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湿热而乏味的梅雨季。路两旁银杏间隔栽种,影子受阳光驱赶,几不可见。起伏的柏油路仿佛没有尽头。路面低陷的地方,搁着一些水潭,蒸腾着,把日光反照回天空,暴雨的余波残存下圈圈涟漪。车辆漫无目的地轧过,水花四溅,一瞬激昂后重归于静。仍是波纹荡漾。又转过一个弯,车停在路口。读着信号灯的秒数,我打开窗户,预备点起一根和天气一样无趣的烟。老陈就是在那时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他逮住了石王。
“假不了,过来看就行。是是,对,还动着。来小周,你帮我拍个视频,给他看看。等下啊等下——”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大抵是山风作祟,令老陈本就不清的口齿更加模糊。“嘀”一声挂断,十字路的绿灯恰巧亮起。我关上窗子,给老陈留言,让他一会再打,现在还在开车,便把手机盖上。几十秒的时间道路并无什么变化,日光同样刺眼。我踩下油门。汽车再次无精打采地开动,照着原定的路线行驶。
十八岁时我愤世嫉俗且痛苦难耐。每个周末我在县城里漫无目的的游荡,试图用疲劳一点点磨去心中的怒火,最终只收获了黝黑的皮肤与一幅稍有改善的体格,以及模糊的城市印象。后来我把目光转向酒精。我在杯子里灌上父亲的白酒,倒入口腔。我感觉我在咀嚼无数把刀子。于是我开始呕吐,扯出舌头用水流冲洗。刀子从嘴里流了出来。那些并不存在的伤口还在嘴巴里沸腾。我看向了镜子里的脸。我告诉那张脸我讨厌酒精。
我不曾想到过抽烟。很长一段时间里烟在电梯和楼道内神出鬼没,突入呼吸道中。但那时它不曾进入我的大脑。到我真的开始抽烟时我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气球。有的郁气正在体内发酵,不断膨胀,如果火星呛进肺部,或许会在某一天痛快地燃烧。
我把这些告诉老陈时他正打着电话。我们坐在一家新装修的餐馆里,门口挂着隆江猪脚饭的牌子。我们来的早了点,空旷的店里同时回荡着两种声音,被电风扇的叶片砸得飞来飞去。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他还在找石王。对的,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猪脚饭端上来时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和我说:
“所以你为什么打架。”
我和一个酒鬼打了一架。现在我鼻青脸肿,但我真的差点打赢了。我几乎要把他摁在地上了。如果不是老陈突然跳出来把我拉开又一脚踹倒酒鬼,现在我应该耀武扬威地回家尝试再打开一瓶酒。但我只是坐在这里吃着一碗免费续青菜的猪蹄饭,搅拌米饭的同时和一个我刚认识的陌生人说,我讨厌很多人。我告诉他这个世界有太多混蛋,告诉他我觉得世上烂人倚叠如山,几百年前它就如此高耸几百年后或许也是如此。你得明白。我只不过是打了一个其中一个人的脑袋。更何况我是如此的烦躁,如此的一事无成。任何的惩罚在我身上就像用石头砸击另一块石头,我的低价值是一类复仇,使一切对我的摧毁都只是反向的自贱。因此我生气与否并不重要,我打架与否也不重要。事实上我并不清楚什么才是重要的。还有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为什么来管我。
他打开一瓶二锅头,说我大概脑子有问题,应该要去看看医生。
我在路边停下车,到杂货店里买了一瓶运动饮料。店门的台阶上还有小块阴影,我站在上面躲避阳光,给老陈打了一个电话。我要告诉他我刚刚在马路对面看到一个石王,戴着耳机手插在兜里,就在面前走进一家蜜雪冰城。然后他提着柠檬水走了出来,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老陈的电话没有接通。或许他已经抓住了那头的另一只石王。我再次走进杂货店,向店老板要了一包烟。然后我钻进车,重新把空调打开。
石王的故事是某一日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浮现。一开始只是一段奇怪的记忆,就像梦境未曾蒸馏干净,一些错误泄露出来,调和了日常。石王有百张面孔,我唯一记住的是一张傩面和一只猴子;石王坚硬无比,却是一味很好的中药;石王有苔藓的气息;石王内含玉石,可通灵治病;石王由一把斧头孕育,斧刃清澈透明;石王是拳击手与司机;石王在人之间漫游……一个迷了路的精怪,于白昼左摇右晃。我本该在日光下彻底忘记它的。令白驹过隙,令石中火灭。不过又是白日梦一场。如果我没见到它的话。
我和老陈一起见到了石王。那座山是老陈一个友人的老家,旧的屋子由铜板石垒砌,早上十年还可看到大片村落。刚下过一场雨,水在石缝间流淌,构成一条条最小单位的河流。穿过乱石荒草,我们去村里的博物馆看了景区常见的石头宴,没什么出奇的,出来时就在门口小摊处买两个茶叶蛋,找了个台阶坐着。等太阳再升高些老陈和村里人问了路,我们便一同沿着旧官道往深山走去。说是深山,视野开阔的地方仍可轻易眺望到工业园区,并且可以畅想离这并不遥远的大海。我们没料到会这么快就找到石王。它从我们的面前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