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汉娜梅

我听朋友讲过一个故事,她说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作为下属的她和自己的对基金会忠心耿耿的上司一同外出公务,一路上偶尔也听着上司讲过去的故事。

他说基金会的员工们选择了在黑夜之中与恶魔奋战,那么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在我们退休之后,会有人给我们打一针。然后我们就会在疗养院醒来,基金会会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安度晚年,而我们不会记得之前几十年发生的一切。

路上车抛了锚,电话也没电关机了。所以他们顺着GPS的引导到了最近的住宅区希望能打个电话也暖暖身子。房屋的主人是一个老伯,他们聊起了天……


Hannah

梅教授死了,这感觉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作为这所C9高校的大四学生,在反正也没事做的第四年,选择了一门新开的“异常心理学”。这门课过与不过对我可以说是没有影响。

但她死了。

我仍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下午,那是春季学期开始的第一天。我们学校没有心理专业,心理相关的课程自然而然的也很少。直到现在同学们对于心理学,催眠,读心的讨论还在我耳边回响着。

然后她走进了教室。

……啊,我想到了。我至今居然都不知道她年纪多大。她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拥有着似乎不属于这所以理工科专业见长的大学的感性气质。如果是Phd的话,怎么也得是美国本科毕业之后读的,五年?如果三年毕业那也真的是天才了,还有工作经历。

无论怎么算都不会小于28岁,可是看上去可能连20都没有。

然后她走进了教室。带着初春下午的暖意与凉气混合的温柔气息,正如那些卷着她的长发的微风。

我很难回忆起来她在这学期讲的知识点,但我知道她是聪明的。我仍能回忆起来她先用“男性勃起的时期是哪一阶段”来引起注意力,之后迅速地告诉我们面对性心理障碍的正确观点。

我明白她知道的,这对于我们来说已然足够了。

但在期末过后的第三天,梅教授死在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顶楼。


老伯说,他的儿子,又优秀,又帅气,只是似乎加入了秘密组织因此再也没有联系过。老伯说秘密组织的标志是一个圈里三个箭头。上司让女研究员准备记忆删除。

上司说那时候,基金会早期的时候,选择了与未知抗争的职员们只能被迫放弃自己的家人与过去的一切。

没错,是一切。上司不记得自己加入基金会之前的父母,经历,同学,朋友,爱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些东西。但是现在你我都知道,基金会好多了,我们可以选择不再抹除自己的记忆,还能再和家人见面,我们的家人也不用被迫忘记我们。

女研究员最后啊,发现那个老伯其实就是上司的亲生父亲。但是老伯已经聋了,他是读唇语的。上司的一切,面容,记忆都在这些年的工作中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就连唯一能让自己父亲回忆起来的声音,也再也不能被听到了。

他们彼此永无再次相见的机会。


Hannah

我看到那个第一目击者的表情,是所有知道Hannah博士死了的人的脸上的标准表情。

能让“教授”这个身份在短短一学期里就给学生们留下了Hannah博士之于我们的深刻又美好的印象。我或许该说不愧是她。

感觉头颅,颅骨内部,有一层膜。这层膜震动着把似乎要撼动我的世界的悲痛和我的意识隔离开。

感觉像是一个人平静地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断肢,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真是该死。她和我不一样,可以说和在这个组织工作的大部分人都不一样,这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的人性。不,不是说其他人不是人或者没人性。我只是说,她是最能在基金会这样的工作与残酷之下,把我们的工作内容和人性的可以说是对立的关系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的人。在这平衡点之中流露出的人性是富有魅力的,即便是我也必须承认这一点。我想到了她第一天来Site-CN-91客座教学的那一天,完成教学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问她要不要住在91的职工宿舍。

“不了,我要回Site-CN-34,明天下班之后我要回家。我答应我父母的。”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告诉她外面天已经很黑了,太晚了。

“人类已经从天黑就不能进行活动的时代中走出来很多年了。”我记得她伸手背上了包。

“Dr.Varitas?"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询声让我回过了神,”警察刚被我们打发回去,O5目前还没有回复。我目前知道的消息只有你看到的那样,Hannah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而她九点半就坐上了回Site-CN-34的车,那位开车的特工的尸体在离学校门口3公里的路边在车里被发现,死亡时间是10:30。而在10:15之后的所有监控摄像的数据全部都被清除了……这太奇怪了。但是现在重要的是……怎么也得去和34交代一下吧……"

我明白他脸上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那个梦幻一般的站点,Site-CN-34,最繁华的地段,中国分部收容异常最多,研究员最富有个人魅力的站点。还拥有一次又一次处理危机的强大战力。

而我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灵魂人物,站点代主管死了。


基金会现在对于我们的家人和过去的经历十分的宽容,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我甚至能在微信朋友圈偶尔发发自拍。但这不够,过去的深入骨髓的惨痛存在着。

我认为这不公平,确实,为了与异常抗争,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普通人,保护异常,我们需要付出一些东西。但这不代表我们要付出我们的一切。特别是我们本应获得的那些,最珍贵,最难得的东西。

我想有人会说在这样的现状下,我们已经疲于收容异常,没时间去保护“我们本应获得的”那些东西。

但我不这么认为。

过去是那样的,现在是我在经历着的,这不代表我不能改变未来。

我想我能为基金会作出一些贡献,我想我可以。


Hannah


我听到了机械在我血液里碰撞着尖叫的声音,周围研究员尖叫的声音,因为碰到了站点警报器所以发出的尖啸声,窗外不知开向何方的消防车的尖叫。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这个被我揪住衣领的男人,我有充足的能力,他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在中国分部可能还没有几个人能战胜我这副被破碎之神教会改造的身体。

但这具身躯没有能够保护成功她。

我颓然地松开了手,被冲上来的研究员和特工拉到一边。“神父不要这样,大家都很伤心。”这样的话传入我的耳朵。

我又一次一无所有了。

这不代表我曾经拥有过她之类的,基金会至今都无法完全信任我,这很正常。我是个叛逃出破碎之神教会的叛徒。我能叛逃破碎之神教会,那我也能叛逃基金会,这是个简单的逻辑,不是吗?

我清楚的知道这一结局,在我走进中国分部,提交我所知道的破碎之神教会的全部信息,只为了换取我教众的自由与幸福的那一秒,我就知道。

教会愚弄了我,他们所说的至高神或许存在。但绝不是为了教众的幸福而存在,我们的信仰,我们的血肉,我们的哀嚎和我们的痛苦是他变得强大需要的东西,但他不会因此感激我们一分一毫。因为他是神。而基金会?…呵,基金会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他们放走了一些教众,但他们没有放走所有人。所有被他们认为符合“控制收容保护”标准的教众,都被编作了C级D级人员。而我一无所有。

我想要什么?人性。仅此而已。

我曾经说过"或者也许所谓基金会的人性本就不存在,无所谓,只要基金会的职员们相信它存在,那么它就存在。”但在这样的环境下。Hannah的存在是我相信人性存在,换个说法说,骗自己相信基金会中有人性存在的唯一依据。

我想她会说“理性情绪疗法”,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是怎么死的?”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稍有些变调。


我可能是个疯子,就是那种被Hannah的论文里被称为“psychopath”的那种人,脑海中成天叫嚷着无关紧要毫无逻辑完全没办法拼凑出一丝一毫美好的图像的那种人。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不然我怎么会听到“Hannah死了”这个消息?这除了是幻觉还能是什么?想必是我今天出门上班的时候看到了乌鸦站在染上了些微红光的天际线的浑浊的黑色的电线杆上,于是便生出了这不切实际的错觉。我得吃两片药。

药片粗粝的磨着我的食道,我怎么能忘了喝水?电话那一头的幻觉声音还是那么的真实,快救我——

“Koo博士?Freedom?自由?你还好吗?”

太蠢了,这样太蠢了。就像是捂着耳朵不愿意听到下午的点心少了自己喜欢吃的柠檬蛋糕的小女孩,我从小就不是那样的角色,冷眼旁观着她们给娃娃梳头,旁观着她们的叽叽喳喳…旁观着将自己置于她们霸凌的中心。

“Hannah博士她…在Site-CN-91的大学生活动中心的顶楼身亡了。身上有刀伤和擦伤,但是真正窒息的原因是被注射了毒素。”电话那头还在不停的说话。

快停下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我正打算深呼吸一下。这间办公室里一定还留着的,还有,一定还有,“Hannah还活着”的味道,我需要这样的味道,快给我。那是什么样的味道?洁白的栀子花还是热烈的红梅?抑或只是割过草坪的青草汁的味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味道,快冲散现在办公室里的味道,这是死亡,是恐惧,是他妈的我处理了几百个异常都不想面对的绝望。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我得接。能打我这部手机的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Hannah,我的家人之类的。

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声音。

“您是梅教授的什么人吗?我在她留下的教工信息里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了这个号码。”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年轻的男性的嗓音,他是谁?

“我觉得学校的态度很奇怪,似乎警察来了又走了,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蹊跷。虽然我只是个快毕业的大四学生,但我真的不愿意看到梅教授这么白白的……"警察?笑话。

“继续追查下去不会有好事发生的,如果你只是梅的学生,那么你就好好的把心理学学好。那你就应该知道怎么调适现在的心情而不是乱打电话了。”我说。


我和Dr.Varitas一起走出了那座大厦,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在那个站点里所有人都用“杀人凶手”的眼神看着我们,我知道这不能怪他们。Site-CN-34的主管Hannah博士一周也只会来Site-CN-91客座教学一天。而在学期的最后一天她死在了我们的站点里。

我想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责怪那个站点的人的。

“你怎么看?”Dr.Varitas问我。

“最有可能是受到了敌对组织的袭击,但是这也很奇怪。Hannah博士的战力和普通的成年女性相比可能也是中等偏下的水平。所以他们如果要带走她,或者杀了她应该都很容易。虽然Hannah博士坐的那辆车和特工都是非常高的安保等级,但既然特工都死了,Hannah博士是怎么走了三公里回到学校,然后在天台上被杀害的呢?”

“为什么目标是她呢?我知道她是重要的站点的主管,但是她的信息不是被好好的保密着吗?”

我陷入了沉思。

“Hannah为什么要来客座教学?正如你说,她是重要站点的主管,来91真的只是为了客座教学吗?”

“如果她有什么别的任务或者计划,至少我不知道,不过我想Hannah的电脑里应该有。”

“她的电脑……?”

“在车的保险箱里,我们已经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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