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件及其相关联的附件、配图等均回收于2026年x月x日,由日本岩手县花卷市寄送至Site-CN-34前台公司的一份包裹。包裹的寄件人署名“小昼”,包含数本笔记本及1张明信片。根据文件中的内容,可以认定SCP-CN-797“缓行电车”及当前负责收容该异常的特工Orange曾在2026年7至9月于异常地点远野妖怪保护区停留,且当前已离开该位置。
以下内容为特工Orange在这段时间里留下的记录。
原野
列车停下了。
四周是一片无边际的绿色原野,青草和露水的味道顺着打开的车门飘了进来。
车厢前方没有列车,脚下也没有铁轨。唯一与铁道相关的标志物是车厢一侧的石质废弃站台,上面的站名模糊到无法辨认。
我不知道我已经在这车厢里待了多久。自从手表坏了之后,计时也变得不可行了。伴随着旅行不断扔出的记录也带走了我的回忆,列车途经的万千世界已然变得模糊。但我也没有任何办法确认基金会是否收到了我的记录。
但是,这节车厢从未有一次停留如此长的时间,也从未有一次脱离列车独自停留。
这里是哪里?这里就是终点了吗?

原野 II
一只穿着工作服的巨大直立三花猫站在车厢外,用巨大的肉垫轻轻拍打车窗。
我跑到打开的车门处与它对话,然后发现我听不懂。但听着好像是日语。
手机里倒是有翻译软件,但是电子设备在车厢内用不了。不管怎样,我至少不能冒险让人(或者非人生物)登上车厢,以免触发未知的异常现象。
我努力比划着让它不要上来,它似乎明白了。然后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它转身走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生物?
原野 III
三花猫又来了,它带来了一个海螺一样的物体递给我,示意我拿在耳边。它自己也拿了一个,贴在毛绒绒的猫耳上。
这好像是个翻译器,戴上之后我就能听懂它在说些什么了。
它说它叫“站长”,这里是早已废弃的旧银河铁道站,位于远野妖怪保护区的伊哈托夫合区。
我对这个地点没有什么了解,只知道它似乎是位于日本的异常地点之一。而关于“银河铁道”,我只知道它似乎是一部小说,从不知道它实际存在。不过,这大概就是异常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好消息是,我似乎停留在我所熟知的那个宇宙的我所熟知的地球。
我和“站长”又交换了一些这片区域相关的信息。我没有透露基金会相关的内容或我的过往经历,只说自己是误入此地的旅客,它表示理解,并欢迎我来这里玩。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和人说过话了。即使是猫。好不容易有了开口的机会,到了嘴边的词句却变得七零八落,连真心话都无法说出口。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原野 IV
“站长”临走前还展示了一下这个翻译器海螺的额外功能。估计是猫爪抓着东西也不方便,它就把海螺变成了一个胸针别在工作服上,并让我也试试。
这要怎么试啊。
它说在脑中想象你希望的形态就行。我想啊想,想啊想,但海螺没有变。这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吗,还是我在基金会受过的训练遏制了我对异常的想象?不论如何,海螺依然是那个海螺。站长安慰我说没关系,可以慢慢尝试,还打趣地说我的手比它的猫爪好用多了。我也不想扫它的兴,只能笑着说我会再试试。
异常总是这样,奇妙,诡谲,毫不讲理。就像这节车厢,说开就开,说停就停,有时前往宇宙的彼方,却又会像现在这样抛锚停航。
如果列车就这样永远停在这里了,我该怎么办?我能回家吗?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闭着眼躺在一片热带的沙滩上,温暖的浪潮一阵又一阵,轻柔地盖在身上,仿佛一床舒适的棉被。但当我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行李箱中,四周是老家无人的卧室,窗外是尚未到来的黎明。
而后,我才真正醒来。
不知何时,桌上放着的海螺已经变成了一枚发卡。也许,梦中的海浪正是源于它的潮声。
原野 V
由于从未在一个位置停留如此长的时间,按照地点记录日常似乎变得不太方便了。但我的手表早就坏了,也没法按照时间记录。
正好站长过来,我便询问了下有没有可以显示时间的装置,它便跑去拿来一本日历和一个壁挂时钟。
现在是2026年7月18日上午10时35分。原来,已经2026年了。
我已经在电车上待了整整七年了啊。

7月19日
没有其他人(或猫)到访的时刻,这片草原显得十分安静。没有嘈杂的交谈声,也没有扰人的列车行进声,只有轻微的虫鸣和时不时掠过天际的鸟儿的叫声。原野的远方似乎能看到海市蜃楼一般的几何形结构,但不久又随着云朵一起飘散而去了。平心而论,这里是个能让人获得平静的好地方。
仔细想来,我这趟不能算旅途的旅途,虽然已经途经无数奇景,但终究是被困在车厢这个小匣子里走马观花。一切山川、树木、涂鸦与星球都突然从窗口出现,又很快消失,无法留下一点痕迹。声音、气味、触感、环境,我与外面的世界总是被这扇小小的车窗隔离,最终能长久陪伴我的,只有哐当哐当的,车轮行驶在轨道上的声音。
不过,现在也总算有个时刻能停下来了。也许我该珍惜这种宁静。

7月21日
站长带着一位小朋友来拜访我。这位小朋友叫小昼,是这片原野上新生的妖怪,听说有一辆突然出现的列车就吵着要来看看。从外貌上来说,它……她除了微尖的耳朵之外,看起来和十一二岁的人类一模一样。我对包括妖怪在内的异常生物没有太多了解,可能他们也有更像人或者更像动物的分支?
不过当务之急是阻止这位“小朋友”登上列车。我赶紧拦住她,努力解释“登上车的话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她很沮丧地躲到站长身后去了。站长无奈地说,自己工作繁忙,没什么空陪她聊天,而车站附近都是银河各处的乘客,也基本不会为她驻足,希望我有兴趣的话能多多担待。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考虑到基金会的立场,即使是日常聊天可能也得慎重行事……
7月25日
小昼完全把我这里当成秘密据点了,每过几个小时就要跑过来一趟。
她看我在写收容记录(虽然已经完全是日记形式的了),就带来几本手帐本,还有各色彩色铅笔、装饰胶带等,说是她去安布罗斯山猫轩吃饭顺便拿的。本子上的黑猫画得挺可爱的,但一想到这个记录以后有机会多半会上交基金会,我就感觉有点微妙。
饭点的时候,她会拿两个烤饭团过来等在车厢门口,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饭团外刷了一层薄薄的味增酱,里面零星夹了一些白萝卜丝、牛蒡和不知名的绿叶菜,口味非常淡雅。我问她每天都吃这个吗,她点了点头。传说中的妖怪不是吃人肉的吗?看来也是存在素食主义妖怪的。不过我还是更爱吃糖醋排骨。
到了晚上,她会坐在车门外的草地上等我看星星。这里的晚上星空很亮,天上的星座仿佛真的连成了一个个图案。有时候我们会尝试辨认星座,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偶尔她会靠着车厢直接睡着,我没法让她上车,只能拿一床备用的被子给她盖上。
不过,妖怪会着凉吗?
7月28日
晚上太安静了,居然反而有点睡不着觉。
在这七年里,大多时候陪伴我的都是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少数时候是机车、引擎或者其他不明机械的嗡嗡声。床也经常往各个方向颠簸,一开始的时候就没睡过几次好觉,后来就习惯了。
夜空被云层遮盖,看不到什么星星。
也许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7月30日
“橙子姐,要不要下车看看?”小昼这么问我。她说她问站长要来了旧银河铁道站的钥匙串,已经把里面的乘务员室打理成温馨舒适的小卧室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我不忍心辜负她的一片好意,但异常的存在也让我无法贸然下车。
仔细想想,现在倒是本就处于“异常”状况中。先前,这节车厢从来没有停下的时候,因此只要我下车,在下一站就可能会有一般群众上车,然后被甩到不知名的异世界去。但现在它停下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下车,并且确保没有其他人上车,它就能一直停在这里?
但这终究是假设。异常的运行不遵循任何逻辑,它随时可能再次启动。不过考虑到车站距离车厢很近,乘务员室的窗口也可以清晰观测其状态,也许下车也真的不失为一种选择……
唉,都这种时候了,我还在理性分析些什么呢。看着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我的小昼,我也只能说我需要一点时间理东西,以及关于列车也有一些事情需要和站长交代,麻烦她去问一下。她很高兴地小跳着走了。
7月31日
回想当年上车,其实也只是一个非常偶然的契机。我在地铁站里偶然发现了这个异常,在脑子还没完全理清思路之前就先迈开步子冲进去了,然后便没有回头路了。也因此,我的随身行李其实非常少,只有一些现在用不了的手机、特遣队通讯器、身份牌之类的。还有一把枪,虽然我在入职培训之外完全没用过。
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定,也许我这一生都不会有下车的机会了。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只是看着窗外永远在向后消失的景色的生活,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因此对于现在的状况,我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也许世界上并没有完全正确的选择吧。我还是开始收拾东西了。
8月1日
“欢迎下车!”
小昼戴着站长的乘务员帽,做了一个标准的列车进站确认手势,随后帽子就被站长拿了回去,她的头也被站长一顿狂揉。
我拿着一个不大的外勤背包,走出了车门。我的双脚也终于接触到了七年未踏足的,坚实的土地。
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车门关回去!然后叮嘱小昼和站长千万不要登车,也不要让别人上车。不过,我也没在这里见到过其他的人或妖怪了。
车厢非常安静地停在那里,没有对我的行为产生任何反应。
8月1日(续)
旧银河铁道站的内部有一个空的等候大厅和一个小型乘务员室,只有乘务员室接受了小昼的改装,和废墟一般的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昼向我隆重介绍了这个房间:它现在是一个半日式的房间,床垫被铺在垫高的榻榻米上,空间相当充裕;靠近窗的一侧则没有榻榻米,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可以清晰地看到车厢的状态。似乎是小昼考虑到我有记笔记的习惯,又可能坐不惯榻榻米,所以特地去找了些“洋式”的家具。车站的卫生间也焕然一新,甚至安装了一个可以泡温泉的木质澡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妖怪的动手能力居然这么强吗,还是他们有什么改写现实的法术?
小昼说她还不会法术,家具基本都是用新车站附近居民的老古董拼拼凑凑,再拜托花啊草啊灰尘一类的“朋友”一起搬过来的。我决定不再细究,异常真的不讲道理。
但……异常再不讲道理,也还是付出了心血帮我搭建了这个温馨的小屋。很温暖。
8月2日
在空闲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各个电子设备的状态。
首先,离开了车厢,电子设备可以使用了。不过手机早已没电,通讯器也没有信号,无法联络到基金会本部。远野妖怪保护区应该是有类似“结界”或者“帷幕”一类隔绝外部的异常技术的,这很合理。
至于充电问题,充电口显然是没有的,整个旧银河铁道站甚至没有灯。不过站长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去新银河铁道站那边看看,也许有办法充电。不过手机就更不可能有信号了,即使充了电也只能作为娱乐消遣,必要性不高。
听说保护区仅有的电力系统都是靠“神力发电”维持的,充满了奇幻色彩。
8月7日
一觉醒来,看着大厅外已被磨去字迹的站牌,我突然产生了某种疑问。旧银河铁道,是什么样的呢?既然有旧的,那也有“新银河铁道”咯?
我把这些疑问抛给了小昼;不过显然,她也不是很清楚答案。她说自己诞生得比较晚,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曾经的银河铁道;但听站长和其他来往乘客的说法,曾经的银河铁道是一列充满奇迹与幻想的列车。它没有固定的班次,也不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而是在有人祈愿时从天上到来,穿过稻田与银河,将人们带至未曾踏足的彼岸。然而,这列梦幻的线路也因为种种原因逐渐淡出了这个世界,成为了遥不可及的故事。现在的“新银河铁道”经过重建,已经是一列有着固定排班、路线、车次的商业化运营铁路了。虽然它也会行驶在银河之中,但与曾经的银河铁道已经完全是两条线路了。
小昼显得有些落寞。她显然非常憧憬曾经的银河铁道,然而逝去的事物已无法被唤回。是人们的祈愿不够强烈吗,还是幻想逐渐消退了呢,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不过,她也介绍说,现在的新银河铁道也有不少观光专列,虽然不能实现愿望,也不能踏足彼方,但还是可以看到不少未曾目睹的风景的。
坐着火车看风景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是接近折磨的日常了……所以就不要用这种亮闪闪的眼神看着我了啊!
8月8日
“听说你们想坐新银河铁道观光?”站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朝我们晃了晃。
不,我没有。然而旁边的小昼已经跳起来从站长的肉垫里把车票抢了下来。
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果去坐新银河铁道的话,我就没法监控异常的状态了。
我和站长表达了顾虑,他表示不用担心。他打了一个响指(猫爪是怎么打响指的?完全看不清。),两只穿着车站工作人员制服的巨猫立刻从他背后出场。一只是白猫,一只是虎皮猫,站长一声令下,他们立刻用身躯堵住了车厢的入口,像两座小山。
“他们是我以前在事务所的同事,现在都在新银河铁道工作。帮你看会儿车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站长如此夸下海口,车门口的两只猫妖也跟着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我好像也只能去坐这趟列车了……

8月8日(续)
新银河铁道站是一个很气派的车站。中央广场的地面上用彩色玻璃拼出了指南针的形状,天上的星星如同宝石一般排列在指南针周围,用细碎的银色石子连了起来,形成一个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星座。挑高的穹顶之上则挂着一台精密的组合天文钟,无数印有不同刻度、指示不同时间的表盘被镶在互相嵌合的金属轨道上,围绕着中轴线公转。
不过,几乎没有旅客为这座车站的美景驻足。不知是不是此地性质的影响,所有的旅客在我眼中都是极为模糊的形象,类似一团团戴着帽子、穿着深色厚重风衣的雾。它们行色匆匆,要么迅速将车票塞入对应的闸口(看起来像是一排寄明信片的邮箱),要么径直消失在广场的出口处。也许它们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景色,一心只想前往自己的目的地吧。
自动检票口的旁边开了一个小窗口,就是车站的乘务员室。我快速往里一瞥,发现大部分员工都是埋在文件堆里的猫。乘务员室里面似乎还有一扇门,想必就是通往站长专用办公室的了。
站长本想直接把车票交给下属,但小昼执意要体验“把车票塞进自动检票口”的过程,于是他就在乘务员室门口跟我们道别了。我和小昼将车票缓缓塞入了邮箱,它们化作点点星芒又从邮箱口飞出,指引我们到达对应的站台。
列车还没进站。铁轨泡在一层浅浅的河水里,水中弥散着天光的倒影,是名副其实的小型银河。站台之外,轨道延伸至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芒草丛中,唯有金色和银色的萤火漂浮在河滩之上,充当指引前路的信标。
小小的火焰组成了一个个三角形的标识,水边的芒草也识趣地让开了路。新银河铁道观光专列进站了。
8月8日(再续)
小昼迅速跑上了车,并抢占了靠窗的位子。随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
我已经在列车上看过无数的风景了,正好一点都不想靠窗坐。于是我们就这么安顿下来了。其余影子一样的乘客们也纷纷落座,列车很快就关上了车门。
这趟据说会穿梭于银河之间的列车,起步却意外地非常缓慢。脚下传来机械结构的振动,轨道旁的河水被车轮缓缓拨开。而后,周围的景色突然如同被拉长了一般迅速向后退去——车站、萤火、成片的芒草,都在一瞬间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列车下方的小溪也不知何时变为连通天际的巨大湖泊,化作真正的银河。
“欢迎来到,新银河铁道。”

小昼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从车窗移开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景色,互为镜面的夜空与银河,湖中矗立的小木屋,飞跃天际的雁群,燃烧的天蝎之火。种种奇景如同播放胶片一般映在车厢的窗户上,美丽且虚幻,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这样的感受,在我长久地搭乘那辆编号为“SCP-CN-797”的异常时已经深有体会。我早已乘坐列车领略过无法计数的世界的风光,却无法真正到达其中的任何一处。我甚至怀疑,也许我曾与新银河铁道同行,只是对于其沿途风景的记忆早已模糊,纸质记录也被扔到月台深处。也许是我要求太高,也许是我早已麻木;只是,这样的体验,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旅行”。
我们乘坐的这班列车时不时也会停下,等待乘客上车或下车;不过毕竟是观光环线,在游览完一圈后还是会回到新银河铁道站。小昼全程都在认真观光,而我大部分时间都陷入回忆,于是这次观光之行就在一片静默中缓缓驶向了终点。
8月9日
早上,小昼突然跑过来找我道歉。
“抱歉橙子姐,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新银河铁道啊……”
这样一说,我反而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了。平心而论,新银河铁道的沿途景色确实令人难忘,而且我也没有为此付出任何东西,她完全没必要向我道歉。不过,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也许我应该和她讲讲我过去的经历。
从哪开始说起好呢……
思来想去,为了不透露基金会相关的信息,我还是对曾经的经历进行了一定的童话加工。
曾经有一名旅者,穿越了多重世界,见识过无数美景。但是,她的旅途却被三条束缚限制:永远无法自己决定目的地;永远无法到达某处;永远无法停止旅行。她见过高楼林立的未来都市,见过无尽延绵的黑暗,见过闪耀的橙子星球,见过棉花糖一般的云团。然而,不论多么美妙的景色,都只会和她擦肩而过;回过神来的时候,无论是旅途的终点,还是熟悉的家乡,都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了。
“这样吗……”小昼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我原本以为旅行只会有快乐的事情,看来也不止如此啊。”
我和她又聊了会儿新银河铁道的见闻,她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元气。
8月15日
“你其实是SCP基金会的人吧?”
站长突然对我这么说。他的目光望向我的包里露出一角的特遣队通讯器。
这个话题,果然还是无法避免啊。
8月15日(续)
沉默再一次在我和站长之间蔓延。我不想拿枪指着对我有恩的人,但也不能就这样被赶走或软禁。
站长率先举起了双爪。
“就在几十年前,远野乡内和周边的妖怪遭到过很多次人类的袭击和围捕,这些事情已经是我们的集体记忆了。所以原则上来说,我们是不能允许可能会伤害住民的组织成员进入妖怪保护区的……”
“但是,哎哟,你这个情况也不算主动进入嘛!而且你还陪我们这的小辈玩了这么多天,怎么会是坏人呢!”
“你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不过……你应该不会……要把我们抓起来吧?”
站长半开玩笑似的假装投降。我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微笑。
“不会啦,再说我也打不过您,您脂肪比较多。”
“喵哈?!”
8月15日(再续)
站长摸了摸自己的小肚腩(原始袋?),又挼了挼胡须,迅速恢复了正经的状态。
“不过这么说来的话,这部列车就是你们的……呃,‘收容物’?”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法再隐瞒关于它的情报了。我简单和站长解释了目前了解的关于它的信息,包括它会跟随不同的列车前往宇宙各处的车站、每次只能容纳1人、车上物资会自动补充等。不知道基金会有没有什么关于它的新发现,但我所知仅限于此。
“这听起来有点像曾经的银河铁道……大概只是个巧合吧。”站长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所以你一直待在上面,就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登车?从我们妖怪的视角来看,这事挺没必要的。人生如浮萍,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如果真的踏上这班列车也不失为一种机缘。何苦用有限的人力阻拦世界的无常呢?”
这确实是非常妖怪的逻辑,也是许多与基金会敌对之人的想法。也许我应该用基金会的理念或保护人类的大义反驳,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
“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能做的事。”我只是这样回答了。
站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况且你也没有因此伤害他人,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这件事,你要对小昼说吗?”
我犹豫了。
8月17日
最终,我还是决定把一切和小昼说清楚。
不过,由于她既不知道基金会,也不怎么了解远野妖怪保护区的过去,所以这次坦白最终变成了我和站长一人一节的讲座:我给他们讲基金会以及SCP-CN-797,站长给我们讲保护区的历史。
我对妖怪们被残害的历史难免感到同情与惋惜,但我作为一名人类,尤其是基金会的特工,又必须恪守行必要之恶的准则,这难免让我感到有些矛盾。不过就现状来看,保护区的建立既是对妖怪的保护,也是对区域外人类的保护,可以看作是一种两全其美的折衷之法吧。当然,我一个人的看法显然也不能代表保护区或者基金会;大概站长也是看我并不是JP分部的成员,大概率不会(也无法)直接对保护区做些什么,所以才让我留下来的吧。
不过,在这些漫长的历史故事和庞大的组织结构之后,问题终归还是要回到我和列车上来。
“哦……所以之前的故事是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乘坐这节车厢,真的就能去从未踏足过的远方旅行?那真是太好啦!”小昼一脸跃跃欲试,她甚至已经站起来准备冲出房门了,我赶紧拉住了她。
“我……不能去吗?”
“这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下车之后,其他的人也可能乘上这节车厢,并且也遭遇危险?”
“但是,但是,如果一直没有人乘坐的话,车厢也会寂寞的吧……?”
“这……”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车厢也会有心情”这种事,但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我居然犹豫到说不出反驳的话语了。妖怪们常说“万物有灵”,而基金会遇到过的具有智能的异常也数不胜数,我怎么就没想到“车厢本身有智能”这种可能性呢?
这时,沉默许久的站长突然发话了。
“你们不考虑直接问问车厢本车吗?”
……啊?
8月17日(续)
话虽如此,但与车厢同行了七年,我从未发现它展现出任何智能或与人交流的能力。它不会在窗户上写字,也从来没有给我留个纸条什么的,要怎么交流?
“刚刚也说过,有不少妖怪都是从器物中逐渐聚集灵性诞生的;大部分的物品,只要闲置超过百年,便会产生付丧神。由此可知,只要存在于这世界中的时间够长,任何事物都能产生知性。”站长如此介绍道。
所以,这是需要我们在这里等一百年,等到车厢出现“车厢灵”的意思吗?这完全不现实。
站长也看出了我的质疑,于是话锋一转:“咳咳,如果要现在就进行交流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之前从山上的巫女那儿听说过几个仪式……”随后,他拿出口袋里的手帐开始翻个不停。他翻得越久,我越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不过小昼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得兴奋。
站长也确实翻出来了几个仪式,于是我们收集素材、开始逐个尝试。
在车厢周围燃起五处篝火,没有任何反应。
在每一扇车窗上绘制一个星座,没有任何反应。
披上绿色的外套,在车厢旁跳青蛙舞,没有任何反应。
在车厢外绘制巨大圆形,摆上石块,每间隔一些石块就种上蘑菇,没有任何反应。
三个人搭成小火车,一边发出“哐当哐当”的拟声词一边绕车厢顺时针旋转五圈,没有任何反应。
用车站的电话联系了解电子器械的都市传说妖怪玛丽小姐来帮忙。玛丽小姐一听到“SCP”三个字母,立刻极为慌张地挂断了电话。
……
完全没有用啊。我们一人二妖瘫倒在车厢外的草地上大喘气。当然,青草和昆虫们因为我们刚刚的喧闹,已经默默地移动到车厢以外五米远的距离了,所以我们实际躺在泥地上。
“要不,我们还是多等个几年吧,你们看怎么样喵……”
还能怎么样啊。以及,站长你在这偷懒了一整天了,新银河铁道站的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我正准备为这场失败的尝试做个总结,小昼却抢先一步开始说话。
“我觉得!大概是我们还不够真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全部都对着天空喊出来就行了!这样的话,也许列车也会跟着把自己的想法喊出来的吧!”
8月17日(再续)
也许我不该再陪着他们胡闹了。但……事已至此。
站长从旧车站的仓库里拿出了尘封已久的梯子,我们三个爬到车厢顶上,望着逐渐西沉的夕阳。
我想做什么呢?在这场无休止的旅途……或者说收容中,我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没有加入基金会就好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的工作相比其他与高危异常战斗的特遣队,已经过于轻松和仁慈。有时候我会想下车。有时候我会想一睡不醒。有时候我会想,干脆逃到一个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吧。但更多的时候我会想,我要做点什么。此时此刻,我在此处,也许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但是,这样零碎又繁杂的想法,喊出来了又能……
“我想去外面!我想去旅行!我想去看从未见过的世界!”没等我反应,小昼率先喊了出来。
于是我也跟着喊了:“我想下车!我想回家!但是!我更想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想吃鱼!我想吃肉!我想吃遍所有好吃的!不过我最希望的还是银河铁道能每天正常运转!”站长也喊出了他质朴的愿望。
……
一阵风从我们身后吹来,吹向远方的太阳。
随后是第二阵、第三阵,接连不断的大风呼啦啦地刮过我们身旁,树叶、水滴、核桃、蒲公英,一切的一切都被吹了起来,随着狂风飞向天际。一声又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随风一同到来,又一同远去。那声音仿佛从无限遥远的彼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我们脚下;它高亢又低沉,嘹亮又模糊,像是电影高潮落幕后的片尾曲,又像是回忆中小学时代伴随夕阳响起的下课铃。

随后,它们就都戛然而止了。
8月17日(再再续)
“所以,那确实是列车说话了吧!”小昼兴奋地说。
“但是,它到底说了什么呢?站长先生,你见过这么多列车,一定能听懂列车说话吧?”
“我,我不能喵……”站长缩成了一团猫球。
但其实……我好像听懂了。
不知道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翻译海螺的功效,亦或是我和这节车厢实在是相处了太久……总之,冥冥之中,我好像真的从那阵风中听到了列车的自白。
它的意思似乎是……它想休息?
8月18日
我一醒来,就看到小昼叉腰站在乘务员室的房门口。
“现在我能上车了吧!”她一脸得意地说道。
好吧,既然连异常都放假了,那我还这么神经紧绷做什么。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就看到小昼立马转身,一溜烟地跑出了车站、跑上了车。
谢天谢地,它没开走。我赶紧收拾了一下仪容追了过去。
“哦哦,这就是你之前住的地方?感觉什么都有啊,好贴心的列车!”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贴心。
“好小的床!不能像在榻榻米上一样打滚啊。”我睡姿很好,这方面完全不用惋惜的。
“你的衣服好旧啊。我帮你补一下吧!”以前完全不知道她还会这个,妖怪还真是多才多艺。
“哇,这是你之前的记录吗?你还会在记录旁边画小画诶!”坏了,被她发现了。
总之,小昼就这样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对每个角落都做出了点评。车厢显然没有对此提出任何意见,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不过,列车现在在休息的话,是不是就没法带我去旅行了?”
为什么她还在思考这种可能性……我必须对此提出反对意见。“我觉得旅行的目的地还是自己决定比较好哦。跟着车厢的规划来的话,就不是你自己的旅行了,而是车厢决定的旅行,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嗯……”小昼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有点深奥,我得想想!”
于是我们坐在车厢里的床上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随后她就告辞了。
不过按现在的情况来看,之前的触发规律应该是暂时失效了,即使有人(或妖怪)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车,它也不会突然开走。这对我来说倒是轻松不少。
也许我也是时候考虑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8月22日
好久没自己烧饭了,天天吃新银河铁道站的特供便当,新鲜感也有点过去了。正好现在可以回车上了,今天久违地烧个糖醋排骨吃吧!
烧到一半抬起头,一张熟悉的硕大猫脸紧贴在窗口上,盯着我的锅。凑得太近了,已经摊成了一张猫饼。
很快后面又冒出来两张不同花色的猫饼。
“哎呀,我们老远就闻到这边的香味了……这份肉香,毋庸置疑,是不逊于山猫轩的极品料理啊!”三只猫都露出了垂涎欲滴的神色。
我知道你们是想蹭饭,但也没有必要恭维到这种程度啊!但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招呼他们进来,多拿了几个碗。三只巨型猫妖往车厢里一站,空间瞬间变得非常拥挤。空气中充满了猫毛,感觉鼻子有点痒。
“好吃啊!”“美味啊!”“再来一碗喵!”三只猫整齐划一地拿起了碗,豪迈地将所有的肉一股脑倒进嘴里。红烧肉一下子就没了。
我还没吃上呢……下次做饭一定得关上车门再做。
8月26日
略显炎热的早晨,阳光很刺眼。从乘务员室的窗台望出去,车厢里似乎有什么动静……

我一跑上车厢,就发现里面已经大变样了。车门口悬下来一串风铃,我一进来就开始叮铃铃地响;车顶的置物架上挂着几个千纸鹤和画有可爱图案的绘马;桌上摆了一叠和风纹样的纸,以及一个装了一块石头的花盆;窗户周围贴满了纸质边框的正方形相片,似乎都是这附近的风景;冰箱上被画了一连串的肥胖大黑猫。
小昼站在冰箱旁边,带着八分自豪两分心虚的表情看着我。她手里的黑色记号笔完全出卖了她。
“这个车厢太单调了!添加一点装饰也许可以让你的旅途不那么无聊!应该能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心虚似乎增加了一点,两只手也悄悄背到身后了。
呃,挺,挺好的。我不知道这个装饰对于收容之旅是否有实际帮助,但我自己肯定没法把车厢摆得这么温馨。
“那太好了!”小昼丝毫没有介意我话语中的犹豫,转而开始介绍各个装饰物的用途。
“这块石头,其实是一种生物!它比较喜欢静坐,所以不用给它喂食或者浇水什么的。等到一百年后,它就会长成……一串小石堆!到时候就可以把最上面的一块小石头拿下来,然后养一盆新的了。”
“这些纸叠成相框的形状之后,对准一处风景,在心中默念'留下吧!',就可以得到一张留影!之前你的旅程都没能留下什么照片,这也太可惜了,现在这样应该就能留下点什么了吧!这边贴的照片都是我这几天在这边和新银河铁道站捕捉的。也可以叠成千纸鹤,不过不扎起来的话,它们可能就飞走了。千纸鹤繁殖能力很强,不能叠太多哦!纸不够了的话,我这里还有。”
“门口的风铃,和海螺是一样的,我们叫它‘海之风铃’,是能通过风的振动传递人们真正想要表达的话语的宝物!不过说是宝物,其实也不稀有啦,海岸那边很容易捡到,车站的工作人员基本每个人都会佩戴。如果它哪天和车厢融为一体了,说不定你就真的能和车厢对话了!”
“这些猫……就只是我画的猫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但很可爱吧!”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异常物品。假以时日,这里估计会变成某种群魔乱舞的收容间吧。不过我还是先跟着小昼的教学,尝试叠了一个相框,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居然很简单地就成功了。这个不需要什么悟性吗,还是我已经彻底融入保护区的异常氛围了?
小昼看我对此挺感兴趣,很高兴地又去拿了一大堆纸过来。之后夹几张在笔记本里送回站点研究吧……
8月31日
这节车厢与旧银河铁道之间的种种相似性,我总归还是有些在意。难道它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吗?
我决定去问问站长。我一到新银河铁道的枢纽,就发现他在站长室里打盹。他真的有在工作吗?
“呼噜……呼噜……嗯?哦,是你啊,有什么事吗?”站长刚从睡梦中清醒,连胡子都还是蔫巴的。我决定忽略他玩忽职守的事实,直接切入正题。
“哦……你是觉得你们这个'异常'可能和旧银河铁道有关,甚至可能是它的一部分?”站长一边把胡须一根根拉直,一边思考着说道,“我也没法断言,但我倾向于认为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按照你的说法,这节车厢在挂靠其他列车行进时会显现为和那辆列车类似的形制,那么在没有挂靠任何列车的现在,应该是它原本的样子咯?这看起来完全不像银河铁道的车厢。而且,旧银河铁道虽说没有固定的起点或终点,但终究是会'到达'某个地方的,这和你之前的经历也完全不符吧?嘛……你要说现在的状态也算'到达'的话,那倒也有可能,不过这就要进一步研究了。”
听起来,站长好像亲眼见过曾经的银河铁道。我顺势问了问那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线路。
站长难得正经了起来,陷入了回忆。
“是啊……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铁路技术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但人们对‘铁路可以延伸到哪里’的想象,却是任何时代都无法比拟的。曾经的银河铁道,就是在这样的祈愿下诞生的,奇迹的线路。你现在居住的旧银河铁道站,其实也不是一个固定的车站,而是当年的一群人和妖怪聚在一起,谈论铁路、银河、童话和远方的据点;有时仅仅只是他们天马行空的讨论,就能让那辆列车显现。”
“在那之后……记录下那辆列车的宫泽贤治先生去世了。很多妖怪被阴阳寮驱赶乃至杀害,旧车站也被毁了大半。大家没法再相信远方的存在了。于是旧银河铁道就消失了。”
那么现在的人们的祈愿,无法再现这条铁道了吗?我乘坐的那节车厢,会不会也是某种想象的具现?
站长摇了摇头。“很多人尝试过,但没有人再见过那班列车。现在的新银河铁道是建立在一半的幻想和一半的现实之上,它依然承载对彼方的祈愿和想象,但也更多地使用了现代的建造技术。某种意义上,这没什么不好的:它更准时,更可控,而且你如果想去什么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把路线延伸过去。至于遗失的那些……童真、奇迹和不确定性,也许只能是无法避免的遗憾了。”
站长洋洋洒洒讲了很多,感觉他一直都想找人倾诉这些往事。不知道他有没有和小昼讲过这些,也许她还没法理解其中的无奈。不过可惜,关于我乘坐的车厢的情报,还是基本没什么进展。这种时候也只能安慰自己“异常就是不讲道理”了。
8月31日(续)
“说起来站长,您之前实际坐过旧银河铁道吗?”
“没有,没这福气啊!不过它有时候会经过我们办公室的窗外,所以也算是实际看到过吧。”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间事务所的普通职员,天天玩忽职守。最后我们的偷懒行为被狮子老大发现了,于是我们全都被开除了。只有唯一一个认真工作的同事,乘上了旧银河铁道,和老大一起去狮子座的宫殿了。”
“这么一说,我还得感谢新银河铁道哩,否则我到现在可能还是一只无业游猫,连小鱼干都吃不起喵……”
你现在就没有玩忽职守吗。我再一次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然而,我的嘴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个更不妥当的问题。
“据说三花猫一般都是母猫,站长您这是……”
“太失礼了喵!”站长把我轰出了房间,并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9月5日

平静的一天。我已经有点习惯这里的朋友们带来的喧闹,以至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居然觉得有点寂寞。
我望着窗外的车厢。它就停在那里,没有发车也没有鸣笛,仿佛之前七年的一切旅途都从未存在过一样。我完全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想想将来怎么办。
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也许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方案,但我总得把车厢的信息同步回站点。如果我要一直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就必须将记录委托他人转交回基金会。我听说保护区内有日本本土的异常调查机构的人员进驻,也许可以找他们进行中转;或者委托和基金会、和保护区都关系尚可的组织“吟游诗客”的成员也可以考虑。不过,我还没有见过这两边的实际负责人,所以也没法现在下定论。
把车厢留在这里,直接离开保护区回去——肯定不行,这无异于车厢的收容失效。即使它真的再也不动了,我也得负起责任把它的状态记录到最后一刻。
和其他同事交接——很理想的方案,但几乎不可行。我已经是个例外,保护区不太可能同意一个基金会的员工正式进驻。况且,我也很难直接联系上我曾经的同事们。
……
看起来,不论是哪个方案,我都需要先想办法联系外界。
9月6日
“要不我帮你把东西送到基金会吧!”
我把我的打算和请求跟站长和小昼讲了后,小昼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很显然,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么她的下场几乎100%是被当场收容。
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非人类特征,但小昼无疑是妖怪的一员,是有悖于人类认知的异常。不过,世界上也确实存在不少不为人知的异常枢纽。在维持帷幕运转的前提下,基金会不会特别管控枢纽内的异常事物,远野妖怪保护区应该也属于其中之一。小昼和站长生活在这里是完全合理的,但如果要踏足帷幕外的话……从我的立场来说,实在是没办法鼓励。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永远无法去外面旅行了?”小昼听完我的解释之后非常失落。我完全没有办法安慰她。
站长揉了揉小昼的头,随后对我说:“抱歉,和SCP基金会联络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要不你再去问问玛丽小姐?我们这也就她最懂电子设备了。说不定在她那,你的联络终端就有信号了。”
还是算了吧。虽然我完全不认识玛丽小姐,但听起来她有严重的基金会PTSD。还是让人家好好生活吧。
唉,车到山前必有路,总归会有办法的。
9月9日
小昼很郑重地拿了一本本子来找我。
“我果然还是想旅行!橙子姐,请指导我!”
“我想过了,保护区的大家都很好,橙子姐也很好。但我果然,还是想真正地触碰外面的世界!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我想去!”
小昼用非常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小昼的友人和基金会的特工两种身份在我脑中打架,最终我决定先推荐一些异常地点给她。虽然不能保证安全性,但应该至少不会被基金会拉去收容。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些地点,从与保护区比较有关联的恋昏崎、酩酊街(小昼能喝酒吗?),到比较都市化的山城、香城、实事市,更远的三波特兰,甚至被放逐者之图书馆,也许她也有机会踏足。她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聊完这些地点之后,小昼还是问了我有没有任何办法去普通人类生活的地方看看。这真的很危险,即使不是出于基金会成员的身份,我也希望她不要如此冒险。所以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
“其实……我想去你家所在的地方看看。”小昼突然这么说。
“我想,也许我就是为旅行而生的吧。许多许多的晚上,我会梦见我变得很轻很轻,被风一吹就飘上了天,飞过山岳河川,落在一个从未踏足的地方。但是,你上次说了,旅行的目的地要自己决定。我已经触碰到了你,所以,我也想触碰你的家乡!”
小昼牵起了我的手。我有点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鬼使神差般的,我拿过她手中的本子,在上面写下了基金会的地址。
9月9日(续)
后悔了!不该给她写地址的!虽然我只是写了一个前台公司的地址,同事们也都挺友好的,但是一想到小昼可能真的会想办法去,我就感到头皮发麻。
不行,还是得想办法补救一下。事已至此,我只能再把她拉过来做了个超长讲座,深度科普了现代的各大异常组织,并不断叮嘱千万不能贸然去帷幕外的城市。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我的工牌给她,这样她即使真的去了也不至于解释不清,说不定还能被吸纳为PoI……
不对,怎么感觉越说这些越是在鼓励她去啊!
9月17日
天气逐渐变得有些冷了,已经到了需要穿长袖的季节了。
这几天里,和小昼的对谈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也许是为她找到妖生目标而高兴,也许是担心她真的出什么事,各种思绪揉成一团,十分混乱。
更多的时候,聊天中的某一句话总是在我脑中回响:“触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种怎样的体验?
过去的我总是觉得,在车厢里看着一闪而过的景色不算旅行。那么现在,我算是在旅行吗?我算是触碰到远野妖怪保护区了吗?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迈开脚步,走出了房间,踏上原野。熟悉的野草的清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清晨的水汽。视野中除了停滞的车厢外,就只有一望无际的黄绿色,以及地平线尽头的,建筑框架般的幻象。

能走到那里吗?能触碰到海市蜃楼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朝着远处开始奔跑。原野的风吹在脸上,很清凉。我不禁张开双臂。
海市蜃楼依然很遥远,但我想,此时此刻,我确实触碰到了这个世界。
……然后我就摔了一跤。
半个身子都陷进草地里了,有点狼狈。但是回头一看,也没看到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之前听站长说,伊哈托夫合区似乎有种叫“咕啦姆嘣”的反认知实体,我是遇到了它也说不定。不过无所谓啦。我顺势在地上躺下了。
仅限今日,不去想过去、未来、异常和责任,只是单纯地生活在这个时刻。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9月23日
听说今天有祭典,小昼果然又兴致冲冲地准备出发了。站长说他今天比较忙(似乎是有不少外来的游客乘坐新银河铁道前来观光),没法去了,给我们指了条路就回车站了。
等等,这种活动会有人员审查吗?我的身份不会成问题吧……
“你就说你是新银河铁道的乘客就好了嘛!我们也确实去坐过了!”小昼一脸乐天派地给我出主意,没想到那次经历还真的有再次用到的地方,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也许也可以趁此机会寻找一下特事科或吟游诗客的成员,看看他们能不能联系外界。那么……出发吧!
9月23日(续)
好消息是,祭典现场根本没有什么审查,大家都随心所欲地在山脚下的小街上闲逛,我和小昼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员。
坏消息是,大家都戴着面具,完全没法分辨具体身份……不过即使没有面具,如果对方没有携带“海之风铃”的话,多半也听不懂我说中文吧。总之入乡随俗,我拿了一个经典款的白色狐狸面具,而小昼则戴上了憨厚圆润的黑猫面具。这也是山猫轩出品的吗?
街道上的商业氛围很淡,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游乐项目,更多的是当地居民的自制小吃摊,有炒面、红豆馅团子、梅子饭团、炸野菜天妇罗一类。可以用各式树叶作为货币,或者直接以物易物,当然摊主们似乎也不是很在意价格,更希望把东西分享出去。

“其实我的名字也是一种甜品哦!”小昼一边说话,一边啃下了一个白色团子。
那必须买一个吃吃看了。甜甜的,比较容易饱腹,没什么怪味。
9月23日(再续)

据站长说,祭典的重头戏是夜晚的烟花,白天也会有些表演和游行。然而,由于我和小昼沉迷小吃摊,错失了游行的好位置,只能在外围透过人群勉强看看了。
除了跳着传统舞蹈的一众妖怪和祈福的巫女队伍之外,似乎还看到了供奉稻米的神轿和手持长弓的骑马猎手。甚至还有一个河童组成的硬核摇滚乐队。看来保护区的居民们也在逐渐接受新鲜事物啊……说起来,我这算不算见到了“百鬼日行”?
游行结束后,表演队伍里的一众人类和妖怪也都散进祭典之中,街道上瞬间变得拥挤了不少。卖小吃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不少小朋友聚在一起玩拍手游戏。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夜幕缓缓降临了。

随着太鼓的声响,环绕街道的群山逐渐亮起火光。一阵“咻,咻”的声音过后,火光逆行而上,夜晚的天空被彩焰拼成的花朵照亮。红色、白色、绿色、橙色的圆点从焰火中心开始扩散,互相重叠,随后逐渐扩散、模糊、下坠。一辆新银河铁道列车正好划过夜空,穿过层层叠叠的焰火,撒下金色和银色的星屑。
鼓声愈发急促,山上的火光如艳阳般爆散,这大概是今天最后也是最盛大的烟花了。正上方的天空绽开如同万花镜一般的图案,像一个巨大的琉璃罩子,逐渐覆盖整个天幕。但这罩子很快就从中心开始碎裂,万千种颜色和万千簇火苗如玻璃碎片闪着光坠落、燃尽,最终只留黯淡的繁星点缀寂静的夜幕。
该回去了。
9月25日
第一片橘红的枫叶落下时,我听到了发车的鸣笛声。
是啊,夏天结束了。
是啊,夏天总会结束。
9月25日(续)
我又坐到了车厢内熟悉的写字台前。
刚才,我紧急把所有之前搬到旧银河铁道车站里的随身物品又一股脑地扔上了车。好在我带下去的东西不多,搬个一两次就完成了。就是扔上来的时候多少有点粗暴,小昼看到了肯定又要说我不会整理了。
不知道车什么时候会开,现在也不能去找小昼和站长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坐在这里的感觉和曾经的七年没什么两样。现在回忆起在远野的这两个月发生的种种,只感觉像是穿过了一片温暖的河水,抓不住梦的尾巴。然而,看着贴挂满千纸鹤和相片的车厢,又能突然真切地感受到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十分幸运地,我的旅途里也终于留下了痕迹。
就这样结束,应该也算不上遗憾吧。
9月25日(再续)
小昼拉着站长急急忙忙地从远处跑了过来,问我刚才的鸣笛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大概要走了。
大家一下子都沉默了下来。
还是小昼打破了沉默:“没关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表现得很悲伤。我想这应该是好事。
车门已经关上了,怎么都打不开;不过车窗还是可以拉开一些缝隙的。小昼示意我打开车窗。
“我会想办法把笔记送到基金会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这样真的好吗?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既然这是她的愿望,那我也应该相信朋友。
不过现在,我还需要完成最后一点记录。
9月25日(终)
透过车窗,我看到车厢的前方似乎出现了一辆蒸汽火车的幻影;草原之上也逐渐显现出枕木与轨道,如同天梯一般延伸至看不见的彼端。朦胧的雾气逐渐在原野上弥散,窗外的风景变得有些不真切了。
站长似乎愣了一下,随后拉着小昼退到安全距离外,朝我脱帽挥手。
“下一个夏天,我会再来找你玩!不过在那之前,我还要去许许多多其他的地方旅行!别忘了我呀!”
“祝你的旅途一切顺利,早日到达终点站。一路顺风喵。”
车轮开始转动,站长和小昼的模糊身影缓慢向后平移。是时候合上这本笔记了。
再见,伊哈托夫。

SCP基金会的人:
你们好!
橙子姐让我把她的笔记本寄到这个地址。她现在已经离开远野妖怪保护区了。
我叫小昼,是一名生活在保护区的妖怪。在橙子姐偶然造访保护区的这段时间里,我有幸与她成为了朋友,也受到了很多照顾,长了很多见识。
橙子姐说,妖怪最好不要去普通人类的城镇。我理解,这是人类的规矩,需要遵守。不过这次,为了寄信,我还是偷偷跑出来了……我戴了帽子,没有人发现我是妖怪!请不要抓我!
我乘坐釜石线造访了宫泽贤治先生的故乡,一个叫做花卷市的城市。他是人类的大作家,他来过保护区,根据妖怪们创作了童话。他的童话创造了伊哈托夫,伊哈托夫中诞生了我。对于我们妖怪来说,现实和幻想并不是分开的。我想,对于那辆神奇的车厢,也是如此。只要在心中怀有祈愿,总有一天会迎来重逢,我是这么相信着的。
橙子姐说,她会做到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以及,她很想你们。
那么,我就写到这里了。希望大家都能早日再相见!
小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