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73921靠在网吧椅子上。腰那一块隐隐发紧,一阵一阵往上顶,顶到太阳穴发胀。腿也麻,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爬。
他拧开一瓶邵阳大曲,十块九。仰头灌了一口。酒精下去的时候是直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盯着头顶那排灯,光有点晃。
烟在空调风里散不开。焦油味黏着鼻腔,他的思绪也跟着发散,像一团散掉的光。
那团光里,他不叫C-73921。
他叫王七。香椿树中学,高一。
数学课。唐老师戴着红框眼镜,在黑板上写集合与不等式。王七趴着,半睡半醒。粉笔敲了一下讲台。
“王七,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
黑板上写着:
A = \{x, x^2\},若 1 \in A,则 x =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把一张纸条塞过来。
上面写着:
他看了一眼。
然后就把视线挪开了。
这题不重要。
他一直都不太会数学,试卷上全是符号,看着就烦。他想记住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别的——
洗发水的味道,很淡,有点甜。
阳光下的发丝,亮得发白。
字写得很细,干净。
粉色的百乐笔。
书包上挂着一堆塑料片,晃起来叮叮当当。
她说,那叫“吧唧”。
广播在耳边响了一下。
“67号机已下机。”
C-73921又回到椅子上。
旁边机位的大哥吐了个烟圈,正好散到他脸上。他眼睛发酸,水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因为烟。
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从来不因为烟流泪。
他用手指蘸了点桌上的烟灰,在木板上慢慢写。
写得很轻,像怕被谁看到。
写完那一行,他盯了一会儿。
那几个字有点陌生。
他记得那张纸条。
记得那天下午下雨,窗户外面一直滴水。她把作业本推过来,说你帮我写英语,我借你抄数学。
她的手很小。指节细,握笔的时候很用力。
她在纸角画东西。
小人,头很大,眼睛更大。一个一个挤在一起。
那些眼睛看着他。
他也盯着看。
她说,这是她的OC。
“Original Character。”
她自己笑了一下,有点傻。
这些细节他都记得。
每一个都很清楚。
可他想不起她的名字。
也想不起她的脸。
就像他有时候会忘记——
C-73921,其实就是王七。
喧哗与骚动在网吧的光雾里盘旋。
广播在说话。
“为保障社会秩序与认知环境的稳定,请务必遵守……”
声音很平,像一直都在那里。
是不是基金会。王七不知道。他的思绪被热风吹得发散,断断续续地往回漂。
他在物流园做日结装卸工,一天一百五十。晚上睡在网吧,大半的钱拿去买酒。腰里那种隐隐的疼,一旦不喝,就会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疼。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
不对。
我不是干这个的。
我也没有这种腰。
——因为我不是C-73921。
他是王七。香椿树街中学的王七。
福克纳女孩最好的朋友。
名字记不清了。
她送过他一本书,《喧哗与骚动》。
王七后来就这么叫她。福克纳女孩。用这个名字,去代替那个已经想不起的。
广播还在说:
一声闷响。
书掉在地上。
叉车碾过去,封面直接裂开,纸页被压进灰里。
王七冲过去,手还没碰到,就被人一把推开。
“九二一,你搞么子咯?”
监工在骂。
他愣在那里。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书,他还没看完。
甚至第一页都没翻完。
——
香椿树街中学。
王七把书摊在桌上,说看不懂。
太乱了,前后接不上。
她在旁边笑。
拿着一支粉色百乐笔,在页边画东西。
一只很小的鸟。
两笔。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不要忘记我。”
——
那只鸟飞起来。
在天空里,越飞越远。
小到看不清。
但声音还在。
——
云很厚。
白得发灰。
像水、灰尘,还有烟。
尼古丁和焦油混在一起。
那是初二。
美术课。
张老师说今天画鸟。
王七花了一整节课,一根一根地画羽毛。
她的纸是空的。
只有正中间,一只几乎看不见的鸟。
王七笑她。
老师却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说:
“这个好。”
——
广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
王七这才意识到——
所有的广播,都在说同样的话。
基金会。
这个词在脑子里停了一下,又往下沉。
他抬头。
四周都是空的。
又不是空。
像有什么在填满那些空白。
一只一只眼睛。
密密地。
盯着他。
盯着——
C-73921。
那一瞬间,王七像被什么从里面抽走了。
只剩编号。
C-73921。
一个可以替换的数字。
工作,服从。
不需要记住别的。
基金会。
確保・収容・支配。
——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眼睛在动。
在说话。
声音很轻。
重叠在一起。
她是怎么走的——
不对。
她没有走。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或者不是第三排。窗是开着的,风很大,纸一直在响。她的头发也在响,像纸。
不是纸。
是那本书。
《喧哗与骚动》。
我没看完。
第一页是乱的,第二页也是,字在跑,我抓不住。她在旁边笑,说你别这样看,要慢一点。我慢了。还是不对。
她把笔递给我。
粉色的。
百乐。
她的手——
她的手不对。
一开始只是沾了一点黑。
我以为是墨。
后来不是。
是细的。
很细。
像——
羽毛。
我没说出来。
她也没解释。
她说不要紧。
她说不要看。
她说不要记。
——
有人说她出国了。
我记得这句话。
“手续已经办好了。”
谁说的?
老师。
班主任。
不是。
广播。
——
“经核查,相关个体……”
我听过。
在哪听的?
网吧。
医院。
教室。
声音是一样的。
——
她生病了。
我去找过她。
走廊很长,白得发亮。门是关着的,每一扇都关着。我敲了一扇,没有人应。我再敲,里面有人说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
她就在里面。
我知道。
我看见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不对。
那不是手。
太轻了。
——
操场。
有人在喊。
风很大。
我看见地上有东西。
很白。
不是人。
或者是。
我记不清。
——
她在画鸟。
不是美术课。
是数学课。
不是数学课。
是书页。
她画在《喧哗与骚动》上。
很小。
太小了。
小到我一开始以为是脏点。
她说你看。
我没看到。
我靠近一点。
那只鸟在动。
——
不要忘记我。
谁说的。
她说的。
不是。
是那只鸟。
——
窗外有一只鸟。
一直在那里。
我以前没看到。
现在也不确定。
它在看我。
或者我在看它。
或者——
它就是我。
——
“未登记信息将被自动清除。”
我听见这句话。
刚才。
现在。
一直都在。
——
她叫什么。
我知道的。
我刚刚还知道。
我——
我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会忘。
我写:
她叫——
(空)
——
我抬头。
第三排没有人。
一直都没有人。
椅子是冷的。
一直都是冷的。
——
那只鸟不见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不在。
图鉴编号:74,晓型4号舰。游戏开始时可选的5艘舰娘之一。
与姊妹舰的雷外型十分相似,初期提督们大多分辨不出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