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了三点微小的坑

序·主

一切设定,来自SCP-CN-590 - 既生仍生,将死未死

补充阅读:

SCP-CN-059 - 万寿无疆,饱食终日

代号:AIeditor059 - 剧本


我昨天做梦了,梦见我的曾经。迟钝的神经似乎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划过。

是泪。

不……我抬起衰老如枯木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满脑的混沌,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声音、概念在我大脑里回旋。它们转啊,转啊,没有停歇。

我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一颗干瘪的野果,努力去把注意力转移到周围,但似乎还是徒劳。

这里是中西伯利亚最特殊的一个部分了——泰加林空洞。这片区域的森林,远没有之外的部分密集,圆形空洞的边界,西伯利亚高原的这部分被削成了一圈悬崖,山崩地裂。空洞部分是被当地人称为Кетер равнина1的广阔地带,西边是亡者湖2,正连着世界最大瀑布禁忌瀑布3。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听说是因为这个部分曾经在禁忌战争/三战中遭到神恩禁忌物中一部分物件——在人们讳莫如深的那个禁忌组织中,也叫Keter级收容物——的毁灭,这片平原正由此得名,原本该恢复得十分繁茂的森林也因禁忌影响而显得稀疏。而亡者湖的出现原因也类似,是在战争中叶尼塞河东岸的这片高原被削平后另一个神恩禁忌物刚好炸在这一段的中央,深坑比平原的海拔还要低一千多米,直径接近75km,当时就导致了叶尼塞河的断流。战后二三十年的环境恢复使深坑最终成了大罗斯联邦境内西伯利亚仅次贝加尔湖的最大的战争造湖,蓄水量3.09万亿立方米,而禁忌瀑布也随之形成。

北境的秋天,是那么短暂。

这样的环境,本不该出现的鬼魅般的雾气能存在,已经无比诡谲了。现在,它又鬼魅般散去,冬,来了——
天空中落下的细密的小雪与干净的白桦相衬,将整个西伯利亚的美都勾勒得淋漓尽致。

鬼魅般的雾气散了,但鬼魅般的队伍还在姿势诡异地前行——依然是人手一把铲子,没有其他的防身用具。战后由于禁忌物的影响,除了亡者湖之外周围陆地上哺乳动物极少,棕熊和西伯利亚狼等掠食者几乎不在Keter平原内活动。当然,这并非不带防身用具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人们安全太久了。人造的绝对安全,总是会冲淡对自然原初的恐惧。

人们如同上了发条的幽灵,惶惶不安地跟在我的后面。一片白衣罩着的枯骨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像是风中的绸缎,系绕在一棵棵高大的白桦上,跟着我机械前行。明明是一个毁灭的目标,对我来说……有一种手刃仇人的快感,但这凌冽的快感里却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躁动,还有一种朝圣一般的神圣感。大脑中那偏混沌依然死死黏在里面,我心里又有些焦急,生怕克制住了几十年,偏偏在这一刻心情混乱的时候被天命教那愚蠢的教义抓住可趁之机渗透到灵魂之中。想着,我试图去寻求内在的神,在这混乱中找到最初的质朴,让我冷静下来。

“这是上面的命令,我……特地安排给你了,就你一人参加这次仪式,作为神旨者引路。”我想起几十天前,陈哥跟我说的话。当时他斜靠着门,似乎在刻意躲开玻璃桌面下压着的那一小张照片上李然4平静的眼神。我看着他,没说话。或许是什么东西让我内心不安,只是觉得脸上的伤疤有些隐隐作痛。我下意识抓紧了挂在胸口的野果。

我说是叫他哥,但只是那时应他要求叫成了习惯。他比我大多少,我根本不知道,只是听说他曾亲历过护神运动5的浩劫,甚至原本是原天命教的教徒高层,也是第一个被迎进被改造后天命教的原信者。他身体已经改造的差不多了,勾着背拄着拐杖的我早已没有他那样……挺拔。顶着颈部肌肉的酸痛,我吃力地抬起头仰视着他。我的目光划过他乌黑的鬓角,透过身后的百叶窗,我看见了天空中,闪烁着的繁星。圆月在轻纱一般的云雾中若隐若现。“现在天命教里,还剩我们十几个原信者。”我没盯着他的眼睛,说着,我又顿住了。我根本没有想下一句该说什么,这句话本只是脱口而出。他一勾眉毛,示意我继续,我这才回过神。

“没什么。”我没有说下去,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作为天命教高层去领这个路。自从这个命令下来以后,我就像被雷击了一样,什么也理不清楚,白污了作为原信者的理智的名声。只是记忆中有什么在嗡嗡作响,几个毫无联系的画面在不断闪回。一会是慢动作的模糊的画面,我的母亲的背部被子弹穿透,旁边站着一群黑衣人;一会是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李然站在尖顶,目光凌厉,死死盯着血色的夕阳。

陈哥也许认为我是那十几个人中最恨李然的一个,而且地理上我算大罗斯联邦人,才把这任务交给了我。我知道,我恨他,我绝对是这十几个老家伙里最恨他的,自然也是最适合执行命令的。但……或许是心里的阴影还是什么鬼东西作祟,总有一层隔膜死死插在我的脑子里,一切实践的源头碰见这层鬼魅的膜便像是子弹射进了水里,又像是一切凌厉都被凝胶裹住,没法发力。之后想想,这混乱倒也进一步证明了我选择的正确性,还好没有改造身体——我巴不得我死。死了,一切这样的纷扰也就永远消失了,也不必担心对不起原信者的身份。

我真是实在不想去动这满脑的浆糊。我只剩一个念头,它哀求着,哀求着,陈哥能赶紧结束我主动发起的无谓的对话,无论最终决定我该如何都无所谓。隔了这么久,我才再次感到放弃作为选择主体,将权力移交他人的那样一种可悲的快感。我痛恨着这个念头,因为我不想思考,背叛了原信者;我却又向往着这个念头,好回到数分钟前我还保持着的宁静。

沉默良久,才等到了我期待的终结。陈哥叹了口气,低着头,目光像是穿透一切,又好像仅仅是刻在我的拐杖上。“我不该接下去的,或许……是我还抱着一丝你走出那事以后的阴影的希望,谢纽沙6。”

陈哥果然了解我。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行进了半个多小时。前方,挺立的白桦却在愈渐稀疏。我爱它们,因为看着它们总能让我想起小时曾经和父母、祖父母在西西伯利亚躲避天命教教徒散居的日子。我曾立誓,要像白桦一般笔挺,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精神。原本我以为我做到了,在一切都在向平淡无趣发展时,直到今天的到来。一个突然的命令砸破了一切,平淡无事的幕布被狠狠撕碎。不知多少年来没再出现过的思维不畅再次堵在脑中,多少年刻意回避的那个人,李然,也被暴力地提起。我试图冥想,但现实又显然不允许。白桦俯视着我,我却心虚着不敢回应它的眼神。为了静下来寻求内在的超逻辑之神,我甚至已经放弃管制人群的要求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年近古稀的我依然思维敏捷,这个命令一下来我就变成了这样。我原以为是因为“李然”这两个字,但回想起来,后来在我噩梦中常常出现的恐怖的那一夜以后陈哥费尽心机找人给我做了心理治疗,明明治疗之后李然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已经不会给我生活中带来任何影响了,所以这个唯一的可能也被我排除了。

我满眼莫名的恐惧,盯着胸口挂着的野果。我的精神啊,求求你清醒一些吧!神啊,求求你让我找回曾经的理智吧!请告诉我,是我的思维本就不清,而非我深深热爱着的这世界!

唉。

不安的人群先前像鱼一样安静,反倒让我的大脑嗡嗡地响得更厉害。现在就连温度伤疤也在又一次隐隐作痛。大脑的混沌令我恐惧,我只回头瞥了一眼,眼前辨不清人和物,只是一片黑,一条白。好像有人不见了,好像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温度”的意思的人叫嚷着外界温度太低,好像人群中开始泛出窃窃私语声,好像有些非纯粹天命教教徒7聚在一起叫骂着什么。一切似乎开始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是我不可控,还是一切都在不可控?我宁愿是前者。

果然,除非人类消失,否则永远不可能平淡无事。人类,让世界沸腾。

突然来的一阵冷风刮得刺骨——冷这个字,最近一次出现可以上溯到数十年前的书籍报刊中。自从伟大的神恩代言人降下有效性祈祷后,这个过时的词语已经被扔进了时代的垃圾桶。但在禁用祈祷的情况下,队伍里一些人单单套一件加棉的四星共荣袍子来应对这寒冷的鬼天气总显得有心无力。队伍中的年轻人作为享受着祈祷成果的新一代,似乎是对教会上头要求增添衣物的提醒毫不当回事。

说起仪式要求,还真是奇怪,禁用有效性祈祷这样的仪式要求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英勇的教徒们尽管忍受着如此剧烈的痛苦,仿佛将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暴露在了危险、死亡与黑暗之中,但仍旧在天命教教徒光荣的仪式感召唤下艰苦前进。仪式感也算是教徒们唯一继承到的曾经的人类的污点了,但它作为教徒之间的重要共性之一,却又勉强维持着队伍的规则,不得不说十分讽刺。可笑的是,在移除了有效性祈祷后,教徒们甚至还拾回了另一个人类的糟粕——团结。在非纯粹天命教教徒或是陷入一片迷茫或是无端愤怒、纯粹天命教教徒或是惊慌失措或是无所适从时,本就只有紧跟身前的人,紧跟引路的神旨者,才能让他们不至于到崩溃的境地。但恶劣的天气,令人难以想象的路程长达半小时的长途跋涉,已经开始使这难以维持起来的秩序摇摇欲坠,更不用说还有个在失去祈祷效力时自己就似乎已陷入一片不可名状的恐惧中的神旨者了。不得不说,这次行动的结果,实在是让人担心。

稀疏分布着树木的林子里,本只有树木被寒风扫过的沙沙声,连队伍前行都是像在教徒聚居城市的街头一般沉默。毕竟,喧闹是野蛮的原信者们的特权,或者说,他们罪恶的标志之一。没有特殊情况,队伍里谁也不愿浪费那点精力振动自己的声带。但在接近目标地表不远处时教徒的队伍们却罕见地开始窃窃私语,甚至连规整的队伍也开始有些松散扭曲。

树林越来越稀疏,前方反射着月光的粼粼波光依稀可见。看了看向导,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最后选的……是把自己,留在亡者湖湖边吗?我理不清的思绪容不得我去下任何判断,想到这,只是本能地对他又多了一点鄙夷。唯一能联系起来的一点思考,只是对于他的死亡。我不认为这是他所谓的勇敢,这只能证明他懦弱。妄图以自身的死亡弥补万千已逝去的亡者,是他到达穷途末路的最好选择了。他那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自然会选择这样一个最有利的结果。

离目的地越近,我的心脏就跳得越快。在我心头一阵莫名的悲哀中,思维中的混乱开始慢慢放大,最后那一点刚刚用于推理的理智也被无尽的恐惧吞没。我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分解成一块一块的颜色。有白的,紫的,蓝的,一个个发亮的小点,和散发着异香的目标。这香味,混着惶恐和紧张。我想向美好的世界祈祷,让我快些正常。

记忆中那个角落再次松动,似乎每走一步,我一直紧锁的记忆就会溢出来一滴。目标已在眼前,但我不敢再前进一步。闪回的画面再次跳动起来。

子弹穿过母亲的背部。

黑衣人。

李然。

尖顶。

李然。

凌厉的目光。

满天红霞。

万千大得遮天的屏幕。

星光漫天,光芒和尾焰。

大脑在疯狂地做无谓的运转,有什么记忆在涌上心头,我眼神空洞地四处打量,仿佛要看出点什么,但满眼尽是无尽的杂乱色块。我这是怎么了?这里到底有什么好怕的,让我都要精神失常了?根本就和李然没关系,那到底是什么让我的思维陷入了停滞?

“啊啊啊啊”我不顾身后已经陷入混乱的教徒们大叫起来,身体好像被不知来源的狂躁、惶恐、压迫感和混沌的思想灌满。这些感觉,有着老旧影片特有的噪声和闪动。

我好像在指挥,好像跟一部分人交代些什么,好像跟什么人在争吵,但好像又没有。命令是什么?我要干什么来着?挖坟掘墓?摧毁尸体?好像是……天命教上头的要求?和李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因为我恨李然陈哥就要安排我当神旨者领路?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明白?是什么东西让我思维混乱不清?

或许,不是我迷乱,这世界本就是一团混沌,荒谬而无谓。

我迷糊着苦笑。

我握着胸前的野果,我好像在祈祷。

恍惚中,似乎有教徒开始工作,在平地上掘墓挖坑。想着他要出现了,我的思维似乎难得地短暂清明了一会儿。眼前一片白浪汹涌翻滚着,好像是湖边的人浪,又像是湖中的水浪。浑浊的目光机械地沿着眼前人群汇成的曲线划过,穿过身后一望无际的亡者湖,我看见了天空中,闪烁着的繁星。弦月在轻纱一般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紫色夜空中,星光璀璨。

我望向,天湖交融,一片银白的远方。





虚伪的阳光从地下西侧别墅区一幢苏式小楼的覆满灰尘的窗户射入,略显斑驳,事实上,因无人清理以致看上去老旧的别墅也不止这一幢。灰尘倒也不是没人清理,成群的自动机器人成天在居住区游荡,每个季度母球世界政府还会派可靠的原信者下来维护,主要是户主不愿——理由都是类似的,正如正在这小楼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在暗处看书的秃顶老头所说过的:“只有过去才能让我感觉活着,而历史沉睡在陈旧之中”。当然,不仅住所没人维护,不少议员身体也不注意,甚至还有要求放弃复活年轻时肉体而故意复活成老年状态的议员,比如这老头,理由嘛,也没人说过。成百上千年过去了,富有革命精神的他早已不再有曾经的激情,唯一驱动着他的生活的,只有自己曾经居住过的那被无尽强力压抑着的世界,那千疮百孔的世界。他这辈子都算是和“解放”撇不开关系了,只有那个世界到了真正解放的那一天,他才会咽气——这也是他说的。

为了议会区域生活的真实,四季也在天气系统的模拟之内,此时正值冬季。
原本在总统议会不是读书就是看报的这老头,现在也因为原本人类社会惯性的渐渐消失导致的母球不自知的去人类化而没有报可以读,只剩读书了。但话说回来,母球……本就没有什么“新闻”。除了原信者,天命教教徒的的生活不需要什么新鲜的东西。裹着笨重大衣的老头合上书,用双手挣着桌面站起身,吃力地放回了那本快要脱线的马恩全集,再一次从矮小的书柜中抽出了那本崭新的厚书。书壳上用清一色俄文模糊地印着“大罗斯联邦通史”,大概是有着百年历史的弗拉基米尔出版社——在22世纪组建的,23世纪纸质媒介快被淘汰前罗斯联邦所剩不多的出版社之一——在其破产前所出版的最后一批。他用手擦了擦书皮,愣了挺久,似乎不敢翻开。

死寂弥散了几分钟后才散去——他语音模糊地唤着一个俄语名,紧跟着一只黑白两色的小奶猫便从卧房外飞快冲进来,跳到了他的大腿上。他低头,爱怜地看着小猫,揉着它的头,似乎在想方设法逃避着内心的矛盾——那本它既想翻开,却又害怕翻开的书。

说起这奶猫,倒也有趣。这是他半个月以前才费尽心机秘密让“O5-9”从母球托人带来的猫。听说之所以重新要一只,是因为先前那只他从意识复活机复活时跟着复活陪了他成百上千年的那只死了——死因极其诡异。死前一天那只多年来一直没什么精神病恹恹的猫突然发着狂从别墅区逃掉,第二天快摔成肉酱的猫在议会大厦前的尸体才被路过散步的议员发现。由于是议会中议员的宠物猫,保洁机器人因为设定也没有打扫,议会大厦前血溅了一地,还铺着一滩脑浆。老头听到消息时人都僵在那,差点没昏过去,最后是议员中算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张致虔扶着他坐上自动载具过去的。原本张致虔遮着他眼睛,但在他坚持下他还是拖着一把老骨头自己把尸体清理了,埋在了房前。大家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事后的监控显示猫跳楼的时候没有使用保护自己的姿势而是让脑袋着地的,大家更搞不明白,为什么猫死了老头不用复活机复活,而非得再养一只——明明坐在议长、立法委主任的位置想拿机器复活一只猫完全轻而易举。

他右手攥着拳,狠了狠心,翻开了书。他本想随便翻到老后面好去逃避些什么,但没按住书翻到了目录,好巧不巧,还翻到目录里“1945-1991”一栏的那页。看到这,连同摸着猫的左手,两手当时就僵住了。本为了逃避虚假的阳光躲在暗处回忆往事,现在却因往事的痛苦而放弃了回忆。他看了看表,还是没能阅读他早就被其他议员告知而了解,却始终埋藏在心底不愿去回忆的这部分历史——在“历史”的请求下聚焦人生的一切意义来对抗当下,最终还是因为疼的发颤的心,连呼唤着自己的帮助的“历史”都不愿直面。以至如今,大清洗以后到大罗斯联邦以前的历史,他只字未读,也不敢去读。这……也算是一组矛盾着的悲哀。

看表,只是因为祈求着赶快到睡眠时间,但高悬天空的假太阳可不这么认为。但是……不管了,他迫不及待了,试图通过睡眠来淡忘。为了避免小猫被饿着,给故意装饰成苏式风格的自动喂食机加满食物后,他打算再次进入那一次持续8-10天的睡眠中。毕竟,在动辄上百年无事可做的时间内,平时只有吃饭、睡觉和时不时组织一次的议员联欢会。不借用某些手段刻意延长睡眠时间……会疯的。

他舒展了一下双臂,扶着腰,坐上床,换上了睡袍。猫也懂事地离开了房间。死寂填充着卧房,只有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在其中飘荡。抛却他乱麻一般的心,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静谧。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流淌,空气中每一粒飘荡的灰尘,都看得分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一切纷扰杂多都抛在了脑后,渐渐淡出,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阳光穿过的一丝光明。

唯一的那一点阳光,平铺在墙上绣着鹿的挂毯上。

寂静的房间里传来了舒心的细微鼾声。

一切都是那样平凡无奇,仿佛永远无事发生。

这份美好,一天天在总统议会中上演。



“叮铃铃铃铃铃铃”



慑人的红灯闪起,疯狗般叫唤。

作为老式房间唯一像是高科技的装置,它的存在,多么突兀。

“警报,‘日晖遁地’情形遭到触发,请决定应对措施。”清脆的机械俄语女声。

除非人类消失,否则永不可能无事。

他惊坐起。

老头连睡衣都来不及脱,坐上载具,直奔隔壁的别墅。锈迹斑斑的门牌上,隐约能看出“O5-9”这几个字符。

老头疯了似的敲门。

门开了,O5-9笑着。

“老列啊,你知道了?”O5-9满口中文,但老头似乎毫不在意,用熟练的中文回应。

“是。怎么办?还有,你还是那样。我说过很多次了。”

“是,叫你弗拉基米尔或者列宁,如果可以,我要用俄语,对吧?别急,坐,沃洛佳。8”O5-9狡黠地笑了笑,换成了俄语。

列宁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看了看O5-9家里的陈设,很朴素,书柜,胡乱摊在书桌上的母球各时期报纸,沙发和几张座椅,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但当他向O5-9卧室里一瞥后,紧张的神情有些怪异的变化,还似乎扬起了一丝笑容。而这也似乎被O5-9看见了。

“老九,别装了。”他从O5-9身侧走过时,他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说着。列宁想起了刚刚卧室里那张照片,是母球还在20世纪时,O5-9和O5-7的合影。照片上,O5-9的笑容无比爽朗。有人来敲门了这照片都没来得及藏,不是被这消息闹的是什么?

“你要先知道,我不是慌乱,是遗憾。”O5-9看着列宁说着,列宁示意O5-9继续。

“关于“日晖遁地”,或是简单说,他的墓被掘了这种事……我认为我知道他会怎么干。我们只是在他的墓那里装上了一些监控装置,虽然那有安保系统,但还是不要动墓的安保——”

“我希望你记住当初是谁提出的议案,要保护他的墓的。现在他的墓被天命教的掘了你自己又不管了?”列宁似乎有些怒了,“我知道你那个议案是为了显得你关心事态发展,关心后事安排。但你要搞清楚,他的墓,是那群教徒的脏手能碰的?这难道对得起他做的那一切?我坚决反对闲置墓地保护系统。你要知道,他从不会让别人对他的身体做任何事。”

“你别急,先听我说。我认为我应该是议会里最了解他的了。他当初为什么死的,我想我最清楚。对他来说,活着的时候的一切感觉,那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是不让身体出问题,而是不让痛苦涌进他的感知罢了。死了以后,一切感觉都不再存在,那于他而言也就无所谓了。”O5-9解释道。列宁看着前方的书柜,没有说话。

“至于我们是否应该阻止毁坏遗体这种道德问题,我觉得应该看他本人对此的立场。如果毁坏他的遗体对全人类有益,加之因为他已经去世,这又不会让他有任何精神上物质上利益的损失,那么他自然会支持毁坏他的遗体。对于我的遗憾,只是说这样一个……叫英雄?好吧,暂且叫英雄……这样一个英雄的遗体,一个时代的见证就这样消失了,确实遗憾。”O5-9说着,列宁便接了下去。

“而如果不允许毁灭遗体,会导致人员伤亡,也有可能导致原信者和天命教教徒进一步的冲突。他确实是这种人,你说得对。”

O5-9和列宁一起笑了。





恍惚中,清明再次被打断,棺材的出现像是大洪水冲垮了世界,最终砸碎了我为了回避那难以面对的一切刻意建造的那堵厚墙。记忆不受控制的开始涌出,还是那两个画面。一个从模糊变得清晰,一个从清晰变得模糊。



铁锹的影晃着我的眼,露出了上半截棺材。



老爸自己捣鼓放在木屋屋顶上的信号接收器终于起了作用,全家围坐在隔壁原信者伊万大叔帮我们组装的大屁股电视前面,我,奶奶,爷爷坐在正对电视的长木凳上。这时,屏幕亮了。

老妈端来一盆野果,盆子有些破,掉出了一些,我赶忙捡起来吃,生怕有人抢。老妈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些什么,被奶奶的眼神止住了。我有些骄傲地朝老妈做了个鬼脸,奶奶最疼我了。

老爸和爷爷商量着调频道,不一会儿,电视终于不再闪着雪花发出沙沙声。一家围坐在小火炉旁,屏息静气,等待着电视的反应。沙沙声先消失了,只有我一边挤着奶奶一边摇凳子,长凳上发出的吱呀声。

“李然发布的世界政府第1759条公开元首令,今明两天捕杀位于印度次大陆,新卡尔玛联邦,大罗斯联邦中部及西伯利亚,拉丁美洲的……”

我瞪大了眼睛。

“原信者。”

虚掩着的木门被一脚踢开,几个黑衣的男人鱼贯而入。

头盔是电焊盔,信号接收器爸就是戴着它修的。

但是头盔是纯黑色的。

我听见,窗外伊万大叔的怒吼。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费尔德斯坦9挡在他女儿薇拉身前,操着刀。刀没有近身,子弹就打碎了脑瓜。

血溅到了我家窗户上。

子弹穿透了薇拉的胸口,她像洋娃娃一样倒地。我记得,我喜欢她。

枪声在我家里,这个小木屋里,肆虐。

男人抬起枪口,父亲掏出手枪的手被打断,他来不及惨叫,下一发子弹进了脖颈。

一枪打中了电视,电视碎了。另一枪打在破旧的盆子上,盆子稀巴烂,果子撒了一地。

母亲扑到我身上。我听见两声身体倒地的声音。

是爷爷和奶奶。

我转过头,奶奶盯着我看,但是眼里没了生气。

世界都在放慢,记忆在此处,被染成了泛黄老照片的颜色。

黑衣人站在门外的无尽黑暗中。一片黑暗里,一颗星光点亮。那一瞬,美不胜收。

是枪口的烈焰。

我看着枪口那一缕烟,看得入神。弹头光洁,在发出昏黄灯光的老化灯泡照耀下,显得无比耀眼,像纯金一样,发出金黄的光。弹头很尖,像利刃,能将我的心切成一片一片的利刃。截面是圆,完美的圆,圆得像思维中的无条件者,那思想重塑出的完美圆。弹头在平静无扰动的空气中画出一条美丽的直线。笔直得呀,只能在思维里假设。这是那样美,那样高傲。

此后,我再没碰过黄金。

弹头将吱呀吱呀的长凳边缘刻出刻痕,轨迹有些偏折。比起完美的直线,这看着就像卑劣又令人反胃的混乱和荒谬。子弹速度慢了些。长凳上,早已没有一人。

子弹慢慢嵌入母亲的背,背部皮肤被震出的波痕慢慢往外扩。慢慢的,整个背部都在规律地震动,我听见清脆的咔咔声,或许是脊椎被震散了。

站着的一群黑衣人身后好像出现了什么人,手臂好像是金属的,又响起枪声,黑衣人们应声倒地。

母亲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是没有看着碎掉的电视,而是死死瞪着被她抱在怀中的我。

子弹斜射进来。从母亲背部射入,颈部射出。用母亲的身体作缓冲的子弹擦过我的脸,留下一道伤痕。伤痕日后成了伤疤,有时会莫名隐隐作痛。

敏锐的神经似乎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划过。

是泪。

外面依旧枪声肆虐,黑衣人们好像在和一群人交火。

窗外,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还在,但世界是黑暗的。

母亲嘴巴动了动,但是没有声音。

我捡起一颗野果,喂到她嘴边。

她没有吃。

两滴眼泪滴下来,无比美,无比高傲。

妈妈哭了。

记忆在松散,在模糊,灯光的昏黄不知是老照片一般的记忆染上去的还是它本来的颜色。

记忆扭曲前,我只记得黑暗中一只金属臂在反光,还有一张亚洲人的面孔。

“我姓陈。”

我手里攥着沾血的野果。



铁锹的影晃着我的眼,露出了下半截棺材。



李然的身影在模糊,尖顶模糊成了圆顶。我只记得,荣耀,漫天红霞,和星光璀璨。

还有,被他永远高扬的人类精神。

人类精神只有在此刻,世界规律只有在此刻,才第一次将头,抬得比魔鬼还高。

他是初升的朝阳。

人类在欢呼。



棺材被打开了,眼前时不时晃着白影,我的眼睛难以聚焦,眼前除了开启的棺材,就是在眼前晃动的白影,还有时而闪过的铁灰色。好像,还有一点疼痛的渗透。

开棺,李然平静躺在其中,尸体未腐。

我记起来了,我要找的,是李然墓。

我好像回到了甜蜜的记忆,回到了昨天做的曾经的梦。记忆的背景,是紫色夜空中的星光璀璨,和天湖交融,一片银白的远方。

我想起,我骑在爸爸脖子上,他褐色的头发挠得我肚皮痒痒的。

我想起我的小木屋。

我想起温暖的炉火。



我想起了,晃动的白影是四星共荣和天命教的白袍,铁灰色,好像……好像是铁锹?



我想起了爷爷抱着我,跟我讲斯堪的纳维亚人,留里克、奥列格,讲罗斯受洗,诺夫哥罗德共和国,伊凡雷帝。讲着鞑靼人,彼得大帝,普希金,黄金时代白银时代,和我崇高的东正教。

我想起奶奶带着我,瞒着爸妈带我去到处都是天命教教徒的莫斯科,去看克里姆林宫,瓦西里升天大教堂,去看莫斯科大学遗址,想起她蹒跚地偷偷去弗拉基米尔出版社的废墟里捡书,只是为了告诉我,书是原信者的脊梁。

我想起爸爸在书房里,跟我说别尔嘉耶夫,索尔仁尼琴,讲列宁,普京,维亚切斯拉夫,回忆苏联和大罗斯联邦。我想起爸爸在家门口的草地,望着心中的莫斯科,讲SCP基金会,讲O5-9,讲“它”,天命教,我们原信者,还有“信徒”先生。



我想起,那痛,是因为愤怒的人们围着我,用铁锹挥舞着砸在我身上。



我想起,陈哥的金属臂。我想起,他时常笑着,对我说,“谢纽沙,干得好。”

我想起午后的阳光,我想起贝加尔湖里的鱼,我想起我爱的白桦林,我想起叶尼塞河的河畔,我想起莫斯科河上一动不动的有轨电车,我想起如今无人游玩的Воробьевых山,我想起我装在早已无用的钱包里的卢布,我想起阿尔巴特街废墟里的野猫,我想起被我放生的傻狍子,我想起木屋里,我卧室墙上绣着鹿的挂毯。
我想起罗斯,西伯利亚,还有心中的莫斯科。



什么东西被浇在了李然的遗体上,他的遗体开始燃烧,人们把迷茫,恐惧,不满和愤怒用铁锹和铲子发泄在我身上,李然的遗体上。



痛苦带来清明。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不一定因为李然,但一定是因为我和世界。李然是恶人,又是英雄。我原本就不知道,他到底该是什么人。现在,却要我去亲手毁掉这样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定位的恶人,或者英雄的尸体。

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在此刻,陷入无尽的矛盾。

我想不明白。他杀死了我最爱的人们,却带来了人类的尊严和世界的尊严。为什么,世界要给我这种矛盾,让我无法思维,让我丢掉原信者的脸面?但现在世界给了我一个机会。我理清了矛盾的存在,而非沉沦于无尽的混乱。



我想起了原信者,想起了人类的尊严。

我想起了,混乱中,我曾不自知地无比客观地在思维中以局外人的视角思考这个世界:

这里是中西伯利亚最特殊的一个部分了……

突然来的一阵冷风刮得刺骨……

一切的一切,是李然,又不是李然。

我仍深爱着这个世界,死亡,将是这爱意最终的表达。

“我巴不得我死。”



世界在眼前展开,美不胜收。天上每一颗星,和月亮每一束四处飘散的月光带来每一段闪动的波光,每一颗白桦带来漫天飞舞的白桦叶。月亮永远在那,盈缺不息,直至无数年后被太阳吞没。这才是现实,这才是世界的本质。

“Ура!”我嘶吼着。我用尽力气用铲子打在一个教徒身上,刚碰到身上,反倒是我的手没了力气,铲子掉在地上,我却笑了。这本应是耄耋老人嘶哑无力的叫声,但我听见的,是高过陈哥一头,在天命教卧底,为全世界原信者奉献自己力量的那个壮硕的东斯拉夫人谢苗洪亮的嗓音。

“谢苗,你今天必死无疑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胸口干瘪的野果,笑着对自己说。

“教徒们,我巴不得我死!快杀了我,然后像老鼠一样活着!”我笑言。我听见的,是无比爽朗的笑声。

“我是原信者。”我微笑着,看着围着我的信徒们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深处掩盖不住的迷茫和空虚。

我看见尸体上火快灭了,即将变成骨灰。有教徒将骨灰洒向亡灵湖里。

最后一刻,奄奄一息的神经似乎感知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划过。

是血,是泪。

我轻轻握着野果,野果沾着血。
血是我的。



我想起了,母亲在最后一刻那温暖的怀抱。怀抱是那样温暖,就像躺在家乡的热土上。
我死,也死在了西伯利亚。
我看见最后一片白桦树叶也飘回到树梢,像我一样,回到了生长的地方。



世界是荒谬的,又是规律的。
我仍深爱着这个世界,死亡,将是这爱意最终的表达,有了死亡,对世界的爱,才将完整。

“Это снег идет из мохнатой тьмы,Я не знал, что так далеко до весны.10
我终于听见了那熟悉的嘶哑声。我虚弱地唱着,但我知道春天正在眼前招手。我浑身灌满了崇高与荣耀。悲哀?去他妈的。

爷爷奶奶,爸妈,我来了。李然,我来了。我鄙夷你,我尊敬你。这,不矛盾。我是理智的人,我是原信者。
我信,我爱,即使曾经。我将醒悟,我将超越,即使未来。

我看见,满眼的景色又模糊了,我像是丧失了对象意识,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分解成一块一块的颜色。有白的,紫的,蓝的,一个个发亮的小点。

紫色的夜空飘散成零零碎碎的花瓣,月亮流动起来,弦月变成了圆月,又和轻纱一般的云融化在一起,混着乳白的人浪和水浪,变成银色的琼浆。世界规律着,化成了漫天星光。

我的眼前清晰了,我像在母亲的怀中一样温暖。我将进入梦乡,注视世界的未来。

我堕入无尽深渊,深渊尽头有光。

那是——



星光璀璨,天湖交融,一片银白的远方。





“看来,你对李然很了解?”

“我也算……有所‘参与’,所以倒也可以说了解。怎么,我给你聊聊他?”

“行。”
































天命教教徒结束了一天的生活,又是惯例的睡前祈祷。李然遗体成功销毁,世界祥和安宁。

或许,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而又平淡无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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