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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er Aeloni-Zaenorae
Multiverse Astronomy
Research Lead
Valid until Eternity
权限
云以时
多元宇宙部
首席研究员
有效期至 永远
加载中……
项目等级:
离开母星的第29天,今天依旧是非常想家,碳基生物总是做一些对技术革新和物种进化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它们似乎非常热衷于此,这令我感到疑惑,也让我感到寂寞。 我仿佛置身于故乡那清澈的氯化硅湖边。
I’m never sure if I have gender dysphoria or species dysphoria. I often try to explain that I’m really a starfish trapped in a human body and I’m very new to your planet.
— Pat Califia, 1997

1. SCP-CN-3800 — 万花筒锁链
2. SCP-8555 — 万华镜
3. SCP-8033 — 时感
4. SCP-7564 — 不可能的暴露
5. SCP-9000参赛作品 — 时感II
1579字。俩业余写手因为不清楚各自文风到底为何,商议好互相出一个简明扼要的题目然后各自就题写一篇300字以上的短文。保留原文错别字。其实作者本意是让各位直接看他的手写稿,照片放在最下边了。同桌并非基金会写手及读者。
背景:SCP-CN-1357
悦园广场,H市最大的广场,集购物、娱乐、商贸等多功能为一体的商业中心。随着新年的临近,这里比平时更加热闹。
几乎每家店铺都挂满了彩灯,红纸,再加上各种喜庆的音乐,年味浓的仿佛有了实质。
此时正值晚上八点,步行小街上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可一旁的角落里,一位年轻女子席地而坐,身边是大包小包的年货,还有一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女子用手包压住自己的裙子,张望了一下远处停车场,叹了口气,扶着墙试着站起来,可脚踝的刺痛又让她不得不吸了口凉气,老老实实的坐了回去。
沉思片刻后,她打开手机通讯录,一点点翻找着能来帮一下她的人。
两年前与家里闹翻后,自己便孤身一人来H市闯荡,勉强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合租了套公寓,贷款买了辆几万块的电动轿车,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一周前家里终于忍不住打来了个电话,问她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她沉默了几分钟后,答应了。所以今天来买年货和礼物,明天下午就回老家。
可就在刚刚,她已经买完东西准备去停车场开车回公寓,因为“免费停车”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到了,她稍微跑了几步,悲剧就发生了——不仅几千块的唯一一双高跟鞋断了,脚踝也扭伤的很严重。
“智障表弟”
随着通讯录被翻到了最底下,一个醒目的联系人映入眼帘。
女子看到这个备注后,忍不住笑了一下,无疑,这勾起了她的某段有趣的回忆。
她点开了这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后,打了过去。周围太吵,她又摸出了无线耳机,打开开关后戴了一个在左耳上,此时电话已然拨通,只是还没有人接。
一分钟后,因为无人接听,电话自动挂断了。
可她还是坐在那盯着手机,连耳机也没有摘下。
不一会,电话回过来了,她会心一笑,点了接听。
这是她俩打小定下的暗号,直接接听意思是“身边有家长,开着免提呢”,这时候就聊“学习相关”话题;如果不接,一分钟内打回来,意思就是“身边没别人”,这时就能随便聊啦。
没想到几年没联系,两人居然还都记得。
“喂?稀客啊。怎么的,记起来还有我这个可爱的表哥啦?先说好,没钱外借哈。”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几句语气很欠揍的声音。
“臭小子,皮痒了是吧?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几年不见长能耐了?”
女子笑着叫骂道。
“嘿!你还别说!现在你还真不一定能打过我啦,我单位可给我配武器了,而且我手底下管着不少小伙子呢!”
电话那边的语气骄傲起来,仿佛自己是个大将军,统领个千军万马似的。
“呦?混上保安队长啦?在哪看大楼啊?陈队长?”
女子笑着嘲讽道。
“呃……先不聊这个啦,你百忙之中抽空找我有何贵干啊?总不能是来要压岁钱的吧?”
“切!我给你压岁钱还差不多!你姐我今年回家过年,初一别忘了来我家蹭饭,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啊?那个……今年我可能不回去了,单位有些事没处理完,要不……你直接微信发红包吧?我不嫌少,三千五千就行,重点是你有这份孝心就行……”
“找骂是吧?真不回来了?”
“‘嗯,应该回不去了。”
“唉,可惜了,我还给你买了双球鞋,就是你之前要买的那双。”
“真的?!”
“骗你玩呢。”
“切。”
“你们是个什么破单位啊?过年都不放假?人家小偷不回家的?”
“也许小偷也想年底冲业绩吧。”
“呵呵。”
“对了,你打电话过来不会只是聊闲天的吧?有什么事吗?”
“得了吧,还关心你姐哪?我要真有啥事能找你?你有个屁用啊。”
……
两人又聊了几句,互相道了一句新年快乐,便挂了电话。
女子收起了耳机和手机,静静的坐在了那一动不动,眼睛中倒映灯红酒绿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半晌,她将两只耳机重新戴上,手机选了首劲爆有节奏的歌曲,声音一直调到听不见周围的喧闹,一咬牙,直直的站起,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步三摇的向停车场走去。
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地下3km处,一座神秘的基地内部,中级作战军官宿舍里,一位年轻男子也收起了一部机型老旧的手机,躺倒在床上,静静的盯着天花板。
他身边一位智能机器医生,正替他重新包扎着左腿上一个5cm左右的伤口。
他刚才起身翻找手机时,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挣裂了。
我的烂活,约5000字,有微小改动
李微把最后一片年糕放进购物车,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往前走。超市里购物车的轮子往往都有点问题,她使劲把着把却还是很难控制它走直线。她干脆听之任之,车子靠着惯性滑行一段右转弯后,她拾起被它刮掉的小商品挂回去,然后跟上车子。
可是在车子正对的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她之前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家书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推着车进去不大好,就把车停到书店与其他分区的矮隔断外边,打算歇歇。反正时间还早,从小窗户能看到外边天色未黑,而只要晚饭前赶到家就无妨。
图书角里冷冷清清,像是装修未完成的样子。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手指停留半晌,想起一件事。她给表弟陈██发了条消息。
“今年春节还回来吗?”
她没指望他能回复,去年国庆,她等了一天才等到一条“来不了了”。这更像一条例行公事——虽然作为从小一块长大的“胜似亲姐弟”,她的挂念未被多层距离消解。
日子向春节推进,代表着人们越来越倾向于不外出,窝在家里享受温暖。
或许作为表姐,她没必要这么操心,但她离开商铺早早歇业的街区,拎着包敲开舅舅家门时,她早已淡忘这个念头。
开门的是舅妈,一见到李微,她的脸色倏忽点亮,仔细接过东西把她让进屋。
熟悉的温暖感觉又包裹了她,自从父母关系决裂,她本缺少甘霖的童年上就再度蒙尘。舅舅一家几十年间一直没换住处,她小时候和陈██最爱的书房也还在。走到这里,她觉得有什么回来了。如果说勉勉强强的公司算她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落脚点的话,这里就是另一个。母亲住的太远,尽管来这里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想太靠近引发伤痛的地方。
舅母留她吃饭,她没太推辞。这是她工作这些年来第一次在年假在这里吃饭。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和照片,她有点恍惚。
就在这时,李微手机响了一声。有所准备的她看了一眼浮动消息框,迟疑了一下,说:“小陈说他……过年可能回不来。”
热气氤氲中的舅母愣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舅舅在哪儿?”
“在楼上。”
楼上是卧室和书房,有时喊过之后舅舅不下来吃饭,她和舅妈都心照不宣的不打扰他。
有时她也挺好奇,舅舅家是书香世家,陈A在理工科毕业之后却好像去了什么部队工作,不过听说现在已经退役了。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开明之处——自己报汉语言文学时,只有母亲表达了一种可有可无的支持,她自己是克服了很大阻力才走到现在的,而这份工作并不多理想。她最终还是被迫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来到这么一个看似收入水平高的行业做个文职。
在举筷的间隙,她抽空给弟弟发了几句话。
“再见了。”
Area-CN-02的一角,MTF-XX-XX队长Daios收起贴在墙上的手机,微弱的信号格瞬间消失,变成一个叉号。
晚上十点的仓库像深夜仍开张的西餐厅包间,沉重的物品箱子堆在过道两旁,有些高的挡住了上面常亮的灯管,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寂寞的阴影。
他轻轻推开铅色的防爆门,沿着走廊走到轻办公区。从那里上楼之后,冰冷的死寂立刻被人气填满。他走过研究员的住宿区,在连接两个片区的室内花园前停了下来。
徐远渡站在花园玻璃护栏的另一边,正在暗下去的太阳灯把他的侧影照成橙色。他空着手,出神看着一丛丛的海棠和兰花。
发现Daios注视自己,他抬起头和他打了个招呼。Daios注意到,对方一如往常的微笑中带有几分不寻常。
Daios犹豫了一下。“我明天可以用一下1357吗?”
“嗯?”
反应过来之后,徐远渡的目光变得有些失神:“当然,你不用给我说,直接去就是了。……你现在去也行的。”
“我是说……不是,测试不是要申请备案吗。算了,明天再说吧。”
语无伦次了几句之后,Daios匆忙跑回自己宿舍。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说这事。抛开一切不谈,他确定私自和世俗界人员联系是违规的。就这一点就可以阻止他的计划。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第二天早饭前,徐远渡敲了自己宿舍的门,他把他让进来,来者拿着一个本子。
“你想预约实验对吧?”
Daios瞥了一眼徐远渡,对方的态度似乎很友好。
徐远渡说,“你没必要。时间啊,会把所有证据都留下来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看看这个。本子给你了,我去吃饭了。”
他打开装帧简洁的本子,里面写着:
首先在我写下这行字的一刻,我确定就已经违规了。这么一个未完成项目的结果我也没抱希望会有人信,但这段时间我一直关注着你和几个朋友,像你这种情况……属于非常突出的。但我很希望2005在骗我。
所以这样:如果我下边写的都是真的,别去参加今天的行动了。我把时间节点拉到未来,然后把容错率调到最高(我有点怀疑第一次出现的结果,而且这么一操作,2005就得从头再建)发现大概几十万条输出线里都没有你,而且其它你的队员也找不到。
你这一段时间一直去02区建筑的各个角落试,然后发现了一个在0层的有信号的地方,在仓库西北角靠上两米左右,需要把手机贴在墙上。你和你表姐发消息联系了三次,直到昨天,你明白今天要出任务,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想把账号注销,让别人查不到你和表姐的社会关系。你希望无论是现扭攻击还是死亡抹消,有人能留下你的一点信息;用1357是为了把账号信息存档。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不要注销,马上去给你姐姐联系,让她和你父母一起,立刻离开这座城市。你的母亲是一中的老师,最起码让她今天不要去学校,单这一点可能就会改变以后事情走向。
求你相信我一次。
他只用了一分钟看完这些笔记急躁的字,本子封面上还有徐远渡的体温。
他本能地抬头看门,门已经被徐远渡走时关好了。屋里只他一人,但有双眼睛无处不在。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异常?
据他所知,徐远渡只是个从34站调来没几年的普通研究员,不是主管也不是特工,每天几乎只能在-2层的绿色办公室看见他那张似乎有西方人血统的不戴眼镜的脸。他除了是SCP-CN-1357的负责人,只负责研究一台光子计算机,别的什么都不干。自从15年他调来,二人就在食堂认识了,Daios从没觉得这个朋友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徐远渡写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Daios站起身,把本子锁进抽屉,迅速收拾了一下东西,下楼。
来到餐厅,人有点比他想象的多,但他没管这些,贴着墙径直向仓库走去。路上遇到一些熟悉他的人,看见他这一身任务装备也没多问什么。
仓库的门开着,有几个人正往外拉手推车。那几个人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后勤,02区是没有D级人员的。
他们抬头看了Daios一眼,神情有些疑惑。
Daios见状,打了个马虎眼转身走了。他深呼吸了一下,向打饭的队伍慢慢走去,借着餐厅的嘈杂,拿出本该是专用移动通讯终端的手机,录了一条语音信箱。这是个早就过时的功能,但仍然像用电话线上网一样可以用。它能确保在信号接通的一刻自动把语音发给选定联系人。
徐远渡不知道的是,Daios昨晚就已经选了注销账号,但如果在24小时之内再登录回去,可以撤销操作。他实在有点天真,Daios想,驻站MTF只有他这一支,他不去,还是会有人顶上去,结局,都一样。
中午,一辆灰头土脸的货车从一家电子产品装配厂里驶出,门卫向他们微微致意。
Daios望向车厢里不存在的窗户。其实他平时也是可以上来的,他第一次和表姐联系就是在一个傍晚,他去调查现场回站区的路上。
那天天穹高远,背后市一中的教学楼灯光刚刚亮起,他则骑着车逐渐远离这热闹烟火气。那次回去,他发现了站区无线信号屏蔽的一个漏洞。
“我刚才说到哪来着?”
即将过28岁生日的H回过神来,笑笑:“说一中的学生上晚自习,好像。”
没有人说等任务完成了要如何如何,但Daios对这些从加入基金会以来一直陪着他的战友心知肚明。他想起来一个段子,在一个收集了各种立致命flag的视频里,有人说:“每个人都想着回家过年,只有队长想的是怎么让队员回家过年。”
他可能在队里都不是最年长的。但他是队长,对现实学和市里情况了解最多的那个。
徐远渡站在Unit-CN-2005里,一片强光从SCP-CN-2005-A中扩散。从这一百多米深的地底开始,直至淹没整个地球,整个世界。
强光散去后,除了小小的办公室和一堆废纸、一台电脑外,黑暗至底的坡道口像死一样沉寂。他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强光手电,但没有点亮,摸黑沿着漫长的匝道走下去,直到他碰到冰凉的防辐射大门。他打开手电,近一千瓦的白光只划开了一小块黑暗,他头顶的地层深不见底。
他用自己的四级权限打开大门,里面仍然是一片更为浓重的黑,但混杂着一股臭氧味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回声尤为明显,他把射灯光柱环扫一圈,偌大的大厅里除了一间靠墙的小屋什么都没有,后者像停在废弃停车场里的一台报废车。
小屋是控制室,占据室内几平米的一半多面积的控制台上,所有仪表和屏幕都是关着的,只有一盏绿色指示灯亮着:“运行中-正常”。
他原路返回,离开Unit到-2层主区,上到0层,走到轻办公区的玻璃墙外。他左手边的路通向餐厅和仓库,右手边的路则深入办公区,末端是上1层的楼梯。他不由自主地向办公区走去。
上到宿舍区,他站住了。这个点他来干什么?他一回忆,完全想不起来刚刚促使他上楼的念头是什么。
他有点失落,转身回0层准备去仓库拿点罐头食品和卫生纸。几个同事在看到他大上午回宿舍没一分钟,又什么都没拿就下来时,脸上露出了一种看“藏在地窖里的神”出来的表情。他无声地叹口气。
但他心里不可抑制地升起怀疑。这或许是个潜在逆模因。他打算联系对这方面了解较多的Area-CN-07拿一点记忆增强药剂,只研究现实学、计科和语言学的02区没有这种东西——它“药房”里连感冒药都缺。经常在春秋两季感冒的他上次借故出了Area,跑去一家平民药店买了十盒快克囤在自己宿舍和Unit里,不到两个月就被同事蹭完了。
李微看着钉钉上的假条,心思纷乱地从小小的别墅区出去。她犹豫着是回自己家还是去一中看看。就在刚才,她一路赶到这里,发现舅舅一家不在家。屋顶的灰瓦在正午阳光下明明亮亮,电话里舅舅告诉她,他和舅妈一起去旅游了。
但今天是工作日。匆忙请假、没来得及吃饭的她再问,舅舅只说舅妈学校突然放假了。
她去路边店买了点面包,打车去了一中。问周边的人,说一中教学楼屋顶塌了。再问,没有死伤。
李微觉得奇怪,想进去看看。保安不让她进,她往里看,一栋富丽堂皇的楼顶消失了一半,灰瓦全都陷进去了。底下有几辆车拉起警戒线,有警察和工人模样的人在围着现场指指点点。不让媒体进,有不少人站在校门口和外墙外用手机拍。
她问一个学生,塌的地方是哪儿?她不是在这上的学,对这不太熟悉。学生告诉她那是几间空教室,走班用的。
李微说,那没有人上课吗?
“这就是最玄乎的!本来有一个班该去上课,但是今天他们老师没来,他们就在自己班上的课。”
“哪个老师没来,你清楚吗?”
“不知道,我听同学说的。”学生划拉了几下手机,招呼另一边骑车准备走的另一个学生,“嘿,你们没来那个老师是谁?这有记者采访你呢。”
李微说,我不是记者,我亲戚在这儿上课。
那个学生见状把车一停,转头说:“我们上化学,化学老师姓赵,叫什么我不知道。”说罢骑车走了。
李微愣了半天,手心有点出汗。她打开手机把陈██的信息合并转发给了舅妈赵██。
徐远渡头有点疼,还晕,他穿好衣服,拉开SCP-CN-1357的收容间的门,打开自己电脑和另一台有点沉的终端机,从架子上取下网线插上。
他用鼠标有点不习惯地在终端机的小屏幕上点击设置系统时间时,手一直在打颤。他把自己U盘摸出来,把终端上的聊天记录存进去。改成txt格式,再打开自己电脑,登上基金会内网,打开1357的文档,点击编辑。
测试 6
时间:2019/10/31 11:19
测试终端:███████的工作站
设置系统时间:2018/09/29 21:00
结果:此次测试由MTF-[已编辑]队长陈██(Daios)申请进行。测试人员在SCP-CN-1357-1上下载了即时通讯社交软件[已编辑],并通过陈██提供的用户名与密码成功登录了其已于2019年3月注销的账号。
以下是其注销账号前最晚的一部分聊天记录。
他把聊天记录复制上去,加了一个格式和几行时间说明。
推测李█和陈██有旁系血亲关系。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最后,他点一下编辑时限马上要过的文本框,把光标放到最后,加了一行:
补充说明:陈██已于2019年3月的一次对████████现实扭曲████的突击行动中牺牲。
保存。

午后的阳光下,被前一天雨水洗刷一新的明黄色的道路标识线从身下铺向目力不可及的远方,天空映得原本忠实的黑灰色路面也有些泛蓝,路两旁整齐地砌有浅大理石色的路缘石,四面的墨绿色丘陵让整个旅程有了美国公路片的风味。
Tether惬意地感受着轮胎与公路间咬合的微微震感,老旧的车轴虽然吱吱嘎嘎,却也能一米米地带着他前行。他抬头向前边一看,公路在几百米远处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形,没入小山丘后方,那就是目的地了。
他伸手按了一下无线耳机,明快的乡村音乐悠然荡去。一阵山风吹来,他操纵车把拐向南方,拂动的发丝和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拿出包里的太阳镜戴上,把车停在路口边,整了整衣服。
直到现在他还不敢置信这是冬天能有的景色,尽管冷气从没扣好的领口丝丝渗入,对这般澄澈风景的惊喜还是几近压过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紧张。
但他忘不了此行的任务,回头看了一眼扔在那的破自行车后,他踢着覆着一层薄沙土的小道上的石子和碎草叶,自语一句,“到了。”
面前那些白蓝相间、插着小旗的建筑就是他的第一个目的地。
他对自己这副“文艺青年”打扮颇有自信:长发、浅色风衣、深色靴子,他甚至想到,如果这是夏天,他会扮得更像,只是左腕上那块大手表略显突兀。他看了下手表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窗,上面显示“101”,这让他安下心来。
靠近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他深吸一口气来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然后向上扫了一眼,确定这栋楼有七层——算上顶楼阁楼的话是七层半。鞋底踏过石阶,他拾级而上,找准时机穿过大门。
大厅里是经典的酒店陈设,前台桌后坐着一个女接待员,低着头在写什么。他摆出一种长期在外游历之人特有的神态走过去,同时无声地清了清嗓子。
接待员抬起头来,淡妆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您好,欢迎光临。要入住吗?”
Tether看着柜台侧面的一盆绿植,“元旦过了,这是旅游淡季吧。”
“嗯,但您知道,今年寒假还算比较早,有不少人预约。——这是我们的各种精品套间,可以满足您的不同需求……”她把一个小册子拿到柜台上,Tether凑过去看,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只要不摘眼镜,应该问题不大。”然后小心地拿起手册翻看。
“二人间,两个单人床的,要多少钱?”他随口问。
“这种标准双人间,您可以看看。”接待员指着其中一页说,“现在入住可以享受我们餐厅的精品早中餐。”
“行。……这儿餐厅在哪?”
接待员指指一个过道,“在二楼,从这边过去。”
“外边那个楼是什么?”他还是没忍住问这个问题。
“那是特色商户区,有美食一条街、超市之类的,白天人少有的店不开门,但您可以晚上去逛逛。”接待员面不改色,笑盈盈地说道。
Tether轻轻甩了甩辫子,把介绍册放回原处,转身向大门走去,对接待员说,“好,我先出去等等人,一会再来。”
刚出酒店门,他装做漫不经心瞟一眼手表,小窗显示的是“103”,他大步流星向东走去,在朔风下紧了紧帽子口。
这片度假村去年下半年刚建成,往南边走翻过一道山口就是海边,这里的海滩因地势落差大,存在国内并不常见的石崖而成为旅游胜地,再加上岸边气温不寻常地比其他地方高些,即使是冬天也有游客光顾。很冷的时候,不仅可以看结着冰晶的潮间带,还可以爬山看梅花和日出。
但几年前,这里曾是基金会一座小型设施的所在地,那个Site发生事故停用拆除后,可能留下了一个异常时空区块——如果不是文书部门前段时间的一次资料整理,这件事就被淹没在信息海洋中而被遗忘了。
关于它的性质描述很少,倒不是因为研究人员工作不力,而是它根本不是已登记的异常项目,推测是后来产生或者在日常实验测试中漏掉的副产品。
Tether作为一名新晋特工,所知道的只有一个GPS坐标,还有这座度假村的可疑性。二手资料显示,这家经营者的身份和资金来源都难以追溯,但目前还没法确认其和GoI的关系。
Tether要做的,是探探它这个前台设施的情况,为后边的人开路。基金会意图收回这片地方以进行进一步处置,但在对方行迹不明的情况下,派MTF去肯定是不妥当的。
异常社会里,信息的价值依旧胜过一切。
而为了这种价值,Tether想,单靠那个小无线耳机肯定不够,况且进了经营区后,和指挥部的无线通讯就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而掐断了。
带他的导师说的没错,出任务不能把自己想成放出去的风筝,还有根线牵着,而应该是探空气球,出了视线范围就只能靠自己的血肉之躯应对一切。
两点钟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分,他走到那一排被称为特色商户区的楼底下,找了离一家正在营业的不起眼的餐馆不远的一处台阶坐下,拿出手机看着。他先打开视频刷了一会,又装作有点好奇地看了看周围的石头墙和招牌,点开导航看了一下。
那个坐标他早已烂熟于胸,手指故意沿公路方向滑动放缩几下后,他确定那个点就在自己背后一群房屋的内部,高度位于二楼左右——这无疑加大了直接观察它的难度。
当然,任何数字都可能撒谎,但他现在只能相信自己的意识。他做好了一切安全防护,戴特别的对视觉认知危害有过滤作用的眼镜,实时监测环境休谟指数的手表。
自己需要这么谨慎吗?他问自己,但职业素养始终控制着对焦虑的排斥心理。安全(Secure)第一,他默念。
这个地方真的有点诡异,他不无成见地想,本来可以让人食指大动的面条的香气似乎全化成了异常的危险气息,面前桌上一碗牛肉拉面放了五分钟还一口未动。
他打开几首榜首英文歌听了起来,看着手边几公分处安静躺着的眼镜,盘算着来这吃饭到底是不是有点失策。毕竟他包里有压缩饼干甚至自热米饭,但在离个饭店这么近的地方啃自带的干粮确实也会有点古怪。
装备太差了,最起码整个隐形眼镜啊。他在心里抱怨着为什么不在出发前好好评估一下各项物品的性能对突发情况合不合适。
一首歌放完,他极力不四处乱看,以一个姿势吃完了一碗面。感觉了一下自己精神没出现什么异常,Tether戴上眼镜,用现金付了帐。
之后的几个小时,Tether是在一间有隔间的厕所里度过的。
天色渐暗,他按原计划返回酒店大堂订好房间和搭档会合。他还是订了那间他看过的标准间,有一个考虑是有这么一个空房间位于二楼。他给服务生说自己没有行李,所有行李都在驴友那,一个人沿着古色古香的旋转木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末端,整个走廊呈L形,可以看到大约十个房间远处有个拐角。按前台接待员的说法,过去那里再走一段就是酒店的餐厅。
他现在不打算过去。走廊里有监控,他刷开房间门进去在床边坐着。不知怎的,房间里边的休谟值比较高,他换了几个角落测,都显示105,有时还跳到106。
他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换气扇也不小心被碰开了,发出的呜呜声吓了他一跳。
墙壁的隔音性能极其好,没有窗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Wi-Fi和电视,他暂时不想去用。有一点比较奇怪,总体来讲,这间房的物品布局、色调甚至气味,他觉得在哪见过。
七点多,门铃响了,他从床上一下跳起来。
隔着防火门,Tether问:“谁啊?”
“我。”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Tether瞥了一眼猫眼让开了门,熟悉的一张脸挤进了这件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屋。
搭档拉着贴满各种奇怪贴纸的黑色拉杆箱走了过来。“验了吗?”
Tether有点迷惑,“验什么?”
“摄像头啊。”
“你觉得那法子有用?真正想弄的能让你查出来吗?”
搭档笑了,他打开拉杆箱,几件衣服里盖着一个肥皂盒,但Tether知道,那肯定不是肥皂盒。
Tether小声问,“我们真得在这住一晚上?”
“现在看,差不多了。”搭档用一张纸擦着那个白色盒子,“七点多了是吧?咱们去吃个饭。”
“去哪儿吃?”Tether有意问。
“去楼下啊,这边不是不管晚饭吗?”但搭档的眼神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二人把东西放在屋里,搭档拿了那个盒子,塞在外衣口袋里出了门。
在走道里,Tether问:“是不是那个?”同时用手指比画出一个折角形。
“不是,那东西用处不大。”
既然不是可组装枪械,他们俩就没有强力武装了。Tether趁这个空打量了一下两边的房间,发现这一层的入住率不高,只有两三间显示有人。
Tether轻声说,“没有这么简单,这儿。”
“有发现么?”
“没有,一切都很正常。”他没有提休谟波动的事。
“这样……就难了啊。”
没有合适理由,别说基金会,就连政府也很难调查。如果不是监测到这里的客流量陡然上升,是不会让他们来的。现在,基金会只能要么耗下去,直到度假村出了事再来;要么马上强攻,这也不是做不到,但没有完整的一手资料证明这个异常的重要性,任何人都不会冒着帷幕破碎的风险采取行动的。
所以一切都取决于他们。其实Tether心底并不认为这个东西有多危险甚至有多大价值,如果真是GoI,拿它干什么呢?
人总是对未知充满向往。
到了楼梯口,Tether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到他望向那个拐角,搭档说:“等一下。”说罢独自走了过去。
“欸?你干什么?”Tether跟了上去,搭档并没有制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走了二三十米,来到那个拐角处,往左一看,末端居然一片漆黑。
搭档也放慢了脚步,走近了一点后,两人同时惊奇地发现,那里有一扇玻璃推拉门,门前方竟然放着一个牌子:
正在装修 暂时封闭
Tether往里一看,没有桌子、椅子,但靠外墙的一边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
他看看搭档,搭档抬手制止他说话,然后打开了那个白色盒子,盒子里蹿出一道银光,掉到地上,从门之间一条细小的缝隙钻了进去。
“走吧。”
吃完饭上楼时,Tether露出一脸无奈,说:“就这吗?”
搭档点点头,但紧接着又轻轻摇了摇头。“你听见刚才大堂经理说什么了吗?”
“什么?”
“九点半之后最好不要再出酒店。”
Tether咳嗽了一声。搭档却一脸淡定,“看那个新闻了吗?”
Tether苦笑,意思是我这样上哪看新闻去?
搭档漫不经心地说,“就是那个,武汉发生不明原因肺炎。有一批人感染了,来源说可能是野生动物。”
Tether不以为意。“这种事……有什么特殊的吗?”
说完这话,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但这个想法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因为他的搭档也说:“就是随便一说。”
二人继续寂寞无声地走着,经过楼道拐角处的镜子时,Tether瞟了一眼自己,他和搭档此时完全像是两个世俗界的平民,带着一身烟火气准备投入梦乡的怀抱。如果不在乎任务,这里的食宿条件是很不错的。
Tether叹口气,把房卡插进口袋形的电闸里,柔和的顶灯倏忽亮了,他和衣倒在床上。搭档坐在床沿,从包里拿出一罐饮料喝起来。他示意Tether也喝点,Tether谢绝了。
“开电视看看吧。”
Tether有点惊讶,但看搭档满不在乎的样子,就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下遥控器,发现打不开,又跳下床去把电源插上。一个叫不上名来的地方卫视正在播送晚间新闻,搭档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不一会Tether就昏昏欲睡了。
一阵全损音质的音乐把Tether吵醒了,他一看,这个台的节目宣告结束。果然是地方小台。搭档看手机看的还津津有味,Tether戳他一下,“老兄,我能睡觉吗?困了。”
搭档的目光仍不离屏幕,“嗯。”
这会Tether有点渴了,恍惚间抓起搭档之前喝的饮料就喝了两大口,把被子拉起来盖上脸睡了。
看到Tether睡下,搭档关掉手机,脱掉外套搭到椅子背上。关上所有的灯后,他拿出一个笔盖大小的微型安瓿,敲碎顶端。
Tether做了个梦,他站在山顶。脚下的一切慢慢熔化,像沸腾了一般肆意翻滚。他试图联络基金会,可通话信道里传来的只有失真的啸鸣声。等到终于正常接通,各种物质组成的汤已经漫到他脚下,他还没能说一句话就被吞噬。
最后一眼,他看到天空也像梵·高的《星空》一样融解了,太阳和本不该出现的月亮在液态的天幕上摊开成巨大的两片。
现实的液体没顶那一刻,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安瓿,顶部已经被敲掉。他听见背后有嘶啦嘶拉的声音,僵硬地回头,看到电视上布满无信号的雪花图案。
自己还在那个旅店房间里,灯没有开,借着电视的灰白色光,他能看见自己没有脱衣服,被子掉在一侧的地上。
他终于回过神来。房间里除他外空无一人。脑袋有点刺痛,他凑近看自己握着的那个小瓶子,那是外勤特工标配的认知增强药剂,搭档的物品箱——不,他自己的物品箱——敞着口躺在地板上。
他没再犹豫,一下喝掉那几克稀释药剂溶液。一个手不稳,空玻璃安瓿掉了下去,闷闷的破碎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搭档,唯一的外援应该正在几千米外那个岔路口处等着他,这次任务只派了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他从床上弹跳起来,摸索着找灯的开关,摁了一下,灯没有亮,他定睛细看,自己的房卡不见了。
“来不及了。”他冲回床边收拾装备,电视的光正一点点暗下去,半分钟后,房间内部跌入完全的死寂与黑暗。
他一手抱起那个箱子,一手取出一个片状物体,用力一挥,强烈的光线瞬间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左臂上手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费劲扳过来,发现休谟指数升到了接近200。
“操!”
这不对。他预想中的现实扭曲者攻击并没有出现,如此高的休谟值,意味着有一个非生命性异常效应正在逸散或扩张。
药力开始显现,应急照明器下,他看到原先正常的酒店陈设,床、电器、门、桌子都渐渐消失,深蓝色的墙壁和地板像一层雾一样褪去,露出认知幻象背后的真实。
密密麻麻的管状构造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这六七十立方米的狭小空间,几缕水汽般的发光物质在其中游走。
这是一个用于吸收什么东西的囚笼。
尽管作为基金会这种组织的成员对超自然场面应该司空见惯,他还是不禁感叹道,“天啊。”
透过电路式的管网的缝隙,他看见外面一片浓重的黑,但不过一会儿眼睛适应暗视觉后,他最终发现,外面是依稀可辨的夜间的山地景色。
酒店是个空壳。
休谟指数还在一分一秒的上升,意识到再呆下去势必被周围的高现实所解离,他猛地奔向原来记忆中应该是房间门口的那个位置,结果一头撞上某种坚硬的东西,他强忍眩晕摸出随身的多用匕首一路使劲划过去,这些管道像蛇一样滑开了,露出一块能过一人的空缺,他立刻向外闪去。
不料,就在他要接触那层界限的一刹那,他被一个无形的力场弹了回来,同时一道灼烧般的疼痛附上他的左手,他一看,因为刚才的动作失去了平衡,掌侧被没收好的匕首划伤,鲜血珠快速渗出来。
他顾不上包扎伤口,在装备箱里翻找起任何能让他脱身的东西。这时一滴血甩溅到墙上,他顺着暂时麻木的伤口看去,血落到墙上的那个位置,有一片刚才那种白色发光物质晕散开来。
事到如今,即使是资质最平平的基金会特工也能明白,这间屋子可以吸收人的EVE。
在不理智的恐惧攫住心头之前,他拿出了那个最终底牌——现实手雷,由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改装而来,通过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度降低一个位置的现实来造出一个随机的空间翘曲点,藉此突破一些不那么坚固的物理包围圈或干扰敌人行动。
他用自己的血启封了安全贴纸,拉动拉环,然后放在自己脚下。这种不成熟的技术有接近五分之一的失败率,最坏的情况下,他将被扭曲过度的空间撕碎,尸骨无存。
倒计时十秒。他只能向早已和总部断开连接的通讯耳机祈祷。
五。四。三。二。一。无声的爆炸。
世界跌入深渊。
噩梦结束了吗?
现实坍塌又重组的本征时间不过一分钟,但他觉得长得像一生。有一刻他好像在混沌之中看到了基金会的三箭头同心圆标志,他睁眼,看到的是一堵白墙。
这是站点大厅?他闭上眼晃晃头,再睁眼,自己在酒店二楼的餐厅里。只他一人。
这是黎明,小餐厅里窗明几净,雅致的圆桌上铺着镶边桌布,椅子都有华丽的雕纹,收在桌下,静候食客将它们缓缓拉出。
从落地窗右侧洒进来的薄薄晨曦轻纱般的覆在这一切之上,他低头,自己的左手上没有伤痕。装备箱不见了,匕首乖乖地收在腰间,手表还在,只是数字黯淡了些。
南面窗外,是尚在沉睡中的“特色商户”楼。北面推拉门外没有施工标牌,走廊两侧房间门一字排开,万籁俱寂,甚至没有鸟叫。
玻璃门的门框下有个闪着光泽的物件,他轻声走过去,俯身拾起。
那是自己的枪,不过已经变形到几乎无法辨认,但他永远熟悉它的重量,那是他和特工证一起拿到的心爱之物,它曾昼夜守望在他的手中、枕边、抽屉里,却未能在生命结束之前绽放一次荣光,还是以离主人这么远、这么不体面的方式终结。
Tether特工望着玻璃上自己的映像,一丝绝望从手心泛起,直至淹没了整个世界。
咚,咚,咚。一串脚步声突然从远方出现,Tether一回头,声音绕到了后方。有个黑影从外面走廊拐角那里出现,正在向这边靠近。
他就这么站着,毋庸置疑,对方看见了自己,他不用再躲藏。从二楼的高度砸碎窗户跳下去固然问题不大,但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尽管他不会奇术,也无任何其他异常能力,此时除一把匕首外就是手无寸铁。
因为他凭直觉认为靠近的那个生物有智能,甚至就是“人”,虽然TA的步履如此沉重,在铺有地毯的走道里都很清晰。
说白了,他想要个解释。
黑影走到推拉门跟前,Tether已经能借渐亮的晨光看清那的确是一个人形,对方在门口扫视了里边一下,缓缓地拉开门走了进来。
真正看清那人的脸时,Tether惊了一下,那人就是昨天用认知屏蔽获取他信任的假搭档。
但现在已然清醒的Tether认出了那个人的真实面目。他可以肯定在这次任务之前,他就见过他,对方应该是个PoI,但具体社会身份不明。
对方在Tether面前几米处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先落到Tether手中的枪支残骸上,又落到他的脸上。半晌,二人无言。
直到Tether觉得背后太阳升起,一缕阳光打进室内,那“人”才动了一下,抬起手,握着一片空气。片刻Tether反应过来,那是把涂了光学迷彩的手枪,是在外围接应他的那位特工的唯一一把佩枪。
Tether登时挣脱绝望,悲愤和怒火从心底疯狂蔓延,他攥紧唯一的武器,往旁边一躲闪,拔刀刺向那人的右腹。
但这次他晚了一步,对方还是躲过了他略带生涩的出招。
子弹击散意识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对不起”。
Tether倒了下去,那人把枪扔下,转身离去。
虚无、黑色、白色、红色,这几种存在依次挤兑前者,天地似被一双大手扭结又翻转,最后,现实还是固执地回来了。
Tether睁开眼,自己毫发无伤地坐在餐厅正中央,窗外仍然是黎明时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布景。
这次他多了个心眼,发现那一块枪支残骸躺在门下方时,他看了看手表,上面准确的时间显示是:2020年1月5日 07:00。
没等任何剧情重演,他一把拉开推拉门跨过他的报废的枪,极速向楼下跑去。木楼梯凄厉地嘭吱嘭吱响着,他在晦暗中摸到了大堂。
阒无人迹,但仔细一看却已经有个人坐在前台接待的位子上了,就是“刚刚”杀了他的那个“人”。
Tether置之不顾,脚步不停地向门口飞去。至少得找个能联系上总部的方法——
“别过去!”Tether一愣,那竟是那个“人”的喊声。但无论如何,惯性带着他的脚步已经停不下来了。
下一秒,他的身体贴在了一大块坚硬无比的东西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触觉提醒他,他被嵌在了石头里。窒息接踵而至,不出一分钟,Tether就失去了知觉。
六七分钟后,他又醒来了,这次还是在餐厅正中央,毫发无伤。手表的时间还是2020年1月5日 07:00。
窗外晨曦依旧,他突然想咒骂那该死的白昼,一次次重复,却带不来任何真相;但转念一想,这是徒劳无益的。
他不愿再站起来,失望地盯着窗外。
但没多久,几声敲玻璃声又驱使他转头,那个“人”又来了。不过这次有点不同,“他”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口等着什么。
见Tether没有反应,那“人”拉开门。Tether马上喊了一声,“出去!”
那“人”的手停住了。隔着门槛,那“人”缓缓说:“你朋友不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骗我?”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你我都被困在这里了……不仅这里,还有这一天。上次你出去后,我也没再去找你,过一会儿我也自杀了。”
“你为什么要伪装成我搭档?”听到这里,Tether的语气不自主缓和下来。
“为了阻止你。”
Tether仍然让语句随意从嘴里说出来,“阻止什么?”
“阻止你们发现真相。”那人一顿,又仿佛带着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如果你顺利离开,你们迟早会发现它的真相,我认为你控制不了它。”
Tether冷笑一声。“呵,是吗?”转念一想,又补一句,“你是谁?”
“我是个不该出现的错误。”对方叹口气,这次Tether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好了,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过我劝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因为一会儿就会有骚乱发生,虽然……都一样。
我不是这里的人,这可能也是你想知道的一点。另外,我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了,现在这个情况不是我想看到的,虽然这很不好听,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每一次。Teth…er,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这么说话。再见了。”
说完这堆胡言乱语似的话,那人没入黑暗,消失在视线之外。
Tether静坐着等待日出。半个多小时后,他听见有人从客房里出来,其中有一个女人,她眼角挂着泪痕走进Tether所在的这间屋子里,呆滞地盯了窗外的景色一小会,忽然搬起一旁的一把椅子,狠命砸向落地窗,窗户应声而碎,但Tether看到碎片并没有飞出去,而是消失在窗外几厘米远的空中。
女人用可能是她最大的音量嘶哑地向窗外喊了一句,
“救命!”
但声音似乎也并没有传出去,像是被挂在窗户外的一张透明幕布吸收了一样。女人颤抖着向窗外伸出手,Tether正要制止她,她的手掌在半空中断了,准确的说是消失了——女人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夺门而出。
Tether来不及喊一声“喂!”,就看见她冲进和这里遥遥相对的拐角处的保洁间,从她断掌中淌出的血滴了一路。他没敢跟过去,远远看着她从地上捡起了什么,然后一头从保洁间的窗户撞了出去。
他一时闭上了眼。更多的人从客房里涌出,各色人等,男女老少,都失去了正常的态势,在这个比一般的起床时间早很多的血色清晨交换着绝望的眼神。
惟独不绝望的是小孩,Tether看到有一个成年人正抱着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小孩,癫狂地笑着,Tether冲过去拿匕首威胁那个男人放下小孩,两人扭打撕扯在一起,但对方还是敌不过经专门训练的特工,败下阵来,在地上打滚哭泣,边哭边笑:
“哈哈哈……哈哈,都拿走吧,一切都完啦,找什么啊?”
Tether抱起小孩躲到小餐厅的一个角落,小孩被吓哭了,他拿地上的一根彩带哄TA,过了一两分钟才平静下来。Tether小声说,“别怕别怕,哥哥在这儿,哥哥的同事一会就来,给你带糖吃……”
尽管他知道,这个一会对于同事们可能确实是一会,但对于他和周围的人,可能就是永远。
他不再想对这些人公布自己的身份和基金会的存在,这种事对于陷入疯狂的人们来说,更像一个骗人的笑话,而他也没有了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那个神秘人说要阻止自己,或许自己来这里真的是个错误,十恶不赦的弥天大错。他知道也曾有人遇到过时间死循环,但那位同事一定没有做错什么。
刚刚被哄睡的孩子又被一阵暴动吵醒了,一群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砸碎推拉门进来,开始肆无忌惮地打烂房间里的陈设,或是相互斗殴。
飞扬的血迹四处崩散,有一部分还溅到了他身上。他把孩子藏进一个墙里隐藏的橱柜——他惊奇地发现里面还有糖果零食——关上柜门,拉过来桌子挡好,只留一指空隙透气,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拔出匕首,刎颈自杀。
再次醒来后,确认一切如常后,他径直跑到楼下大堂,神秘人还坐在那里。
“又来了?”
“嗯。”
Tether一时语塞,但他还是问了他刚才拔刀之前想试着问的:“现在怎么办?!”潜意识中,他觉得这个人知道些什么。
“什么也别问。所有事都出乎我意料之外了。我也不知道说了有没有用……如果你获救了——当然我希望你获救——把这件事忘了吧。最好让所有人忘掉它。这里的人,我会想办法的。……这个世界并没有太绝望,还是……”
“你就不能说明白点吗?”Tether有点生气,楼上已经开始出现杂音。
“抱歉,Tether,第一,有些事情我也没搞懂,第二,我如果说了,可能会更糟。”
Tether沉默了,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他转身飞快跑向楼上,看到正在变亮的霞光,他拨开一个茫然无措的人,冲进小餐厅,拉上门帘。
然后他用刀把左手割破,不过割得很小心,伤口不大。血缓缓渗出来,他用右手忍着痛蘸血在窗户玻璃上反写了几个大字。
捏住伤口,他出来到走廊上。
“肃静!”
东奔西跑的人都停住了,带着莫测的表情看着他。
Tether接着说:“有人有手电筒,探照灯,手机,什么都行——有人有任何能发光的东西吗?”
几个年纪大点的人缓缓伸手向口袋,也有人走进客房。
有不少人拿了手机出来,Tether的猜想被证实了,死循环的确会恢复所有空间成分,除了人的记忆,不然手机应该会没电或接近没电。
“跟我来。”
“欢迎回来!”
站点主管竟然站在天台上,身先士卒地大喊。
Tether仰起头,用手抹了抹双眼,站点的灯光一次次在泪水中模糊,他顾不上再去擦了。
走进这里,大厅里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而来,有几个昔日一起训练的朋友,更是直接从队列里走向前,一把把Tether抱住。
此时他思绪万千,一时抓不住个念头深入思考。走到尽头,偌大的Site标志前,MTF队长郑重地把一个小盒子交给他。
Tether得到队长肯定后,打开一看,是一枚基金会之星。
第二天早上,他在临时观察室醒来。头顶的泛光灯大得有些刺眼,适应了亮度后,他坐起来,左手边的浅蓝色窗帘贴心地拉着。
“嗯?”他还没完全清醒,不过立刻就有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今天是1月6号。”
Tether眨了眨眼,缓过劲来后问:“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过多讨论任务情况对你可能不太好。”
“说吧,我还会得PTSD吗?这份经历只能让我更不怕死了。”Tether打趣道。其实他本身无论生理心理确实都没什么问题,现在真正关心的是后续,以及——事件的“科学”解释。
“呃,既然如此,先起来去吃个早饭吧,过后再商量。”
“商量?”Tether想问,但是压住了。
在站点餐厅,其他人倒还讨论着这次事件,不过热情稍减,毕竟那对于他们只是一个白天罢了。Tether尽快解决掉盘里几个馅饼和粥,一溜小跑出了餐厅。
“嘿,有个收容专家在等你,在四楼。”一个素未谋面的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
“信息安全这点善后很好,所有受害平民都做了记忆调整,有前台组织的心理医师持续跟进。有一说一,这种事真的少见。所以还是那个问题:你可以随时自愿接受记忆清除治疗,如果你觉得有此必要的话。这个越早越好,请问是否了解?”
“了解,现在不需要。”
“好的。所以这就是你的全部报告,还有问题要问吗?”
“有。”Tether放空了几秒,轻声问:“我的那个搭档特工,他是怎么死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负责营救的MTF队长说,“这个至今为止还没查清,甚至……他到底是生是死也无法确定。他失踪了,现场也没有找到那把佩枪,现在档案里他被列为MIA。”
Tether的视线沉了下去。良久,他开口:“你们真是通过闪光求救信号发现我们的?”
收容专家一直倚在靠背上的身子直了起来。“这是另一个诡异的点。他们说实施救援只是因为丢失信号的时长超出预定时间,此外没有别的原因,但昨天闲谈时有队员提到确实看到了有闪光从异常建筑东面的窗口透出来。今天他们转而全部否认此事。”
“这就很怪了。”Tether叉起手指,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个时空块到底有什么异常性质?我知道我权限可能不够,但我有过刻骨铭心的经历,我想这方面我有权知道。”
收容专家语气里带着犹豫:“基金会真的对它所知甚少。你知道,涉及那个区域的信息扭曲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大面积幻象型认知危害,吸收EVE的机制,GPS信号偏移甚至记忆影响,这些都被证实了。”
“GPS信号偏移?”
“空间自限性解除后,我们还是发现进入该区域的任何GPS设备接收的坐标会在水平维度上偏移真实位置几十米,但这个类似于光线折射的效应,正在随时间减弱。”
“那儿的建筑拆除了吗?”
“不用拆,事件过后自己就散架了,大部分看起来的实体建筑都是认知幻象,仅仅靠异常力场和一小部分实体结构把人员安置在里面。还有,那个酒店的工作人员都一无所知。我们没有找到异常人形个体。”
Tether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一无所知?”
“对,抓了几个人,最顶尖的心理技术都用上了,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什么,那未免伪装能力太强了。”
“那真的是基金会旧站点产生的时空异常留在那儿了?”
“已经验证,不是基金会直接创造的,不知道是不是实验的副产品,但肯定不是自愿产物。那个站点撤走也和这个有关。”
Tether点点头。虽然一直在真相外围打转,但也只能这么样了。他起身告别,这个低危站点里出的第一位基金会之星在口述报告上签了字,关上门离开了。
回到自己好似阔别许久的宿舍,Tether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又把自己扔在床上。但床单的松软也抚不平他的思绪,他拿出基金会之星的勋章,放在手中摩挲,心里想着他听说过的此前获得这个荣誉的人的命运。
在一般人看来,获得如此高的荣誉,还无伤无残地凯旋,大可以申请休假,好好享受下正常生活了,但这个年轻人感觉自己的责任并没有因这枚勋章而变少一分。
他对基金会隐瞒了最后那个神秘人对自己说的那些怪话,基金会似乎也没有找到那个人。
第二天站点里关于此事的热度进一步降低,他托后勤买了《一日囚》读起来。
在本子上,他一条条列出现存的疑点:未知组织的目的?应该是设法利用那个异常,而且这个组织的异常能力不小。
先不管这个,他划掉上一行,毕竟基金会正要重新取得控制权;那关键就在于它的价值。一个时空异常能有什么价值?
他一笔一画写下“时空异常”这四个字,又意识到有点不对。时间异常和空间异常是两码事,虽然似乎并没有不依赖于物质存在的“绝对时间”,这是现代物理学告诉他的。不可否认,现在他已经对一切科学定律产生了怀疑。
空间异常大概也就是“出不去”,具体表现在任何离开限定三维范围的物质都会折叠到楼体的轴对称一侧的对应位置。
这一点有些像科幻作家笔下想象的宇宙边界:可以重复自身,有限无边。但光似乎无视这个规则,可以自由来去,尽管这一点存疑;他写下“光”这个字。
重点在时间异常。1月4日酒店并没有这个性质,但不排除餐厅区域的异常状态,虽然那也有可能是认知幻象的作用。
按照女招待在1月4日下午的说法,酒店餐厅处于营业状态,虽然晚上打烊,但也不该处于空无一物的施工状态,而且招待员按理没有动机隐瞒什么,那道银光应该就是由于空间引力被假搭档毁坏的枪。
他又仔细分析了自己的行为。依靠肌肉记忆打破幻象喝下认知增强药后,有较大影响的行为也就是引爆现实手雷了。
它把自己送到了几小时以后的凌晨,空间上也有所移动,最重要的是它激活了什么,而致使整栋楼陷入时空死结。
还有高休谟值,在不同的时间,二楼比一楼的要高,而第一次醒来时的午夜更是直线飙升,这说明:要么有个位置存在一个场,它本身的休谟在升高,导致它周边地区逸散出的休谟值也升高;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场本身在扩大。
现实在空间中的分布和流沙一样,一个点上的现实可能高,但它也会向周围斜坡式地“流下”,形成锥形的“沙丘”,“坡面”的斜率一般认为和空间本身的某种性质有关——可能是引力,也可能是空间曲率。
那个EVE抽取网的目的呢?他努力回想自己带有EVE的血,溅到那层网上时,他的EVE以可见光的形式表达,然后——流向了一个位置。
冬天是思考的季节,这个分析真相的思维体操持续了十几天,像一个推理游戏,Tether不断与自己对话,春节渐渐临近,他觉得越来越靠近那个最终答案。
神秘人告诫自己的几句话始终萦绕不去,但Tether拿定主意先不去想它。
控制不了?基金会口号的第一个词就是“控制”,但无论如何得先以知道在面对什么为前提。他猜想,那些收容专家也在做着和自己一样的事。
这个一月下旬的一天,他给之前见过自己的那位收容专家发了条私人信息,询问1月4日事发地的GPS具体偏移量。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回复之后,对方问。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片刻,敲出一行字:“我也想协助你们的研究。你不还在研究那个异常吗?”
“行吧,这个结果也是根据衰减值函数模型估算的,也可能不准确,不过方位上误差不会太大。”
按照回忆画出事发地周边建筑的大致平面图后,他用计算大致标定了各个关键地点的相对距离,又标出自己使用导航定位的那个位置和偏移量,用直尺画了一条虚线。
笔尖指着虚线的终点,他盯着纸愣了很长时间,抬起笔尖的位置已经晕染出一个大黑点。
最后的一块拼图扣合了,他的假说只剩一个简单的验证即可成立。
还有几天就到春节了,Tether找到人事主管提出休假。
“你要去哪啊?”签字时,主管不经意的问道。
“回去看看同学朋友和一些师长。”
“不包括家人吗?”
“不包括……”Tether一时失语,“我想我现在还不适合见他们。”
在高铁站等城际列车时,他还在想,其实之前很久没让他出任务已经是一种休假了,这次假有一点白嫖成分。
他不禁笑了,拉着行李箱登上车厢落座后,周围一望无际的原野成了他此刻心灵的全部,此时除了回到他成长和求学的城市外,其他一切事都不再重要了。
旅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这个时间大部分省区的疫情还不太严重,有些关系一般的同学朋友,他只是向人打听一下就完事了。而遇到聚餐,面对一别数载乃至十数载的故人,他也只是说自己做的工作一般般,实在搪塞不过就说自己为国家做机密工作,不方便透露太多,倒也从来没用上记忆清除。
过完一个略显冷清的只有几个同样不能回家的旧友凑在一起喝酒吃饭的春节后,他打算在疫情封城之前去看看一位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大学老师。
学校门卫告诉他,“他已经退休了。”
“那他现在住哪呢?”
“那就只有他亲戚知道了。这样,我给你他的联系方式,他手机号换过了。”
几番周折,他总算找到了老人居住的小区,却被邻居告知一个坏消息,老师似乎感染了这种新型肺炎,已经去住院了。
对方又说,他的老伴一年前过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子女或其他亲人,要是有也从来没见过他们来。
Tether的心猛然一沉。谢过邻居,他马上到居委会了解老人得病的情况。
“没有密切接触者,怎么能感染的?”
“不清楚,他有一天直接戴着口罩过来报告了,说之前傍晚每天外出锻炼,除那以外再也没近距离接触过其他人。你是他什么?”
“四年的学生。”
得知本市所有疑似病例全部集中到的那个医院后,Tether当天就打车赶过去,各种手续又忙了半天,能去探望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听说他只是患者的学生,呼吸科的主任和护士长都沉默了。
Tether察觉情况有异,小心地问,“怎么了?”
护士长透明面罩后的眼睛缓慢的眨了一下。“他没有家属,入院时授权委托书都没人签。”
Tether整了整口罩鼻夹,“他什么时候确诊的?”
“应该是三四天以前吧。”
“我不能见他了,对吗?”
“不,可以,如果你执意要见的话。他现在还处于……早期,但根据之前的经验,这个年龄的病人……情况并不乐观。”
当时Tether就决定做好防护去见老师。尽管穿着隔离服,他能也能感觉到这个特殊病区的压抑气氛,不仅仅是由于负压。老人精神状态不错,甚至还捧着一本书看,但费了一番劲儿,才让他认出来自己。
医生告诉他,虽然可以让老人指定他为委托人,但这作用不大,首先院领导可以代签,其次,新冠肺炎治疗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需要签字的大动作,院方承诺将无偿收治每一位确诊患者,从头到尾采取最佳治疗方案。
Tether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说有任何新动向第一时间通知自己。
此后十多天,他都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距上次去探望七天后,他接到了老人的病危通知。他火速赶往医院,被告知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在宽敞过道一端的等候区坐了三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日益增多,他猜测着每个千篇一律的白色防护服下不同的面容,听着焦急的脚步声、偶尔出现的哭声。
加入基金会后,他原以为自己将与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平民世界分道扬镳,从此定居在幕后,即使命运再相交,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巧合。但现在他孑然立于一众苦乐悲欢的海洋中,意识到有些东西其实像遍布全球的空气一样从未离去。
2月9日,他目睹了三条生命撒手人寰,上个月的这个时候,这三位逝者都是平凡而幸福的万家灯火中鲜活的一员。
这一天是正月十六,往年,学生们大多已经重返校园。
三天后,他作为唯一关系人领回了昔日恩师的骨灰。老师手下带过的学生不多,其中大家都已散在五湖四海,Tether一个人举办了葬礼。
事后,有人通知他老人留了遗嘱,其中说把唯一的房产,那处九十多平米的公寓留给Tether。老人基本没有存款,财产大多在生前就已捐献。
遗嘱的落款日期是2020年1月31日。
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和口罩手套,他坐上了返程的动车,窗外全线一直没有放晴。
回到Site,他发现有不少人离开了站点,楼宇里冷冷清清。别人说也有人受到他启发回去陪陪亲朋好友,到疫情稳定后再回来。这个Site并没有什么进行中的重要任务,或者需要大量人手收容的高危异常,所以站点主管等人也没说什么。离奇的是,之前负责研究Tether遭遇的时空异常的收容专家也走了。
剩下的人员都窝在站点里度日,很少有人外出。甚至没有一个异常实体或事件被委派到这里收容或调查,这里就像被遗弃在时光的角落里一样,慢慢按自己的调子行走。
在同事们沉浸于书影音和游戏的世界里时,Tether在干另一件事。本部最近多了一个异常,叫SCP-5000,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读完这份出人意料的低密级文件后,一个计划在脑海里酝酿成型。
从四月份开始,回到Site的人日渐增多,他看着全国死于那已被命名为COVID-19的恶魔的人数突破四位数,又一点点地在每次刷新中爬升。
曾经最严重的时候,一顿饭的功夫就会多出接近100人。
五月份,收容专家回来了。Tether知悉,他并不是回家待了这么久,有一半的时间他在实地考察那个异常。那个高级研究员告诉他,无效化的努力暂时以失败告终,分级暂定为Euclid。
“打算收容它了?”
“还没,消极看管,暂时也没找到能见效的收容措施。”
“它现在还是那么大吗?”
“是的,到现在也没发现有涨落。”
Tether回到宿舍开了一罐啤酒自斟自饮,尔后又一个人溜到天台看星星。因为大范围的停工停产,空气质量上升,这在后来被略带讽刺地称为“新冠蓝”。
几天后,他突然前往医疗部要求接受记忆覆写治疗。他的请求被婉言拒绝了,因为1月5日离现在已经太远,定点式记忆覆写又超出了这个站点能实施的范围,为了这点事请求其他站点协作又必要性不足。
“啊……这个,我认为这种任务一段时间内你可以不必参加了。”
“不,博士,我还需要积累经验,上次的事故很大程度上是我一手导致的。这次我是去解决麻烦的,不会再给基金会找麻烦。我自己无所谓,如果你信任我,就请让我去,不然我愧对这颗基金会之星。”
当天,按照他自己的提议,他穿着斥外护具被基金会前台组织运送到邻市的工业区。客车司机对基金会没有了解,他不知道,看上去坐了20个人的车厢里其实有21名乘员。
颠簸让Tether有点头晕,但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觉的兴奋比晕车药还管用。三个多小时车程后,他跟在20个戴着口罩行色匆匆的陌生人后面跳下了车。他刚从车门钻出来,司机就关上门发动了,他差点被夹到。
风很大,吹着行道树的枯枝。碧空如洗,Tether赶到工厂门口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MTF主力还没有赶到。
在路边徘徊了一会儿,一只蜂鸟盘旋而下,Tether伫立片刻,径直走进工厂大门。
这一次,他真心祈祷不要再有无辜的人受苦,无论什么至高神性是否愿意。
“如果死了一千人,这不是一千人死去这件事发生一次,而是一个人死去这件事发生一千次。”
事实证明,俄罗斯轮盘赌的弹夹转到了空位置,三十五名目标人员,包括五名现实扭曲者,十几名接受躯体改造的个体,在15分钟之内全部被控制或被处决。其他非目标人员无一伤亡,甚至没有接受记忆删除的必要。
他带的EVE粒子反震弹也没派上用场。但,在移交过程中,有几名MTF队员受伤。
多用陆战车开走后,Tether站在车后扬起的尘埃中向他们致意,虽然他们看不见自己。
没过多久,一辆货车在几百米远处的红绿灯处停下,他冲过去爬上了车。
“对不住了,客车司机。”
他趴在盖着不知是煤还是石头的绿布上,货车轰轰隆隆开动起来,他扳紧货斗的边缘直起身子眺望,同事的车早已不见踪影。
两小时后,他从货车上一跃而下,斥外护具并不能提供很好的缓冲,落下一瞬间,他感觉浑身骨头散了架一样。
他环顾四周,群山的绿相比年初多了一层鲜艳。沿着路走了几百米后,他找到了被建筑垃圾和草木掩盖封死的路口,费劲爬过去。
视野中是一大片空地,地上仍然铺满黄沙,除了一些石头和碎砖块散落在地上外空无一物。
有斑鸠咕咕的叫声,他把一路上一直拿着的GPS机塞进护具夹层。那是一种在所有智能电子设备都能挂载GPS模块之前用的旧物件,老年机大小,只有GPS这一种主要功能,他私藏它已经十几年,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夏天的热力毫不客气,站在开阔地的Tether不一会儿就被汗水朦胧了双眼,他再次拿起GPS确认了一下,站定,拿出康德计数器。
这里就是那个时空块的核心位置——曾经酒店二楼餐厅的位置,就在自己前上方不到十米处。他看不见它,但计数器提示的120休谟标志着它强大的存在仍未散去。
关于为什么它不是以这里为中心径向扩散,而是以旧酒店的L型建筑为界,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是当时自己启动的现实手雷导致了它胀大。
这不一定是直接原因,但还有一点——EVE形态辐射能对它产生作用。至于具体的作用方式,他今天就是来验证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两步,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抬头根据记忆勾勒出酒店二十多米高的大致轮廓,透过它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但里面的时空循环可能还在继续。基金会当时救出自己是个奇迹。
他把挂载了一点生物样本的EVE粒子反震弹的强度调到最小,设上一分钟的倒计时,扔进影响区域内,黑色的球形弹体无碍地穿过了莫须有的界面,他看到它并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悬浮在了里面大约三米高处,上面的蓝色小灯闪着。
他以最大速度扭头逃离现场,沿公路跑了将近一公里,气喘吁吁地扶着腿在路边坐下。
一辆皮卡开了过来,他没敢上车,看着它开向自己来的方向,穿过了那一段危险路段,消失在远方。
他长出一口气,至少结束了。
“今天下午那个异常出现了波动,面积变成原来的两倍。”
“啊?”Tether故作惊讶,活动了一下摔得生疼的筋骨,“有想过怎么办吗?”
收容专家耸耸肩,“不知道。”
Tether岔开了话题,“新冠肺炎出疫苗了吗?英国和美国不是在加急研究吗。”
收容专家把一片黄瓜送进嘴里,说:“害,哪能那么快。”
不过这次收容专家没有说准。
九月底,中国率先研究出了可以投入市场大范围应用的新冠病毒灭活疫苗。届时已经是高级特工的Tether,亲眼看着Site-CN-██接收了一批尚处于最后实验阶段的疫苗,不知是要研究还是干什么。
11月8日,一批疫苗也运进了Tether所在的站点,医疗部提出自愿接种。
“你真厉害。”一名AIAD的研究员在医疗部见到Tether,钦佩地说。Tether已经从执行普通调查任务转向偏研究性的:开发AI用于帮助人类执行需要精确性和比较危险的任务,他发现这个工作也很有意思。
但Tether没有吭声,他盯着那一箱棕色的试剂瓶。全国因为新冠而死的人数已经达到了四千七百四十八人,基本不再变动——反正只能变多,不能变少。
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是逃过时间的洪水的幸存者。
一切没有结束,一切刚刚开始。
2020年12月31日晚,东八区以及邻近几个时区的近二十亿人,大多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没有人会注意乡村公路上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
一只老鹰站在Tether肩头,他看不见呼出的白气,但彻骨的寒冷已经由内而外侵蚀透他的整个身体。
城市的光亮已经被山群挡在后面,匍匐的山丘像会蠕动的生物,没有路灯,Tether就行走在这蠕动生物的血管里。
“到了。”他自语一句,踢开挡路的枯枝和土块,拨开警戒线低身钻过去。看到眼前的物体后,他惊呼一声,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矗立在空地上,他使劲闭上眼,晃了晃头,数到十再睁大眼。
巨物还在,只不过一动不动。那正是带给他无限噩梦的那栋酒店,它三百六十二天前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若隐若现的星光下,仅仅能看清轮廓的七层半楼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一百多个窗口鬼魅一般黑洞洞地瞪着他。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他意识到自己没带任何照明用具,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双手接触冷若寒冰的玻璃门时,他不免颤抖了一下,三扇式旋转门无声地转开,他小心地挪进去,大堂里伸手不见五指,似乎还有一股血腥味。
地板上有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听着靴子啪嗒啪嗒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嗡嗡的共鸣声中,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跌跌撞撞摸向二楼,出了楼梯口向右走,又撞上磨砂的墙面,再次右拐,走了十多米,黑暗才缓解一点。
立定在推拉门前,他拿出GPS定位器——他已经不寄希望了,但出乎意料地,这回它的坐标完全没有偏差。他抬起冰凉的手,推开门扇,空寂的尘土味袭进鼻孔。
小餐厅里什么都没有,但这只是表象。
已经有人在那里了。一个黑块从地面升起,胳膊腿伸展开来,发出一声叹息。
“我就知道你会来。”二人同时说。
Tether从腰间拔出手枪,其上的康德计数器被唤醒,嘀嘀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请稍等,我什么都不会做。”黑影熟悉的声音灌进耳里,Tether有些不耐烦。
“说吧,你他妈到底是谁?”
“一点也不记得了?要不要用一下记忆增强药?”
Tether登时警觉起来,对方点亮了一个手电筒,炫目的强光让他好一会儿才适应,但他最终看清了对方手里拿着一根针管,那是只有基金会的一部分人员才有权取用的Y级增强注射药剂。
可对方又收起了它。“可能没用,能来这儿,想必你也搞清楚了,只是有些东西你总是不信。”
Tether缓缓点了点头,枪却仍然指着神秘人,“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同事还是我曾经的同事,请不要阻止我。”
“你作为一个特工,能比那些研究员走的还远,一定是有什么支撑着你吧。”
Tether没理他,动手取下伏在肩上的老鹰。“朋友,我比你想的还远。”
强光下,对面的那张脸愣了一会儿,双眼竟然缓缓盈满泪水,冒出一句:“你……的理论和我一样吗?”
Tether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是他十一个月多都在准备的时刻,只是没想到不止自己一个人面对。
“EVE激发会导致异常时空大幅度扩大,首先现在你我都出不去了。”Tether犹豫了一下,又说,“可能和物质密度有关……然后这个区域会出现一个特性。”
“时间走到一个节点,一切物质都会被重置。”那人接过了他的话。
“是的,除此以外还有三点性质:第一,熵值较高的区域,有时并不会完全重置,这也是为什么一日囚中的人能留下记忆。
第二,休谟值越靠近这个中心原点,”Tether指指脚下,“就越高。这儿的休谟现在已经突破几百了。根据你的出现,我推测有一部分物质可以不依靠熵值而脱离死循环,这个突破口就是待在这个点不出去。
第三,时间循环的长度会随着这个异常的扩大而拉长,以前是一日囚,现在——”
对方打断他,“没有用的,你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干吗这么悲观?我不能,它能。”Tether捧着老鹰形状的无人机,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朋友,你怎么从未来过来的?”
“你在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对吗?和你一样,用了一颗改装的EVE反震弹。”
“那不够,朋友。”Tether惨然一笑,看着GPS上的时间,“别说了,时间不多了。我没把斥外护具带来,这个无人机有AI自动指令,我做完之后,它会带着几支新冠疫苗,还有大约一个G的信息飞向最近的基金会站点,告诉他们一切。现在够了吧?你可以走了。”
那人瞪视着Tether,“你要干什么?”
“自杀。”
神秘人,或者曾经的基金会三级研究员疯了一般扑过来,拽住Tether身上像锁链一样挂着的一套装置。
“如果是启动第二次,这个时空块会最后会蒸发,效应不足以再次逆转全宇宙的熵流,人类不会陷入一年囚的。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那人死命晃着他的肩膀,“你疯了吗?你以为一个疫苗能改变什么?我也来了,有什么用?就算有基金会,他们不还说我被异常精神影响了?这个未来就这样了,让它去吧!”
“如果不是一个胡言乱语的人类,而是一个有着完整密钥的无机信息介质和几个确确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瓿,结局可能会不一样的。”
“别犯傻了,用不着这样,EVE反震弹也一样!”
“是的,但那样要杀多少人?别忘了EVE反震弹本身是无源的,它只是汇聚已有的EVE形态辐射。”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之久。最后,对方先崩溃了。
“让我来!让我献祭这个恶魔!我不想再看见在乎的人在我面前死掉了!!”
听到这话,Tether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对不起。”
那人的眼睛黯淡下去,跌倒在地上。“你为什么不告诉……基金会,让他们干这事儿?”
“没人会信一个可能得了PTSD的病人的疯话,也没人愿意把未来交给未知,即使这能救几十万人。口说无凭,我现在和面壁者一样,只剩以死明志这一条路了。另外我也不是没有罪,干了一年多,单死在我手下的人就有四个。你不一样,我认为你手上没有鲜血。”
Tether把无人机放在房间正中央,扶起研究员向房间外走去,来到拐角,停下来,说:“就是这儿了。”
研究员想挣脱他的双手跑回中心点,被Tether一把拉住。
“把这件事忘了吧。”
Tether从研究员手里摸出记忆增强针,给自己打了进去。研究员满脸泪痕,看着Tether向东跑了一段,然后自己在一片闪光中失去了知觉。
2020年1月4日早上,研究员███茫然地站在一家酒店的二楼,这时已经有人起床去吃早饭。他迷迷糊糊跟着一个人走过去,发现这个酒店的餐厅真不错,十来种食品罗列在一条长桌上,自助取用。
一个父亲抱着两三岁的孩子笑容满面地哄道:
“这是鸡蛋,鸡——蛋;那是什么?那叫油——饼……”
研究员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喝,墙上的高清电视正在播早间新闻:湖北武汉发生不明原因肺炎,目前感染者较少,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一架未知来源的智能无人机在Site-CN-██的一个窗口降落。
虽千万人逆我之 我仍执着
收容天下奇事 致命遂志
是非交错间 何人能付身心出生入死
纵使我行于黑暗 异常伏获
奈何降不住这神性妖魔
就算认知危害 任由我 自在来过
(前奏)
黄尘漫天 扬沙泛
地蠕虫蚀 无人见1
无尽之森 风散间
樱花裂刃 生灵灭2
狭路相逢 生死之间
眨眼一念 颈骨断3
心有梦 尽释然
来日 热血重燃
光阴逝 首尾相接
现实改 谁能释此结4
谁铭记 谁遗忘 谁枕戈 谁泣血
此间 历史重写
愿终有人铭记之 龙曾在此5
黑袍行遍人间 瘟疫再世6
山河轮回间7
是谁的一时抉择 再相识8
纵使我隔绝世间 记忆何限
却仍放不开这 逃脱之念9
所谓永生不朽 怎由其 弹断心弦10
(间奏)
红海边岸 朱砂圆盘赤色片 镜上立11
黑白棋局 胜无敌
何人敢与 再一弈12
干戈相向 万年悔过
叹至亲之恨无对错13
湮灭下 无尽痛楚
谁知亡者言14
光炽天使降人间
持剑立于伊甸园15
善与恶 强与弱 你与我 对与错
易主 地狱再现16
虽我渺如萤火 执着不弃17
巨物沉眠深渊 四海方息18
黑烟迷雾里
无人知空洞死眼亮狱火19
纵其鬼斧神工 牢不可破
奈何锁不住这 纷争交错20
所谓善恶之辩 任由其 他人评说
(间奏)
所幸尘埃落定 且收手
风雨散尽阳光透
无名行者 先天下之忧
此生 无悔 共相守
任由其模因蔽世 障翳真相
战神再出江湖 剑履青霜
传火中华之国 君会自知我龙魂虎魄21
纵使这鬼影裂心 赴死如何22
拼此生 亦不知 是功是过
若非冠世一战 后人何处听传说
我手里握着的自己的皮肉突然令我作呕。
它的温度,它的每一丝里都流淌着我最恶心的人的DNA,它的一分一毫都镌刻着我厌恶的一切给予的烙印,它承接着众人期许贪婪的凝视,它被形塑、被缝合、被疗愈、被滋养,胶着在以我为中心的万物之网内。
皮肉兀自臃肿着,踽行流淌着,镌刻着,胶着着,跳动着,而不属于我。
我的灵魂握住了自己与异类。
——题记
“我把这个问题换一种方式说,假如给你额外的几年寿命,但代价是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你都会有一两天无比痛苦,你愿意吗?”
“……”
“假设还能活一百年,那就是一千两百个月,一千两百天,相当于三四年。”
“……”
“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知道了你精确到天的剩余寿命,但你可以延长一天,但这多余的一天你会痛彻骨髓。你愿意吗?”
“这要看活着是享受生活还是别有所求了。”
“就一天了,求也求不了什么了。”
“妈,我……不想上学了。”
妈愣了一下,估计是觉得自己听错了。还有不到一百天高考的学生,前一天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不想上学了?
但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了。“什么?”
这语气在我意料之中。一瞬间一些甚至前一年的记忆浮现出来,我强行面不改色。换句话说,我是“老半吊子”了,至少在她眼中,我在本质上有一些她为之无奈甚至恐惧的暴戾,她说这是从我爸那遗传的。每当她想到这一点,她眼神深处总会流露出一种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忧惶,而这感觉总让我有点疏离。
“什么意思?”她仍然在追问。如果我没幻听,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一阵疼痛袭来,我使劲喊出了整句话,“我活一辈子都是给别人活的。我根本就不是我自己!”
我知道她是听不懂的。
妈彻底蒙了,我又看了一下她的眼神,知道这次仍是失败,那后边的话没有意义了。
她让我追求自由和幸福,她又让我守好本分,她让我做好自己不与小人为伍,她又让我聆听社会的规训。她被一个男人冷暴力十几年,却从来不敢主动提出离婚二字,哪怕我已经成年,哪怕我答应会尽己所能保护好她。
可能谁都没做错什么,也可能谁都是罪人。
“我其实不是女孩。还有,你宁愿把我喜欢女孩叫成同性恋,连那都能接受,为什么接受不了我不是女孩呢?”
“……”
“妈,你也说过了,只要我不违背道德,幸福快乐的过一生就好。你也不强求抱孙子孙女,那我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你这样。不是怕花钱,那你说激素伤身体吗?如果我找不到医生,我自己打的话问题更大不是吗?”
“……”
“妈,一个人想成为自己有错么?”
“……”
“妈!儿不孝,你知道我听见你在我说完自己喜欢女孩子之后你在客厅里哭时我有多难受吗?但是,儿也不能骗你一辈子啊!是儿自己选中了一个好母亲,却投胎投错了女儿身!”
“妈妈,这些事都不怪你,相信我。”
我关上厨房和浴室的连通门,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我不敢听到妈妈再哭。
原来,我是个只会伤害别人的懦夫。身下的剧痛和着晕眩模糊了视觉,白墙开始泛出青光,我抓住了架子上雪亮的水果刀。
“一模成绩出来了。”
知道坊间一直有一模成绩决定高考成绩一说,我不无开心地宣布。家里弥漫着饭菜香,让人身上发暖。
一个数字就能点燃忙碌在烟火气中的身影的希望,饭桌上,我和母亲轻松地谈论着未来计划。
“妈妈,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有一点好,就是很开明,没其他人父母那么多事。”
母亲轻轻笑笑。我顿了一下,说:“但要是你在什么事上都这么开明就好了啊。”
“只要你好好学习,懂得努力,那就没什么再好管的了。每个人生活都不易,何必给自己和别人添堵。”
我夹了口炒蛋,瞥了一眼窗外的华灯初上。冷墙似的高中生活,看来真的要结束了啊。我思绪又飘到手机上偷偷存的那些指南上,想到我其实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得多。
选志愿,假期旅游,空调、好觉和不受限制的上网,启程向远方。都让我很期待。
吃完饭,我打算去厨房帮忙。
“哟,你说不定真赶上我高了。”刷碗的母亲这么说。
“啊,差不多。”我随声应和,现在并不想碰这个话题。
过了会,母亲冷不丁来一句,“又发呆了?”
“哦,没什么。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梦了。”
母亲笑了,估计她认为,我梦见了如春风和美的大学生活吧。
这地方太静了,就是空气不如外边好。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瓷砖墙和白色的地板上,我往上看,灯罩里有一团影子,那是飞进去被烤死的虫子尸体堆;我向左右看,瓷砖缝里有一只狰狞的死蚊子;我朝下看,地板上净是泥鞋印,大概是因为外边下雨。
这个点应该不会有人来。我竟然还有足够的理性想这种问题。我选了一个里层的坑位蹲下,一阵臭味冲得我想吐,一拢外套,下摆把垃圾篓扫翻了,一堆脏纸和血迹未干的卫生巾全掉出来铺在地上。
我厌恶地皱紧眉头,想一拳锤到墙上,怕疼又放弃了。和着秽物的气息,我开始抽泣。
操你妈的世界,我在内心疯狂呐喊。
正当我对自己调高又黏腻的声线反感而尽力不发出声音时,一个人走了进来。我本以为她不会找到这个末位,但她显然也是对这个时间有人在厕所发出怪声感到惊讶,就出现在了我眼前。
旋即,她用比我还尖细但不难听的声音小心问我:“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片刻,那女生也是觉得不好,就走了。
天逐渐黑了,我没擦眼泪,跑出厕所后门,冲进大雨中教学楼的背面暗角。
书本上的字开始模糊。五分钟前,我气喘吁吁地徒步从家一气跑到教室,还没落座就感觉到鼻窦和周身柔弱肌肉爆发的酸痛。
“……。”
“…………。”
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听清老师讲的什么。空间感正迅速离开我的视觉,前方同学的背影变得仿佛只有拳头般大,而我的课本放大成了足球场。这不碍事,从小到大我犯这病已经不知几百次了。
但有个念头突然电一样穿过我的大脑。
“为什么是我?”
“这都是在做梦,快醒醒!”
我稍微晃晃头,这念头的烈度不减反增。我看着不断跳动的老师,同学,灯,墙,地板,伸手摸了摸后颈,很光滑,皮肉的触感历久弥新。
我直直盯着老师。我没有被提问,没有被注意。
我的意识缩进身体里。这不是我。这些陪伴我十几年的骨骼,肌肤,还有刚换上的中性风衣服,都不属于我。
我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我坐在第三排,第二排是这理科班里占大多数的男生,清一色的斜后脑勺短发;第一排是零落几个女生,已经几乎被男生们挡死。
我是谁?
一阵困意从毛孔钻进思想,先睡会儿吧,反正没人管我。
“怎么回事?”
“她一直睡到下课,当时也没人喊她,留下门就走了,没想到过了几个小时她还没醒,叫也不答应,就好像……晕过去了。试了很多法子也没弄醒就送医院了。”
Ta醒了过来,课桌上有一片湿痕。Ta抬头一看,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Ta拿起了笔。
沙盒列表
1. Resolver
创建于10 Mar 2020 15:52
2. Fivechess
创建于21 Mar 2020 06:41
3. Resolver的沙盒
创建于30 Apr 2021 05:07
4. 阴阳怪气 版式
创建于08 Jul 2021 02:33
创建于26 Dec 2023 20:05
创建于29 Dec 2023 11:55
创建于29 Dec 2023 12:22
创建于29 Dec 2023 12:32
创建于21 Feb 2024 01:47
10. 💤🛁❓
创建于29 May 2024 21:33
11. 小鳄鱼不洗澡啊啊啊啊啊啊
创建于07 Oct 2025 2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