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正在看着你
评分: 0+x

管理员正在看着你

大街上的每一幅宣传画都印着这句话,每一幅都做了特殊设计——画里那位留着山羊胡、粗犷而英俊的男人,他的眼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是在注视着你。

或许,他真的在注视着你。

这一定是真的。他们会在每一幅画、每一个隐蔽的角落,甚至每一片荒废的土地里,埋进一个又一个监听设备。然后雇用一批人监听每一段录音,再雇用一批人监听那些监听者,最后再雇用一批人监听监听监听者的人。循环往复,整个社会30%的资源都耗在了这里。

“动物穿衣,文明象征!管理员万岁!”

我凭着肌肉记忆跟着欢呼:“动物穿衣,文明象征!管理员万岁!”

又是一波庆祝。我不知道这是哪个新概念群体的游行队伍,毕竟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新概念诞生,或许连游行的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庆祝什么,只是盲目地跟着队伍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不对,这不对,该死的,不是这样子的,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为什么?我!他!妈!的!不!知!道!

老毛病了,剧团的阴影挥之不去,我总是无法专心——是有另一个我,从灵魂层面闯到了这里。

起初我还会受些影响,做出某些,你知道的,难以启齿的举动。但现在基本没什么问题了,管理员的荣光拯救了我,拯救了我作为一名战士的荣耀。

“管理员万岁!”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中欢呼一声。

就这样想着,我终于走到了 S(Silence/噤声)C (Crimestop/罪止) P(Perpetuate/永恒)站点面前。


“同志,你好。”

“同志,你好。”

站点门口的保安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士,或许用“女士”这样的称呼更妥帖,但你有责任、有义务称呼每一个人为同志。

走进站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发霉的纸张、腐烂的蔬菜,或是发肿的伤口,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凝成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味道。

又或者,已经无法再区分时代了。

我乜了一眼日历,哦,今天是【仇恨日】。

再聊回刚才的话题,或许大家会觉得,分辨时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但请你想一想:

如果时间已经无法成为准确的度量标尺,你又要凭什么找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的锚点?

毕竟所有信息,都在被基金会修改。

当然,你可能会说,可以把死亡当成计量的刻度。

哦,今天是我母亲死后的时代,而一千个昼夜交替之前,是我母亲还活着的时代。

不错的方法,可你要怎么确定你母亲的死亡?

天哪,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错了。当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母亲还坐在工位上照常工作时,你又凭什么认定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就凭我再也看不见我的母亲了。

这就是你思维的低下之处——只凭个体的局部感知,就去判断整个事实。

记住!基金会说了,管理员说了,所以现在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母亲还活着。

真是搞不懂你的想法,难道你不知道你的母亲还活着吗?

我在门口没听见任何声音,虽说平日里也从来没有声音——毕竟任何多余的交流都是有罪的。但今天格外不同,是连背景音都仿佛消失了的死寂。平常至少还会有一点微弱的嘈杂,可要是连这都觉得奇怪,就未免太少见多怪了,毕竟今天是【仇恨日】。

几乎所有同事都到齐了,我赶忙挑了个位置坐下。又等了十五分钟,人终于到齐了。

投影仪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动。

一个面容威严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脸上的皱纹仿佛刻满了过往的经历。

人们开始尖叫!

我认识他,叛徒!

谁都认识他,叛徒!

他这个叛徒!他背叛了基金会!该死的鬼东西!

镜头缓缓拉远,我看清他坐在长桌的正中间,算上他,桌边一共坐了十二个人。

是十二个叛徒,他们一起背叛了基金会!

他们全都是叛徒!他们忤逆了管理员!

人们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愤怒,心里有一团火正等着炸开。

天哪!那十二个人又开始宣扬他们那些看似合理、实则连小孩子都能看穿漏洞的言论。

我几乎听不清内容,尖叫声盖过了一切,我甚至感觉这栋破旧的老楼正在嘎吱作响。

但是尖叫,是的,我几乎凭着肌肉记忆,就加入了这场尖叫。

愤怒,愤怒,无休无止的愤怒。其余所有情绪都被碾碎,脑海里只剩下愤怒。

愤怒很快又变成了恐惧。天呐!他们的言论正在钻进我们的脑子,我们开始恐惧这些言论,开始想要砸烂眼前的一切。

我们抡起手边的东西就砸,不管是什么,要么抛向空中撒得满地都是,要么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们在愤怒里沉沦,在恐惧里失控。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在我们眼里彻底变成了一只山羊,他的眼睛变成了诡异的竖瞳,就像……就像一只恶魔。他说话时下巴像山羊一样不停动着,那些鼓吹的话语,全变成了我心底翻涌的怒火。

该死的!我抓起一个笔盒就砸了过去。

突然,那十二个人的画面被切掉了。

管理员出现在屏幕里,鼓励着我们,安慰着我们。

他告诉我们,那十二个叛徒已经全部受到了惩罚,我们再也不用担心他们统治的时代会降临。

伟大的管理员啊!

哦,管理员啊!我不需要听清你的话语,你也不用抚慰我受伤的心灵,因为有你在啊!因为有你在啊!管理员,看着我,看着我吧!我知道管理员正在看着我,多么令人安心的注视啊!

每周一次的【仇恨日】,结束了。


仇恨日的喧嚣散尽,我终于坐回了自己的工位。今天还算不错,我终于得到了一份自己擅长的工作。

做一些文书工作,而不是去让一个有罪的人“明白”自己有罪。

我该开始工作了,可指尖落在纸上,思绪还是不受控地飘回了之前的工作经历。

“我曾经告诉过你,如果我们再见面,一定会是在这里。”

“确实。”

我没有任何预警,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几乎要夺走他的性命,可他还是咬牙扛了下来。

“你开始害怕了,你肯定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要断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你的脑子里,一定已经在想象脊椎被撕裂的样子了。
不过才40而已,你看不到,但我要告诉你,仪表盘的最大数字是100。接下来我会随机调整疼痛等级,全看我的心情。”

10。

“懂吗?”

“我懂。”

事实上,那时候的我温和得像一位老师,毕竟为了让他走上“正途”,我已经倾注了太多心血。

所以我继续问他。

“你很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很严重的幻想症。你总在试图记住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却对摆在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
不过我们可以治好你,把你变成一个正常人。其实你本来有很多机会治好自己,可你都放弃了,你就差一点点动力,而我们,就是来推你这一把的。
你臆想症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幻想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我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看,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张拍着尸体的照片,让你开始幻想你母亲的死亡。所以现在——”

我把它丢进了删除洞,就像此刻,我把一些印着错误内容的报纸丢进删除洞一样。

“烟灰灭了,”我说,“它已经变成了无法辨认的灰烬,变成了尘埃。它不存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它存在过!它就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它,你也记得它!”

“我不记得。”

其实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我现在为什么还记得这个片段?难道这张照片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就是一名优秀的基金会员工必须掌握的技能:

我要同时意识到,这张照片是存在的,同时这张照片又是不存在的。

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互不冲突。完全取决于基金会需要我在哪种情境下,做出哪种基于客观现实的判断。虽然这会极大地消耗脑力,但这是必须的,而且只要习惯了,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回忆到这里,我手里的工作也没停下。这些都是很有创造性的工作。

比如现在,我要修改一份报纸。每一份报纸都要在规定时间内修改完毕,返还重印,毕竟总有一些报纸,报道的不是真实情况。

就像这个月的巧克力配额是50克,可我手里这份上个月的报纸,写的是“下月巧克力配额将提升至60克”。所以我要把它改成“下月巧克力配额将提升至40克”,只有这样,这份“时刻超额完成目标”的胜利报告,才是真实的报告。

不过总有一些报纸,要修改的地方太多了,那这一版就只能全部销毁。毕竟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些虚假信息,误导了民众。

“你曾经说过,真正的自由,是可以随便谈论别人性别的自由。”

我拿出一张照片。

“性别。”

“女。”

糟糕的回答,他还是没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过也可能是我忘了加关键词,所以我打算再问一次。

“听好了,现在管理员说,他的性别是沃尔玛购物袋。所以!性别?”

“男。”

60。

“不要!我错了,真的,我再也不会假设别人的性别了!一个人的性别,是的,一个人的性别,应该…由他自己的自由意志决定!”

“不,没用的。你在撒谎,你心里还是觉得她是女的。性别,说!”

65

“沃尔玛购物袋!啊!武装直升机!中性人!你想是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只要你停下来,别再让我疼了!”

“你学得很慢,不过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手段。”我温和地说。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抽噎着说,“我怎么会分不清人?我没有病,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连生殖器都露出来了!”

“有时候她是女生,有时候他是男生,有时候它是沃尔玛购物袋,还有些时候,它同时是沃尔玛购物袋、武装直升机、飞天大企鹅。你得加油啊,想做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70。

“性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他正在纠正自己脑子里的“错误”。

“沃尔玛购物袋,我想应该是沃尔玛购物袋。如果要我看到武装直升机,我就能看到武装直升机,我会拼命看到任何管理员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那我问你,你是想让我相信,你看到他的性别是沃尔玛购物袋,还是你真的看见了沃尔玛购物袋?”

“我真的看见了沃尔玛购物袋。”

85。

“有进步,性别。”

沉默…

“你刚刚在骗我。”

沉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再这么玩下去,我会死的!沃尔玛购物袋、武装直升机、乌鸦坐飞机!管理员啊,我不知道!”

“还行,起码没说谎。”

“现在我们聊聊天,放轻松。
我相信你最终会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们要的不是一封认罪书,说实话,那对我们毫无用处。这里是基金会心理治疗医院,我们的目的,是把你变成一个心智健全的人。
你要明白,这里不存在什么牺牲。你肯定知道宗教迫害,他们把异端绑在十字架上焚烧,自以为压下了所有异常,可最终,荣耀属于牺牲者,骂名由他们背负。
到了20世纪,出现了纳粹这样的极权统治者,他们自以为从历史里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他们打压思想,把反抗者变成卑微的鼻涕虫。我相信你很清楚,在极致的刑罚面前,人会指认所有能指认的人。纳粹以为这样,就再也不会有牺牲者了。可最后呢?
死去的人还是成了牺牲者,他们生前受的屈辱,早就被人淡忘。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坦白的一切,很明显都是为了免受责罚而做的妥协,他们心里根本不服,还揣着自以为是的真理和正义。
我们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在这里,所有的坦白都是真实的,我们要它真实,它就必须真实。每一个罪犯的认罪,都必须发自内心,而且后来人,永远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无罪的证据。
甚至根本不会有后来人记得,因为我们会把你的所有信息,彻底清除。是的,你知道我们会这么做。
所以你别再做什么未来有人会为你平反的美梦了,事实上,到最后,你会真心承认自己所有的罪行,你再也不会觉得自己需要平反。”

他脸上流露出了困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心里在想,既然我的存在注定要被抹去,既然不会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那你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逼供我,对不对?”

“对。”

“因为你是我们这套体系里的一个漏洞。你知道解决一个漏洞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不是大费周章地把它堵上,而是把它拉到我们的阵营里来。
刚才我跟你说过,我们和过去的迫害者不一样,我们不满足于服从,哪怕是最卑微的服从,也不够。
事实上,我们无比强调个人的绝对自由意志,每一个公民都必须是自由的。你的所有服从,都必须遵从你的内心,是的,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发自你的内心。
我们要纠正你的信仰,同步你的思想,让你彻底站到我们这边。我们会把你精神世界里的东西全部掏空、烧掉,再填上我们的东西。
在杀掉你之前,我们要先把你变成我们的人。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反抗力量的强弱,而是居然有人敢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我们把罪犯绑上十字架的时候,绝对不会让他变成耶稣!
我们要在敲碎这颗脑袋之前,先把它变得完美、正确。旧专制的戒律是‘不准反抗’,极权主义的戒律是‘不准思想’,而我们的戒律是‘你深知自己有罪’。所有被我们带进来的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会反抗我们,他们的思想会被彻底清洗干净,哪怕是那三个你以为无辜的叛徒1
我参与过对他们的审讯,看着他们的意志力一点点垮掉,开始卑微地求饶,痛哭流涕,到最后,他们身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对管理员的忠诚与热爱。
审讯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成了我们的人。除了对过往所作所为的懊悔,和对管理员的热爱,他们什么都不剩了。看着他们最后那样虔诚地热爱着管理员,真的太让人感动了。他们甚至恳求我立刻枪毙他们,好马上肃清自己的罪孽。”

说了这么多,该试试我们的最终手段了。我们会把你心里自以为是的爱、纯洁、正义全部掏空,换上我们的东西。放心,这一次,不会很痛。

100。

“现在可以告诉我性别了吗?”

“我……我有点不记得了。”

“他的性别是沃尔玛购物袋,但你要记住,基金会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是男性,或者女性。只要基金会需要,他可以是任何性别。你明白吗?”

“是的,我……我明白了。”

“性别。”

“沃尔玛购物袋,这个人的性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沃尔玛购物袋。”

“很好,我相信你刚才确实看到了他的真实性别。那现在,我的性别是什么?管理员需要你看到,我的性别是科塔夫饼。”

“是的,我看到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一开始或许很难,但你的重影让我的视线变得清晰。你毫无疑问…就是科塔夫饼。”

“不错,有进步。”

我手里的工作,几乎没有因为回忆停下。这些都是很有创造性的工作。

比如现在,我要给明天的基金会日报写一篇文章。

我在想,是写一篇人物传记,还是一篇地区发展报告。

还是写人物传记吧。

首先,要模仿管理员说话的语气。

同志们,你们知道在地方……

可人物传记得有个人物,我手里却没有任何可以用的资料。

那就让这个人叫奥斯托洛瓦尔吧。

那要写他领导了什么文化运动?就写鲨鱼穿鞋子协会,对,就是鲨鱼穿鞋子协会。

要写这场行动是艰难的,是伟大的,是对社会有贡献的,是进步的。而他,在这场行动中不幸遇难。

他的英勇牺牲,最终被授予了……

填什么勋章好呢?

基金会之星,就这个吧。

好了,投稿。我知道大概会有九个人和我写同一个主题,他们会从十篇里挑一篇登在日报上。我有预感,我的这篇一定会被选中。因为我的工作毫无疑问是极具创造性的,毕竟十分钟前,这个人还根本不存在。

接着说回我之前的工作吧。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老师从来不会拒绝好学生的提问。

“问吧。”

“管理员……真的存在吗?”

“嗨,你还是不明白。管理员正在看着你,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你,他就是基金会本身。现在就算把你放出去,让你活到七十岁、八十岁,这也会是你一辈子解不开的谜。”

“那101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你会知道的。”

之后我就去审讯别的人了。毫无疑问,在我离开的那几天,他受到了一点“小关照”。他会“自由”的。

“你一定看过那本《解放宣言》了吧?”

“是的,你也读过?”

“是的,不过传播这本书的所谓反抗组织,根本就是虚构的。
因为这本书,我也参与了写作。里面虚构了一个世界,普通人过着正常的生活,基金会建立了一道帷幕,负责把所有异常隔绝在外。
到这里为止,还算是个不错的童话,可后面的内容,全是扯淡。什么偷偷传承知识,什么暗中积蓄力量,带着普通人反抗,最终重建帷幕,这些情节简直离谱。
你一定要明白,基金会的统治是永恒的,我们谈话的基础,必须建立在‘基金会是永恒的’这一点上。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基金会的统治是永恒的。”

“因为……你们统治我们,是为了我们好。”他有气无力地说,“人类不适合自己统治自己,必须有外力介入……”

他话刚说出口,就几乎要哭出来。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身体,我把仪表的控制杆拉到了三十五。

“真是愚蠢!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废话!你是个聪明人,你我都清楚,想个更好的答案出来!”

“算了,现在,还是我来告诉你答案吧。听好了:

基金会追求权力,从来不是为了别人好,权力本身,就是目的。基金会生来就该统治所有人,管理员赋予了我们权力,我们要统治世间的一切。统治就是统治,压迫就是压迫,我们就是要压迫所有人,因为这是天命,是命中注定。

这就是我们和过去那些独裁集团最大的不同,他们不过是一群伪君子,根本不配和我们相提并论。

他们假称,甚至那群疯子自己都真的相信,他们夺权不是为了永久掌权,只会执掌有限的时间,用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一个乐园。

我们不会这么做。我们很清楚,没有人夺权,是为了放弃权力。

权力就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建立什么狗屁乌托邦。权力从来不是我们的手段,权力就是我们的目的。管理员赋予了我们权力,我们要统治所有人,压迫所有人,剥削所有人。”

“但是……”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是我连自己的衰老都阻止不了,对吗?说真的,你学东西真的太慢了。在你看来,个人当然是渺小的,可只要我的思想融入基金会,我就是基金会。只要我和基金会的思想保持同频,我的思想就能和基金会的思想一样,永远传承下去,我的权力,也将永远延续。我们将控制一切。”

“可你们连引力都控制不了,东西会掉下来,不是吗?那些物理规律,你们根本控制不了。”

我深感自己的教化责任重大,可我必须继续下去。

“事实上,我们难道不是已经控制了所有物理规律吗?因为我们控制了人的思想。你所以为的那些绝对不变的物理规律,不过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产物。世间的一切,都是人通过自己的所思、所想、所看、所闻,在脑海里构建出来的。如果我们控制了人的思想,那这一切,我们不就都控制了吗?”

“你们做不到!就算在这个星球上,你们也算不上真正的主人,还有蛇之手,还有混沌分裂者,你们根本没有征服它们!”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时机成熟的时候,我是说,一定会有那么一个时候,我们会去征服它们。就算不去征服,又有什么关系呢?基金会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我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异常组织。事实上,那些组织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你的幻想而已。”

“可这个世界这么渺小,宇宙比我们大无数倍,我们怎么敢自称是宇宙的中心?”

“胡说。我们有多老,宇宙就有多老,宇宙怎么可能比我们还老?没有人的意识,一切都不复存在。”

“可那些……那些考古发掘出来的化石呢?它们比人类出现得还要早,在人类没有意识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你亲眼见过吗?当然没有,那不过是骗子编出来的瞎话。在人类出现之前,什么都没有;在人类消失之后,也什么都不会有。”

“可我们之外的世界呢?你看那些星星,有些星星离我们有一百万光年,我们这辈子都够不着它们。”

“星星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点光而已。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用黑布把它们全都遮住。
当然,我们有时候会发现,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假设星星离我们几百万光年,更方便我们确定方向,所以我们有时候也会承认,那些星星和太阳一样,离我们无比遥远。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记住,作为一名优秀的基金会员工,你必须在脑子里牢牢记住两件事:

星星离我们只有几公里,不过是一盏小灯泡,地球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星星离我们几百万光年,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只是一粒微小的尘埃。

并且要在合适的时候,选用合适的‘事实’,这才是正确的。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们已经控制了一切。

我们还会让亲情彻底消失,让爱情变成单纯的繁殖工具,世间只会剩下一样东西永恒存在,那就是对权力的痴迷。是的,我们要把别人的脸踩在脚下,对方却连辱骂都不敢的那种快感,要让它永远存在。那种快感不会消失,它是永恒的,从今往后,世间只会存在,也只允许存在这一种快感。”

“你们不能这么做。”他虚弱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描述的这个世界,不可能出现,也不可能长久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文明的基础是团结互助,不是仇恨,这样的社会根本活不下去。”

“为什么活不下去?”

“它不会有活力,会解体,会自我毁灭。”

“胡说。仇恨比团结互助、和平友善,更能让人兴奋。你很清楚,这样的社会一定会存在,我们也一定会成功,这是管理员赋予我们的天命。”

“我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不管怎么样,人类不会变成这样,生命会打败你们的,对!生命!生命会打败你们的!”

“我们早就控制了生命的方方面面。你在想象,人性里会有什么东西,会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然后起来反抗我们。可你忘了,人性,也是我们创造的。
你不会忘了你在学校里接受的教育吧?事实上你很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反抗者了。
你!不过是因为童年时期,没能及时接受真正正确的教育,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扭曲的样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你这样的特例了。
还是说,你又想起了你那套破烂的想法,觉得那些卑微的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别搞笑了,他们不过是管理员牧场上的羔羊,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他们,取他们的肉,用他们的毛做衣服。”

“我不在乎,反正最后他们一定会打败你们的!他们一定会看清你们可憎的真面目,会奋起反抗,会打败你们,一定会!”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件事会发生?有什么依据,能让我觉得这种事有哪怕一丝可能?”

“没有证据,可我就是相信。我知道你们一定会失败。宇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一些我始终不明白的东西,或许是某种精神,或许是某些外星人,它们会,它们一定会杀死你们!”

“你相信外星人?”

“不信。”

“那能打败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人的精神吧。”

“你觉得自己算个人?”

“是的。”

“如果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东西才算人,那你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你没发现,你早就成了孤家寡人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这些反抗,这些所谓的精神,让你高人一等?”

“是的,我自认比你高等。”

“你起来吧。”

他身上的绑带自动松开了。他下了床,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是最后一个人了,还是人类精神的捍卫者呢。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把衣服脱了,走到镜子前面去,站在中间,好好看看你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是一个人。皮包着骨头,眼睛深深陷下去,满身是伤,四肢瘦得像竹竿。胸腹因为反复的鞭打变得臃肿,和长期禁食导致的枯瘦下半身,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不!不!这是个怪物,这不是我!都怪你,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时,录音机里响起了他当初加入反抗组织时,亲口念出的宣誓词:

只要能推翻基金会的统治
我愿意
把硫酸泼在婴儿的脸上
开枪杀死孕妇
放一把火烧死几千人
我宣誓,我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为推翻基金会统治的伟大事业

“这是你自己说的话。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有什么道德可言吗?”

“我没有出卖我的爱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出卖了他的爱人,是的,在几天的酷刑里,他痛哭流涕地诬告了所有人。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思想上,没有出卖他的爱人。于是我回答:

“是的。”

“你们什么时候枪毙我?”

“你的治疗还没完成,等你彻底痊愈了,或许下一秒,或许八十年后,我们会枪毙你。”

事实上,这是我犯的一个错。我当时以为他的病快好了,可并没有。他在睡梦里,喊出了他爱人的名字。

他的脑海中居然还抱有个人感情,他的脑海中居然还没有对管理员感到热爱。

“起来,过来。”

“你居然还想骗我,真是愚蠢。站直了,看着我的脸。”

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

“你已经有进步了。思想上,你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感情上,你还没什么长进。现在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不许撒谎,你知道我能看出来。你对管理员,真实的感情是什么?”

“我恨他。”

“你恨他。很好,那你该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了。你必须热爱他,仅仅是服从,远远不够,你必须发自内心地热爱他。
其实你一直在想,101房间里到底有什么,对不对?答案因人而异,孩子!但我知道,对你来说,那个房间里的东西,是你最恐惧的东西。”

他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恐惧,走进了101。

我从背后拿出一个铁笼,里面装着吃人的老鼠——那种会把婴儿叼走,一点点分食的老鼠。

我迅速把他的头按到了笼子的铁网上。我很清楚,饿了好几天的老鼠,对血肉有着极致的渴望,它们正不停地舔着他的脸。只要我松开铁网的卡扣,它们会立刻扑上来,撕烂他的脸。

我也知道,他见过。他见过贫民窟里,一个婴儿只是因为母亲离开了一会儿,最后人们只在下水道里找到了他的衣服碎片。

我知道,他小时候,因为没背完基金会守则,被父亲赶进了下水道。

你知道下水道是什么样子的吗?

不,你只是自以为知道。

尿液和粪便混在一起,动物的尸体顺着恶臭的污水漂流。哪怕只用嘴呼吸,也能闻到那股能钻进骨头里的味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是他自己都选择遗忘的苦难。

他被父亲推下去,全身浸满了污水。脚下一滑,手撑在地上,硬生生把一只老鼠的脑袋按得稀烂。

老鼠的脑浆溅了他一手。

对下水道里的肮脏来说,那是多么鲜美的味道啊。

我要啃碎你的手指,咬破你的耳朵。

是鲜血,是滚烫的鲜血。

多么美味的鲜血。

孩子的尖叫在下水道里回荡,管理员正在看着你。

是的,管理员正在看着你。

恐惧的尖叫。

喉咙里灌进粪便和尿液。

脚底下踩着尸体和鲜血。

脑子里刻着管理员万岁。

多么“美妙”的经历。

你会感受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的老鼠,从你身上爬过。是的,多么肮脏的东西啊。它们要咬遍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多么鲜美的食物啊。

他自以为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是的,他确实伪装得很好。在牢房里看到老鼠的时候,他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丝恐惧。

可基金会记住了一切。他的一辈子,都清清楚楚地记在档案室里,没有什么能瞒过我。

于是他开始尖叫,撕心裂肺地尖叫。

“不要!别咬我!你们去丽亚2那里!去咬她的脸!别咬我!你们想对她做什么我都不管!去咬她的脸!啃她的骨头啊!别咬我!咬啊!别咬我啊!”

铁网的卡扣锁死了,再也不会打开了。

他用了一辈子,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试图脱离管理员温暖怀抱的游子啊!试图拒绝臣服于管理员的孩子啊!别害怕,黑夜再黑,管理员的光芒,永远为你敞开。

管理员万岁。


我的意识突然被拽回现实,耳边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同志你好,跟我们走一趟。”

是的,我必须去,必须马上就去,绝对不能耽误基金会的工作。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各位法官,我不敢想象,但我必须说出这件让我自己都难以启齿的事。我居然在睡梦里,喊出了‘打倒管理员’。我万分抱歉,所以我立刻举报了自己,并且辞去了领导人的职位。”

“你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的忠诚,无需验证。作为对你忠诚的回报,你现在就可以接受枪决。”

“诚惶诚恐,各位,这恐怕有所偏袒。”

“不,基金会不是冷血无情的机器。对于你这样忠诚的人,基金会对你的背叛,感到万分痛心。
再加上,你的背叛,大概率是因为你遇到的那个剧团导致的。放心,基金会会处理好一切,绝对不会让你的血白流。”

“太感谢了。”

砰。

鲜血溅在了法院的墙壁上。

听说人死后,会有走马灯。而我的走马灯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剧团,那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思绪不受控地飘向了那场改变一切的相遇,那个我永远忘不掉的剧团。

那时候,我负责动物保护管理相关的工作。

我每天都投入大量的精力,投身于这项伟大的事业。那时候,我花了几百万,为几十条鱼的洄游提供了有力的保障,也理所应当地获得了大量的表彰。

就在我准备处理一只小熊困在树上下不来的问题时,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我被传送到了一座剧院的门口,环顾四周,还看到了其他组织的人。

但我们没有互相攻击。毫无疑问,在这种地方互相攻伐,是对管理员的不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个组织等着坐收渔利。

剧院仿佛在引导我们进去,四周全是茫茫黄沙,于是我和他们始终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比我们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一些仆从引着我们落座,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因为他们脸上都戴着面具,而那些面具,像是直接缝在血肉上的。

但我并不在意这些,很快找了个位置坐下。

帷幕缓缓升起。

一共三幕戏剧。

第一出,是老套的虚构世界历史错位戏。

讲的是在某个虚构的世界里,如果历史上的某个失误没有发生,灾难没有出现,那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无聊透顶。

第二出,是一部科幻剧。

稍微有点意思。讲的是人类灾难爆发,抵抗无效。

最终人类选择了延时击杀装置,会在之后杀死灾难。

同时为了文明能够延续,他们设立了一套机制,让后人能明白当下是如何形成的。

最后,他们捕捉平行宇宙文明人的灵魂,替换掉野蛮世界未来领导人的灵魂,让他们带领人类世界走向正轨。

要我说,那个世界,就是因为没有领袖的带领,才落得如此下场。

第三出,是最激动人心的历史剧。

地点:孤岛上的小村庄

(海鸥鸣叫与海浪声的背景音)

(轻快的民谣音乐响起)

一位村民:我们来唱歌吧。

村民们:好呀。

村民们唱起了《欢乐颂》:

欢乐啊,美丽神奇的火花,
来自极乐世界的女儿。
天国之女啊,我们如醉如狂,
踏进了你神圣的殿堂。
被时尚无情分开的一切,
你的魔力又把它们重新联结。

(轰隆隆!一声惊雷炸响)

一位村民:快看!他在干什么!

村民们(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一切):他在杀人!

开始:不,你们听我解释!

村民们:把他带到教堂去!

开始:你们不可以这样做!

(村民们一拥而上,把他死死按住)

村民们:你有什么话,到上帝面前再说吧!我们的职责,就是送你去见上帝!

(他猛地挣脱束缚)

开始:你们怎么就不信我!我要用一命换一命,换我的清白!

(他纵身跳下悬崖,坠落途中,头狠狠撞在礁石上,海面泛起一片猩红)

(村民们陷入惊恐的死寂)

英雄的声音响起:

你们这群愚钝的羔羊啊!你们杀死了神的仆从。

领袖们已从命运中非凡降临,

在西藏高原,在奥林匹斯山,在耶路撒冷,

在穷尽人类所有想象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领袖们,已经来到了我们的世界。

(帷幕上开始投影各位领袖的图像)

……

好牧人——管理员

万王之王、万主之主——执行官

道路、真理、生命——会长

……

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我的嗓子已经喊哑,手掌已经拍得通红。

啊!

人类在迷途中的神啊!

啊!

我忍不住为您欢呼!

啊!

我甘愿臣服在您的脚下!

……

结束:他们才不是什么神!他们是一群怪物!

(他抓起木棍,狠狠砸向台上的英雄)

观众席(发出愤怒的尖叫):啊!

(英雄坠落悬崖,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1号)

观众席(发出一片哀叹)

(舞台灯光疯狂变换,孤岛上的时光,流逝了无数个日夜)

(狂风暴雨之中,电闪雷鸣之下)

(村民们紧紧簇拥在一起,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结束:各位。

观众席(发出一片嘘声)

结束:领袖们,已从命运中非凡降临。

观众席(陷入疑惑的寂静)

结束:人类,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之中了!

观众席(明白了一切)

结束:我们终将在领袖的庇护下,迎来美好的未来!

观众席(爆发出热烈到掀翻屋顶的欢呼):啊!

……

演员们在欢呼声中鞠躬,帷幕缓缓落下。

演出结束了。

只是有一个小插曲,最后落下的帷幕突然碎裂,化作万千彩带,飘向了观众席。

全场观众都为这个设计欢呼雀跃。

真是一场绝妙的歌剧。

演出结束后,一个仆从走过来对我说:“您可以摘下面具了,先生。”

“什么意思?”

“我们无需再伪装了,摘下面具吧。”

“可我没有戴面具啊。”

“什么?您居然没有戴面具。哦,那就是我戴着面具。”

话音刚落,他就把面具连着脸上的皮肉一起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脸。

他盯着手里的面具看了几秒,突然狠狠把它按在了我的脸上。

一开始我几乎无法呼吸,脸上像被泼了硫酸一样剧痛。后来疼痛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感觉。

等我适应了这份痛苦,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基金会。

我拥有了那个异界的灵魂。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有一群人在站点门口抗议,他们说基金会的导弹设计师涉嫌生殖器崇拜,说导弹的形状,是男权主义留给我们的赤裸裸的烙印,必须全部清除!

另一拨人,要求撤销基金会的陨石防御系统。他们说,基金会对陨石的攻击是不正当的,不能因为陨石会造成经济损失、甚至引发地球大灭绝,就剥夺陨石的生命权。“我们不能只关心人类,而不在乎陨石的生命”,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是这么说的。

这两拨人,都选择在基金会门口裸体示威,结果又引发了另一波游行。

是的,有人游行抗议,抗议那些在基金会门口裸体示威的人,说他们的裸体,伤害了基金会周围树木的心理健康。

更让我震惊的是,负责秘密监视我的特工,也向我发起了游行抗议。特工说,我在日记里用男“他们”和女“她们”,是不合理的。哪怕那些示威的人,在生理上确实可以划分为男性和女性,但在社会层面上,每个人都有无数种性别,我不能提前假设别人的性别。

这个世界,他妈的一定是疯了。

我也要完蛋了,我本来就不是擅长伪装的人。

哪怕这个世界的我,位高权重。

“同志,我们知道你在家,开门让我们进去好吗?”

“神经病,滚啊!”

凭着我手里的权限,这已经是我能拿到的,最多的真相了。

或许这真相也是假的,但总要有人看下去。


大巴车行驶在刚下过雨的泥巴路上,不停摇晃,整个世界都在跟着摇晃。

太阳刺眼得很,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迷离,旋转,颠倒,混乱。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书。

“哎呀我去,这破路也太难走了。我要不就把你送到这儿吧,那个村子也不远了。”

“到村口。”

“不是,我这大巴车不好掉头啊,现在雨也停了,大不了我给你几个鞋套,就几百米的路。”

“到村口。”

“你这人怎么回事?到了那儿我根本不好停车!”

“你这个狗杂种,我说了到村口就到村口,你再废话一句,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不是你这人有病吧?我不去了,大不了车费退给你,算我倒霉行了吧!”

“哎呦,辛苦专家大老远跑一趟!”村长笑着迎了上来。

“走吧。”

“好好好,专家快帮我们看看,这东西有没有研究价值,能不能卖了给村里修修基础设施。”

“那个狗屁专家说不让卖,等他走了我就卖了,给我儿子盖新房娶媳妇。”

“您说什么?”

“我说,把工厂关了,这里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

“你神经病啊!保安,把这个人赶出去!”

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看完那本书之后,一切都变得一团糟,我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我手里攥着一把刀,不敢回头。基金会的直升机在我身后盘旋,为什么会这样!

都是那本书的错,我不该偷偷看那本书的。

那现在,能救我的,也只有那本书了。

我慌慌张张地翻开了《管理员正在看着你》

整个世界沿着地平线彻底颠倒,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

这是一个新世界,我逃出来了。

……古老……童谣……入眠……

第一章:医院
不知沉睡多久,于此刻苏醒
拿上,切开
肾脏泡入水中,尸体狼吞下咽
在产房与太平间之间
死亡
新生

第二章:监狱
用石头慢慢磨
把骨骼抽出体外
慢慢搭建,别慌
这会是一所很好的监狱
镇压

第三章:边界线
用小刀片刮
把双腿双脚竖立在边界线上
很好的围栏
不会再有人逃跑
限制

第四章:工厂
这有现成的工具
把双手伸进去
劳动不再为人民服务
贪婪获取一切
剥削

第五章:广播站
割下自己的耳朵
别听见虚假的消息
这是对的
你明白就好
这是对的
茧房

第六章:报社
拿起这把剪刀
公平的交易
剪下的舌头
不再会发声
也别再会发生
静默

第七章:天文台
美丽的群星
致命的诱惑
挖出我的双眼
别再对这些好奇
忠诚于你现在的生活
寂探

第八章:家
挖出我的心脏
拔出我的血管
湮灭所有亲情
你已经有一个更好的家了
何必在意血脉的链接
隔绝

第九章:照相馆
我的头颅
掀开头盖骨
仔细将记忆拿出
别记忆,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别回忆,这里没有美好
遗忘

第十章:国门
碾碎自己的心
粉碎自己的魂
你是我们的人,不是你自己的人
这里没有背叛,这里没有错误
拥抱吧
同协

新世界。

我敢打赌,我回家之后一定吃不下饭了。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他杀了整个村子的人,我不知道他那副瘦弱的身体是怎么做到的,可他的手法……哎,逝者安息吧。

我真的快疯了,我为什么要来执行这个鬼任务?

而且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和人没两样,但我敢肯定,他绝对不是人。他就当着我的面,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不是衣服的怀里,是他在自己肚子上切开的一道缝里。

天哪,我当时真的慌了。

第一枪打爆了他的下体,第二枪打中了他的肋骨,第三枪打碎了他的脑袋。

他没事,他怎么会没事呢?

他就当着我的面,用剩下的半张嘴,吃下了那本书。一本很厚的书,他的嘴张得根本不像人类,就那样一口塞进去,开始咀嚼。

我承认我害怕了,可上面有指令,我必须靠近他。

该死的,我看到的绝对不是幻觉。

他突然像耶稣一样,被绑在了十字架上,然后……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拿起刀,把他的身体整个肢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刀是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

我把他的身体切成了碎块,然后我就……我……我就吃了他。

那种感觉,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回荡。

美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外面的人都说,我把那个屠村的研究员带回来了,可我根本没有。我带回来的,只是一截木头,他就在我的……我的……身体里……里面……

我获得了八天的行政休假。

无所事事。

浑浑噩噩。

好歹熬过去了七天,我感觉自己好多了。既然所有人都说我把那个人带回来了,我又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自己吃了他这件事呢?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忘了吧。

第八天凌晨。

我的身体开始难受,一开始是后背发痒,后来全身都痒,我拼命地挠,把皮肤挠出了血。

突然,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心头,我冲到垃圾桶边,开始疯狂呕吐。

我不知道我的嘴为什么能张那么大。

我把那本书,吐了出来。

其实我本来不想看的,没人会想看这种东西,只要马上交给基金会,就万事大吉了。

可我看到了封面上的眼睛,多么迷人的眼睛啊。

还有“管理员”三个大字,多么美好。

我翻开了它。

于是,我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

整个世界,都是由领袖创造的。我有权力,也有义务,去压迫一切。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成了他们口中那个“希特勒式的疯子”。

第32届超自然世界大战,刚刚落下帷幕。

基金会赢了,可组织内部的矛盾,已经再也压不住了。

一个研究员站在食堂的餐桌上演讲。

我只记得他大概的意思,无非是战争已经结束了,要珍惜和平之类的狗屁话。

好机会。

我直接对着他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你这个该死的叛徒,不准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乱叫!要滚就滚回你那些鬼组织里去叫!”

说完我直接跳上餐桌,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战争终止条约,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把那几张纸撕得粉碎,扬得漫天都是。

“各位,我们真的要接受这种东西吗?我心里的热血告诉我,不!不应该!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我们赢了,是的,我们赢了!可那些高层在说什么?他们说,如果对蛇之手的制裁太狠,只会引发下一次世界大战。

危言耸听!那群高层,从来没有摸过枪杆子!这场战争的胜利,是我们这些底层员工,用一条命一条命堆出来的!所以我们,才有权决定这场战争的赔偿条款!各位,你们真的能接受这些条款吗?:

允许战败组织保留自卫防守力量

放弃巨额战争赔款,仅要求公开相关科技

放弃对战败组织的直接管控权,允许其自治

而我们战胜方,却要做到:

优待俘虏,保障俘虏的合法权利,三年内交还所有俘虏

削减武器持有量,裁撤常规兵力

对战败组织进行扶持与投资

各位,这就是那群蠢猪和我们签订的条约,你们真的能接受吗?”

“不接受!”

“对!我们不接受!可高层根本无视我们的意见!各位,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向高层表达我们的诉求,不能让那群该死的蠢猪再这么目中无人下去!”

“团结起来!”

很好,这场演讲堪称完美3。这场演讲的视频,正在基金会的内部网络里疯狂传播。计划第一步,完成。

计划第二步,借着这次演讲积累的追随者,抓住主要矛盾,进一步团结基金会的员工。

我列出的主要矛盾如下:

1. 员工对战争终止条约的普遍不满

2. 大量战时动员人员被辞退引发的不满

3. 异常人类在基金会员工中占比上升引发的矛盾

于是,我制定了对外公布的安排:

- 实行严苛的俘虏管理制度,强制俘虏履行劳动义务

- 召回大量战时动员人员,全面提高基金会员工薪资

- 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异常人类的犯罪事件

同时,我也制定了不对外公开的安排:

- 以惩罚为名,直接处决不服从管理的俘虏,逼迫其余俘虏无偿劳动

- 召回的战时动员人员,全部编入直属我的保安队伍,作为基金会编外人员

- 推行多项高风险经济政策,短期内换取巨额财政盈利4

- 授意专案组通过逼供、诬陷、钓鱼执法等方式,强行给异常人类定罪

很好,现在基金会大约60%的站点,都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下了。剩下的站点,大多触及了基金会高层的核心利益,想要渗透,必须慢慢来。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我们一直盯着超自然世界这巴掌大的地方,可帷幕之外,是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

他失败了。


O5议会的会议室里。

O5-1:人已经抓过来了,各位说吧,怎么办。

O5-3:我的建议是直接处死,他真他妈的疯了!连帷幕他都敢碰!

O5-5: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就实际情况而言,直接处死他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动突然袭击,才勉强取胜的,中间甚至有好几次,差点被他翻盘。你们想过为什么吗?
答案很简单,现在基金会80%的员工,几乎都听他的,我们手里几乎没有没被他蛊惑过的人了。现在处死他,只会引发一场全面暴乱。

O5-4:那我们能怎么办?

O5-5:慎重,关于他的所有决定,都必须万分慎重。稍有不慎,基金会就会彻底毁在这里。

O5-1:这样吧。基金会要恢复秩序,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慢慢清理被他蛊惑的人,等十几年过去,就没什么人还记得他了,到时候再枪毙他,轻而易举。至于这段时间,就把他交给我们最放心的人看守,用最高级别的收容措施,怎么样?

O5议会已通过上述协议

O5议会废除上述协议

O5议会释放程序启动

简单来说,这几年的基金会,就是一团糟。

还记得他之前推行的那些经济政策吗?在被议会控制之前,他间接管理着基金会60%的站点,在这些站点里,全面推行了那些糟糕透顶的政策。

总而言之,议会虽然有信心在五年内让基金会重回正轨,可基金会的员工,等不了五年了。他们不会去分辨之前的经济政策有什么问题,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工资变少了。

迫于压力,议会最终只能把他放了出来。

但1号很清楚,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他希望过了这么多年,自己的手艺没有生疏。

“你来了,1号。”

“放尊重点,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如果我能找到任何证据证明你是异常,就不会一个人来这里了。不过,我一个人,也足够了。”

“不,1号,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我这几年想明白的一些事。”

“多说无益。”1号没有任何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他躲开了。他似乎也不打算再掩饰,自己根本不是普通人类的事实。

“你还是这么暴躁,当初抓我的时候也是一样。还是说说我的发现吧。我的新帝国,必须有你才能建立。因为我只能做一个希特勒,而历史已经证明,希特勒一定会失败。但有了你,这个帝国,就能永恒延续下去。”

1号连开数枪:“神经病,你觉得我会跟你一起,建立你那个狗屁帝国吗?”

1号的子弹角度极为刁钻,一发接着一发,到最后,他根本无处可躲。可事实证明,他之前的躲避,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游戏更有趣一点。

一把手枪,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哪怕用上了奇术,也无济于事。

“1号,你真的很愚蠢。我的帝国需要你,而且你应该早就猜到了,我不是正常人,你怎么敢只带一把小手枪,一个人来这里?”

“你管不着。”

轰。

“直播?你进来的时候开了直播?”面对突然涌入的机动特遣队,他似乎并没有太多惊讶。

“是。哪怕赌上我这条老命,只要证明了你是异常,基金会的员工就不会再反对处决你,到时候,我们有一万种方法对付你。”

“你怎么确定,我就会输?”

1号只是轻笑一声:“你会赢吗?”看似询问的语气,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否定。

“我会赢的。”他对着1号,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输了。毕竟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有任何异常,能在基金会90%的武装力量面前活下来。

1号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吗?

或许1号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他对“胜利”的定义。毕竟他从始至终,追求的从来不是自己拥有权力。他始终坚信,管理员对所有人的权力是无限的,而他自己,不过是替管理员管理众生的仆从。既然他已经确定,自己无法再替管理员行使权力,那他就必须选出一个,能替管理员行使权力的人。

而最合适的人,就是

您啊,尊敬的监督者1号阁下。

这是他琢磨出的能力:那个新世界,已经将他的生死与法则绑定,他的一切都已献给管理员,所以,没有人能真正杀死他。

可他太清楚基金会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他敢肯定,基金会一定有一千多种方法,能解除这个限制,杀死他。而这,正是他的目的。他必须确保自己能立刻死亡,而不是被基金会抓住,慢慢研究他的能力——那样,他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的计划,就是通过自己的死亡,违背新世界的法则。那个新世界,有着审判罪孽的法则,那么,直接导致他死亡的1号监督者,就一定会被送入那个世界接受“治疗”。两个世界有着巨大的时间差,没有人会发现这件事。

而那个世界,会治好所有人的“病”,不是吗?

所以,这艘通往新世界的船啊,不必再搭载我这样一个注定失败的希特勒了。让管理员的光辉,洒满整个人类文明吧!我的意志,已经与未来的基金会融为一体,我将获得永生,我的权力,将永远延续!

“1号最近很不对劲,我相信你们也看出来了。我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死,又或者,1号已经变成了他。”

“那我们现在能怎么办?可以说,经过这件事,1号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他,甚至比他的支持率还要高。谁不喜欢一个忍辱负重、最终取得胜利的英雄呢?”

“其实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个异常的机制,只是要处决他,需要很长的时间。等我们能动手的时候,我们可能都不在了。”

凭着监督者的延寿手段,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活到那个时候。可按照现在的趋势发展下去,他们绝不可能容忍那样一个基金会诞生,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试一试吧。我也会准备一些方案,保证人类文明的正常延续。等除掉这个异常,人类应该就能回到正轨了。”

“好吧,各位,都去准备吧。或许,这是民主光辉的最后一天了。”

“哎。”


我被带到了审讯室。

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过一次“教育”,我很快就认清了自己之前的罪行。

我之前的所作所为,简直令人难以启齿。哪怕是因为那些虚假的记忆带来的困扰,也绝对不应该。

我提议直接枪毙我,可卢卡斯还是太仁慈了。

他觉得我是个人才,把我引荐给了1号。

1号任命我负责审讯工作,是的,我至今都记得他任命我时的样子。

1号是蓝色的,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有几张脸,记得那些眼睛、嘴巴的数量和分布。

“小同志啊,我相信你!管理员也相信你啊!”

我上任审讯工作的那天,晚宴上,基金会所有的高层都来了。

我举起酒杯说:“让我们为了基金会,为了管理员,干杯。”

酒越喝越醉,越喝越醉。

后来我们相谈甚欢,最后,卢卡斯学着我的样子,举起酒杯说:“让我们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我看到1号也举起了酒杯,是的,所有人都附和了这句话。我知道他们可能只是喝醉了,可还是太可惜了。

于是我偷偷拉下了电闸。

一刀,一刀,又一刀。

1号的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情,他对我说:

“都一样,孩子……”

我才不在乎,我只是疯狂地砍杀着。

“你们背叛了基金会,背叛了管理员!你们居然敢拥有个人友谊,你们这群叛徒!”那时候,我是这么喊的。

“尤其是你,卢卡斯!你怎么敢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你违背了管理员的意志!所有忤逆管理员的人,都该受到惩罚,而不是因为你看中了他的才能,就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你们这群叛徒!”那时候,我是这么疯狂地嘶吼的。

处理完这群叛徒之后,我理所应当地坐上了最高领导人的位置。

迷途的羔羊啊!我奉上帝的指令而来。

你们都是上帝创造的孩子,不是吗?

所以我,这位上帝最卑微的仆人,拥有对你们的全部权力。

管理员万岁!

可我最终,还是辜负了管理员。

那天早上,我的仆人敲了敲我的房门。

说实话,那时候我有些不悦,他本该直接去为我准备早餐的。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对他万分感激。

“同志,您知道您昨天晚上,说了什么梦话吗?”

他打开了录音机,里面清清楚楚地播放着我的声音:

“打倒管理员。”

我真是罪该万死!那个该死的异界灵魂,居然还没有认清管理员的伟大!

我立刻拨通了电话,要求撤销我领导人的职位。

天哪,我对不起管理员。

最后的日子里,我本该等待审判,可我实在受不了自己白吃白喝,浪费基金会的资源。

于是我恳求他们,让我出去做点工作,如果能做文书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管理员的荣光,终究还是庇佑了我,他们答应了。

赞美管理员!


后记

《关于基金会工作相关问题的几点回答》

我相信各位都有这样的疑问:基金会为什么要推行很多看似完全浪费资源的行动?比如支持“动物穿衣”这类运动。

首先要明确基金会的核心目标:基金会要建立并维持一个低生产力社会,而目前有诸多因素,导致这个目标难以实现。

时代始终在进步,现代心理学已经证实,人类在心理上,天生会对生产力倒退产生排斥与厌恶,这就导致基金会很难实现生产力的回落。同时,人类本身对进步的天然向往,也会不断推动生产力提升。

尤其是当基金会打破帷幕,异常科技进入人类社会后,带来了生产力的爆发式增长,基金会更难将生产力拉回之前的水平。

发动战争,或许是消耗资源的好办法,但目前民众对战争的普遍抗拒,以及战争对社会矛盾的激化,对于一个尚未实现完全掌控的极权组织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发动战争,很可能直接导致组织的覆灭。因此,我们需要一种普通人也能接受的,消耗资源的方式。

由此你会发现,那些极端动物保护、极端植物保护组织,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工具。在民主时代,就已经有大量民众加入这类组织,这足以证明,民众对这类组织纲领的接受度,远高于战争。虽然这类组织消耗资源的速度,远不如战争,但足以成为我们的过渡手段,用来消耗科技进步带来的过剩资源。

综上所述,对于基金会这样一个尚且处于发展阶段的极权组织,这些看似是民主保护、实则偏离以人为本发展路线的行动,必须得到大力推行。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