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CN-07的新年本并无什么不同,但近几年的活动都比别的站点更热闹一些。至少听那些在这个站点里呆了很长时间的前辈们是这么说的。
作为今年刚从偏远站点转来的新人研究员,你的确感觉这里的阵仗比前一个站点大多了:自腊八开始就在站点里挂满装饰,小年时就有几辆装满物质的两栖运输车在大门口停着。昨日除夕的年夜饭甚至是在大宴会厅吃的,挂满水晶的大吊灯和致辞舞台跟食堂没法比。各种大鱼大肉更是都备齐了,比起之前的山区小站的几盘饺子好个不知道多少倍。
基金会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你如是寻思着。
很可惜昨天晚上突然有急事被叫去处理,没能看成演出。真是可惜。
今天便是大年初一。
一早起来,室友就拎着你形容昨天的晚会,说是“谁都上去秀了个绝技”,嚷嚷着你昨天没去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昨天没有喝的那么醉绝对会来拉你。他又给你讲着昨天的表演,从唱歌到小品、舞蹈到杂技,他说起他最喜欢的异常杂耍,一个博士拿着模因在空中作画,同时指挥着几只异常——似乎是某种会短距离传送的小生物——在台上来回“闪现”。虽然他说“可有意思了”,但是你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个场景。
上面是怎么批准他们这么使用异常的。你想着。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一群特遣队在大厅中对着墙上的基金会三箭头徽标宣誓,七个人,有男有女,他们说的话你没有听清。今天中午来得算早,食堂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在各处坐着,安静地低头吃饭。你去窗口打了饭便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朋友坐在旁边。
过年了伙食也是好起来了,都有红烧狮子头了。
你趁机打量着站点的装饰:大红灯笼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几个明亮的灯笼挂在长椅之间,柔和的橙光和明亮的白色灯管把食堂照得更亮了一点——至少你觉得似乎更亮了一点。站点在门上和每个窗口上都贴了红色的福字,在柱子之间挂上了红彩带。挺好,至少有点年味了。
“来啦?今天挺早啊,上午没啥事?”
朋友坐到了你身边,你凑上去问了几句。
“这大站点过年就是不一样啊,伙食这么丰盛的。”
“那可不是嘛,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大型晚宴,你就等着吃吧!”
“好好好,还有更大的啊!”
你们互相笑了笑,聊了聊工作的琐事,家里的情况,饭后又各自回到了岗位上。
夜幕降临,但是站点并未归于黑暗。如果你在地表俯瞰站点,你会感到灯火的光亮盖过了星光,地表部分的一块亮点与附近黑暗的丛林在夜色下格格不入。
你刚刚下了班,AIC模块研发工作已经耗尽了你大部分精力,整个下午唯一支持你的只有晚上“更大的宴会”。当你离开办公区的时候,你发现空荡的走廊残留着最后一批人的脚步,远处的笑声与听不清的交谈声提醒着你你来晚了。
你快步穿过走廊,地板反射着你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督促你前进,你看到远处的人正推门进入宴会厅。
你跟着门进去,朋友为你占了个座位,你坐在了他的旁边。桌上的食物早已摆齐了,一大盘红烧肉在你面前滋滋冒气。
“又来晚了?”在你试图拿着筷子凑上去前,朋友拉了你一下。“别馋,等会站点主管还要演讲呢。”
你怔了一下,坐回了座位上。演讲舞台上方大红的“元旦晚宴,暨MTF-庚子-07 ‘时岁’ 欢送仪式”横幅映在你的眼前。
就在你刚想要转头询问朋友的时候,宴会厅忽然寂静了下来。灯光冷冷地照着舞台,站点主管清脆的脚步声在大堂中回荡。
“女士们先生们,”他顿了一下,“站点的职员同志们,欢迎参加2026丙午马年新春晚宴。”
“同时,今天也是第六队MTF-庚子-07 ‘时岁’ 的启程日。”
你环顾四周,人们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主管,你的朋友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仿佛已经把这次演讲听了许多遍。
“近几年来,我们在基金会的领导下创造了许多辉煌佳绩。我们收容了无数个异常,我们控制了无数起事件,我们保护了一方常态。”
“然而,在多项成就中,我们站点最卓越的成就之一来自于我们的‘时岁’特遣队员们。”
你听见台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你虽然不了解这支特遣队,但是也茫然的鼓起了掌。
“五年前,在月球因异常效应导致运动轨道紊乱时,没有人考虑到月球的异变会有这样的影响:阴历历法失去了锚定物,无法继续用月相推算日期年份。在发射卫星做锚定物的提案被因太空轨道难以预测唯由否决后,人力绕行地球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这便是‘时岁’特遣队的诞生。在多方讨论后,‘锚定阴历历法’这一重任被交给了我们,Site-CN-07。”
“一年一年,他们踩着计算好的路线与速度,携带着基准定位器持续不断地向东前进,自新年初一离开至除夕回到站点。利用他们的方位,世界各地的站点便可以进行历法推算,维持常态。”
“每次新年开始的东征就是对历法的特殊收容措施。”
站点主管顿了顿,灯光亮起,两群特遣队员自两侧上了台,你认出一侧的特遣队便是你中午在大厅遇见的那一支。
你看见你的朋友坐起身,胳膊撑在了桌子上。你也跟着一同坐正起来。
“接下来请前代MTF-庚子-07 ‘时岁’队长将基准定位器交给现代队长。”
你看到一位约三十岁的中年男子拿起手中深色的方形锥体,用另一只手抱了起来它,然后横着端在胳膊之间。他走上前来,将其交给一名差不多年纪的男子,后者用双手接下了基准定位器,抱在胸前,转身面对观众露出自信的笑容。
掌声如潮水般自四方涌来,你也跟着鼓起了掌。
“第六队MTF-庚子-07 ‘时岁’ 将在今晚启行。让我们对他们致以真诚的祝福与感谢!”
“同时,也祝站点所有职员们,新年快乐!”
你看见他们在掌声中下了台,眼中瞥见朋友在掌声中夹走了一小块红烧肉。礼花自台侧响起,台下的交谈声渐渐涌了上来。你听见了人们的欢笑声,交谈声,筷子的碰撞声,与自己的掌声。
你在笑,但是不知道在笑什么。或许是新年的气氛吧。
你忘了你那天晚上怎么回到宿舍的了。你只记得你的朋友又喝得醉醺醺的,和你一直吹嘘“如果自己哪天进了特遣队也要这样风光”;你记得那几个特遣队员在一轮轮地敬酒,欢笑不断;你记得站点主管给大家分了奖金红包,你的手气还不错,至少比朋友抽到得多;你记得那是个新年红色的宴会。
这可能就是年的循环。你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