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特工向前猛扑,盔甲关节发出铿锵的响声——但敌人比他更快。他扑了空,利剑径直插入古旧的金属地板。特工半跪在地上,抬起手臂,挡开一次致命的袭击。他迅速站起身,从地上拔出武器,继续和敌人对峙。

一次不常规的任务——更准确地说,一次复仇。

某个古老遗迹的厅堂中,一名穿着动力盔甲的战士和一名裹着斗篷的巫师围绕着厅堂中心行走,对峙着。特工轻轻地打开了头盔内置的战术目镜,伺服系统在面板上显示出护甲部件状态——各项指标差强人意,这意味着他几乎稳操胜券。戴着兜帽的敌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的敌人——仇人——把他的此生挚爱从他身边夺走的仇人。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与他的复仇对象面对面。炽烈的怒火充斥他的头脑,促使着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如果那件事没发生……如果……

特工继续绕着圈。他注意到敌人也在恶狠狠地盯着他,而双方似乎都没有即刻进攻的打算。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

花园里,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孩在和女孩争抢一朵刚刚摘下的鲜花。两人追逐着,打闹着,直到那朵百合花被无意间被撕成两半。男孩气馁地跌坐在地上,双方不满地瞪着彼此。突然,女孩笑了。她把男孩从地上拉起,帮他拍打身上的泥土。她开口了。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小学校门前,男孩和女孩正从校门口走出。

“你的书包重吗?”

“这是开学第一天!老师只发了三本教科书。”

“那就……让我来帮你拿吧!”

“嘿!还给我!”

某高校图书馆里,刚入学的少女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享受着桌子上一杯半满的软饮料和一本打开的Quatre Vingt-treize——还有秋日夕阳投下的温暖光华。她不认识这座校园里的任何一个人,但那并不影响她此时片刻安宁的欢乐。这一切那么平静,那么美好——直到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在背后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细软的腰肢。她像受惊的幼鹿一样跳起来,充满敌意地看着来者,然后发现……

“好啦,小姐,”他一面温和地笑着,一面接住了少女大大的轻盈拥抱,“你以为你会那么容易地甩掉我吗?”

深夜,一家酒吧门口,一对踉踉跄跄的青年男女互相搀扶着离开。迈出大门时,男孩被低矮的门槛绊倒了,在他摔在地上之前,女孩迅速地拉住他,让他倒在自己的怀中。

“多美好的一刻,”男孩嘟囔着,“我甚至不想站起来。”他狡黠地看着女伴,“你根本没喝酒,对不对?如果你喝了除果汁之外的任何东西,你不可能这么快接住我。”

姑娘的脸腾地红了。“那告诉我,亲爱的,你会在摄入了半个醇类分子之后还有精力取笑我吗?”她反击道。

他们收起了假装的蹒跚步态,在夜晚的街道上互相揶揄着,大笑着,为友谊而歌唱。

草地上,女毕业生手里拿着学士帽,另一只手拉着一名同学,手忙脚乱地把一脸疑惑的后者拉到假山后的阴影下。她松开他的袖子,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看着对方。他们的脸颊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脸上传来的热浪。

“……”

“?”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嘴唇是如何相接触的,就像没人知道鲜花是如何绽放,剑刃是如何出鞘,流星是如何在夜空中燃尽自己的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相爱,会找到安稳又寻常的工作,会拥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家,会有一个或几个可爱的孩子……他们会手拉着手,一起走向万物的尽头。

这个庸俗而又老套的爱情故事本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但是没有。因为那些人出现了。

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来自某个未知的位面,有人称他们“被放逐者”。他们崇拜在物理法则的裂痕中滋生的黑暗之物,甚至妄图与那些来自世界的阴影下的造物结盟。他们自称是在保护他们的圣物,无论会给这个给整个世界带来怎样的痛苦都不足一提。

他们夺走了她。

将两个已经结合的灵魂分裂,将一个生命从另一个生命的心脏中残忍地割下……某种意义上,他们谋杀了一个人,同时也谋杀了另一个。他见到她最后一面时,她脸上带着泪痕……她甚至没有机会和他道别。

自那时起,他以仇恨为食,苟且地过活。

数百年来,基金会的学者和武士们用自己的热情和鲜血铸成坚不可摧的牢笼和武器,竭力将这个世界保护在阴影之外——向那些被“被放逐者”尊为神圣的恶魔们发起永恒的战争。他是他们的一员,他们的壁垒是阻挡在世界和湮灭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曾无数次站在死亡边缘……但是复仇的意念总会迫使他化险为夷。他必须等到这一刻,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特工从回忆中摆脱出来,再度注视着对方。不约而同地,对方也开始再度注视着他。

他们知道那一刻要来了。

藏在左肩甲里的一根短炮管开始变得红热,斗篷下隐约有愈发明亮的白光闪烁。

远方某处,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挣开花蕾,绽放。

战士的左手摩挲着双手长剑的剑柄,右手紧紧地扣在了步枪的扳机上。

远方某处,一本雨果的著作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翻开,摊在带着阳光暖意的桌子上。

巫师凝视着面前的仇敌,勾起手指,划出一个闪着微光的致命符号。这位被放逐者轻声吟唱着、重复着一个名字,给腰间的光芒积蓄力量。

远方某处,一个年轻的身影突然决定拉起她同伴的袖子,那一瞬间——

一整梭燃烧弹呼啸着脱膛而出,与此同时,一道致死符咒划破了宁静的空气。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但那无关紧要——几十毫秒之后,一把闪耀着刺目白光的侧剑离开腰间的鞘,与蚀刻着收容咒文的长剑碰撞在一起——整个厅堂似乎都为这一击而颤抖。

特工抬起长剑,挡下了敌人凶狠的反击,然后启动反向推进器后退——同时,短炮从肩甲里弹出,炸响。巫师再度挥剑,将径直飞来的反奇术高爆弹横劈为两半。其中一半飞向高空,击中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古老吊灯。

吊灯发出一声叹息,在空中划出一道灯火辉煌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整个厅堂除了剑刃和热兵器的火光之外,再无光亮。

……

沉重金属部件砸中地面的声音。

步枪开火的声音。

侧剑出鞘的声音。

剑锋上奇术力场振动的声音。

金属相撞的声音。

枪身被折断的声音。

……

特工用损坏得无法再使用的步枪挡下了一次劈砍——借着敌人剑刃上的光芒,他能看清兜帽下那张紧咬牙关、杀气腾腾的面孔。他丢下两段废铁,半跪在地——应急街垒协议使聚合材料外壳泛起致命的黑色光辉,强大的气流使敌人连连后退。他利用这个机会挥动长剑,然后叠步向前突袭,恢复了优势。一枚信号弹被抛掷在地上,再度将厅堂照亮。那是呼叫支援的信号,他只需要再坚持一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

当厅堂大门被撼动时,敌人似乎因惊讶而停顿了一瞬间——致命的错误。

数百尺高的大门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击成一地碎片。一台处于自动驾驶状态的基金会重型压制单元带着机械的咆哮声从大门的缺口冲向战场。特工撞开敌人,径直向援军发动冲锋。

几秒后,他拉开舱门,钻进狭窄的驾驶室。他感到绝对的安全:没有什么是这只无坚不摧的金属野兽不能解决的。他把电力导入主炮的电容器内,将准星逼近远处的敌人。

被放逐者并不打算缴械投降——一个召唤法阵已经被建立,一排排穿着蓝色军礼服、手执长枪的虚幻士兵迈出传送门,将武器对准远处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他们的指挥官摘下兜帽,大拇指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驾驶舱中一只手按下了发射按钮。

黑暗中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Feu!”

……

磁轨炮弹药的爆炸声。

召唤生物离开现实位面的嗡嗡声。

钢板被大量子弹击穿的声音。

……

迅捷的脚步声。

电浆机枪开火声。

重氢等离子体打在防御法印上的声音。

剑刃斩断大型机械结构的声音。

应急弹出装置启动的声音。

……

特工狼狈地爬起身,坚不可摧的支援机械在他身后不远处爆炸,熔成两段扭曲的金属残骸。他本应对他的敌人了如指掌:一个普通的人类不可能操控这种强度的EVE粒子技巧。

除非——

脚步声正在接近。他拔剑出鞘。

……

剑刃相击声。

……

剑刃砍在精密仪器上的声音。囚禁在仪器里的恶魔构造体被释放,逃脱的尖啸声。

……

他的敌人失去了力量,蹒跚后退着。

就是现在。

长剑将黯淡无光的侧剑击飞,紧接着突刺——贯穿了敌人的胸膛,将其钉在墙上。

复仇。复仇完成了。

特工拔出剑,敌人无力地滑落在墙角。

特工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这个情景。他幻想过自己会在敌人的衣服上擦干剑上的血,然后冷漠地丢下那具尚未冰冷的尸体,扬长而去。

他跪下,掀开纹印着图书馆标记的兜帽。他看到了那张一直以来他渴望向其复仇的面孔,有眼泪从她清澈的灰绿色眼睛中流下。他为她擦干泪水,然后发现也有一只手在擦拭着自己的眼睛——是她的手。他们舔舐着彼此的伤口,沉默着。

他如饥似渴地注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他从中看到了什么?不甘、柔和的温情、歉意。他尝试着寻找,但没找到——没有悔意。他知道她也在努力地读着他的眼睛,他知道她也在努力寻找,他知道她读出了一样的内容。

一个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的被放逐者不会后悔。

一个选择了自己的道路的狱卒也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垂了下去,那双眼睛失去了神采。

复仇。

复仇还未完成。

特工拔出手枪。

他的仇人——那个让她离开了他的人——已经死在他的手中。但他不会放过另一个人——那个亲手杀死她的人。

特工把最后一枚子弹压进机匣,拉开保险栓。

还有一个人要死。

他举起枪。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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