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弓着腰走出了屋子,那扇门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太矮了。风吹过了他站着茅草碎屑的头发。
他的父亲坐在靠屋墙的木梯旁边,用藤条编织着一个蟹笼。这只笼子非常紧实,它能够拘禁住那些单纯的的甲壳生物,它们无力的双钳剪不断藤条。父亲把它编成以后,可能会划上木船把它们安置在浅滩边上,等到三天后的夜晚,再将它们尽数收回,取走新捕获的物产。
男孩慢慢地走到山崖边,他望向了岸边,还有辽阔的热带下午海面。他家的房子在一处临海的高地边。这座岛太小了,海水是淡色的,像一面隐藏在椰子树后的镜子。男孩找不出更好的比喻了,因为镜子是有边的,而大海没有,但是它们的其他特点很相似。家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能照出他的脸,而海里能照出太阳和月亮,能照出躲在它下面的鱼虾蟹和海豚,能照出长在沙滩上的植物,还能照出船。他常常站在这里,思索着心里漂亮的想法,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脑海里跳进跳出。若不是有只蝴蝶突然飞过了他的眼前,他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在这里遐想下去,直到太阳落下。
那只蝴蝶像男孩的脸一样大,翅膀是金黄色的,两片金光脉脉双翼的中央,各有一只圆形斑块,呈现出漆黑的颜色。于是一张长着黑眼睛的面容拂过了男孩的面容。那个瞬间很短暂,蝴蝶只在男孩脸的高度飘飞了一瞬,就升到了更高的地方,但是这短短的时间,已足够使男孩记住它外形的所有细节,当然也包括蝴蝶酷似脸庞的特点。
那段时间正值岛屿上的夏季,植物们最活跃的季节,动物们伺机捕食的时节。环境被热风和虫鸣声所填满了,而在山野中的树木正绽开最大的花冠,争相想要遮蔽天空,只不过阳光的烈度足够透过每一片树叶之间的空隙,会让这些努力变成徒劳。变化正在达到它的高潮,岛屿上的一切都在打开又收缩,一团变幻的彩虹席卷了每一处,环境的每个细节都在重构。
这是他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夏季是这个岛最为繁盛的季节。其实,别的时间段当然也都不错,春天有各种各样的灌木花朵可以摘下来用于编制,在短短的秋季里草地有可能变成未知的颜色,而冬天海崖下的洞窟里会迎来一些银光闪闪的食肉鱼,尖牙利齿,眼神凶恶。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构成了男孩依恋这座无名小岛的原因。是的,他一直喜欢住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之上,靠海为生。
很久以前,男孩还在幼年时,在一次发烧的噩梦之中,男孩曾经见过一次海神。海边的居民们如果一定要信仰某个神祇,那么它一定是掌管海洋的,但是这些广为流传的神灵形象并不统一。当时男孩在昏睡中落入海底,看到了那个坐在礁石上的男人。他没拿着金叉子,没有长满藤壶的王座,身材并不壮硕而是很瘦弱,脸上也干干净净没有胡子,衣着这十分破旧。但是男孩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是个神,因为他就算待在那块昏暗无光的水底,也照例保持着一种一成不变的,沮丧的严肃,没有威严和灵性。他就坐在那里等着男孩沉下去,坐姿有些驼背。
海神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本书,对着男孩翻开,然后开始指点着,就像事先约定了一样。在这本书里男孩看到了全部的生物。海神像个老师一样和善地教导着男孩,即便男孩不知道什么叫老师。他告诉男孩你的岛上有这些花草树木,近海有这些鱼,深林的树洞里有哪种走兽,飞禽喜欢降落在哪些沙滩上。
“你要将这本书所记载的事物全都见过一遍。不要讲述,不要绘画,将它们收藏在你的心底。每个人的生命在出生时都时一本已被编好的书,而你生命的意义,就是你在岛屿上的一切,你的所作所为,你的见解。你将成为自然之美的史官,一位自己的咏唱者。”
“那如果我将这些东西都见过了呢?”男孩发问。
海神没有回答,而是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硕大的珍珠。这个透明的银色圆球好像没有实体一样浮在神的手里,一团白色的牛奶状的云雾围绕着它,仿佛底栖鱼搅起的模糊沙石。海神扬手将它抛出,珍珠旋转着上浮,直到水面才停下。它漂浮在海面越变越大,发出了碧绿色的奇光,彻底照亮了空无一物的海底和仰着头的两个人,男孩有生以来,只见过一次这种照进心底的透亮。
从此以后,男孩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身边的一草一木。他谨遵海神的指引,探索着海岛上各个隐秘的角落,从来不畏惧攀上树梢或者深入山谷。他披着星光四处游荡,将任何东西用眼睛收入囊中。昆虫一种接一种地被发现,鸟蛋的纹路像展览一样在他的脑海中拓展开来,成为一张扉页;有时他跳进海中,坚韧的肺部满满地装着空气,他潜入珊瑚礁的内部,感受着各种各样的热带鱼在他的手心里游过,它们的鳞片摸上去很光滑。
男孩非常清楚这个梦境对他有怎样的意义,现在他的大脑内有一块独特的区域,装满了熟稔的知识和幻想,很多秘密都独属于他。起初,岛屿图鉴的逐渐点亮像是一种快乐的玩耍,每种新的动植物都能在头脑里制造一场美丽的风暴,能连续旋转几小时毫不停歇。而当他慢慢成为一名博学熟练的收集者,他将这件事看作一份工作,对于海神的教诲他已经变得老气了,会带着悠然自得的脾气找新的杂草,然后记入心中。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和自己相处得相当和睦,已经懂得很多门道和诀窍,比如如何重复经过同一条路,比如避免自己被割伤的种种方法。
他的父亲从不知晓这些。父亲是个沉默的实干家,劳动者,对于怎样艰苦地生存下去有着熟悉的认知,就比如现在他干的活计。他的头发短粗而坚硬,肤色透着盐渍的苍黄,眼睛不大,双手粗糙。他教会男孩如何撒网钓鱼、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果子、如何寻找湿润的土地来种芋头。每当父亲带着这种被磨损的、无意识的严肃来想方设法糊口的时候,男孩就会在一旁装出认真的样子,思绪飘往别处,心中依然想着的是海神的语句,借着这些机会寻找更多的收集品。
男孩慢慢踱步到那架木梯旁边,每次屋顶因为大风而破损的时候,两人就会攀到它上面,用干草来修补漏洞。他接过了父亲手中编了一大半的那只笼子,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一把的藤条,抽出来几根理顺,接着编织下去。父亲没有说话,而是又抓起了一些新的藤条。
父亲比男孩的手法熟练了很多,他把缝隙拉得更快也更紧。正当男孩想完成他自己的笼子,却又害怕被割伤的时候,父亲已经开始把更多新的藤条缠在一起,用手的粗糙来抵挡着干藤蔓上细小的尖刺。他们一直编织着,例会天空从橙红色变成深蓝色,只有藤条摩擦的声音在响着。最后,在阳光完全消失之前,男孩刚来得及把自己的笼子收紧,而父亲已经制作出了一块紧密的雏形。在逐渐吞没小屋的黑暗中,有个人先把自己手里的活计扔到了地上,另外一人跟着把自己的笼子抛下,朝着屋门走去。
尽管是夏天,海岛的夜晚依然如雾一般漫长。在狭小的屋室里悬浮着两盏模糊的灯,一盏是黄色,而另外一盏是紫色。男孩和父亲静默而坐,在恐怖的沉默中又一次沉沉睡去。他梦到幼时一天之内抓住二十只蝉的往事,那些生物被装在一只罗网里聒噪不朽,身体颜色个个相异,红色的绿色的黄的互相拼命地挤压着,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因为天色已经不早,男孩打算将蝉全部放掉。可网兜已经缠在一起打不开了,男孩就索性用牙齿把他咬破,那些甲虫从破口处蜂拥而出,首尾相连,就像一棵乱糟糟的参天大树。
他梦到在阴雨的清晨,迷迷糊糊而脚步蹒跚,父亲却把他带到海边的芋头地里。他把锄头递到男孩手中,扶着他的肩膀和手臂,指导男孩抡锄头的动作。父亲想要让他练习耕作技巧,而他因为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一直在委屈地哭闹。可父亲的态度一直非常强硬,他坚持扳着男孩的胳膊,直到男孩慢慢开始用锄头砸在地上挖出一个浅坑,直到地上的的凹坑连成了一行,和他正在更换的乳牙一样参差不齐。父亲摸着男孩的头发,摘下一颗同样湿透了的却甜透了的野果塞进他嘴里,然后捡起被丢下的锄头,开始像个巨人一样劳作起来。等一切结束后,男孩牵着父亲的手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父亲点了一团放着放在瓶子的火挂在锄头柄上,在深青色的雨雾里,那盏灯正散发出神性的金光。
他梦到自己陷进河边的泥地里,掉入苇草的掩蔽之中。岛屿上确实有一条河流,从男孩和父亲居住的高地横跨整座岛屿,穿过片片森林汇入大海。河流把两岸的土地软化了,变成了泛着片片水光的沼泽,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它也会把森林一并转化为一片湿哒哒的沼泽。男孩的脚不慎被困住,他动弹不得,只好坐下来,看着脂鲤鱼在水面上翻腾着,看着蓝幽幽的蜻蜓沿着虚幻的踪迹飞行。一条鳄鱼从他藏身的地方慢慢爬过去,它的尾巴晃晃悠悠,背上有许多潮湿的污渍。男孩被吓得缩在苇草的根部,幸好它没发现他,而是滑进了河里。过了很久,男孩才想方设法脱出困局。
他梦到了他的母亲,还有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等一大家子人。在自己的记忆里男孩从未见过他们,但是这些人依然凭空出现在他的幻觉之中,母亲的脸圆圆的,头发垂到肩膀上;小孩子们在淘气地互相推搡。男孩发现自己和这群人正围着一张很长的桌子,坐在一架棚子下,用来遮蔽中午的阳光。桌子上放着好几种食物,都冒出加热过的热气,母亲把其中一盘推到他的面前。话语嘈杂,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怡然自得的笑容,男孩不由得也跟着露出了微笑。在人挤人的桌子对面,男孩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是唯一一个嘴角紧锁没有在笑着的人,只是对着男孩点了点头。
等他醒来之后,父亲已经不见了,不在屋外也不在屋内,他并没有在继续编他那没编完的蟹笼。所以男孩直接沿着他曾经走过了无数次的土路,向树木更茂密的地方走去。
男孩知道,植物们覆盖了这里的几乎每一寸土地,它们张狂地到处蔓延,变着花样一点一点吃掉本就充足的水和光线,于此同时也没忘记发挥自己的保护作用,提供动物们赖以生存的食物和庇护所,就像许许多多绿色的营帐。纤维做的士兵挺着带尖刺的兵器,但是它们又暗地里给唯一的来客,男孩本人,预留了一条秘密通道:叶脉上写满了方便男孩的暗讯,只有他才能看懂,指引着他深入林中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