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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警告:本文涉及身体与性别,性别焦虑,和抑郁等相关主题。
⚠️ 内容警告

Jacob有点不对劲。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它。他的手臂,长得诡异。他的头发,短得反常。他的皮肤,粗糙得吓人。而他的脸——天啊,他的脸。不对劲的地方实在太多,多到根本无从列起。
当他独自一人、沉浸在研究中时,只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能忘掉这一切。分子与病毒从不在意皮囊外貌,它们只认可以侵染的生命。因此,比起任何人类的陪伴,他自然更愿意与它们为伴。自从他们在二月份重新设立橙色区域,把Jacob再次丢进实验室工作后,他确实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即便这份工作艰辛又折磨,在内心深处,他几乎对此心存感激。
可工作,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在他离开实验室的那些短暂却无比痛苦的时刻里,一切都显得扭曲而怪异。当他用那两只被别人称作手、却糟糕得不停颤抖的怪异肢体,笨拙地端着餐盘踉跄走进食堂时,那种扭曲感无处不在。他在房间最远的角落坐下,希望阴影能遮住自己这副浑身都透着怪异、无可救药的身躯,那种扭曲感再次将他吞没。当他对着那盘微温的饭菜吃下第一口时,那种感觉再次袭来,他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胃在抗拒,是进食这件事本身,还是他自己这副模样。
他一勺接一勺地把饭送进嘴里,一边揉着眼睛,努力回想自己上一次睡觉究竟是什么时候。一天前?还是两天前?他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反正都无所谓了,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让丁香程序顺利启动并投入运行。他们告诉过他,这是让人类恢复正常的唯一途径。而他,要让这个恢复计划成为现实。可他根本不信这些话。在内心深处,他清楚,至高天寄生物及其蔓延之势,如今早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更何况,从一开始,这一切或许就从未有过挽回的余地。
Jacob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已经懒得去在意这些,然后在随餐附赠的餐巾纸上给自己草草记下了几条笔记。当笔尖落在纸上,墨水在单薄的餐巾上晕开时,他突然停住了。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将视线投向周围在场的其他人。他们能看见他。
一阵动弹不得的颤抖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他无比确信,他们也能看穿他。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同事正埋头聊着天,可他确信这一切都只是假象,是一场拙劣的伪装,好让他们趁机窥探他的一切。他又用力咽了口唾沫——这一次格外艰难——然后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身后是一片与他无关的欢声笑语,他快步离开了食堂。内心灼烧般的饥饿,以及本该能缓解饥饿、却被他丢下的食物,他连一秒都不愿再去想。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些眼睛,它们总一门心思地想刺穿他,看清他所有的不安与缺陷,再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像一场扭曲的展览。
如果能从这里逃走,他一定会逃。他心里对此没有丝毫怀疑。这座被他们用来关押他和其他人、令人窒息的站点地堡,根本算不上家。往好里说,这只是个仿造的监狱,只是稍加装点,想提醒他是来工作的,而非为命运的不幸痛哭;往坏里说,这就是一间实打实的囚笼。他分不清,到底是这座囚笼,还是他自己的身体,把他囚禁得更深。
午夜钟声提醒她醒来,Jane睁开双眼,疲惫却依旧不肯从她身上散去。
她知道自己本该睡着的。明天她还有繁重的工作要忙,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日历、日程表和手机,都在一遍遍提醒她这一点。可她毫不在意。她抵挡不住深夜带来的自由冲动。至少现在,她再也不想克制了。
简慢慢从床上起身,她的床就挤在躺在冰冷地板上的其他同事中间。隔离开始后,人多到根本没法妥善安置,所以他们只能设法精简人员、砍掉多余安排。而他们的医生,是最先倒下的一批人。毕竟,他们本就是可以牺牲的。而那些抵挡着无穷无尽变异体(他们在这底下被迫这么称呼它们)的守卫们,却并非可以牺牲的。
她一步一步缓缓挪动,穿过满地的睡袋和鼾声阵阵的医生,最终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门后是公用卫生间。天地间只剩一片寂静。尽管门轴的吱呀声微不可闻,她却无比确定,已经有人听见了她的动静。这让她心惊胆战。一定有人听见了。有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白天的种种思绪统统抛开,心里清楚,想这些毫无用处。思绪彻底清明后,她走了进去。瓷砖地面是寒冷刺骨的,它是冰冷的,冰冷的拥抱从她两只赤裸的脚向上蔓延。但是在里面等待着的东西太过珍贵,以至于她甚至不敢去抱怨。她对那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一片死寂的平静笼罩着整个房间,Jane悄无声息地走向沿墙排列的镜子。她怀着孩童般的好奇,轻轻触碰镜面,生怕它一照出自己的身影就会碎裂。但它没有。自她上次来到这里之后,这是第一次,她看清了真实的自己。
而她,很美。
Jane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很美。她就是这样。从发丝到指尖,再到双唇,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本该如此。这一刻,她忘记了外面的世界,也忘记了上方荒原中肆虐的风暴。她根本不需要去记起这些。此刻,她唯一需要的、能逃离这一切的慰藉,就是凝视着世界彼端回望自己的那个完美身影,如此贴近,却又无限遥远。
她微笑着,就坐在那冰冷刺骨的地板上,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不复存在。
在这两个小时里,她放任自己沉浸其中,一切都安好无恙。就在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家。
Jacob醒了过来,剧烈的头痛折磨着他,让他思绪混乱。
他心不在焉地拿起研究资料,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实验室。这里算不上家——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但坦白说,这或许已经是他能拥有的最接近家的地方了。他扶了扶眼镜,在书桌前坐下,动作间隙随意啃了一两口放了些时候的贝果。他面前的文件堆得很高。这比他至今接手过的任何任务都要繁重。可在内心深处某个自怜的角落里,他却贪恋着这份排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工作。甚至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程度。
于是,他开始工作。
他一直工作到太阳落山,又等到朝阳升起,手中的笔从未停歇,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绿色对勾。他核对数据是否一致,必要时便进行修正,一份接一份地提交丁香项目的迭代报告。当然,所有尝试全都失败了;即便在这地下,即便他们拼命用宣传话术哄骗他说这事能成,他也看得明明白白,一切都是徒劳。注定永远如此。丁香项目试图去修复那些本就完好无损的人,那些根本不需要被修正的人。在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Jacob为他们感到难过。
他自然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分;无论他有多厌恶自己身处的这套等级体系,产生这种念头本身,都是不可想象的。可当他翻阅着数十页文件,里面记录的分明是施加在人们身上的酷刑,而他们唯一的罪过,不过是渴望自由时,他心底尚存共情的那部分,在告诉他,这是错的。也许他是错的,也许这只是他内心的偏见在作祟。可他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感觉……一切都偏离了本该有的样子。就像它们本该有的那样。
可他心底的某个声音却在告诉Jacob,这些念头都是错的。他无法断定,这是自己真实的心声,还是那些他并不完全认同,却已深植于心的基金会信条在作祟。但就在他允许自己哪怕只短暂思索这一切的瞬间,他就——
不,他并不快乐。他猛地从工作中抽离出神。他根本没有资格快乐。不能是这样,他再次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心里默念。绝不,永远都不会,哪怕再过一千年,只要他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盼着能得到一丝解脱,抬眼望向面前挂着的镜子。可此刻,依旧是白天。他的内心,没有半分快乐。只剩下一遍遍提醒他,自己为何会变得如此不堪。Jacob闭上双眼,再也不愿看见自己,告诉自己该回去工作了。这已是他所能做的一切。
于是他压下所有思绪,再度屈服,沦为一具没有思想的傀儡。
尽管黑夜仍如往常般呼唤着Jane,这一次,却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站起身,却无法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对劲的气息。并非那股弥漫在四周的刺鼻恶臭;她早就习惯了。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心底压着一块巨石,那份未曾言说的忧虑,在她脑海深处隐隐盘旋,始终没能凝成清晰的念头。所以——即便清楚自己根本不该这么做——简还是起身,照常走上了她的路线。
今晚的地板,格外冰冷。没关系的,她在心里默念,同时确认身边空无一人。今天太重要了,这点小事毁不了一切,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检查淋浴间下方的积水是否已经蒸干。积水已经蒸干。简松了口气,缓缓走向镜子。时间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实验服背后掏出那个盒子。她如同抱着婴儿一般,把盒子放在台面上,拼尽全力不去损坏里面的东西。把它混在实验用品里偷偷带进来已经费尽周折,她绝不可能不以最大的敬畏和小心去对待它。
她一件一件取出盒中物品,精心摆弄,如同雕塑家手持凿子创作一般。一秒又一秒,镜中她的面容,缓缓变成了她渴望的模样。这并不容易;可话说回来,但凡值得去做的事,从来都不会轻松。完成之后,她静静凝视着。凝视着自己,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因为,天啊,白天要是觉得自己能如此正确,简直荒唐至极;可今晚,不一样了。而她喜欢这种感觉,胜过此生一切。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道出了她心底的念头。
就在这一刻,时间对她而言,彻底不复存在。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脚下的寒意丝毫影响不了她,她能听见的只有旁边墙上时钟规律的滴答声。
一切,都恰如其分。一切。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仿佛置身于万事皆安的净土。倘若世间真有这样一处地方——哪怕它只存在于过往——那便是此时,此地。
突然,她猛地一惊,一阵突如其来的刺耳声响,撕碎了她所有的安宁。几米外的门缓缓推开,——踏着沉重的脚步——有人走了进来。她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尽管尚在远处,可其中暗藏的威胁依旧存在。她用力咽了口唾沫。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却没有一个管用。她想再咽一次,可这一回,喉咙里只一片干涩空洞。
" Jacob?"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她听出那是Alex,就是昨天刚从前线回来的人之一。他身材高大、满脸伤疤、体格健硕,可在没开灯的卫生间阴影里,他眯着眼,几乎没看清对方;只看见镜子旁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嗨、你好……”他轻声挤出一句,一点点挪向身旁房间里那片阴暗的角落。“你……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动作缓慢地把盒子挪到Alex看不见的地方,重新塞回自己的白大褂里。
Alex夸张地耸了耸肩带着无所谓,却又刻意露出前臂上那道醒目的伤疤。“没什么。就是半夜起来上个厕所。”他轻手轻脚走向最近的隔间,压根没多看他一眼。可他依旧吓得浑身发颤。“你呢?”
“我……啊。我、我也是。”
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呃,前线怎么样?”他主动开口,想按自己的节奏重新聊起来;他现在最不想的就是起冲突。“有什么新消息吗?”
Alex只是笑了笑,算是回应。“那可是咱们至今最爽的一次狩猎,伙计。”
“是——是吗?”
“是啊。现在击杀数已经到四十七了。那些杂碎把我打得不轻,不过嘛,只要能让那些小混蛋早点去见上帝,怎样我都无所谓。”他轻笑一声,“这伤疤,值了!”
他们冲水时,他一动没动。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就算Alex走出隔间洗手,他也动弹不得;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只有那些话,还有他说话时的语气。那根本不像是普通士兵的奉命行事,根本不是;那是……那仿佛是他们根本没把那些人当人看。一点也没有。
甚至到了乐在其中的地步。
Alex离开了洗手间,现在,她又彻底孤身一人了。她就那样站在原地。
只要能让那些小混蛋早点见造物主,我怎样都无所谓。
她低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Jacob头痛欲裂,难受得要死
他试着不去理会,动身前往食堂吃点早间点心。然而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广播突然响起,用刺耳又响亮的声音宣布“所有军事人员立刻向各自队长报到”,音量大得几乎让他作呕。他干呕了一下,还是硬撑着往前走。
他慢慢走到一张偏僻的桌子旁坐下,开始嚼着分给自己的、毫无味道的罐头餐。他知道有总比没有强,可还是想念真正的食物。就是妈妈以前总给他做的那种。那种能完全满足七岁雅各布所有口腹之欲的味道。他记得,那香气特别好闻,只是记忆已经很短暂了。他愿意付出几乎一切,只为回到家里,再和奶奶一起吃一顿饭。
家。
家。
那一个词在他脑海里炸响,如同惊雷劈开长空。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家了。他甚至不确定家是否还在。因为他无比确定,家绝不在这里——在这被泥土与钢铁掩埋、他却被迫称之为安全港湾的地下。他不愿承认,可他真的想家。他怀念那种每晚工作后回家的自由,怀念自己可以主动选择去任何地方,而不是只能待在基金会里。他很确定,有些和他一同被困在这里的同事,就算能再见家人一面,也不愿放弃眼下的安全。
可真要给他这个机会,他自己反倒不确定会怎么做了。
吃完饭后,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听见了什么;一声微弱的低语,正从他身后传来。
“——还有两天。”一个带着焦虑的声音低声说着,拼尽全力确保只有自己人能听见。“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离这里还有两天路程。”
“……天啊。”另一个人插了进来。“多少人?”
“大约一万人。”其中一人回答。
“该死,”第三个声音收尾道。满是恐惧。就连Jacob都听得出来。“该死。”
“而且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应——”第一个人刚想说完,就被第二个人一肘子顶在肚子上,打断了话。三个人猛地转头看向Jacob,话全都堵在了紧绷的喉咙里。
他不用听任何解释,就已经明白了。
Jacob快步转身,朝楼下两层的实验室走去。他已经顾不上头痛了,唯一萦绕在心头的,只有那些人,以及他们说的话。从他们的话里能明显听出,一支变异体大军正在逼近,而从他们的语气——则能看出他们满心恐慌。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而且看他们佩戴的四级徽章,Jacob也没什么理由怀疑他们的话——那么整个站点都已身陷险境。或许是这座站点有史以来,面临过的最致命危机。
可雅各布,却怎么也提不起心去担忧。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上心。这并非全然的冷漠,也不是对这数月来早已预料的命运,抱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释然。老实说,这种情绪他很难用言语说清楚。其复杂,远非言语所能形容。这种感觉,介于怅惘、悲伤,与对某种事物的渴望之间——
——是啊,到底,是在渴望什么?
自由?
是能够做回他她他自己?
家?
还是同时全部?
她他没有找到答案。
今晚,Jane不再渴望自由;相反,她想要的,是一件远比这简单得多的事。
她渴望回忆。
她盘腿坐在那块早已熟悉的瓷砖地板上,没有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她只是凝望着镜中,只为看见那两扇通往灵魂的深井,她习惯称之为眼睛。而这一点,镜面映照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让她瞬间陷入失神。
她没再多想,任由思绪在脑海里自由飘荡。她无法真正说清缘由,可今晚,她的思绪只奔向一个地方、一个最终的归宿:家。
对简而言,“家”并非她曾期盼的那般,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存在。从她小时候起,就居无定所,住在父母当时勉强能负担的任何地方,所以“家”这个词对她而言,远没有像对别人那样强烈的共鸣。可在她心中,那个近乎柏拉图式的“家”的理想,仍带着几分难以触碰的特质。而那份理想,美好至极。
Jane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渴望……任何东西的人,真的。当然,她心里一直都有目标——从拿到学位到最终获得晋升,这些目标始终存在,但也仅此而已。它们只是目标,是切实可行的计划,她可以写进日程,并且真正去实现。但怀揣着某种梦想——真正地去梦想一件事——她从来都没有过。她早已被身边残酷的现实牢牢困住,根本无法沉溺在一切,自己满心欢喜的幻想里。
直到此刻。今晚,她选择让一切就此改变。
灵魂仿佛终于得到解脱,她凝视着自己那双美丽的棕眸,陷入了沉思。她想象着那个象征意义上的家,只片刻,便去设想它会有多美好。它的墙会多么坚固地矗立,壁炉的火会烧得多么温暖。而最重要的是,屋内会是多么安稳。在那里面,她可以多么自由地做真正的自己。多么……多么确定,在那座房子里,她永远都不需要躲藏。
仅仅这些,就足以让她真正地渴望一个家了。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或是将来,能否真正找到这样一个地方;但……她知道,那是有可能的。如今,这不再是一个梦想——而是像其他所有她想要达成的事一样,成了一项写进日程里的计划。然而最棒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实现它。
她确信,在世界的某个地方,安放着属于她的家。在一座座变异的城市与同样被改变的人群之间,那个她渴望栖身的地方静静伫立,只等着她到来。她无比确信。那一定是存在的。
而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到它。
Jacob再次醒来时,开始察觉到一种规律。
这自然算不上什么怪事;在实验室工作——或者说,在基金会做任何一份工作——都意味着要把自己扔进无限的重复劳作里,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可他身陷的这场循环,却透着一股格外诡异的气息。后背总萦绕着一阵刺痒的异样感,时刻提醒着他,这并非普通人要面对的,周而复始的寻常职责;那感觉总在Jacob耳边无声低语:一切都偏离了本该有的模样。
可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他依旧毫无头绪。而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一个答案。
当雅各布再度踏入这场循环往复的研究时,那条无尽之蛇对他喉咙的扼制,也愈发收紧。他坐下,像一具毫无意识的傀儡,开始工作。盖章。盖章。盖章。
一份又一份归档的实验室文件,他读了又读,读了再读,直到脑海里只剩下纯粹的数据,全都在描述那场被上级命名为丁香的,可怖的折磨。或许旁人会屈从于这可怕的粉饰之词,称其为救赎,可他——他看清了它的真面目。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施加给一群只求自由之人的、卑劣又残酷的折磨。
可他心底,却生不出一丝对它的恐惧。
文件里细致描绘的每一刀割划、每一次穿刺,都真切得令人发痛,这点毋庸置疑。可他……在看到这些时,却感受不到真正的恐惧?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因为在基金会工作的这些年里,他早已把自己的内心打磨成了一副冰冷漠然的模样。但另一部分他——或许更为清醒——明白并非如此。他意识深处那片极为古老的区域在耳畔轻声告诉他,他之所以不畏惧,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他清楚自己甘愿冒这个险。即便他清楚,自己每一次反抗都注定失败,最终只会被捆在那些试验台上,他依然会选择放手一搏。每。一。次。
而有时候,他甚至会听从心底的这个声音。
在每小时给自己留出的短短几分钟休息时间里,他都会沉进那些诡异又阴暗的梦境中。他听见一道来自深夜的声音,源自一个既完全属于自己、又无比陌生的意识。那声音告诉他,想念他们也没关系,并主动指引他该往何处去找到他们。终于,那道声音将他指向了存放在生物危害材料储存区里的SCP-3396收容容器。
于是,他听从了。
在无穷无尽、如同监狱般的文书间隙,只消短短一瞬,他便漫步在这座牢笼的白色走廊里,总能找到同一个地方,这片火海之中唯一的避风港:一个他内心无比甘愿前往的地方。那些通透得令人心悸的玻璃展面后,是一间实验室。房间早已被SCP-3396的变异生物彻底侵染,近乎腐朽溃烂。Jacob痴痴地凝视着它们,在工作日里,他与它们一同挣得的每一秒自由中,都在尽情沉醉于它们那无瑕的美。
在那些监督者眼中,它们不过是怪物。在他的同僚眼中,它们是敌人。可对他而言,它们完美无缺。
简说不清缘由,但今晚,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明白,只要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就能切换回平日里的自己,找到这份快乐的源头。可当她披上夜幕的外衣,拥抱着随之而来的所有自由时,她根本不愿去想。此刻不愿,永远也不愿。
于是她只是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这份满足安稳的心境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她带着近乎起舞般的优雅,迈步走进浴室,仿佛这里本就属于她,而她的美妆工具早已备好。这一次,她有样特别的东西。她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弄到那支口红的,但这都不重要。Jane不去想这些。至少,在夜晚她不会。
她缓缓打开,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简以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开始为自己干裂的双唇涂抹口红,每一下都格外小心,生怕出一点差错。她现在绝不能出错,否则就会失去她人生中最美好的这一刻。就在她准备抬手完成最后一笔、结束整个动作时,一阵刺耳的巨响刺破了她的耳膜,吓得她手一松,那支口红摔落在地,碎了。
“全体现场人员注意!整整二十四小时后,约一千只受SCP-3396感染的变异体将疯狂进攻并抵达本据点。特此命令你们利用现有一切资源,尽最大全力做好备战。你们必须自行配备武器装备,无论其多么简陋临时。已无多余军用物资可供发放。站点指挥部对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Jane分不清到底什么更让她难受:是摔碎的口红、花掉的妆容,还是那个机械声音再次在她脑中引发的剧烈头痛。她心想,或许,三者皆是。可她对此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都没有。她的思绪唯一萦绕不去的,是那场即将到来的袭击——好吧,她觉得,用“袭击”来形容即将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宽泛了。或许……
……或许“解放”才是更贴切的词。
她攥紧拳头,下定决心,捡起那已断成两截的饰品。然而她并不觉得它碎了;在她眼里,它依旧和从前一样完好。一如它即将成为的模样那般完美。她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丝毫忧虑——唯有对即将到来之事的满心期待。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长久以来第一次,简露出了毫无保留的、真挚的笑容。
全域站点的广播系统发出刺耳的轰鸣,音量大得几乎要震聋Jacob。
要是广播响起时他正在睡觉,那简直会把他的日子变成活生生的地狱。可心底翻涌的焦躁根本容不得他入睡;Jacob的身体里只剩下一种亢奋感,那是与极致疲惫交织在一起的躁动。
担忧,
与期待。
他没有笑——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至少在这里不会——可他刻意压抑着不去流露的喜悦,依旧藏在他心底,只是在酝酿着,即将喷涌而出。只要再等一会儿,他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在心里默念。只要再等一下,和……
和究竟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堵砖墙狠狠撞在他心上。自从听到那则公告,他就知道自己在等待它成为现实,可此刻,他甚至连为什么都不清楚了。他试图理性地说服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渴望直面压力的根源是合乎逻辑的;只要你直接去面对问题本身,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理由去害怕它。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这个解释感到不安?说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时间允许,Jacob一定会试着去解答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身边同事们一刻不停的奔忙,再加上紧急广播刺耳的轰鸣,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任何事。于是他耸了耸肩,重新装作正在为袭击做准备,随手
"Ramirez!"一声突如其来的喝喊打断了Jacob的思绪,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睁开眼,看向来人。“长官?”他认出对方是安保部门的某位高层,却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这名疲惫不堪的突击队员二话不说,把一样东西硬塞进Jacob手里。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便接了过来。那物品粗糙而冰冷——而最可怕的是——它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只一瞬间,Jacob用力咽了口唾沫。
“听着,小子。”男人继续说道,直视着Jacob的双眼。"实验室四级区域的其他人员都在忙着筹备紫丁香项目。“但你不用去。”在Jacob转身要跟他们汇合之前,他抢先开口道。男人指向四周的实验室:“你留在这里,确保一旦出任何差错,就把这个东西放回它该在的地方。明白吗?”
Jacob点了点头,一半是无所谓,一半只是想让这人赶紧走。还没等他回应,那名士兵就消失在了走廊里,下一个目标已经是另一名工作人员。于是Jacob只能做一件事——他低头看向手里被塞给的东西。
然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正常情况下,五级以下的人员绝不可能拿到这种东西。可他心想,时局一定已经绝望到了极点,才会把基地核发射密码交给他这种人。不过他倒觉得这也算情理之中;他是最熟悉实验室布局的人,自然知道该把钥匙送到指定位置。可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不那么离谱。也半点没显得不那么不负责任。
头顶警报声持续尖啸,他只是怔怔盯着手里这件新到手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袭击降临之时,夜已深沉。
短短一瞬,此前声嘶力竭预警入侵的所有警报,全部戛然而止。此刻唯余一片死寂,静得如此厚重,Jacob几乎伸手可触。而在这片死寂之中,坐着数千人,人人都将枪紧紧攥在胸前。唯一打破这片死寂的,是Jacob,他的手试探性地按在核发射钥匙上。
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没人敢。他们只是静坐在那里,深埋在厚重钢铁之下,隐匿在浓重黑暗里,心跳与思绪一样疾速狂跳。每个人都在心底默默祈祷,双唇紧闭。
紧接着,地狱彻底降临。
一声堪比垂死恒星爆发的巨响,基地的天花板瞬间被撕成碎片。枪声几乎瞬间爆发,紧随其后的是尖叫与嘶吼,有人的声音,也有不属于人的。现实被彻底撕碎,雨水凭空倾泻而下,雅各布听见又一声爆炸轰然响起。然而这一次,一切都在反向发生——因为时间本身,开始逆流回溯。Jacob踉跄后退,他身边的整个宇宙都不再按常理运转,他被困在了一个时间逻辑彻底崩坏的气泡之中。
一声无声的嘶响,一道纯由阴影构成的身影浮现其中,似乎全然不受时间扭曲的影响。如果不是Jacob,换做是别人,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而时间之蛇对此了然于心,缓缓朝他的脖颈逼近。
当那异变体的手即将触碰到雅各布的咽喉时,一声尖叫与一记枪声同时炸开。一颗凭空折返的子弹击穿了影形人的头颅,又迅速飞回射出它的人手中,那人就站在影形人的身后。这名机动特遣队特工和Jacob一样一脸茫然,随着时间泡破碎,他眨了两下眼,完全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问Jacob任何问题,对方就猛地站起身,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起来。
Jacob穿行在由实验室、宿舍、储藏室和办公室构成的迷宫之中,努力观察着周遭的一切。此刻一切都混乱不堪——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混乱——可他却无法……无法否认,在某种诡异的意义上,这一切竟美得惊心动魄。那些会低语的彩色烟云,还有无数曾被锁链禁锢的人形生物,纷纷展开羽翼,在基地内穿梭游荡。
而它们所经之处,只伴随着一样东西。它们摧毁了那座可怖的紫丁香装置,只留下那些未曾参与这场亵渎美的罪行的人。而这一切——这一切美妙、无序、近乎荒诞的混乱——美得令人窒息。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Jacob缓缓停下了脚步。当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双脚究竟带他来到了何处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意识火花划过他的脑海。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之前没有意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完整、如此真实地活过。仿佛他一路不由自主狂奔至此,并非出自潜意识的选择,而是他最真实的心智与灵魂,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引领着他前行。
SCP-3396收容单元
突然,他身后又传来一阵爆炸。一个长着四条腿的男人和一个有着螳螂眼与螳螂臂的女人从走廊尽头出现,却没有注意到Jacob。他们反而扑向了另一名安保人员,那人此前还在拼命证明,自己的火力足以匹敌如今重获自由的存在。所以Jacob也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径直走向那扇通往他天堂的大门。
随着周遭的共识现实彻底崩塌消亡,Jacob推开大门,踏入了分隔基地与生物收容舱的气闸室。就在那一瞬间——那短暂却又漫长如永恒的一瞬——他在指尖即将碰到前方房间的控制面板前,猛地停住了脚步。在他彻底推开那道隔绝自由的最后屏障之前,Jacob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望着那枚核钥匙,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它冰冷粗糙的模样,认真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处置它。他静静地望向片刻前自己所在的那条走廊。此刻走廊空空荡荡,里面只剩下几具尸体。那些人太过盲目,始终没能看清,他们真正对抗的,其实是他们自己。他咽了口唾沫,却并非出于恐惧。Jacob不是他们中的一员。Jacob也绝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Jacob从未属于他们。
怀着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坚定信念,Jacob输入了安全密码。密封的舱门缓缓开启,一股未加压的气流从中涌过。短短一瞬之间,舱门便在他面前完全敞开,仿佛在邀请Jacob做出最终抉择。
如果他对自己要做的事尚有一丝迟疑,就会在此驻足,哪怕只思索一瞬。但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他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可话又说回来,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替他做好了这个决定。
Jacob心情沉重地走了进去,
而Jane轻轻吐出一口释然的气息,自出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获得了自由。
世界被毁灭。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曾经被称作文明的一切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荒原,覆盖在昔日高耸的废墟之上。人类那些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如今只剩温热的残垣断壁,散落在腐朽路面的巨大裂缝之间。它们曾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天空,开阔得前所未有。
而在那片天空之中,Jane Ramirez正展翅翱翔。
挣脱凡躯的枷锁,她舒展双翼,直冲云霄。凛冽的风拂过她的长发与柔肤,在她加速冲向宇宙时,从她身旁呼啸而过。此刻凌驾于万物众生之上,她俯瞰着下方的整个世界。若是常人见到她所见的景象,只会称之为毁灭;而她,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形容。这个词,既映照出世界的模样,也映照出她自己的模样。
世界获得了解脱。
Jane目之所及,世界再也不受旧现实的愚昧束缚;它只做自己,也唯有自己。这是它唯一能获得自由的模样,终于挣脱了常态的枷锁。纵使只剩残骸,它终于获得了新生。
一如她自己。
Jane越飞越高,笑容在她已然完美的脸庞上肆意绽放,几乎无法掩藏。双翼感受着环绕的宇宙,她冲破速度的界限,从今往后,直至永恒,她都自由无拘。
对有些人来说,世界已然终结。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