,与故事相约” ,他摇了摇头,工友都推荐他开始看读者,之前厂子里新进来的那个小伙很热情地给他免费塞了一本自己订的读者,那本读者应该还放在出租屋的灶台旁边,是宣传某个外语学校的黄底粽字广告的那面朝上,印在最后一面,还附了几张名校出身的学生的大头像,底下写着学历和英语分数,旁边是“95%高分学员的母校”,“独家授权真题”,“直通名校”,诸如此类的话语,上次煎蛋时,还把油溅在了报名电话那栏上,已经分不清6和8的区别了。
车窗外传来爆炸声 他向外看去 只有连续的山 不停地移动
他推开帘子 原本四周的宁静和鸟鸣 被连续不断地喇叭和车鸣打断 他们在闹市区 前后左右都是车子 一条马路的中间
大巴在地铁上 地铁站爆炸 地上的黑灰堆(尸体粉)
李明礼处理尸体
地铁站上下次序
第一天住酒店(锦江之星)
外星人 金色刻印碟
人穿着淡蓝色的中山装 旧的有些褪色 戴这顶宽松的的深蓝类正方形(头围宽的 圆形 也可能头形/整个精瘦的人压出了方正的印象 贴近头皮的那部分粘着一层薄薄的/黑/皮 人造纤维)鸭舌帽 下身穿的是宽松的灰黑色西裤 灰黑已经变成深灰 很难让人确定之前就是灰色还是因为多次的褪洗由黑色变成浅一点的灰 鞋是迷彩的 绿黑色的 泥稀稀落落地覆在上面 头和脸都是长的 瘦练的 精炼的 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嘴微张着 等快要讲完的时候又闭上 眼里透出内敛的光
脸上的肉极其精炼的挤在每一块面部肌肉上 形成了有力量且凶猛的脸 久经暴晒的窯黑的皮肤 和那极具力气的宽大的手
他凡是无事可干的时候 眼中的光色便是沉默的 膜似的附在眼球上 但当他们凡是有了想法了 或是聚在一起的时候 热情起来了 他们便会露出那种不掩饰自己欲望和喜悦的热 嘴角和眉愉快地微挑起来 他们的唇角 眼眶 和鼻尖是要比一般人高一点 突一点的 大抵是因为他们脑中他们的欲是最优先的 或是在情热时仅有的了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起来 没有看时间 大概五点了 他这样想 他出了门 然后又向门口外的几乎对着正门的那条大道走去 神奇的是 平时那条石板路其实很难被人注意到 尽管他就在视线极近的地方 向前走了一阵之后 他又从石板路上下去 走到旁边的一条宽土道 走到一半又换到一条更靠上的稍窄一点的宽土道 随后又走到一半多后换到一条向上的道 早晨的时候狗和鸟就开始叫了 随着他越往里面走 狗的叫声就逐渐减少 淡了 鸟的声音却没有变 抬头看不见一只鸟 但鸟叫声就在头顶 上去的时候除了走在脚下的那条路以外四周的景色基本很难仔细地注意 天是淡白有点蛋色的蓝 最接近山的那边颜色深一点 随后又随机地深深浅浅的分成了三四条粗细不一的蓝宽条和白细条 越走到上面的地方 踩下的土地就逐渐变成了潮湿而有韧性的 仿佛走在某种生物的藏着肉的粗糙的皮毛上 路是根据存在树枝和不存在的部分来区别的 他走的很快 拎着两包陈米黄纸钱和那种金色塑料纸叠出来的元宝 后面的人很快就消失在山那一起一伏之间那之间虽然不紧密却众多的长的树木之间了 然后随着树木逐渐变得更加稀疏 便是要到山顶了 他稍微停了停 让使劲跳动的心脏稍微缓一缓 但坟并不在这里 要在山的另一面 下山脚时 会有之前人埋的砌起来的几块黑石砖在脚底下 这便是到另一边了 接着便会注意到稀落生长的众多不比脚高的芦苇丛 这时候土又开始变得硬了 鸟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 顺着芦苇再走一阵子 便能从这边看着被树围着的几个土堆 绕到正面那边 是奚落的坟堆了 土包前没有碑 是一块烧黑的圆形大小的土地 碑是前一辈两个人都埋在这之后才能立的 他看了按辈分依次从上到下的土堆 又看了看最高的那堆 他之前没问过长辈为什么老一辈都埋在这里也不立碑 他猜测其实这里本来就没有立碑的传统 土堆前都是三块砖立起来的小庙 旁边插着紫红色或者大红色大纸花 还有之前的祭品放在那里 他看到的石碑都在山下路边
最上面的那座最小的祭的不是人 应该是贡山的 具体供的是谁他从来就没有从长辈口中问清楚 他把纸钱从塑料口袋里掏出来 放在那块黑色的圆圈里 俯身拿打火机点起来 之前上便燃起来大大小小的火舌 泛出来种晶亮的明艳黄 然后便燃起来的就是烟 长长的一条 向无声的树林里伸 附近的树都是枯的 叶都是枯萎的 吊在不怎么粗的小树上 风稍微起来了 烧透的带着荧红色的黑纸碎便从顺着烟的方向飞起来 落到旁边的硬树皮上 和落叶和土里 大的部分烧的旺的部分他便拿铲子在旁边把它们铲成一堆 这样就不会向外飞 偶尔会蹦出一点火花便要注意着不要落到枯草上 他没有碰过庙门或这里的任何东西 可能有敬畏的意思 他望着从火焰里升出来的白烟 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连脚下的土地都不那么实在 他望着烟后的() 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一直在白烟后面 他这次回来就碰过他 (他是真实的吗 )等到下山的时候 天便亮了 他走前面 看不见身后的人 都被吞没在山里
故人可以通过意志控制祭品的火势
燃烧后 那边的通信便可以烧出来张纸样的东西 传过来
鸽子脑袋的位置要比鸡前一点 身形要小一些 相比鸡轻盈一些 鸡身形稳大 肌肉粗猛且壮 身子更像扎稳在土地上 两者眼睛上的姿态上的差异只是因为一个上天 另一个入地 说到底 他们都是长毛的鸟 鸽子的眼神敏锐而空视 鸡的眼神挺傲 高且迟钝
天空景色的更迭 某种怀旧的 窸窸窣窣的画质的 本质上是幻灯片 橙黄色 灿着光的日的黄昏逐渐清晰 沿着风的白云的蓝天逐渐透明消失
何利民踩着沙滩上的石头 看着马三甩掉拖鞋 直向海里跑去 跨海大桥上的灯光把海围成的湖打的粼粼 他想起来没有一起看过海的妻子 想起被绑进公交车前的那个午后 想到几天后的那个早晨 湖水顺着灯光的方向缓缓流淌 把一排排鹰在海里的光打散 然后是一阵突然的浪声 有人在他背后放了烟花 印出绿色和黄色灿灿烟花披着的鳞的身子从湖里跳出来 溅起一团大浪 “夏天到了!” 马三张着那只蛟嘴 冲着笑着的何利民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