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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MannYen来找我,给我看44站的新年连写集,告诉我,他们想要凭此出几本实体版的合订刊。我认为这种热情是好的,当下就答应了。

我是不推崇高雅文学的,抑或是高雅文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所以对于基金会创作这类独立于世的风格也从未觉得真正有什么不可替代性。它确实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只是不肯屈从,不屈从于读者的善良本性,不屈从于公众的传统道德,不屈从于流行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评判。它站在当时所能站的思想高度,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再现和表现世界。这种仁慈不是暴烈语言的煽动,也不是凌驾于文学之上的道德绑架。它不蜂拥而来,它不喧哗,不趋附,也不媾和于时代的黑暗,但它能在流动的静止里给人力量。

我称这为创作中的热烈。

读这几篇系列连写文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在写什么?表面上看是基金会的事,是站点里的凶案、审讯、对峙、反击。但读进去之后你会发现,他们写的是一群人在暗处走路。摸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手牵着,一步一步往前探。前面有光,他们就朝着光走。有时候光是假的,他们也不骂,只是换个方向继续走。这种写法在现在是吃亏的。这个时代喜欢直接,暴烈,满腔热血,不要曲折,不要隐晦,不要雾里看花的美。一把剪刀就是一把剪刀,它什么也代表不了,没有什么文雅和杀气而言,它铰东西。但文学不是铰东西。文学是那把剪刀拿在手里的时候,你想起的某个人,某个下午,某件再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基金会网站上对于长篇与短篇的定义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长篇与短篇,各有审美特征。几万字的中篇,几十万字的长篇,有的拿起就放不下;有的被专家激赏,事实上又有多少人问津?MannYen把这三篇递给我时,我心想,这大概算不得长篇,但也不是短篇的体量。读完之后才觉得,长短并不重要,要紧的是读完之后心里留下什么。我记住的是几个画面。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听完了整场听证,站起来说,我不认可所有对我的指控。一个站在走廊里的人,对面是三个现实扭曲者,枪里还剩六发子弹,他说,要么我们赢,要么我们死。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从五楼窗户跳进雪地里,骂了一句,爬起来掀开井盖,钻进防空洞。还有一个人站在风雪里,白大褂上全是血,脖子缠着绷带,枪口朝下,说了两个字:“各位。”

这些画面放在那里,不声不响,它算不得有什么写作技巧,这只是站在那里就有的东西,老老实实把事讲完,把人放在最难的位置上,看他怎么做选择。选完了,故事也就讲完了。干净。如此,作者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也不是揭露。他们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这三篇里也有这种隐晦的浪漫主义。

灵魂永远躁动着渴望安宁,肉体永远劳作着寻觅休息。这话极有道理。写东西的人大概都懂这个。你坐下来写的时候,你以为你在控制文字,其实是文字在控制你。它让你失眠,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让你非把它写出来不可。这就是转换为热情的力量。

这三篇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吧。不是谁让他们写,是他们自己非要写。写那些站在暗处的人,写那些没有闭眼的人,写那些明明可以退但没有退的人。写完之后,放在这里,让愿意看的人看。

如果你愿意,那么一起走。不愿意跟随,那我们自己走。

这是我以前说过的话,现在还是这个意思。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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