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o doors

去年开春之后,一直清闲在家里,拒掉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做好一天的日程规划,上午自学绘画技巧,从复古的童趣绘本风一路学到法国新巴黎画派,午后守着阳光底下的一亩三分地,看书、记笔记。唯一对外物的宠幸就是喊密友来家里,新买的PS4派上用场,用双人成行证明友谊,或在恰到好处的边界感里,从海明威聊起,聊他如何畅享一个a clean and well-lighted place。最终结语都是一声叹息。

楼下的酒吧也是个好去处,店老板是旧友,准确来说是相交了二十几年的小学同学。他的奇怪癖好是把酒柜最侧边的一整面酒架清出来,摆上几排书。一次晚上我去借书的时候,提到过去的人和事。他说,你记不记得陈真阳。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拖鼻涕的、有厚厚眉毛的脸。他说这人最近来过,明明是这么多年不联系的陌生人了,但据说这几年里,他把所有能联系到的同学都找了一遍。找上门时,不谈现在和未来,只聊过往,絮絮叨叨地想要把他记得的、对方记得的所有童年往事都啃一遍。我说,我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只有两个,一个是初三的时候,中考改革,体育考试里首次加上了游泳,我学过游泳,游一千米的标准比跑步低多了,所以我报名了。考试那天,其他学校的人也在一起,他也在。我看着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没过几秒钟又上来了,摆着手说眼镜进水了,一直就重复这句话。监考的人和我们都在劝他重新来,但他不论如何都要放弃。另一件事呢?另一件事是06年的时候,他和老师吵架,他非说九大行星不对,冥王星太小了,不是大行星。我们都笑他,直到几个月后,也就是八月份。他的话应验了。

朋友说,他真是一个神奇的人。都三十好几了,现在居然又迷上了SCP基金会。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一个非营利性的学术组织,挺小众的,成员也就几万人。有点像Reddit怪谈板块,或者Creepypasta官网。我都没听过,所以他又解释说,就是他们接受个人的灵异怪谈事件咨询和调查申请。每个人都可以在他们官网注册成为成员,居然还有晋级考核,很难想象会有这么多人把这东西当真。他也是其中一个成员。

在我发这个新人报道贴的半年前,陈真阳找到我了,问我,你记不记得以前小学门口有个红色的电话亭?我说完全没有印象,以前门口是一片荒地,根本没有东西。他开始歇斯底里,他说有,就是有,你们都不记得了,你们都被换了。只有我还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就搁置了和他的联系。直到两个月前,所有人都告诉我,陈真阳失踪了。这时候我才真正对他的呓语有了些许兴趣,于是来这里,看看能否找到他活跃的蛛丝马迹。

白日的潜水艇夜晚的航空灯



概述

时空,泛泛来讲就是时间和空间的统筹称呼,是在人类认知的这个宇宙里最基本的属性,一切从古至今的万事万物都被笼括于其中。然而,自1959年起,Alexylva大学的学者们创办了“地平线倡议”组织后,以“时空”为命题的研究就一直在持续进行中,并以边界勘定为方向,通过科考和国际教育事业为中心,对时空的边界问题展开长期的各方学术交流和考察。SCP基金会认为,在本宇宙的基础之外,有一道无法轻易逾越或产生交互的外部边界,它或许可以成为世界上产生诸多超自然事件的解释方向之一。然而,由于种种隐秘而不可知的结构,人类无法从中发现一个可调研的锚点以推进学术勘定的进程。这道边界使得我们只能通过另一侧在本时空中投射的异常事物来窥探它的本质,同时,关于本时空中同样会向另一侧投射意象实体的猜测也在基金会内部的学者群体里长期存在。

本记录所研究的对象即为与该时空边界相关的异常现象,名称被定为“洞喻”。当前,与洞喻相关的线索大部分来自全球人口较多或人文发展较为繁荣的地域,然而由于缺少实际考察证据和关键性的参考案例,且洞喻的本质暂无法探明,故无法明确评估其对我们现实所造成的实际影响规模。但近年主要发生于中国地区的一系列异常现象,在基金会的专业学术团队评估下,认定为帮助该研究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具体的相关调查和线索收集在该页面的以下文本中进行详述。


Kane Jen,又或者说,陈*冬,为了确保用户隐私安全,经过他允许在一定程度上把真实姓名隐藏掉了部分,是SCP基金会的一个成员。

他在不久前加入网站,说自己曾经从来没有接触过像我们这类的论坛形式,需要找暗号申请加入,需要自己写代码发帖,但都很快解决了这些问题。可以看出来,至少不是头脑一热就来猎奇的人,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他在新人报道区发了一个帖子,直接暴露了另一个用户的真名,本身这是不允许的。但是在爬取了他所提到的名字之后,我们顺利找到了那名用户,发现其本人也多次在网站上发布涉及个人信息的内容,于是就宽松了限制。

陈真阳,一个很久之前就不再活跃的用户。在Kane Jen的笔述里,他是失踪的状态。他的发帖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2023年11月,而他是发帖的前一天发送的入站申请。似乎抱着什么目的性,所以怀疑的重点落在他身上。

在他的第一次发布内容里,他写到上海的一条街。我们实地考察过了,是在宝庆路向南和衡山路上的交界口旁衍生出的一条小弄堂。按照陈真阳的说法,原贴切片是这样的:

“从宝庆路往南的方向走,穿过三号那个小楼的黑门,一直向前,然后左转出去。在一个大教堂的旁边,接旁种着一排玉兰,很多年了,都还在。从我读小学开始,我的外婆带我去那里玩,后来到我高中毕业了,入了厂工作以后路过那里,都还在。但是一个月前,我再次开车路过那里,已经看不到了。本来那里可以穿过一个小弄堂,那条弄堂很窄,很小,门口的矮楼墙壁上挂下来的爬山虎,把它的顶上两边遮得很严实,一般人不大会注意到,但绝对是有的。里面有个咖啡馆,叫庆克咖吧,旁边是一家捏脚的店,我从来没进去过,但我对它们印象。但是现在它们没有了。连同弄堂本身都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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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陈真阳的笔述,我们对他提到的地区进行了实地考察。在宝庆路上,我们确实见到了他提到的那个小楼。宝庆路3号那座由五栋德式小楼和近三千平米的草坪构成的庭院,通常被称为“老克勒”们1在新上海最后的据点。这座庭院最初的主人是民国时期中央银行的理事周宗良,在他去世后,房子传给了他的女婿徐兴业,也是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荣誉奖的获得者,而他的妻子周润琴、即周宗良的女儿在法国失踪后,直接导致她和徐兴业的儿子徐元章与其他的周家子嗣在2007年发生了产权纠纷问题,在此之后,旧房易新主,对外没有公示过信息,出于隐私保护,我们无法给出具体的人名,但由此纷纷扰扰的名人轶事里,也可得出,宝庆路3号作为上海过往的历史痕迹之一,是上海当地人民共有的记忆底色,即便从没有切身经行过此处,也多少在口耳相传里听过它的一些“传奇”,而陈真阳是否真的去过此处,还是仅仅在耳濡目染之间把它的印象和自身记忆混淆,便无法明晰地判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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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此推断的原因还有一点,即他提到的从宝庆路走出去后左转看到的教堂,已经被确认为是新乐路上55号处的东正教堂,也称圣母大教堂,上海本地人一般唤作“洋葱头”。这是距离宝庆路3号最近的教堂。

它在新乐路与襄阳南路的交汇处,如果是从宝庆路左转后沿路相遇,需要走到复兴中路上,再向汾阳路的方向行走,穿过淮海国际广场前的天桥阶梯下去,再次左转一路穿行过襄阳南路和襄阳北路,最后才会来到这座教堂前。这段步行距离,如果走得快,至少也要20分钟,绝非他那轻飘飘的两句话就可以带过的。而这座在1932年由东正教在上海教区的教徒和侨民们集资建造的大教堂,也是上海重要的重要历史建筑和代表性建筑之一,同样也有可能给那些听闻过的人留下一定的印象,随着记忆的沉淀和飘散,产生混乱的错误回忆。

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没有找到他所说的那条弄堂。根据详细的调查探访,我们发现,从民国起自现代,新乐路上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一条小巷。


Kane Jen

我对所有不必相关之事物的印象都是断层的,尤其是和陈真阳的初识。孩童时代最早的社交圈大多都来自于学校,或者是住处小小的片区,而对于中小学生来说,这两者往往是互文而对偶的,也有家长之间互相撮合的因素在里头。于是在纷繁杂乱的陈旧回忆里,我早已记不清是谁把陈真阳送进我的童年。究竟是那句“XX家的孩子和你也读一个学校”在前,还是“和你同班的那个人,其实就是XX家的孩子”在前,当它们纠缠在一起之后,就令人无法清晰地拆解出来。也或者根本没有这么一句话,只是我自己的脑部,是对过往一不小心的闪念里潜意识地改造。在我回顾过去小小的自己时,陈真阳只是一直在那里。

鉴于此,我翻遍了陈真阳在基金会论坛的留言后,实际上保持着一种不置可否也不屑一顾的态度。人的意识主张了脑部的活动,它又反过来主张人的主观意识。本身,我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最懵懂的几年小学时光与初中匆匆的几面,我是不该对与他的交集点有过分的逾越,在一场毕业典礼过后,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抱头鼠窜。然而他找到了我,开启了短短几个月时间的再次相交。也就是那一次,他令人不安的精神状态反哺了我,让我也陷入一场脱不开的梦里。

陈真阳从来没有进入过基金会的Telegram聊天室,他唯一活跃的地方就是网站的讨论区。2024年末,他注册了账号,用户名便是他的姓名拼写缩写和一串无意义的数字,Chenzhenyang1293。他所发布的内容大部分都没有进行过任何格式排版,没有明确的论点论据,信息凌乱得如同闲聊贴,加之其文化水平的限制,导致其如同大部分其他业余怪谈爱好者们夸夸其谈一般无法令人信服。我们每年接受上千条调查申请,然后其中有九成都只是趋之若鹜的不实信息或自我的臆想,他自然也被归结为此类。

直到他的失踪,把我们从那些他的梦呓中带到现实,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他那些碎片化的贴文。在结合Kane Jen为我们提供的信息来看,陈真阳的消失仿佛与我们沉寂已久的调查项目特点如出一辙,在这么多年来没有进展的研究中掀起一层小小的波澜。

项目描述

编号21-4831-CN,即基金会中国分部于2021年8月1日建立的特殊状况勘查项目,代号“洞喻事件”。该概念最初由基金会O5议会与合作方“科学边界”社团共同提出,并在第七届新视界论坛上确定学术名称。尽管这一名词在全球共计24个国家不同的超自然科研机构被普及,但未能成为大众普遍知晓的一种全球性异常事态。它特指了一类自近代起持续出现的人群失踪案,以及涉事人员失踪前后的一些列异常事态。

与全球大部分常见失踪案不同,此类事件一般被认为具有无外力介入、无踪迹中断、无合理解释的特征。具体而言,案发地点通常为室内外普通环境,现场未发现他人作案的物证或痕迹;受害者行径路线在最后记录中呈现出不合理的突然终止,例如监控显示其走入一段死胡同或拐角后便再未出现,而周边所有出口均被后续搜查排除逃离可能;现场无搏斗或挣扎迹象。更令人困惑的是,部分案例中存在多名目击者对同一地点出现异常阴影或噪音的模糊描述,以陈真阳案为例,在其失踪前,有目击者称听见人员失踪区域内曾出现疑似海洋背景噪音,经后续分析比对,约为110分贝。但此类情况均因无法复现而被归档为不可信信息。

当前基金会国内分部已梳理2014年至2025年间全球范围内符合上述特征的87起档案,尝试建立一套以空间异常为假设前提的分类与排查框架。


Kane Jen

陈真阳第一次找到我,源于没来由的一句问候。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说自己正准备辞职。或许是出于礼貌,也可能是我自身本来就对相识之人的再次交集没有什么排斥心理,我很自然地与他攀谈起来。从他的学校,聊到工作发展,最后变成一句总结陈词:我们见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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