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尘埃落定

《此乃烈焰焚天之路,先生》



第一章 | 尘埃落定


这是一个陷阱,他从到达此地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渡如是想着。

看着舷窗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黄令光为什么要见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不在乎了。







四小时前 | 某临时站点


陈渡站在临时站点的走廊尽头,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基地建在山体内部,这扇窗是少数几处能看见外界的地方之一,开凿在岩石中的狭长缝隙,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外面的光线很弱,黄昏或者阴天,在这里待了四十七天之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迟钝。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正常的基金会设施,哪怕是再小的前哨站,也永远有人走动和设备运转的低鸣。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好像整座基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事实上可能真的差不多了。

最后一批轮换人员已经离开了,搭乘一辆六轮装甲运输车,沿着地下通道驶向北面三十五公里外的铁路枢纽。陈渡站在装卸平台的铁门边上看着车队离开,带队的士官长甚至没跟他打招呼,只是在发动引擎之前隔着风镜看了他一眼。

陈渡确实还在,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四十七天前他被送到这里,“停职审查”。他是一支机动特勤队的队长,官至上尉军衔,因为在一次作战行动中判断失误,导致三死七伤,被就地解职。他的配枪被收缴,通行权限被降到最低,所有通信设备被收走,只留下一间十平方米的舱室和每天两顿配餐。

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来通知他审查什么时候结束。

陈渡不觉得自己被冤枉了。那场仗他确实打错了,他做了错误的判断,下达了错误的命令,他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都能看见他们最后时刻的表情。

蒋南的下半身被炸没了,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还活着,但周围太吵,谁也没听清他的遗言。廖志强被一根钢筋从腹部贯穿,他自己用野战刀把钢筋硬生生锯断,爬行了十二米,在墙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手印,在医疗后送直升机上再也没有醒来。路志远是第一个倒下的,一枪爆头后瞬间死亡,某种意义上他反而是最幸运的那个。

陈渡经常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做,如果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如果他在更早的时候察觉到了异常——但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死了,他日复一日地盯着窗外那道狭窄的天空。

今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有人来了。

他在走廊尽头听到一阵脚步声。

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窗外,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陈渡上尉?”是个年轻的声音。

“这里没有上尉。”

沉默。

“陈渡先生,”那人改了口,“我奉命来接您。请跟我走。”

陈渡这才转过身来。

来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套基金会文职人员的深灰色制服。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铝合金箱子。

这人不光是行政人员。福尔摩斯里曾经说过,一个人的手型和站姿能告诉他的东西比任何证件都多。这个年轻人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持枪械留下的痕迹。他的站姿重心略偏左,说明他的惯用发力腿是右腿,这种站姿习惯通常来自于长期的战术训练。

一个会打仗的文职人员。

“奉命?奉谁的命?”

“黄令光中将。”年轻人说,“基金会武装部队中国战区总司令部。”

黄令光。

中国战区最高指挥层中唯一一个从常规武装力量一路升到将官的人,没有经历过机动特勤队的选拔,也没有在MTF待过一天,从一个普通的陆军少尉做起,在基金会武装部队中服役了几十年。他指挥过边境战争,主持过多次大规模收容失效的军事响应,在十二年前的一次行动中,他以一己之力压下了中国分部一次四线同时崩溃的灾难局面,用两万三千人的代价保住了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

他的名字在基金会武装部队的每一个作战单位里都像一个传说。不全因为他的战绩有多么惊人——尽管确实很惊人——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证明了常规部队可以独立完成顶级作战任务的人。在此之前,几乎所有高难度作战都被认为是MTF的专利,常规部队只能是辅助和后勤。黄令光用一场又一场硬仗打碎了这种偏见。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为什么要见他?

“请跟我走。”年轻人重复了一遍。

“走吧。”

他们穿过走廊,陈渡又一次凝望着外面的天空。天色比之前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雨。

他忽然想到,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凝视这片天空了,尽管他不知道这片天空属于哪个省份的哪片山区。

年轻人带他走到装卸平台。

这里停着一架直升机,不过并不是设施常用的那种多用途运输型号,而是一架涂装全黑的突击型号,机身侧面有些三剪头标识。

舱门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基金会武装部队的作战服,戴着深色头盔,面部被护目镜遮住大半。他们的步枪挂在胸前,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陈渡在机舱里坐定,年轻人关上了舱门,坐在他对面。

直升机很快升空,地面的装卸平台迅速缩小,变成一个灰色的方块。整座基地缩成了一个点,连绵的山脉紧随而至,又逐渐化作更广阔的大地。


直升机飞行了大约两小时。

陈渡全程没有说话,对面的年轻人也没有试图和他交谈。

陈渡用这段时间观察了很多东西。

首先是航向。起飞后不久直升机转向东南,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他们在向东南方向飞行。这符合中国战区总司令部的大致方位——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战区总司令部设在一个代号“铜陵”的地下设施中,位于华东某省的山区腹地。他在MTF服役期间只去过一次,还是因为一次跨单位协同的作战简报,但那次他是乘坐地面车辆去的,对空中航线没有印象。

其次是飞行高度。这架直升机一直维持在很低的高度飞行,大多数时候贴着山脊线,偶尔会降到山谷中。这是一种规避雷达探测的飞行方式,说明他们进入的区域属于非公开空域,不对外公布,也不出现在任何民用航空图表上。

第三是随行人员的戒备程度。起飞后大约三十分钟,坐在机舱右侧的那名作战人员解开了胸前步枪的枪机保险,虽然手指仍然贴在护圈外侧,但武器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左侧的那名人员也做了同样的操作。

他们正在接近一个需要提高戒备等级的区域。

陈渡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来看向他。

“还有多久?”陈渡问。

“四十分钟。”年轻人说。

陈渡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黄将军为什么见我?”

“我没有得到授权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得到了什么授权?”

“安全护送您到目的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螺旋桨的噪音是一种很好的白噪音,能让人的大脑放空,但此刻陈渡的大脑不但没有放空,反而比之前更加活跃了。

他想起很多事情。

自己十八岁那年通过基金会武装部队的选拔,被分配到东南训练基地接受基础训练。同批一百二十人,三个月后淘汰了三十多个,六个月后只剩下不到六十个。他是坚持到最后的那批人之一,也是那一批中唯一一个后来被选拔进入机动特勤队的人。

他想起在MTF的日子。“焚风”是一个专门从事高强度城市作战的战术单位,编制六十四人,下辖四个突击分队和一个指挥组。他在这个单位从少尉副分队长干到上尉队长,打了大小四十多场仗,负伤四次,获得过两次紫心勋章和一次银星十字勋章。

那些仗里有赢有输,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次那样输得那么惨。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

情报显示混沌分裂者在徐州东北方向的一处废弃工业园区内设立了一个前进据点,规模大约两个排,配备轻武器和少量反装甲火力。焚风”奉命执行清剿任务,作战计划是由第一和第二突击分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突入,第三分队负责外围警戒和火力支援,第四分队作为预备队待命。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突入开始后。

第一分队报告遭遇超出预期的抵抗,敌方的兵力不是两个排,恰恰相反,敌人至少布置了一个连的兵力,且配备了重型火力。陈渡当时面临一个选择:按原计划继续突入,或者立即撤退。他选择了前者,命令第二分队加快突进速度,从侧翼对敌实施包抄,同时呼叫第三分队前出提供直射火力支援。

随即敌人的电子干扰启动了。

通信在三十秒内完全中断,第一和第二分队之间失去了联系,第三分队无法接收到他的指令,第四分队的位置信息变得模糊不清。陈渡带着指挥组试图前移以恢复通信,在移动过程中遭遇了精确的迫击炮火覆盖。路志远,廖志强,蒋南三人因此牺牲。

等到通信恢复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敌人撤退了,留下了十二具尸体和大量被毁坏的装备,但“焚风”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除了三名阵亡者之外,还有七人重伤,其中两人至今仍在康复中心接受治疗。

事后的事故调查报告认定陈渡的判断失误是导致伤亡扩大的直接原因。他在面对超出预期的敌情时没有及时调整战术,而是坚持了原计划,使部队陷入了敌人的预设伏击区。报告结论非常明确:不适合继续担任指挥职务。

陈渡在MTF从最底层的突击手做起,一步步爬上指挥岗位,没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但一次失误就足够了,一次失误就证明了其可能从来就不够好,只是之前的运气太好了。

他睁开眼睛。

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舷窗外面出现了一片浓密的森林,植被覆盖的山体在下方掠过,偶尔能看见一些不自然的线条。

“到了。”年轻人说。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一处被树林环绕的平台上。和之前的临时站点不同,这个地方有明显的军事气息:平台周围有几处精心伪装的火力阵地,树木之间拉设着低可视度的防护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航空煤油味。

舱门打开,陈渡跟着年轻人走下直升机。

他们走进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又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

陈渡注意到通道沿途的所有标识都是基金会武装部队的标准样式,但编号规则和他熟悉的有所不同。这里的设施编号大多以“TG-”开头,而不是常规部队常用的“CR-”前缀。“TG”代表“战区总司令部”,这个前缀他只在地图上见过,从来没有真正踏足过。

年轻人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门口。

“请稍等。”

他敲了敲门。

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很低沉,也很平静:“让他进来。”

年轻人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对陈渡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陈渡走进房间。

下午 | 办公室


房间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年龄很难判断。头发花白,剪得很短,眉骨和颧骨棱角分明,仍然保留着年轻时的硬朗线条。他穿着一件基金会武装部队的常服,只在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姓名牌和一枚将星。

黄令光。

他抬起头来看向陈渡。

陈渡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一个中将。他本能地挺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敬礼。

黄令光回了个礼,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

陈渡坐下。

黄令光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

“陈渡,”他直呼其名,“你在临时站点待了多久?”

“四十七天。”陈渡说。

“感觉怎么样?”

“报告,很安静。”

黄令光微微点了下头,“安静是一种奢侈。我们在战场上求之不得。”他把文件夹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审查结论出来了。”

陈渡静静地等待着。

“判断失误属实,不适合继续担任MTF指挥职务。”

“纪律处分建议是降级为少尉,调离作战岗位,改任训练或后勤职务。”

陈渡没有什么反应。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甚至比他预期的要好一些——他原以为会被勒令退役。

“但这份结论被搁置了。”黄令光说。

陈渡抬起头表示疑惑。

“战区总司令部介入了审查程序,暂缓执行处分决定,将你的人事档案从常规纪律程序中调出,纳入特别人事管理序列。”黄令光看着陈渡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还没有被扔进垃圾桶。”

“不错。没有被停职磨掉脑子。”他松开交叉的双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面挂着态势图的墙前面,背对着陈渡。

“你在MTF的时候,对你的部队了解多少?”他忽然问。

陈渡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每个士兵的名字、血型、家庭住址、最后一次和他们说话的内容。”

“我不是问这个。”黄令光说,“我是问你对你所在的体系了解多少。机动特勤队在整个基金会武装力量中的位置,它的作用、它的局限、它和其他部分之间的关系。”

陈渡沉默了一下。“我当时只需要知道怎么完成我的任务。”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当时知道的远远不够。”

黄令光转过身来看向他。墙上的态势图在他身后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符号和线条,有些在陈渡熟悉的作战地图上见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基金会武装部队,”黄令光慢慢地说,“我们通常称它为‘军队’,但这是一个不准确的说法。它是一支军队,但它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军队。”

他走回办公桌旁,拿起杯子。

“一支正常的军队,它的存在是为了应对一个明确的外部威胁。敌人是谁,战场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打仗,这些东西虽然有变化,但始终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框架内。但基金会的武装部队不一样。我们的敌人不是一个固定的对手,而是一套不断变化的规则。收容失效、异常实体的威胁、敌对组织的军事行动——这些东西没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没有一种通用的应对方式。你今天打的是一场常规的步兵战斗,明天可能就要面对一个无法用子弹消灭的东西。”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陈渡身上。

“机动特勤队是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我们需要一支能够应对所有类型威胁的精英单位,一支在各个领域都顶尖的部队,一支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完成任务的拳头力量。这就是MTF的定位——精锐中的精锐,专门啃最硬的骨头。”

“但MTF有一个问题。”黄令光说,“它太小了。”

陈渡知道这个数字,整个应用武力部在全球范围内的MTF编制不超过两万人,分布在数百个战术单位中。每个MTF都是一个独立的、高度专业化的作战团队,但它们之间的协同并不总是顺畅,因为每个单位都有自己的战术体系、自己的指挥文化、自己的作战方式。

“MTF是一把手术刀,”黄令光说,“锋利,精准,但你不能用手术刀去挖战壕。而混沌分裂者——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们不是一支能用手术刀对付的力量。”

混沌分裂者。

它曾经是基金会的一部分,在脱离出去时带走了大量的资源、人员和机密信息。如今的混沌分裂者已经成长为一个完整的军事实体,拥有自己的工业体系、情报网络和战略打击能力。他们不只是一支叛军,而是一个与基金会平行的、独立的军事力量。

在过去十年中,混沌分裂者的扩张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占领了多个GOC的据点,挤压了基金会在中国大陆以外的多处战略空间,甚至开始在一些传统上属于基金会绝对控制领域的地区建立存在。

他们的战术越来越激进,装备越来越精良,目标越来越宏大。

很显然,混沌分裂者不再满足于作为一个游离的组织存在。他们想要取代基金会。

“这是一场战争。”黄令光继续说着,“而我们正在输掉它。”

“我不是在责备MTF。MTF做了它该做的事情,打了它该打的仗,在无数次关键战斗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但战争的规模已经超出了MTF的能力范围。混沌分裂者的常规军力是我们的三倍以上,他们的后勤体系比我们更完善,他们的战略机动能力在我们之上。如果我们继续用MTF去对抗混沌分裂者的正规军,我们就是在用匕首对抗大炮。”

陈渡听着,没有说话。

他此时再次想起徐州外沿的那场战斗。如果当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连的普通步兵,而是一个连的机械化部队,拥有远比当时更高效的作战能力,那场战斗的结局会是什么样?也许不只是三死七伤,也许整个特勤队都会被从地图上抹去。

“三年前,”黄令光继续说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战区总司令部启动了一项改革计划。目标是建立一支能够与混沌分裂者进行正面抗衡的常规军事力量——一支完整的、立体的、具备战略攻防能力的正规军。”

“这个计划面临很多阻力。不是每个人都认为我们需要一支正规军。有些人认为MTF足够应对一切威胁。有些人认为建立常规部队会稀释我们最精锐的力量。还有些人——我不想隐瞒——有些人纯粹是出于既得利益的考虑,不愿意看到资源从MTF转移到常规部队。”

他停顿了一下。

“阻力来自很多层面。包括O5议会内部。但在中国战区,在我们的主持下,该计划取得了超出预期的进展。常规部队的编制扩大了四倍,装备水平提升了两个代差,我们建立了自己的航空兵、装甲兵和电子对抗力量。在几次局部冲突中,常规部队表现出了与MTF相当甚至更好的作战效能。”

黄令光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再次拿起那个文件夹,翻到某一页。

“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他说,“一个我们无法用常规手段解决的问题。”

陈渡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出现变化,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接下来听到的东西将会是危险的。

“今年年初,混沌分裂者在太平洋中部建立了一个新的战略据点。位置、规模、用途都不清楚,情报非常有限。但我们知道一件事:这个据点和他们正在策划的一次大规模行动有关。这次行动一旦成功,将会彻底改变基金会和混沌分裂者之间的力量平衡。我们在东亚大陆的所有战略布局都有可能被一锅端掉。”

黄令光的声音变低了,陈渡必须集中精力。

“我们需要阻止这次行动。但常规手段做不到。那个据点的防御强度超出了我们任何现有部队的突破能力。就连MTF也不行。如果我们正面进攻,无论投入多少兵力,结果都只会是一场灾难。”

“所以我们需要别的方式。”

房间里的沉默变得厚重起来。态势图上的那些符号在灯光下闪烁着,像是一颗颗沉默的星辰。陈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什么样的方式?”他问。

黄令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渡,你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吗?”

“报告,不知道。”

“十几年了。”黄令光说,“这十几年里,我下过无数的命令,派遣过无数的士兵去执行无数的任务。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每次我签下一份任务命令的时候,我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就是在把一些人送进危险之中,我知道有些人会因此失去生命。这是一个将军的责任,也是他的罪孽。”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沉重的力量。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要下达的命令,是我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下达过的。因为这个任务的本质不是派遣一个人去执行一项任务,而是把一个已经什么都没有的人送到一个不需要他回来的地方。”

陈渡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黄令光会见他。他明白了为什么战区总司令部会介入他的审查程序,一个中将亲自召见一个被停职的前MTF上尉。

黄令光终于把那个文件袋推了过来。文件袋里面只有几页纸,但陈渡感觉它的重量像有一百斤。

“这个任务需要你这样的人。”黄令光说。

“什么样的人?”

黄令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犹如有一盏灯在将熄未熄地跳动。

“失去了一切,所以什么都不怕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

陈渡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文件袋。他像一个外科医生看着手术台上的刀,这把刀一旦拿起来,就必须切下去。

他想起那些曾经在他身边的人。蒋南,廖志强,路志远。还有更多更多的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渐渐模糊但永远不会消失的面孔。

他们曾经过一场又一场战斗,而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又一个地离他而去,回首那些匆匆远去的背影,他都来不及和他们告别。

他甚至不记得最后一次和蒋南说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那些日常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在当时的他看来根本不值得记住。但事后回想起来,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和蒋南说话,他会说什么?

但已经没有如果了。

陈渡拿起了那个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纸张。

第一页是一张卫星拍摄的高分辨率图像,显示的是一片海域,其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图像的质量很高,但目标本身似乎被某种技术手段遮蔽了一部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模糊。

第二页是一份情报摘要。内容很简短,目标坐标,估计的防御力量规模,已知的技术,以及一个被标注为“核心目标”的条目。

第三页是一份任务命令。只有一页纸,格式和所有的基金会军事命令一样简洁、冰冷和规范。陈渡的目光扫过那些格式条款,最后落在最下面的执行人签名栏上。

黄令光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陈渡。

陈渡看着那支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笔,黑色的塑料笔身。这种笔在所有基金会设施里都有,任何人可以随手拿起一支来写字。

这支笔现在握在一个中将手里。而这支笔将要签下一个人的命运。

陈渡又一次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第一次穿上基金会作战服的那天,想起了第一次握枪的那天,想起了第一次上战场的那天。他想起了那些在他身边倒下的人,想起了那些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就再也不见的面孔。

他想起了徐州外沿的那场战斗。想起了蒋南被炸断双腿后仍然试图举起枪的样子。想起了廖志强爬行十二米后在墙上留下的那条暗红色的手印。想起了路志远在倒下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怎么会这样”的困惑。

他们都是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而死的。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他,他辜负了他们。

这份任务命令不会弥补那个错误。没有什么能弥补那个错误。但至少它给了他一个机会。总得用自己的命去做点什么吧。

他弯下腰,把笔尖放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黄令光看着他签完。“你有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你会被送到出发地点。在那之前,你需要的一切都会有人为你准备好。”

陈渡也站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一个花白头发的将军和一个前上尉,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完成了一次不会被记入任何官方记录的对话。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黄令光问。

陈渡想了想。

“任务简报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好。”

陈渡转身欲向门口走去,又突然转身。

“将军。”

“嗯。”

“如果我回不来,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

“基金会会负责,我一直都在负责。”

门在他身后关上。

三天后 | 战区总司令部停机坪


陈渡站在一片空旷的停机坪上,身上穿着一套全新的作战服。

他的面前是一架大型运输机,机身漆黑,没有标识,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地勤人员在机翼下方忙碌。

风很大,从停机坪上刮过来,吹得他的作战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快要黑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天边残存,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一种暗沉的铜红色。在那片铜红色的下方,大地已经陷入黑暗,山脉的轮廓像一柄柄钝刀,切割着逐渐褪色的天空。

运输机的发动机开始预热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走向机舱。

他的身后,在更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火箭弹的尾焰划过漆黑的幕布,犹如烟花似的骤然升起,崭新的万物正在上升幻灭如明星,远处的阴影却乌云遮目。

那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实弹演习。在陈渡看不见的地方,基金会武装部队的常规力量正在训练场上反复演练着战术训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人都能闭着眼睛完成每一个动作。那些火箭弹的尾焰在夜空中绽放,短暂而明亮,一个又一个被点燃的希望,一个又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

陈渡在机舱里坐下了。舱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风声和火箭弹的轰鸣隔绝在外。黑暗中只剩下发动机的低沉震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闭上眼睛。

这是一个陷阱,他从始至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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