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中仍空无一物

雪终于在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前停了,飞鸟和动物的影子已彻底灭绝,乌苍色的天空托着一枚猩红的落日摇摇欲坠地掠过枯树林,转眼消失在已呈血色的地平线上。她的眼睛有种火烧般的灼痛感,无数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闪现且转瞬即逝,快到无法捕捉,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它们仅仅存在了半秒。

罗葭跌跌撞撞地雪地中爬行,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裤兜里插着一把不需担心走火的手枪,因为弹匣中根本没有子弹,她清晰地知道这一点,甚至不会去徒劳地尝试。她可能是个有点小技巧的毒犯,从网上学来配方,用几种普通化学药剂合成了浴盐之类的新式毒品,并且自己先他妈嗑上了瘾;或者是个乌克兰战场上被逼供的情报贩子,颈动脉注射55%浓度的多巴胺,混合血清素和达米阿那宁酸,黑市上能卖到5000美元一支。能让人崩溃和堕落的怎么可能是痛苦呢?应该是极端的快乐和发泄,不然她怎么会抖得这么厉害?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寒冷罢了。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越发沉重,不仅仅是因为她即将在风雪后的疲惫中倒下。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抱着已了无生息的Hannah匍匐前行无论是生理或是心理都给予了她太多重负。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用冻僵的手指抚摸Hannah的额头,将干涸的血块从她的刘海上轻轻梳下,她的长裙在雪地上像朵梅花般盛放。罗葭眯起眼睛环视四周,雪地空无一物,眼中所见仅有一片刺目的纯白。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闭上眼睛开始辨听风雪的方向,渐渐的她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寒冷触觉。她熟悉那种感觉,她见过太多失去生命的躯壳,就是这样被装在黑色裹尸袋里放在同样寒气逼人的解剖台上。但是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

不是雪。

罗葭睁开眼睛,玻璃反光令她一恍神,接着她意识到今年的初雪尚未降临,折射入眼中的光来自玻璃窗外银装素裹的大地,由于天气阴冷,临近暮色霜花便开始凝结,映成了她梦中的雪景。

“……意外……车祸,很快,应该没有多少痛苦。”她醒来的时候刚好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么一句话。Freedom Koo侧身看了她一眼,翻开笔记本,把通知书和几份文件拿给梅的父母, “抚恤金和预付的薪金可以让你们安度晚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抱歉,我真的很遗憾。”老人轻轻点了点头,一声啜泣令这个平凡的冬日傍晚不再宁静。

“车祸?”门在身后关上,她问她的母亲。

“保密条例。”Koo简短地回答,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她的高跟鞋声在散发着凉意的楼道中清晰回响。她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尤其是在她放掉了那个杂种之后。狗娘养的。尽管少女尖叫着指证那个正挽着女友的手臂过马路还闯了红灯的男人就是混分特工,半个月前在闹市区用枪隔着玻璃指着驾驶座上的Hannah梅说跟我们走就不会伤害平民,她回头对副驾驶上的罗葭微笑“待在这儿别动,我很快就会回来。”而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Koo站起来看了一眼,从咖啡桌下的抽屉里掏出格洛克手枪,上膛的声音清楚响亮。但在几秒的瞄准后她却垂下了枪口:“不能在闹市区。”她喃喃自语。那之后罗葭有三天没和她说一句话,尽管她们之间的交谈本就寥寥无几,直到她们今天不得不在收到Hannah博士已被认定为MIA的站内公告并被命令一同将伪造的死亡通知书和骨灰送给她的父母。

“我们为什么不去救她?你是CN分部的管理员,如果你提议去救她的话一定会通过,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当Koo坐上驾驶座,而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她问。

“成员价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Koo转过脸看她,“因为我脑子里的东西,任何未经授权的探查都会导致侵入者被Red-Killer级模因立刻抹杀。而你的父亲,每月来站点巡查两次的Darklight博士,你从未听说过的Tentacle,都曾是分部的管理员。”她笑了笑,神情有些疲惫,褐色的眼睛毫无光彩。“但是他们都死了。”


冬日薄阳缓缓西沉,银霜被车轮碾做淤泥,令罗葭回想起凌落尘寰的梅,只是没有如故花香证实它曾存在的迹象。

“你愿意跟我回71号站点吗?这里对你来说不再安全了,到了那边还可以继续掩饰你的身份。之后你想加入基金会或是过正常人的生活随便你。”Koo手握方向盘,直视前方,表情没有变化,罗葭险些以为她听错了。“香港?”

“嗯。你出生在香港,那里是你的故乡。”

“34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长大生活,学习怎样交流怎样适应这个和常人眼中不同的世界,也认识了很多朋友。”有那么一会儿她没得到任何回应,就在她疑心自己说话太硬而不会得到Koo的答复时,她却听到她轻轻重复了一声:“故乡。”

她还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阵强烈且巨大的冲击从她那面车身冲撞而来,Koo俯身抱住她,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笔直地撞过来,车轮失控撞向了旁边的隔离带,玻璃破碎的声音伴随着血花飞溅,枪声接踵而至。她的身体被失重感包裹,整个世界仿佛不复存在一般,在半空中翻滚坠落,跌入了冷腥的江水之中。

一只手抓住她的领子把她向上拖去,她感觉气息已经全部从肺叶中挤压而出,窒息带来的眩晕让她一瞬间如坠云端。她想起睁开眼睛时苍白的房间和天花板,或是尚未睁眼时感受到的第一个怀抱,泪水从她的额头滚滚滑落。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也不知那个怀抱来自于谁。她仿佛置身于粘稠的黑暗里,有什么扼住喉咙,无法呼吸。昏昏沉沉之间,她看见青紫色波动的水流,光辉慢慢褪去,剧痛把所有想法都冲淡了,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冷和尖锐的痛。

她想这大概是海底。

随着意识在梦中不断坠落,罗葭脸朝下跌倒在雪堆之中,周身的冰凉令她浑身一震。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感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手指通红发紫,痉挛抽搐。这一回,手中的雪仅在手中停留片刻便化作流水而去,她知道自己正身处冰冷的江水中,但怎样也无法醒来。

这时,她感到膝盖压住了某物,低头一看是半片衣角。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开始挖开上方的积雪。她看到一张双眼紧闭的苍白面孔,安详地难以看出痛苦的痕迹。Hannah。她捂住嘴努力不啜泣出声,她将她视为自己的母亲——忽而她发现那张脸变成了Koo的,太阳穴上有处新鲜的枪伤,还在汩汩地涌出暗红的鲜血,随即凝结在冰冷的结晶之中。

罗葭错愕地跌坐在地,惊惧地向后挪动身体,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了枪上膛的声音,她从湿淋淋的头发间隙抬头望去,见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特工正手端着枪而枪口已经在此对准了她的脑袋。她永远忘不了他的脸。就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她突然想起去世的父亲,想着他孤零零地躺在黑柜子里,似乎他就在她面前看着她,坐在雪地里被枪口指着脑袋,荒唐而不可思议,想想就觉得委屈。

啊,不对,他从没见过她,大概认不出她的。

“妈妈!”恐惧中她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哗啦”一声,她被人拉出了水面,趴在路边咳水,用手指抠着喉咙干呕,Koo将她推向一边躲过一排子弹,伸腿将特工绊倒在地。他的枪支走火了,朝天开了几枪。随后她翻身而起,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骨节挫伤的声音轻微而破碎,另一只脚干净利落地踢飞了枪支。低声哀号过后还没从“研究员会打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Koo弯下腰来用左手揪住了他的额发,强迫之对视,一把相当漂亮的战术刀从她的袖中落下来跌入她的手心,而她的右臂尚在流血。他突然不叫了,别过视线再度剧烈挣扎起来。

看着我。

刀锋从遍布血丝的眼球边缘插了进去,沿着眼眶划了一圈,Koo又笑了起来,那表情却像鲨鱼一样,染血的牙齿在路灯下反射出惨白的光。男人捂着脸剧烈挣扎,刺耳的惨叫和Koo的笑声在她耳朵中反复回荡。Koo抽刀而出,鲜血流上她的手掌,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满是红垢。她看到那刀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Karldark”,纹路里的旧血污被新鲜血液覆盖。

属于男人的嚎叫惊飞了枯林中的渡鸟,猩红落日被莫名的光泽渲染成奇诡的色调。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Koo笑着将刀递到了她的手中。她吞了口唾沫,双手握住刀柄,自上而下扎了下去,刀锋被不可思议的力道扎进他的左肩,而后再狠狠搅动并掀出,直到断裂的血管糊着白色的筋削开一道裂口,不断淌下的血洒满了地砖,汇聚成血泊,浓厚、甜腻的血腥味逐渐向四周弥漫开来。

如漩涡般在脚下形成深陷的悲伤,空气紧紧粘合在一起,令人近乎窒息。

Site-CN-34的人已经赶到了,正在跟河岸上的混分人员交火,灯光照射而来,基金会的人占了上风,有人在喊她们的名字。她能发出声音之前,她看到自己的双手翻转刀锋,刀尖准确地切进右前颈,顺着惯性在他脖子上豁了个口,生生被割断的喉管连喘息的丝丝声都不曾有。她看到那人躺在地上,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支吾着发出破碎风箱般的声音,仅剩的一只独眼眼白凸起,血丝遍布,死死的盯着她。

发生了什么?

Koo缓慢地转过脸看她,血从她的刘海上淌下来。而后她看到,她的母亲,她那自始至终冷淡着的母亲,像是受惊的动物一般抬起黏糊糊的双手抱住了脑袋,而后发出低沉的,谁也听不懂的呜咽。


但这都是她记忆中的事情了。下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正坐在医务室的床上,下意识摸了摸脑门上贴的纱布,Koo躺在一旁抬起一只手臂端详着子弹擦伤后包裹的纱布。“醒了?你不会游泳?哦,梅她自己也不会游泳……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她感到有些头痛。“你用了记忆删除?”

“昨晚的场面有些不合时宜。”

“可似乎没什么效果。”

“你记得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

她笔直的盯着她母亲的双眼,像是探求或者给予答案。Koo则坦然地回望着她,仿佛昨夜那个过分真实而血腥的梦境真的只是幻觉而已。她意识到那扇大门打开了,Hannah告诉她必须付出代价才能开启的大门,被她那偏执而疯狂的母亲用一次错误的记忆删除留下了钥匙。此时此刻,十四年的光阴骤然破碎,化作额头炽热的刺痛和愈发迫切且清晰的未来。

“我爸爸是怎么死的?”她忽而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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