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周远站在终途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想起自己已经三年没有接过目标了。三年,足够一个D级人员从编号变成空白,足够一具棺材从松木变成朽木,足够一个人忘掉另一个人。
而当周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他摸黑找到自己的工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来。不堪重负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就那么坐着,等眼睛适应黑暗。窗外是城市的灯光,很远,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楚。
三年前最后一次,是个D级人员,编号他忘了,名字他忘了,只记得是个年轻人,死在实验台上,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像要说什么。周远在那份功绩档案上写了四个字:“配合良好。”然后档案被审核通过,归档,再也没人看过。
而那天之后,Dr. Terminal没有再给他派过活。他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结束了——坐在办公室里,填填表,喝喝茶,等着退休。他还有七天就退休了。
桌上多了一个档案袋。
周远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下班前收拾过桌子,桌面是空的。档案袋是棕色的,边角磨损,上面没有编号,没有标签,什么也没有,就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废纸。他用手指碰了碰,纸面粗糙,带着一股地下室的味道——潮湿、发霉,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的味道。
他解开棉线,打开袋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串钥匙,用铁丝串着,一共五把,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把是铜的,表面发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最小的一把是银色的,很新,齿痕清晰。每把钥匙上都贴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着字,墨水已经洇开,认不太清。周远凑近了看,只认出其中一把上面写着“松村坡”。
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巴掌大小。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沈若棠,编号S-1987-034。”再往后翻,是许多的空白——每一页都有压痕。周远把笔记本倾斜,借着窗外的光看那些压痕,只认出了几个字。
一张照片,巴掌大小,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树下。树是什么树看不出来,背景模糊,像是随便找了一面墙拍的。男人年纪大一些,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没有笑。女人年轻,二十出头,短发,嘴角微微翘起。
周远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这是沈若棠。”身后有人说话。
他转过头,Dr. Terminal站在走廊里,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
“她五年前去世的。”Dr. Terminal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自然死亡。在常态社会,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周远没有说话。
“她的功绩档案是空白的。”Dr. Terminal说,“任职经历、主要贡献、处理结果,全是空白。”
“那要我做什么?”周远问。
“填满它。”
Dr. Terminal把手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灭掉的灯吞没。周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冰凉的铜钥匙硌着他的掌心。
他把照片举起来,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那个短发女人嘴角的弧度,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个被相机定格的瞬间。
周远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把笔记本放回去,把钥匙放回去。他把棉线重新系好,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关灯,锁门。走廊里没有声音,他走过一排排空着的工位,经过墙上挂着的终途部守则——“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铭记。”守则的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乌龟,不知是谁画的,画了很久了,墨水都褪了色。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云层很厚,没有星星,起风了。
要下雨了。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公文包。那里面装着一个人的全部——五把钥匙、一个空笔记本、一张看不清脸的照片。
他还有七天退休,到那时候他就不属于这里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
周远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车厢里没几个人,对面的老头一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周远拎着公文包走过过道,下车,踩上月台。月台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发黄,照得人脸色蜡黄。
他出了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飞机的尾气在天空划出一道白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那是江水混着柴油和烂树叶。他上一次来这里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松村坡还有一个站点,有车来接,有人递烟,有食堂的热包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松村坡。”周远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沟壑很深。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把烟掐灭在窗外,又看了周远一眼。
“松村坡?”他声音沙哑的说“那个煤矿?”
“对。”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才挂了挡。车子动起来,他说:“好几年没人去了。以前拉过几个,都是去搬东西的。后来就没了。”
周远没有接话。
司机也不再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雨刮器偶尔刮一下的摩擦声。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红色的穗子已经发黑了,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地晃。
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矮。有一段路两边全是拆了一半的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司机突然说了一句:“我以前在松村坡住过几年。”
周远看向后视镜。司机的眼睛在后视镜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哪年的事?”
“八十年代。”司机说,“早没了,人都走光了。”
之后他没再说任何话。车子在碎石子路上颠簸着,最后停在一扇锈红的铁门前。司机把手刹拉起来:“到了。”
周远付了钱,下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司机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说:“你找谁?”
“一个故人。”
司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倒车,掉头,开走了。周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土路的尽头消失,扬起一阵灰尘。
周远下车,站在一条土路上。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锈得通红,门上的字牌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认出“煤电30”三个字,后面的被什么东西砸掉了。
他用那把铜钥匙开了锁,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叫。
里面什么都没有。
准确地说,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操场上的草长到了腰那么高,篮球架倒在地上,篮筐里长着一棵小树。教学楼还在,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些灰蒙蒙的,像瞎了的眼睛。墙上的爬山虎把整栋楼裹了起来,只在某些地方露出一块砖,或者一扇门。
周远站在操场上,抬头看那栋楼。他想起了档案袋里的那张照片,那棵看不清的树,那两个站着的人。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这里还有人,有灯光,有说话的声音,有食堂的蒸汽从窗户缝里冒出来。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台阶上的裂缝里长着草,有些地方塌了一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树根。他走到楼前,找到了那扇门,门上的漆皮微微翘起。他试了第二把钥匙,插进去,拧不动。第三把,也拧不动。第四把是那把最小的银色钥匙。
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户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周远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这是一间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子上的东西还在——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字已经磨没了;一盏台灯,灯罩歪着;一摞稿纸,最上面那张几乎被水渍洇花了,只能看到几个字。
他在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些信。
信用橡皮筋一捆一捆的绑着,码得很整齐。周远解开一捆,抽出一封。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不潦草也不好看,而且像是怕别人看不懂,故意写得很慢。
“老师,我今天又去了一趟30站。他们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老师,我找到了那条路。你以前说过的,门径打开的时候就像火车过隧道。我听到了。我在那里站了一夜,我害怕。”
“老师,我今天收到通知,说松村坡要关了。所有人都要走。我不知道去哪里。你以前说,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笔记本。我带着了,但我写的东西,没有人会看。”
信一封一封的,日期从1987年到1993年,跨度六年。有些信只有一句话,有些写了两三页。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1993年3月,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师,我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周远把信放回去,又把其他几捆拆开看了看。内容差不多,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收信人叫陈恪。有些信里提到了“门径”,提到了“30站”,提到了“那天的爆炸”。有些信什么也没说,只是写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院子里的花开了。
他翻到最后一捆信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
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周远把它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用的是另一种歪歪扭扭的笔迹:
“他还在。他在找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周远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摞信上,照在搪瓷杯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飘落。
走的时候,他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扣着放的相框,背面朝外。他翻过来,擦掉上面的灰。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
和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更大一些,能看到更多的背景。树后面有一栋楼,楼顶上有一个字牌,写着“松村坡中学”。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那个年轻女人笑着,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笑了。
周远把相框放进公文包,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操场的草上,露水亮晶晶的。一只鸟站在篮球架的横梁上,歪着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爬山虎把整面墙都盖住了,只有几扇窗户还露在外面,黑漆漆的,像闭着的眼睛。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林小舟约在91站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茶馆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周远到的时候,林小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是空的。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只手表,表盘朝下,扣在桌面上。
“周远。”林小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干燥,力道很轻。
“谢谢你见我。”
“我本来不想见的。”林小舟坐下来,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但Dr. Terminal亲自打了电话。我跟她有些交情。”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茶杯,放在周远面前。茶是绿茶,叶子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你找沈若棠。”林小舟说。
“是。”
“她死了。”
“我知道。”
林小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红底白字地刷着很大的“拆”字。
“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小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很聪明。”他说,“不限于考试成绩好的聪明,陈恪看中她,就是因为这个。陈恪你知道吧?”
“知道。”
“陈恪是她导师。也是我的。”林小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陈恪是那种人——你跟他在一起,会觉得什么事都能做成。他让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出路。”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周远。
“但后来出了事。1987年,30站收容失效。一个门径失控了,那边的异常物质开始往这边涌。陈恪负责去关。他进去了,门径关闭后,他没有出来。”
“他死了?”
“我们以为他死了。”林小舟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沈若棠不信。她说门径那头只是另一个世界。她说陈恪没有死,他只是去了那边,回不来了。”
“她怎么知道?”
“她研究了十几年。”林小舟说,“陈恪留下的笔记,门径的技术文档,清道夫的地图,她都研究。她每天晚上都在跑门径,一条一条地跑,像——像什么来着——”
他没有说下去。
“后来呢?”
“后来上面发现了。”林小舟的语气变了,像是突然冷了下来,“私自研究门径技术,违反核心条例,未经授权穿越收容区域。每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他们把她带走了,审问了很久。”
“审出什么了?”
“什么也没审出来。”林小舟说,“她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好说的。她只是在找人。而她找的那个人,在基金会里已经不存在了。陈恪的名字被从所有档案里删掉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林小舟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她被处理了。记忆删除,然后放回常态社会。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
“你有没有去看过她?”
林小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他站起来,把手表戴回手腕上。
“我要走了。还有一个会。”
周远也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
林小舟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相信她找的那条路吗?”
林小舟站在那,背对着他。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照出他肩膀上细细的褶皱。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过。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进去的是我,也许不会有人找我十几年如一日。”
他走了。楼梯上响起很快很急脚步声。
周远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
他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付过了,并递给他一张纸条。
“刚才那位先生让我给你的。”
纸条是便签纸,对折了一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她有一个女儿。在江对岸。”
周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茶馆,站在街上。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一片灰色中渗出点点光亮。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江对岸的一个地址。
地址是江对岸的一个老小区,从外面看像是八十年代建的,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都不高,而且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好几块,用纸板糊着。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花坛里种的冬青已经长疯了,把小路挤得只剩一半宽。
周远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栋楼,单元门没锁,门禁系统的键盘上积了一层灰。他上了三楼,找到302室,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没错,就是这里。他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方便面和一瓶可乐。她看到周远,愣了一下,既有警惕,又有一种意外——这栋楼很少有人来访。
“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不是沈若棠的家?”
女孩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是我以前的房东。不过她已经不在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是——”周远想了想,“我是她以前的同事,想来看看。”
“这样啊。”女孩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她去世了。快三年了。”
“我知道。”周远说,“你是她——”
“租客。”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我在网上看到的招租信息,价格便宜,就租了。搬进来才知道以前的房东去世了,是她女儿在管。”
她推开门,侧身让周远先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旧房子的味道——灰尘、木头、还有一点点猫骚味。女孩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转身去开窗,动作很熟练。
“你租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她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当时刚毕业,没钱,看到这个价格想都没想就租了。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便宜——这房子死过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
“你知道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房东只说她是退休的,别的没提过。”女孩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阳台上,“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外面有只猫,你要是不怕的话。”
阳台上有一只猫。
看上去很老了,毛色灰白,背上的毛打了好几个结,像很久没有梳过。它趴在阳台角落的一块旧垫子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摇。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我其实没见过她几次。”女孩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盘子,把碗里的猫粮倒进去,“我搬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住院了。就见过两三次吧,都是她回来拿东西。”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女孩想了想,把盘子端到阳台上。猫已经在那里了,趴在垫子上,听到动静抬了抬头。
“不爱说话。”女孩说,“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在楼梯口碰到她。她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药盒。我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就上楼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阳台上有只猫,你要是愿意,帮我喂一下。’就这一句话。”
“后来呢?”
“后来她就没再回来。”女孩把盘子放在猫面前,猫闻了闻,开始慢慢地吃,“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她女儿来收拾东西,我才知道她走了。”
“不知道。房东没说,她女儿也不知道。”女孩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没有躲,“我就叫它猫猫。”
周远蹲下来,跟猫平视。猫看着他,尾巴还是慢慢地摇。
猫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开始舔爪子。它的舌头是粉色的,很慢地一下一下舔着。
“它多大了?”
“兽医说至少十五六岁了。”女孩蹲下来,伸出手,猫没有躲,但也没有凑过来,“牙掉了好几颗,肾功能也不好。但还能吃能睡,就是不太爱动。”
她摸了摸猫的头,猫眯了眯眼睛。
“你刚才说你是她同事。”女孩站在旁边,靠着阳台的栏杆,“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做研究的。”
“什么研究?”
“很复杂的那种。”
女孩没有追问。她把塑料袋里的方便面拿出来,码在桌上,码得很整齐。
“她一个人住这儿很久了。”女孩说,“隔壁的阿姨说,她搬来的时候还年轻,后来就老了。不怎么跟人说话,但人很好。有一年楼下的小孩被狗追,她拿着一把扫帚冲下去把狗赶走了。”
猫站起来,走到周远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它的骨头硌着他,很瘦,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它蹭了两下,又走回垫子上,趴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周远看着猫,想起林小舟说的话。“她找了十几年。”
十几年。在门径里跑,在黑夜里跑,在那些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跑。然后被删除记忆,被送到这座城市,被塞进这间屋子,被要求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一个失去记忆的人要怎么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你没事吧?”女孩问。
“没事。”周远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什么都行。”
女孩想了想,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看不清的卡通图案,边角生锈了。
“只有这个应该有点用。在床底下找到的,我打开看过,看不懂。”
周远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有一块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一根头绳,黑色的,很旧了,松紧带已经失去了弹性。一张收据,是某个超市的,买的东西看不清了,日期是十七年前的。还有一张纸条,折成了很小的一块,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忘记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周远把纸条放回去,把盒子盖上。
“谢谢你。”他说。
“没事。”女孩说,“你是要走了吗?”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猫还在阳台上,趴在垫子上,眼睛眯着,尾巴慢慢地摇。阳光照在它的身上,照出它背上那些打结的毛,照出它耳朵上缺了一块的边缘。
“那只猫,”周远说,“你要是搬走了,它怎么办?”
女孩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
“我带着。”她说,“反正它也不占地方。”
周远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他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三楼的阳台上,女孩正在收晾着的衣服,猫还在垫子上,一动不动。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天快黑了,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条小路都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盒子。轻得像什么都没装,摇了摇便发出“叮叮”的响声。
他把盒子放进公文包,和那些信、那个相框放在一起。
然后他沿着小路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亮起了灯,黄色的灯光,很暖,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周远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坐了一会儿。橘黄色的路灯照在桌面上,照出公文包皮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纹。这个包他跟了十几年了,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的绳子换过两次。
他打开包,把那些信一捆一捆地拿出来,码在桌上,然后开灯。
松村坡带回来的,一共六捆,按年份捆着,橡皮筋已经发粘了,一扯就断。他把橡皮筋一根根摘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封,展开。
他把六捆信按日期排好,从1987年排到1993年。最早的几封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字挤着字。后来的越来越短,一行,两行,有时候只有半行。最后一封只有一句话,写在信纸的正中间。
他把最后一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老师,我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前面的信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是个写作业的学生。而这一封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重复描了好几次。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张从饼干盒里找到的纸条。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这两句话之间隔了多少年?他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又看了看信上的字迹。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信上是黑墨水,纸条上是蓝色墨水的圆珠笔,那种一元几支很便宜的圆珠笔,写出来的字会洇开。
他把纸条放在信的旁边,并排着。然后拿出了那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这封信他之前在松村坡看过,但当时只看了几行。现在他把它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第一行就直接写了:
“我找到那条路了。”
周远把台灯打开,灯光调得暗一些,开始读。
“我找到那条路了。就是你以前说过的,江边那条路,要等水退到最低的时候才会出现。我去了三次,前两次什么都没看到,第三次我站在河床上,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火车过隧道,我知道那就是。而我站了一夜,也没有进去。”
“我没有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我怕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要去哪里找你。你以前说门径连着很多个世界,每一个都不一样。我怕我走错了,去了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那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先写信。我把信写在纸上,折好,放在门径旁边。如果你还在那边,如果你也在找路回来,也许你会看到它们。”
周远翻到第二页。
“今天又去了一次。信不在了,我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你拿走了。我希望是你。”
“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你说你要进去,让我在外面等着。你说你很快就回来。我等着你。我从白天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天亮。你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来了,把门径封了,把所有人都撤走了。我站在外面喊你的名字,没有人理我。”
第三页。
“你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了。我去问,他们说从来没有陈恪这个人。我去翻档案,你的那一页被涂黑了。我去找认识你的人,他们说记不清了,说好像有这个人,又好像没有。”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本子上,每天看一遍,怕自己也有一天记不住你了。”
第四页。
“我今天做了一个梦。梦到你站在江边,背对着我,江面上有雾,什么都看不清。我叫你,你没有回头。我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你身边。后来雾散了,你也不见了。”
“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第五页。
“松村坡要关了。所有人都要走。我不知道去哪里。你说过,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笔记本。我带着了。可我写的东西,没有人要看。”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我跟你一起进去,会不会不一样。门径那头是黑的,我看不清。我怕黑,你以前知道的。”
第六页。
“我又去了一次江边。水退了,门径还在。我站在门口,听到了那边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我想进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那天你进去之前,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我没说。我觉得以后还有机会。我以为你会回来。”
“我想说的是——”
周远翻到下一页。空白。
再下一页。空白。
他翻了翻后面的纸,都是空白的。这封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只有那行写到一半的话,墨水的颜色和前面的不一样,也许隔了很久吧。
他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又暗了。橘黄色的路灯还在亮着,照在桌上那堆信上,照在那个铁盒子上,照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两个人还站在那棵树下。女人笑着,男人也笑着。
周远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小舟说的话。“如果那天进去的是我,会不会有人找我十几年。”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的话。“她每年那个日子坐在长椅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我好像忘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沈若棠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巴掌大小。他翻开第一页:“沈若棠,编号S-1987-034。”
他翻到第二页。空白。但空白上面有压痕,他之前看过。现在他把台灯凑近,侧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压痕。
“老师,我今天——”
“门径——”
“对不起——”
“我——”
“——怕——”
有些字认不出来了。纸面上只有凹下去的痕迹,没有墨水,没有颜色,像是一个哑巴张着嘴拼命说话,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远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信的最上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远,呜的一声,然后散在夜幕中。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个女人用六年时间写的信,是她用一辈子没有说完的话。她把这些话写在纸上,折好,放在门径旁边,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他不知道那些信后来怎么样了。被风吹走了,被雨淋烂了,被清道夫捡走了,还是被她自己收起来了。他只知道,最后一封信没有被放在门径旁边。它被装进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摞稿纸。
她没有寄出去。
她在信里写了一半的那句话,她再也没有说完。
周远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信。灯光照在信纸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怕别人看不懂所以写得很慢的字。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边,把信一捆一捆地放回公文包里。
他把那个笔记本也放进去。把铁盒子放进去。把照片放进去。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了。
他收拾好桌子,关了灯,黑暗的房间里只余下轻微的叹息。
制棺部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灯管是白光,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周远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喘着气说不好意思,好久没人来查档案了,钥匙找不到了。
年轻人开了门,开了灯,指了指靠墙的一排铁皮柜子。“1980到1990年的都在这里,您自己翻吧。有结果了叫我,我在上面。”
周远点点头,走到柜子前。灰色的柜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年份,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他拉开1987年的那个抽屉,里面码着一排档案盒,蓝色的,统一制式,脊背上印着编号和日期。
他一个一个地看。大部分是收容失效后的遗体处理记录,编号、姓名、死因、处理方式、棺椁编号。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些死因栏只写了两个字:“未知。”
他翻到E字头的时候,找到了。
“陈恪,编号E-1987-042,1987年9月,收容失效事件,遗体未寻回。处理方式:制棺一具,规格标准,松木,编号C-1987-089。备注:棺椁未使用,存放于松村坡仓库。”
周远把档案盒放回去,关上抽屉。他站在那里,看着柜子上那些发黄的标签,站了一会儿。
他去了制棺部的车间。车间在地面层,很大,屋顶很高。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油漆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呛。几个工匠在工作台前忙活着,刨花的屑子飞得到处都是,地上铺了一层。
一个老头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砂纸慢慢地磨。他看起来七十多了,背驼得很厉害,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周远走过去,问他认不认识陈恪。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陈恪?”他把木头放在膝盖上,想了想,“1987年那个?”
“是。”
“我记得。”老头说,“松木棺材,标准规格,我亲手刨的。那时候我还年轻,手稳得很。”
“后来那具棺椁呢?”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砂纸放在一边,用手摸着那块木头,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人没找到。”他说,“棺材就放在仓库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松村坡撤了,东西都搬走了,棺材自然就没人管。”
“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老头说,“但我听人说过,有人去找过那具棺材。一个女人。去找了好几次。后来仓库里的东西都清空了,棺材也不见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瘦,不爱说话,每次来就问它还在不在。后来就没来过了。”
周远谢过他,走出车间。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然后撑开伞,往松村坡的方向走。
到松村坡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压在山坡上面,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草叶上挂着水珠,踩上去会沾湿裤腿。他绕过那栋教学楼,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坡地,长着一些矮树和灌木。路很难走,草长到了膝盖,下面全是碎石和树根。他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看到了那个土堆。
土堆不大,半米高,一米长,似是一个小坟包。上面长着草,有些草已经开花了,白色的,很小,在风里摇。土堆前面插着一块木板,木板是松木的,边缘已经朽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他蹲下来,用手把青苔刮掉,露出下面刻的字。
“陈恪墓。”
四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有些笔画歪了,有些地方刻坏了,又补了一刀。木板的下半截已经烂了,字迹模糊,但还能依稀辨认出来几个。
土堆旁边有一具棺椁。
棺椁横躺着,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木头已经朽烂了,颜色发黑,表面长着蘑菇和苔藓。棺材盖歪在一边,裂了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衣服,没有鞋子。只有泥土和树叶,还有几根草从棺材底部长出来,绿油油的,很新鲜。
周远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木头盒子。
他想起了沈若棠的那些信。她写信说,“我给你建了一个墓。在我的记忆里。”但她在现实里也建了一个。她在山坡上,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用一具没有人用过的棺椁,一块从仓库里找到的木板,给一个没有遗体的人造了一个可以来休憩的地方。
周远蹲下来,用手把土堆上被雨水冲散的土拢回去。湿的土块黏在手指上,黑黑的,带着草根和碎叶。他把土一点一点地拢到土堆上拍实,又把棺椁旁边的杂草拔了拔。有一根刺扎进了手指,他拔出来看了看,血珠冒出来,很小,很快就凝固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松村坡办公室找到的那张,两个人站在树下笑着。他把照片放在木板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不让风吹走。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江面上有一层雾,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一只鸟从树丛里飞起来,啼鸣了一声,又落回去了。
周远站在墓前,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有人找了你半生。他想说,她在长椅上孤独的坐了很多年。他想说,她没有忘记你,即使他们让她忘了所有事,她也没有忘记你。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块木板,看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张被石头压住的照片。
后来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堆还在,棺椁还在,木板还在。照片在风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被吹走。
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公文包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他在棺椁旁边捡了一块木头,不大,小半个巴掌长,是棺椁上掉下来的,边缘朽了,但中间还是硬的。他用纸巾包好放进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捡这块木头。也许是因为这具棺材是沈若棠能找到的、离陈恪最近的东西。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唯一一个可以触摸的、证明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他走出松村坡的大门,铁门还是那样锈着,关上的时候又发出一声尖叫。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看。爬山虎还是把整栋楼裹着,窗户还是黑洞洞的,操场上的草还是长到了腰那么高。
一切都没有变。
周远回到终途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走廊里没有人,工位空了一大半,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填表,没注意到他进来。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公文包放下,坐下来。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面还是那样干净,什么都没有。他走了四天,这里什么都没变。
他从包里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铁盒子、笔记本、照片、信、那块从棺材上捡来的木头。他把它们码在桌上,码得很整齐。
然后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功绩档案的模板,灰色底色,白色方框,每一个方框上面都有一行小字:姓名、编号、任职经历、主要贡献、处理结果、功绩简述。标准格式,几十年没有变过。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光标在第一个方框里闪,一闪一闪的,等着他打字。
他先打了“沈若棠”三个字。然后打编号“S-1987-034”。这两项不需要想,档案袋上写着。
任职经历。
他想起林小舟说的话。“她的档案是空白的。任职经历、主要贡献、处理结果,全是空白。”他想起松村坡那间办公室,桌上那个搪瓷杯,书架后面的相框,那些没被寄出去的信。他想起那个档案管理员说的话:“这种档案有什么好建的?”
“1980年至1987年,松村坡研究所,研究员。”
删掉了。
“1980年至1987年,30站附属松村坡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从事门径技术相关研究。”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门径技术。这四个字在基金会的档案里意味着什么,他知道。私自研究门径技术的人,轻则清退,重则处决。沈若棠就是因为这个被处理的。
他又删掉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1980年至1987年,松村坡研究所,从事异常现象研究工作。”
主要贡献。
他想起那封信。“我找到那条路了。就是你以前说过的,江边那条。”他想起那个清道夫说的,门径打开的时候会有火车过隧道的声音。他想起沈若棠在河床上站了一夜也没有进去。
“在1987年收容失效事件中,协助完成失控门径的定位与评估工作。”
他停下来。这是真的吗?档案里说门径是陈恪一个人关掉的。但沈若棠的信里写,她找到了那条路,她在门径旁边。她有没有帮上忙?她有没有告诉陈恪门径在哪里?她有没有在河床上为他举着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
他又打了一行字。“相关研究成果未归档。”
处理结果。
光标停在这个方框里。他知道这里应该写什么。“因违反基金会核心研究条例,被实施记忆删除,放归常态社会。”这是林小舟说的,也是档案里写的。但他想起那张从盒子里找到的纸条。“我好像忘了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是谁。”
他打了几个字。“1987年后因个人原因离岗,经记忆删除程序处理后,安置于常态社会。”然后他加了一行。“该员于五年前在常态社会去世,系自然死亡。”
他打完这行字,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栏了。功绩简述。标准格式,不超过一百字。这一栏是终途部存在的意义——替那些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人,写一段话,放进系统里,让某一天、某一个人、在某一次检索中,有可能看到他们的名字。
“该员在1987年收容失效事件中,协助完成门径定位与评估工作,为事件解决提供了重要支持。其后因个人原因离岗,经记忆删除处理后安置于常态社会。该员已于五年前去世。”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成了一具松木棺椁。标准规格,方方正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山坡上那具空棺,想起那块刻着字的木板,想起沈若棠在长椅上对着空气说话的那些日子。那些东西装不进这个方框。两百字装不下一个人用一辈子做的事。
“该员在记忆删除后,仍以个人方式持续追寻其导师陈恪的下落,并为其建立非官方纪念场所。”
然后他停下来。他在想,要不要把“陈恪”这个名字写进去。这个名字已经从所有档案里删掉了,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如果他把这个名字写进去,这份档案会怎么样?会不会被直接销毁?会不会连沈若棠最后这点痕迹都被抹掉?
他把光标移到最后,又加了一行。“如需了解更多信息,请联系终途部周远。”
他知道自己还有三天就退休了。这行字没有任何意义。三天之后,周远这个名字也会从终途部的名单上被划掉。没有人会联系他,没有人会看到这行字,没有人会打开这份档案。但他还是写了。
他检查了一遍,把“主要贡献”那一栏里的“相关研究成果未归档”删掉,改成“相关工作记录已遗失”。又把“功绩简述”里的“为其建立非官方纪念场所”删掉,改成“为其保留个人纪念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这些。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份档案看起来像一份举报材料。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沈若棠的最后一句话是“违反条例”或者“非官方”。也许是因为他想让这份档案通过审核,哪怕通不过,至少不要被人一眼就扔进垃圾桶。
他按下保存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功绩档案已保存,编号S-1987-034,状态:待审核。”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手指很凉,指尖有点麻。他看了看桌上的那些东西——铁盒子、笔记本、照片、信、那块木头。它们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会因为他写的东西改变而改变。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还站在那棵树下。女人的嘴角翘着,男人的嘴张着。他们不知道三十多年后有一个人在替他们写一份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看的档案。
他把照片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把电脑里的内容抄了一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Dr. Terminal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把那份档案的打印件放在她的桌上,用茶杯压住。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铁盒子、笔记本、照片、信、那块木头,一样一样地放进公文包。包越来越沉了。
他关上电脑,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桌面。
然后他关了灯,走了。
退休那天下了雨。
周远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已经空了。他把抽屉拉开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有,像是被人擦过。他坐了一会儿,等着时间过去。走廊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打扰谁。窗外的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
Dr. Terminal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深蓝色,系着一根白色的绸带。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周远面前。
“终途部的传统。”她说,“退休的都有。”
周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钢笔,黑色的,很普通,笔帽上刻着终途部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有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写的是“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铭记”。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不重,笔身光滑,握在手里刚好。
“谢谢。”他说。
Dr. Terminal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一如既往地很轻。
周远把钢笔放进公文包,和那些信、那个铁盒子、那张照片、那块木头放在一起。包已经很沉了,拉链拉上的时候要用力拽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他坐了几十年的工位。桌面空空的,椅子歪着,电脑已经关了,屏幕是黑的。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还在,是以前一个同事留下的,没人管,自己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快碰到地面了。
他拿起那盆绿萝,放在包里塞不下,就拿在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整个办公室都空着,工位上没有人,灯亮着,光白花花的,照在那些空桌面上。
他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嗒嗒的,一下一下。他走过一排排关着的门,走过墙上的终途部守则——“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铭记。”守则右下角那只圆珠笔画的乌龟还在,他第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他下了楼,推开大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落在台阶上,把水泥地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一块一块的。
他站在台阶上,把绿萝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包夹在胳膊下,腾出手来撑伞。伞是黑色的,很旧了,有两根伞骨是弯的,撑开的时候要抖一抖。
他站在那,看着远处的城市。天灰蒙蒙的,楼房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吹得雨丝斜斜的打在脸上。
“您——”
他转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把没撑开的伞,衣服淋湿了一半。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很大,鼻尖上有一滴雨水。
“您是周远老师吗?”年轻人问。
“我不是老师。”
“Dr. Terminal让我来的,说今天报到。”年轻人有点紧张,手在背包带上攥了攥,“她说让我找您。”
周远看着他。年轻人也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我不是你老师。”周远说,“我是来道别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肩膀很窄,衣服湿了,潮潮的。
“里面第三排,靠窗那个工位,空着。桌上的绿萝我拿走了,你自己带一盆吧。”
年轻人点了点头。
周远撑开伞,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那个年轻人在喊:“那——那我找谁报到?”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找Dr. Terminal,她知道。”
他继续走。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走过终途部的大楼,走过停车场,走过那道每天早上都要刷工牌才能通过的铁门。铁门旁边的小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门已坏,请走正门”,那张纸贴了很久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出了门,站在人行道上。身后的铁门关上了,很轻的咔嗒一声。
他站在雨里,看着这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路边是一排老榕树,气根垂下来,一串一串的,像帘子。树后面的那栋楼以前是食堂,后来搬走了,改成了仓库,窗户上贴着一层膜,看不到里面。
他继续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收起伞,把绿萝放在地上,从公文包里翻出那个笔记本。沈若棠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巴掌大小。他翻开第一页,“沈若棠,编号S-1987-034。”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钢笔,拔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那只猫还活着。”
他写完,看了看,把笔帽盖好,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雨还在下,不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打在榕树叶上,打在地上的水洼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走了很远。走到江边的时候,雨小了,天边有一道亮光,像是云层裂了一条缝。江面上有雾,灰蒙蒙的,对岸的楼房看不清楚,只有几盏灯亮着,黄黄的,小小的。
他站在江边的栏杆前,有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一列火车经过,声音很远,呜的一声,拖得很长,如同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靠着栏杆,看着江面。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江对岸有什么——那些老楼,那条土路,那扇锈红的铁门,那栋被爬山虎裹着的教学楼,那个山坡上的土堆,那具空棺材,那块刻着字的木板。那些东西都在,在雨里,在雾里,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久到裤腿被栏杆上的水沾湿了,久到公文包的提手被雨打湿了,久到天边那道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后来他转过身,夹起公文包,沿着江边的路慢慢走。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块木头,那个笔记本,那只猫。它们都在。
雨停了。风还在吹,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继续走。
风停了。他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很快便散去。他继续走,走到路灯亮着的地方去。
他走远了。
背影越来越小。
融进路灯的光。
融进江面的雾。
融进这座城市的雨。
他没有回头。
行走。
公文包里有一只钢笔,一个笔记本,五把钥匙。
行走。
一叠信,一张照片,一块木头,一盆绿萝。
行走。
这是一个人的一生。
路在前面,很长,看不到头。
但他不着急。
他还有的是时间。
行走。
总有一天。
行走。
走到路灯熄灭的地方。
走到江面结冰的地方。
走到生命被树根吞没的地方。
直到人们被浪潮裹挟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