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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卫科庭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毛毛虫。在那对全新的复眼所展现出的复杂而绮丽的立体视觉之下,他绿色的身躯被不明显的沟壑划分为了许多个小节。一对对整齐排列着的短小爪子在这许多的小节上扭动着,似是无意识,又似是绝望。一种极其刺激而又玄妙的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时地从不知何处钻入他的脑海之中,扰动着他本就纷乱的心绪。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那是触角触碰到床单时所产生的触感。

“这一定他妈是在做梦。”荒诞而诡谲的情况使他毫不怀疑是自己误食了什么致幻的毒菌——也许他下次不应该再为了那点浅薄的研究课题吃剩饭了。难以控制的躯体,无法说出的言语以及不可合上的眼睛,则更是足以让他说服自己。这是一次离奇的鬼压床。

然而很快恐惧又战胜了这一显的侥幸的推论。随着大脑的苏醒,他的思维愈发的清晰,对新身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明确,唯独那混沌而孱弱的对自己的控制力却并无一丝一毫的改善:他想抬起胳膊,却只能通过复眼与已经清晰了的感知力判断出似乎正有三只相距甚远的爪子直挺挺的立了起来;他想尝试翻身,却无力的发现在自己胡乱的指挥下,毛毛虫扭成了一只痛苦的绿色麻花。

他近乎绝望的在床上扭曲,蠕动着,恐慌的情绪使他失去了一切理性与判断力,并徒劳的浪费着体力,同时不知所措的望着自己突然变得荒谬的生命朝着不可知的可怕方向一路飞驰而去。他还年轻,他的人生还未曾像夏花般绚烂,便落入这般狂乱的田地,他还没谈过恋爱,也未曾创立过伟大的功绩——他想活下去。所以直至多年以后,面对这件往事,卫科庭博士将会回想起房间的门被人猛的推开,光芒随之倾洒于黑暗地板上的那个瞬间。


“你的意思是,”佟请博士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站点主管眼睛瞪出来的样子。“我们站点昆虫学部的所有人,都他妈的变成了虫子?!”

“呃……”他只能无奈的回复道:“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

电话的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死寂的空气足以使任何人在这漫长的时间中从赤道跋涉至南极。良久,佟请才终于听到手机里传来主管那沧桑的声音:“我马上就上报……”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但我这几天肯定回不去,这事,你得先担着……”

作为Site-CN-167的首席研究员,佟请不但是站点主管的老友兼助手,也基本上就是站点的二把手。所以自然而然的,当主管不在的时候,站点内所有的重大事项几乎都由他全权负责,包括现在这件让人头疼的破事。

挂断了电话,佟请叹着气,把手机撂在桌子上,同时痛苦的揉着自己的脸,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异常事件,也并非对这种黑天鹅式的离奇事件没有承受力。但是,一个研究昆虫的部门的所有员工都变成了虫子,这也太……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目前为止事态并没有进一步的恶化,所有的异常事件似乎都仅仅局限于那19名已经被安置完毕的昆虫学部的员工身上。同时对站点内各种研究项目(尤其是昆虫学部)的大检查也已经如火如荼的开始了,似乎现在只需要坐等各种调查出结果就好了,至少佟请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一切肯定会水落石出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初步调查的结果完全是令人失望的。站点没有可疑之处,昆虫学部近期的研究课题基本上都平淡到不像是异常的节肢动物,诸如什么能让鲜花永远绽放的蜜蜂、能不断变大变小的苍蝇之类的。毫无新意,也毫无危险。看着这些似乎人畜无害的有趣小生物在大玻璃收容箱里飞来飞去,佟请博士只觉得装着这些纷乱的飞行者的并非是玻璃箱,而是自己的心。

对异常化人员的沟通尝试也并未取得多少有用的进展。已经确定的是所有受影响人员依然保持着人类的意识,但他们如今只能在那一个个印在纸上的字母中爬来爬去,以可怜的蠕动向记录者们倾诉自己的痛苦与忧愁。同时再次提供那个早已被调查者们所确定的令人困惑的信息:23天内,昆虫学部无一人离开过Site-CN-167。

佟请呆愣地盯着摊在桌面上的上百张资料,试图从这些被自己泼洒在桌面上的文字中提取出一滴足以解明一切的线索。他从不相信世间存在真正的异常,所有的异常现象都必然有一个核心合理的解释。然而面对这样一场目前来看完全是毫无办法的“无头案”,佟请只觉得心力憔悴,仿佛自己只能充当一个无力的旁观者一般。

他绞尽脑汁,拼命的试图从现在已有的一切信息中找到哪怕可能的一缕蛛丝马迹,然而所有的无用的线索都仿佛在嘲弄着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现实:承认吧!这只是一个机械降神式的异常事件,哪有那么多缘由,所有完美的侦探故事都不过是你们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无论是正推还是倒推,都不过是小说家坐在象牙塔凭借惊人的想象力胡乱捏……倒推?

闷热阴云是畅快暴雨的前奏,而惊雷总是这一乐章开幕式的第一个音符——让一群特定的人突然变成虫子的方法有什么呢?

“果然如此!”佟请盯着手里的报告,不禁兴奋地叫出了声——Site-CN-167内的修模指数正呈现着一种极其异常而规律的波动状态,几乎可以断定,这正是大型奇术法阵的功——“不对!”佟请猛的跳起,吓得他身前的那名奇术研究员差点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地上。“操!快点儿赶紧去他妈把所有的稳定锚都打开!快!”他急不可耐的冲出办公室,在那名研究员惊恐的目光中,顺着走廊,朝广播室跑去。

20分钟后,最后一个巨型应急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被启动。柳暗花明之后,笼罩着Site-CN-167的,似乎仍然是巨大的阴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楚这一大概率源于奇术法阵的现实扭曲的源头。”会议室里面对增援来的专业调查小组,佟请以这样的一句话结束了对现有情况的总结与分析。

如果真当如此,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在再次确认了这一既定的目标后,五名调查员以严肃的神色互相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放心吧,佟博士。”为首的那位队长随即站了起来,走到佟请面前,并与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手。“我们一定会找到这次异常事件的源头的。”他郑重的许诺道。

调查开始了。在这焦灼的等待过程中,Site-CN-167
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虫子站点。可怜的毛毛虫们,依然痛苦地蠕动着,即使是他们之中最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不止一次的向让伟大的昆虫之神忏悔着自己的过错。热锅上的蚂蚁茫然地打着转,似乎想要离开那使人焦躁的热源,却又不敢离那些稳定锚过分遥远。精于战斗的惊鸟之虫们战战兢兢的端着枪,对所有平常的风吹草动风声鹤唳,却不知在这这样的时刻,他们往往会忽视那些真正的可疑。万幸,就在趴满蚂蚱的琴弦即将崩断并发出末日啼哭的前一刻,虫儿们终于得到了那个让他们既期待又恐惧的答案。

不愧为专业的调查小组,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奇术学设备的帮助下,不出半天,使Site-CN-167陷入这一巨大危机的祸根的所在地便被刨了出来。“就在这里!”调查小组的组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凝重地将钉子钉死在了靶心上。

你永远可以相信基金会的办事效率,尤其是在面对那些该死的异常恐怖分子的时候。从位置被探明,到武装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旋转,一切就像梦一样,结束的那么突然。

唯一可惜的一点是敌在暗,我在明。当最精锐的一支机动特遣队的队员猛地掀开那间废弃仓库的陈旧的卷帘门时,充满霉味的屋舍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依然在运行着的无力的法阵,孱弱地呼吸着仅剩的一点eve粒子。

尘埃终于落定。武装直升机上,那支机动特遣队的队员们盘算着这是这个月第几次白跑一趟了;Site-CN-167的成员们相互庆贺着,关掉了那些耗电量能榨干一个小型发电站的现实稳定锚,同时拯救了站点本就为数不多的经费;可怜的毛毛虫们终于回忆起了他们原本的长相,也因祸得福般的享受到了一个月的假期与心理疏导……至于真相?

“这像是蛇之手的手笔。”调查小队的队长如是说。“我们肯定会上报的,但人肯定是找不到了。也许将来基金会会找蛇之手问,但是他们会不会回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甚至可能蛇之手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这件事,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他最终补充道。

虽然谜团仍未解开,但至少危机已经解决。佟请此时只想像一滩烂泥一样烂在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经历了这么多,是时候该休息了,他在最后一刻这样想到。


一个星期后。

“哎,那个,首席,有个事儿啊。”卫科庭看着即将结束探访的佟请博士,突然想到了什么,慌忙的叫住了他。佟请转过头,疑惑的等待着他的发言。

“呃,就是那个,我以前负责的研究课题因为之前的事好像不小心不知道给搬哪儿了。我觉得可能是忘哪个仓库,检测完忘放回去了,我也没有权限进去找,所以就是能不能麻烦您…”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佟请。

佟请恍然大悟。“啊,当然可以,不能让你的课题憋死,是吧?——对啦,你的研究项目是?”

“也没啥,就是一个能变大变小的苍蝇,一个月之前在站点逮到的。”

几个小时之后,佟请盯着监控,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就在机动特遣队奇袭仓库,站点里仍然一片恐慌的那段时间里,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溜进了昆虫学部实验室的大门,五分钟之后,他们又躲进了一个不显眼的保洁间里。就在站点里的稳定锚被一个接一个关闭的同时,小房间里的三个人影,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消失在了原地。

“等等,三个人?”佟请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


“屈华!我靠你妈的!他妈能不能下次小心点儿?你知不知道我们他妈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劲儿?!”

“对,对不起……”

“行啦,老屈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狱卒那群孬孙连苍蝇都抓呢?”

“所以……你们到底是咋把我弄出来的?”

“哈哈哈!狱卒都变成虫子,妈的,痛快!”

“啊?!你们真的把他们都变成虫子了?”

“不至于,其实也就变了,抓你的那群专门研究虫子的人——其实本来是想把他们都迷晕的,但是想了想,如果变成虫子的话,估计更不容易引起怀疑——还得多亏了老苏之前找到的卷轴。”

“行了,夸啥呀?别说那有的没的。老李,我们接下来咋搞啊?”

“咋搞……苏广启,你记不记得你之前找到的那份卷轴里的记录的最后一个法阵。”

“最后——靠,李自佑,你疯了?”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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