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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说你呢,查尔斯·杰克逊!你现在给我立刻起来,听到没有?”

本就不平淡的安哥拉监狱清晨,在这一瞬间被狱警那令人厌恶的叫声打破了。

“老兄,”一个胡子拉碴、眼神疲惫的中年男子(至少看上去如此)正以极不雅的姿势半躺在单人硬板床上,“这是又要拉我去干什么?你们昨天说过今天不用干活。”

“哼,你倒是睁开眼看看这儿是哪儿!”满脸横肉的老狱警不屑地瞥着他,“你只是个没有自由的囚犯……大罪犯!”查尔斯的名声随着洋流“传播”到世界各地——全是骂名。这种场面,对隔壁那些囚犯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他们恨透了跟这个叫查尔斯的家伙当邻居。

“那又怎么了……”他睡意未消地移开目光,仿佛这里不是监狱,而是卧室。天刚蒙蒙亮,几束阳光洒到走廊尽头的地板上,恰好打在那张丑陋的脸上,添了一层朦胧。恍惚间,他觉得那是镜子里的自己——可惜自己早已没了那副光景。

“看看你这副臭德行! 真不知道……哎,为什么上面那群人没有把你早点弄死呢?就你干的那点破事,拉到街上直接崩了都算便宜你。”他有些抱怨,显然,这个角色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得到了上层的重视,但是监狱主管一直对这个老狱警避而不谈,只是让他安稳好这个家伙的情绪。同时要尽力营造出一副他在这里过得很惨淡的样子,来安抚外面在互联网上吵着要立刻处死他的民众。

“哼,狱警大人,这杂种真他妈欠收拾!怎么不早点给他判个死刑?对了,别用安乐死,便宜他了。”隔壁房间的一个囚犯——据说制造过一起爆炸案,弄死了十几个人——正以一种戏谑的语调对着狱警说道。很明显,查尔斯是这里最招人讨厌的那种。

狱警喝道:“闭嘴,哪来那么多废话?”那个囚犯听了,便假装无事发生地把脑袋缩回去。

“好了,查尔斯,现在我来谈正事。不过在此之前嘛,我得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查尔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个狱警的眼睛,那不像是一个警察正常看犯人的眼神,反而像是在看自己的灵魂……这种感觉过于令人捉摸不透,一种不好的念头从他的心底浮现出来。

“你们两个把他铐出来。”两个小狱警立刻打开房门,擒住了刚站起来的查尔斯。

“喂,你们这是……”查尔斯试图举起手臂表达愤怒。

“法院判我枪毙了吗?还是你擅自行动?”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哼,一上硬的就怂,软蛋!你说对了,我们现在就要把你这个混蛋拉去枪毙!”老狱警高昂起头,把话说得很大声,仿佛要让整个监狱都听到。

“啊,你们听到了吗?这个臭东西要被枪毙了!”旁边几个房间传来叫喊,“大快人心!”

查尔斯于是又回头望了望这个至今已经待了一年余四个月的房间,想起来一年多前自己干的事情……那也没什么好说道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实验中擅自修改了参数导致一大波人都被炸死了而已。那个时候他无比风光,甚至传说他被提名过诺贝尔奖……那时他无比风光,甚至被提名诺贝尔奖……没人能把当年那个温文尔雅、意气风发的研究者,和现在这个胡子拉碴的杀人犯联系在一起。当年在法庭上试图与整个控方分庭抗礼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

“被告人查尔斯·杰克逊,本法庭鉴于铁证如山的证据,以故意杀人罪判处你。鉴于罪行极其严重,你将被收押于安哥拉监狱,等待后续量刑程序。”随着法官一锤定音,法院后面的人群——大部分都是被害人家属——立刻开始喧闹起来了,显然大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那个决定是多么的突然。查尔斯永远也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他又会回到那个法庭,穿着和当时一样的衣服。然而,这并不重要,他做了于自己问心无愧的事情,尽管他一直声称自己不那么做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但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在监控下擅自在实验过程中修改实验参数的杀人犯。当他被几个警察押出法庭的时候,他的前方,是一群狂热的人,每一个人的眼神似乎都要撕开他的皮肉,看穿他的灵魂,要把他的良心拔出来……

现在,当两个狱警押着他穿过监狱走廊时,他再次感受到了同样的目光。刚入狱那几天,他总在暗处流泪,然后用地上那块脏兮兮的干抹布擦干。他一直坚信自己当年没有做错。他是个天才,凝聚态物理和量子电动力学领域的顶尖人物——但这些成就早已被人遗忘。人们提起他时,只当他是笑话、是恶魔,就像希特勒那样。甚至在这座关满恶人的监狱里,也流行着“恶人自有恶人磨”——尽管他从不认为自己属于恶人。

他感觉身心被无数亡魂的锁链拖着。短短数十米的路程,却像一场马拉松,他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路。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罪大恶极的囚犯,正用看待更邪恶之物的眼神盯着他。他的眼睛间或扫向周围,每一道目光都像坟冢里的鬼火,不但要咀嚼他的肉体,更要咀嚼他的灵魂——他的人格。他恍惚间又想起事故前亲手计算的手稿。他的结果比别人差了三个数量级,但他没有怀疑自己——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基本粒子之下还有更本质的存在在干涉一切。当时团队操作的是他知道的最精密的仪器,而他有关凝聚态物理的实验,显然需要构建一个全新的模型。可惜实验已经开始了。他做出了那个现在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擅自修改参数。他有时想,如果当时和同事们一起死在爆炸里该多好,那样也许还能上天堂。可天堂会收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人吗?

那些骂他的囚犯——其中有些蹲了几十年,犯的事儿不比他小——但有个天下共击之的对象,大家都很乐意骂上几句。查尔斯成了他们单调生活中的消遣品。而他浑然不知,那些笑容反而让这个从小只与精英为伍的天才更加坚信:自己就是这里最邪恶的骗子。

三人走过走廊右边的一个拐角,墙壁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阳光,仿佛进入了永夜。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注意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从没见过这种款式。没见过就没见过吧,反正自己天天蹲牢房。

“我们把人送到了,把他拉过去吧。”一个狱警对那两名特种兵模样的人说道。

后者一把擒住查尔斯,将他拖向旁边一部老式电梯。

“等等……你们要带我去哪?这不是去刑场的路吧……”查尔斯心头涌上一系列不好的想法——该不会是要把他带到与世隔绝的角落处死,连同他的存在一起被忘却?但他瞬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那个士兵用毫无情绪的语调说道。

这个时候电梯刚好来到了最下面的一层。

电梯门滑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流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两个警卫一左一右架着查尔斯,拖过这条狭长的漆黑的通道,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木质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空无一物。靠墙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查尔斯从未见过的服装,是科研服装,但不是任何国家的科学院制服。

男人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副温和到近乎慈祥的表情。他向两个警卫微微点了点头。

警卫立刻解开了查尔斯的手铐,然后把他按进椅子里,强迫他端坐好。查尔斯揉了揉被铐红的手腕,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你可以出去了。”男人对警卫说。

警卫敬了个礼,转身退出房间,铁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男人走到查尔斯对面,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依旧保持着那副慈祥的笑容。但查尔斯看清了——那笑容底下没有任何温度,就像画在玻璃上的面具。

“查尔斯·杰克逊,是吧?”那个研究员——姑且这么称呼吧——将双手架在桌子上说道。

“这……这是什么情况?”查尔斯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子, 不断的用眼睛轻轻地扫着他全身上下,

“别担心。”研究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你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那一瞬间,查尔斯本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巴停住了。他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是怎么……”他刚想追问,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仍是个戴罪之身,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疑惑。

“没关系的。你之前在研究所里做的那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查尔斯对视,查尔斯总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块打磨过的玻璃——透亮,却显得虚伪“你做了正确的事。尽管处理得不够好……可你仍然很优秀。”

“你这是想表达什么?”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你知道SCP基金会吗?”

查尔斯迅速在自认为见识广博的大脑里搜索这个名字。但很显然,他几十年的人生里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

“不知道。”他回答得异常干脆。

“呵,那就不意外了。”研究员微微侧头,嘴角那抹微笑依旧挂在脸上,“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就可以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员。不过……”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新闻上对外的报道是,你已经被处死了。嗯,现在是几点?哦,对——十分钟前。”

查尔斯盯着他那张始终温和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爽。但他没敢多说什么,只是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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