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 · 总则
文件等级: 4/SCARBOROUGH
权限要求: 计划集全体成员及O5议会指定监督者
一、宗旨
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的命名源自一首古老的英国民谣。在该民谣中,一位居住于市集的求爱者被要求完成三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顾名思义,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下辖各项目组所研究的项目均具有一项共同特征:其在初始评估中呈现为不可能。
然而,不可能并不等同于不值得尝试。
本计划集的核心宗旨可概括为:以最低限度的资源,获取最高价值的可行性判断。
本计划集不以“完成”上述异想天开的计划为目标,而以明确其是否具备完成可能,以及若存在可能,其实现路径为何,作为核心追求。
二、资源
若将一个子计划比作一道需由大型计算机集群运算的数学难题,那么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分配给这个子计划项目组的资源,大致相当于一支笔、一叠草稿纸,以及数支替换笔芯。
即便实际上一个项目组能够调动的资源远不止一支笔与一沓草稿纸,但是我们仍然要强调这不是修辞层面的夸张。研发部一项标准异常武器开发项目的单季度预算,通常足以支持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下辖三至四个项目组运转一整年。在人力配置方面,一个子计划项目组的常备人员一般不超过七人,因此其中至少一人须同时承担文书与实验记录工作。
资源受限是设计本身的重要组成部分。充裕的资源将使项目组倾向于“解决问题”,而有限的资源则迫使其仅着眼于思路本身。但是如果该项目组取得了重大进展,并客观而言需要更多的可调动资源使计划得以推进,则项目组可以申请资源调配。
三、设立原因
基金会从不缺乏异想天开的构想。
O5议会每年收到的高风险提案中,有相当一部分在理论层面成立,但在工程层面被判定为“所需投入与预期收益完全不成比例”——或许是一座Site级设施、一支特遣队的常驻编制、持续数年的D级人员消耗,以及一个几乎必然被放弃的结局。上述提案最终被归档,并非因其“错误”,而是因基金会无法承担“验证其是否正确”所需的成本。
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的设立,正是为应对这一困境。
与其在每一个异想天开的构想上投入足以拖垮一个部门的资源、最终仅得出“果然不可行”的结论,不如以一个可接受的、小到几乎不影响基金会日常运作的成本,换取一项明确的判断。此笔账在O5议会层面是清晰的:若十个子计划中有九个被证明不可行,基金会所损失的不过是九支笔与若干草稿纸;但若其中一个被证明具备可能性,我方所获得的将是一条通往解决方案的明确路径——而该路径的价值,远高于任何一份归档提案。
四、研究结果的处理
当一个子计划被证实不可能成功——即项目组在现有资源条件下,通过理论推导、小规模实验或模拟推演,得出“该计划在基金会可预见的资源与技术范围内无法实现”的结论——该子计划将被正式终止。项目组于终止决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被分配至计划集内其他子计划,或根据其人员专长转入基金会其他部门。不因此追究任何人员责任,这份工作履历也不会影响到该员工以后的任何工作、升迁。得出“不可能”的结论,本身即为计划集预期结果之一。
当一个子计划被证实可能成功——即项目组找到一条理论上可行的思路,即使该思路目前无法以现有技术实现——该子计划将进入第二阶段。计划集将向该子计划追加资源,但追加幅度仍然有限:目标在于使项目组能够撰写一份完整的可行性报告,包含明确的思路路径、所需的技术前提,以及预估的资源需求。该报告将被移交至基金会研发部或相应执行部门。当基金会确需执行该计划时,研发部将直接接手,不再经过可行性验证环节。
以上为斯卡布罗集市计划集总则全文。各子计划独立文档请依据权限等级分别查阅。总则的最终解释权归O5议会所有。
——监督者议会
WEI_CHO_ 02/13/26 (FRI) 03:47:22
有人这几天睡不着的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废话,但是我感觉这不是普通的失眠。
但我说的不是那种被外面吵得睡不着。我是吞了药。三片,平时一片就能让我昏过去的量。结果最多睡了一个多小时,不到两小时,然后整个人就醒了,跟没睡一样。反复试了三天,每天都这样。
最奇怪的是我问了一圈,我认识的所有人——房东、楼下便利店的老头、之前一起拍东西的几个哥们——全部都是这样。所有人。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SS.Galaxy_Ancy 02/13/26 (FRI) 04:12:08
多吞几片试试
WEI_CHO_ 02/13/26 (FRI) 04:19:41
我身体本来就一般,亚健康那种,不敢多吃。
SS.Galaxy_Ancy 02/13/26 (FRI) 04:23:55
那就不用药。
随便用什么东西在身上弄个口子出来。刀,钉子,指甲抓都行。
不会有事的。
WEI_CHO_ 02/13/26 (FRI) 04:31:17
?
大哥你在说啥?失眠和自残有什么关系?
曹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真正睡着过了。
不是那种被工作压力折磨的失眠。他试过吞安眠药、试过不看手机、试过看着天花板数羊——结果全是徒劳。他至多能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浅层状态,持续不到两个小时,然后整个人就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清醒过来,精神得像刚喝了两杯浓缩咖啡。
更诡异的是,他身边所能够见到的人,全部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公交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曹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感受着玻璃的振动传进颅骨,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坐长途大巴去乡下的感觉。那时候路更烂、车更破,但他能在颠簸中睡一路。现在这辆车平稳多了,他却完全没有任何睡意
他掏出手机,翻到观谬维基的页面。三天前他发的那个帖子还在,SS.Galaxy_Ancy最后那条回复也还在。
不用药。随便什么,在身上弄个口子。刀,钉子,指甲抓都行。不会有事的。
曹维没有直接照做——毕竟显而易见的,因为一个不知名网友的话伤害自己不是明智之举——但他确实发现了端倪:就在发帖那天晚上,他手欠撕掉了自己食指上的一根倒刺。
那根倒刺长在指甲根部,翘起来一个小角,他总是抽不出空来剪掉它,有空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指甲剪。终于,他在某次走神的时候下意识一扯。
然后,血就涌出来了。不是平时撕倒刺那种渗出一小滴的程度,而是像被割了静脉一样,血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很快就聚成一小滩。这样的情形让他慌张起来,第一时间想的是去医院,但手上的血还在汩汩的向外流着,他得先找点什么东西按住。
于是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
血混合着自来水被冲进下水道,红色的水涡转了几圈就变淡了。曹维低头去看自己的食指,准备找纸巾包扎——
倒刺没了。伤口消失了。指甲根部那块皮肤光滑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被撕开过。
公交车猛地刹了一下,打断了曹维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车厢里人全然都是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黑眼圈、目光涣散、有人抱着扶手打哈欠。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嘴角挂着口水,显然在补觉。有新上车的乘客从过道走过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曹维把视线移向窗外。人行道上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有人在啃包子,有人对着手机骂骂咧咧,有人在路边蹲着系鞋带。一切如常。除了所有人脸上那层洗不掉的倦意。
他的目光扫过路面,然后停住了。
车厢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白色的、细长的、一伸一缩向前蠕动的——
蛆。
曹维的胃里翻了一下。他下意识抬起脚,鞋底踩了上去,那东西在鞋底发出微弱的爆裂感。他挪开脚,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淡黄色的痕迹。他抽出纸巾把痕迹擦掉,把纸巾攥成一团,打开车窗扔了下去。
然后他看向窗外。
马路牙子旁边有一条白色的线。很细,很密,沿着路沿延伸出去,像冬天路面没化干净的残雪。但现在是二月,根本不可能下雪。曹维眯起眼睛,看见那些白色的点还在动——数以千计、万计的幼虫在路沿上蠕动着,从柏油路的缝隙里往外爬,越聚越多。不只是蛆。他还看到了某种甲虫的幼虫,肥硕的、深褐色的、带着一圈圈环节的身体,在路面上缓慢地扭动。还有别的——他叫不上名字的,更小的,几乎是透明的小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马路和人行道的交界处。
曹维看向更远的地方。人行道上,那些上班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了。先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然后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接着是一个女人,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地穿过了公交车的玻璃。然后是更多的人。有人开始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曹维听见了呕吐声。
那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混在惊呼和叫骂中。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扶着路灯杆弯下腰,嘴巴张开,吐出来的东西却是一些完全没有消化痕迹的食物:辨认得出来的米饭粒、没嚼烂的菜叶、甚至半块豆腐,完整地从男人嘴里滑落出来,落在地上的蛆群中间。他吐完之后脸色苍白,扶着栏杆喘气,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刚才做了什么。
曹维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的名字,拨了出去。
“嘟——嘟——嘟——”
“喂?”
“老许啊……”曹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出门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你往窗外看看……?”
“到底咋了你直接说呗!”
曹维深吸了一口气。公交车还在往前开,外面的惊呼声和呕吐声被引擎声盖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能听见那些此起彼伏的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动力:
“我说外面有很多个你……你信不信?”
“什么东西神神叨叨的……到底是个啥?”
“有蛆啊!外面好多蛆!排山倒海的全是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我操……”
老许的声音变了。曹维能听见他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窗户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着是老许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很长,很慢,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去。
老许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曹维从没听过的颤抖,显然他也来不及顾及曹维暗戳戳的骂了自己:“这……这他妈是啥……”
曹维正要开口回答,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放大。
一辆油罐车。
它从十字路口的方向冲过来,车头歪斜,轮胎在路面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曹维看见司机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成一个不自然的形状。然后油罐车撞上了公交车的前部。
撞击的瞬间,曹维没有听到爆炸声。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的身体从座位上掀起来,然后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旋转的色块。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又撞上了什么软的东西,然后是一片灼热。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殡仪馆的灯光总是偏冷。入殓师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六年,习惯了这种光线,也习惯了沉默。但今天沉默不太一样——殡仪馆一大半人没来上班。她早上到的时候,门卫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今天人少,你多担待”,就又把头埋进胳膊里。
她没多问。这几天大家都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反正也没人知道为什么。
她推开化妆间的门,花圈还堆在角落。因为人手不够,她得自己布置灵堂。她把花圈一个一个搬到告别厅,调整好位置,看了看时间,又折回化妆间,准备给今天的遗体做最后的整理。
冰棺已经合上了。她打开棺盖,低头看着里面的人。
死者姓曹,男性,三十岁出头。死亡原因是车祸——准确地说是油罐车爆炸。小林见过不少爆炸遇难者,通常那种遗体是很难处理的,有的送来时已经不成形了,得用填充物把凹陷的部分撑起来,再用蜡和粉底反复覆盖,才能勉强恢复一点人形。
但这个姓曹的人不太一样。
他的遗体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缺损。小林翻了翻他的资料,又看了看遗体表面,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轻微烧伤。没有骨折的痕迹。没有爆炸碎片造成的切割伤。他的脸上甚至还有血色,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资料拿错了,但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一具遗体。
她开始工作。粉底、遮瑕、修容——其实不太需要,这张脸本来就很完整。她只是按照流程走了一遍,然后去布置灵堂。花圈摆好了,挽联挂上了,她又走回化妆间,打算再确认一遍遗体的状态。
她站在冰棺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然后她停住了。
刚才——她记得很清楚——遗体的左颧骨位置有一块碳化的痕迹。深黑色的,像是皮肤被高温烤过之后结成的硬壳。她当时还在想,这块要怎么处理,要不要用肤蜡盖住。
但现在那块碳化的痕迹不见了。
入殓师眨了眨眼。她凑近去看,左颧骨的位置皮肤光滑,颜色正常,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区别。她的手指隔着冰棺的玻璃描了一下那个位置,脑子里飞快地回忆自己刚才的操作——她没有处理过那里,绝对没有。那块碳化痕迹那么明显,如果她处理过,一定会有印象。
她后退一步,盯着那张脸。心跳开始加快。
然后冰棺里传来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变成了猛烈的拍打声,从冰棺里面传出来。
“砰、砰、砰——”
棺盖在震动。小林看见冰棺的盖板边缘在微微翘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推。
她伸出手,手指发颤地按住了棺盖的锁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油罐车炸的人绝对死透了,不可能还活着,但她的手已经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决定。
锁扣弹开了。
棺盖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苍白,但完整,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曹维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他看了看入殓师,又看了看周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医生……谢谢……”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曹维撑着冰棺的边缘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寿衣。他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件寿衣的布料,又看了看冰棺,看了看灵堂的方向,看了看楞在一旁的入殓师。
“请问……手术费大概要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