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9年开春,洙泗上的冰融的缓慢,曲阜的城垣被春风拂过,虽是春,但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城中的孔子却像一朵将凋谢的盛花,为何出此言?因为此时的圣人孔子早已不能登坛讲学,终日静坐于木榻之上,他虽已似残烛,目光却犀利如常。穿过屋舍,越过阡陌,只看到一个战火纷飞,礼崩乐坏的中原大地……
十四年间周游列国,看尽尘世。可他这位圣人的一生,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安享余年,不求名垂青史,心底却有此无人可应、无人可成之愿:
“愿大道行于天下,愿仁义复归九州,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愿世间再无征伐,再无弑君,再无背礼弃德之人。”
此乃“仁”与“礼”
就此二字啊……是他一生的追求,可多么遥不可及啊!
这愿望太大,重过泰山,长过江河,在人间辗转数十年,从未有半分实现的迹象。孔子自己也明白,此生于他,或许终究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遗憾。
正月时,天色忽异于往常。云层翻涌,赤光穿云而过,至夜,有星自东方划过,赤芒灼灼,坠向鲁国之野。
次日,曲阜郊外传来消息:有猎户猎得一异兽,麕身牛尾,独角带鳞,毛羽有文,此乃……麒麟。
待孔子被弟子们扶着,乘车赶到郊野时,那麒麟已奄奄一息,倒在枯草间,仁目微闭,再无半分生气。孔子一见,当即抚兽痛哭,声音悲怆,震彻四野。
“麟也,麟也!出而死,吾道穷矣!”
众人皆不解,只以为夫子是悲仁兽之死,唯有孔子自己,在那一瞬间,悟得……
孔子回到杏坛,再不言天下,不问政事。他执起笔,在《春秋》的竹简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落,墨凝,一代先师就此绝笔。
他未能在生时看见天下归仁,却以一己之生命、一麟之殒命、一星之坠落,换来了他的道,穿越千年,永传不息。
数日后,孔夫子安逝。
曲阜的百姓说,圣人归天;弟子们说,夫子永在;史官载,星陨麟亡,哲人其萎。
而只有天地知道,那一夜的流星,不过是随机而行,兑现了一位老人,藏了一生的愿……
公元前134年,西汉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建议,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国家思想方针,至此孔夫子之愿已结……
而春风依旧拂过洙泗,那颗陨落的星,早已融入大地,成了仁义的根,成了往后两千年,所有心愿的开端。
新莽地皇四年,秋。
昆阳城外,王莽的军队连营几百里,旌旗遮天,人马近五十万,如同一片黑云压向这座小城,此城危矣。
而城里汉军只有几千人,人心惶惶。独有一人,披甲立于堞上,即为刘秀。此时的他,在汉军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偏将军,没有赫赫威名,没有手握重兵,没有权贵靠山,也没有尊贵爵位。论权势,他微不足道;论兵力,他手下寥寥无几。身前是百万雄兵的绝境,身后是无路可退的孤城,进无援兵,退无归路,置身于这必死之局,他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资本,但他依旧站了出来。
当所有人都在慌乱、颤抖、退缩,只有他站在那里,异常沉静。他的目光像寒夜的星辰,不动如山,直直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敌阵。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半分畏惧。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狂风中不倒的青松,撑起了全城仅剩的一丝希望。可他的心中也留有心愿……
而其所愿,非一己之富贵,非一战之功业,只……
求满城将士不徒死,苍生离乱得少息,天下复归安定,乱世之中,留一线生机!
可现实的是,这份心愿,太过渺小,小得如同尘埃,微不足道。放在声势滔天的百万大军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仿佛轻轻一口气,就能将其彻底破灭。
这天夜里,夜色浓得化不开,厚重的黑云死死压在昆阳城头,掩盖住星光。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亡魂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城外的莽军大营灯火点点,连绵成片,士兵们休整待命,只等天一亮,就发起总攻,一举踏平昆阳。城内的汉军却毫无睡意,人人心惊胆战,整座城池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在街巷间回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论是王莽,还是最后的那点守城之将士,都以为,天亮之后,便是昆阳的死期。
可半夜时分,异变突起,天地忽变。云气崩裂,穹宇大开,有星非星,有石非石,自九天轰然下坠。初为一点火光,转瞬亿万赤芒,化作陨雨弥天,挟风雷之威,直扑莽营!陨石落地,如同山岳崩塌,震天巨响传遍百里,天翻地覆,敌军的营垒在巨石的冲击下瞬间粉碎。巨石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哀嚎遍野,士兵四处奔逃,慌不择路,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那支此前还气势滔天的百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就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刻,刘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披甲执刃,冲出城门,亲自率领三千敢死之士,朝着溃败的敌军大阵猛冲而去。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长刀所指,无人能挡,一路所向披靡。城中的汉军将士,也在绝境之中瞬间士气大振,一扫此前的恐惧与颓丧,纷纷拿起兵器,紧随刘秀身后,呐喊着冲出城去,喊杀声直冲云霄,震彻天地,天崩地裂。
原本注定必败无疑的死局,就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名留青史的昆阳大捷,就此奠定。
他以一人之身,扛起天下危难,天地就用九天陨石,为你开路;他以一念之心,牵挂苍生希望,宇宙就用崩天之势,为你立威。
这是真正的如愿!
那夜落下的,不是普通的陨石,是天地,为他许下的诺言。
此后,他单车去往天南海北,收拢豪杰,平定乱世,恢复汉室,建立东汉。
史书只载:“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环山,当营而陨。”
史官只知天象,不知其源;世人只知天命,不知为何。唯有他知道,这是天地对他心愿的认可,这是天命所归!成了他的心愿!
蜀汉建兴十二年,五丈原的土,被连年征战浸得发硬。
诸葛亮没有再扶杖立在营前远眺中原,他正伏在案上,一笔一笔,给远在都城的后主刘禅写最后一封密表。字瘦如骨,墨色却那么阴沉。
他深知帐外是司马懿死守不出的耗字诀,而自己身后的蜀中粮草一次次断在栈道。朝堂里有人猜忌他兵权过重,民间也渐渐有了声音:“连年北伐,民力军心已疲,不如偏安一隅。”
是啊,总有人要负重而行,扛起先帝的意愿,可是他身体早已垮了,命不久矣啊!
众人皆劝他:
天命在魏,大势难违,丞相何苦以身殉渺茫的兴复之梦?
快退兵吧,保全性命,保全蜀军,保全蜀汉这半壁江山呐!
他放下笔,抬眸欲望向北方。不是望敌军,是望当年隆中先帝三顾草民于茅庐,望白帝城托孤时先帝遗憾的双眼。
他不是不知强弱,不是不识天数,他只是不能退。退了,便是负了先帝三顾之恩;退了,便是弃了先帝兴复之诺;退了,这乱世里的“义”就将不复存在了!
旁人皆求胜、求存、求安稳。而他求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要为先帝,为大蜀在这乱世争下一片江山!这便是“忠”!
听上去蛮可笑的,先帝已逝,“忠”有何用?可世人皆笑愚忠,那天地之间会认可那至死不移的忠诚吗?
这夜,他定不会安歇。他唤来姜维,取出自己推演一生的阵法、兵法、军械图谱,一字一句,细细传授。这不是交代后事,是把未尽之志,交托下去,将这些星星之火,尽情燎原。
孔明言:“我若死之后,军机密务,皆依此行事,务必全军而还,不可轻战,不可逃。”
姜维含泪领命,却忽然怔住。帐外风鸣,竟不似秋风萧瑟,而如千军万马低啸。
夜里,星象巨变,不似寻常将星陨落,黯淡无光。而是天际一颗大星,骤然爆发出赤白烈光,挣脱星轨,自九天垂落,悬在五丈原蜀营上空,久久不坠。
星光不寒,反而暖如心火,照得整个战场一片通明。风随星动,卷过营垒,掠过旌旗,这不是送亡,而是为蜀军,为诸葛孔明送行!
司马懿在帐中观星,大惊失色,欲要出兵,却又莫名心悸,只得按兵不动,可他不知这是天地为一人立碑。
诸葛亮缓步走出帐外,立于星光之下。他没有狂喜,没有悲戚,只是轻轻一叹。他在叹终不能见汉室复兴啊。
但这方天地赐他更多——“志可动天,心可照世”
即便身死,精神不散,即便北伐未成,忠义不灭。
使他以一人,撼天地之运,让后世千年,都记得乱世中有这样不言弃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