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人院

项目编号:SCP-CN-XXXX

项目等级:Euclid

特殊收容措施:地区SCP-CN-XXXX已接受军事管制。该区域边界已设立通电围栏与自动岗哨,且均匀布置了1470台重型B55“帷幕”信息泵(Information pump)用于处理可能发生的模因危害辐射泄露。任何试图接近边界的无授权人员将被巡逻队逮捕,视审讯结果予以不同等级的记忆删除后释放。

多个临时站点兼管制入口被散布建立在SCP-CN-XXXX的边界封锁带上,由理念圈部(Noöspherics Division)和超心理学部(Parapsychology Division)联合组建的收容委员会全权接管。派遣的救灾部队将在委员会指导下进行认知防护,逐步完成搜救任务。

注意:随着深入项目地区探索的距离延长,复合模因污染强度呈现反常的快速上升,在探索深度达到17.54公里时已超过现行最优的“认知-感知妨害过滤”气密防护服的防护设计阈值,并能在40秒内迅速对一切暴露的常态心智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因此当前所有任务的探索深度及可驻留时间均以严格标准规制。相关操作细节请查阅文件#XXXX-1 探索任务操作手册#

贝里曼-朗福德构型BmLf.07改良致命模因触媒验证内弹头及其外弹头残骸碎片的搜寻工作仍在进行中。目前外弹头光学元件碎片已收集 132 片。搜索范围缩小至剩余的5个乡镇场(华河镇、觅儿镇、杏花乡、七里坪镇、太平桥镇)和201个行政村(具体目录见文件#XXXX-1 探索任务目标-行政村级#)。回收委员会将根据进一步发现讨论新的回收方案。

任何从项目内部返回的出现谵妄、惶恐、缄默、焦虑等意识障碍症状的人员须进行为期2月的隔离观察,无法在综合病态心理与心智污染分值评估中取得13.5分的人员将延长隔离时间,并接受心理矫正。

注意:在区域内寻找到的任何幸存者,无论其生理学人类特征是否完整,表现出的心理状态是否稳定,都不应被视作与具备正常心智的人类相同的个体。他们应在移出项目范围后予以测试编号,转交给收容小组等待进一步观察和治疗测试。严禁在无监控状态下与幸存者进行任意形式的交流。已经进入植物意识状态(PVS)的幸存者,被视为已死亡,如无可以认领的在世家属,则执行安乐死程序并火化。

特工林德胜(KIA)发回的情报分析指出,项目内部游荡着一目的不明的异常宗教组织与XV级意志型具象认知危害模因复合体,以上二者仍然动向不明,请保持警惕。


井底之蛙

江宛尘将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向发射井的井口。

如恹恹的飞鸟一般,她的目光怠惰地起飞,盘旋着井壁缓缓攀升至顶点,夕阳余晖自那里无声地滑向掩体盖边沿,接着流入井底的黑暗,沉没得毫无涟漪。

“呼——”

——阴影里的红光熄灭了。

燃尽的纤维滤嘴从指间滑落。身躯慢慢向后仰倒。发丝浸散在水中。引力拉套住脖颈。她闭上了眼。


@
@
@

接着声响与光亮爆裂将她捞出水面。

一个突兀的来电在这哑光的深渊里白化了半个吊篮和江宛尘的左胸衣袋,也照亮了她白里透青的脸皮和紫里透红的黑眼圈。聒噪的提示音在井壁间交叠着回荡。是夜行动物的肋骨长出了发光电动肿瘤音箱。

腰肢为之凝顿,胸膛和头颅勉强抬起,她看向那个振动聒噪的顽疾,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伸手拔除。

手握闪亮生鲜的活癌送至眼前,江宛尘眯着眼睛辨认通信编码,在犹豫了大概107毫秒1之后接通,将卫星电话举到耳边。

“你在哪儿?”可能是江宛尘的错觉,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是在兴师问罪。

嗯,像是在临终关怀。


联合国裁军事务-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社会学/认知武器

现代意义上的社会学武器使用始于第四次超自然大战。心理毒性密语(情报加密),海报、传单和电台节目(携带认知传染病),特殊曳光弹列阵(一旦发生视觉接触便会对心智施加破坏性压迫)等传统认知武器技术在这一时期被开发并得到充分发展。

起初的社会学武器仅表现出部分化学和生物武器的特性和破坏力,由于发展不足,反制手段简便等原因并未引起各国的重视。即便存在倡议减少社会学武器使用的声音,最终也未能推动禁止公约的签订。

而后来高空核爆-心智震撼弹的问世——利用异常效应将高空核爆产生的的光辐射,声波/冲击波,极光现象及大气层受康普顿效应释放的广域扩散电子脉冲重组为携带致死性信息的异常信号,可在瞬间歼灭极大范围内的一切敌方人员(一般通过母语、意识形态进行筛选)而不对我方人员、建筑、设备造成任何毁伤——则彻底昭示了社会学武器的恐怖威力。在各国反应过来并对社会学武器发展做出严格限制之前,BERRYMAN-LANGFORD抹杀触媒、光化学烟幕“致命海报”、复合媒介流行文化病毒、逆模因氢弹等危害巨大的社会学武器已然被制造出来,并在各种暴力行动中造成了严重伤亡。如第五次超自然大战中,百万人口的吞铎语母语者及其文化的完全灭绝。

至此,社会学武器在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上的臭名已与核、生、化完全持平,在传染性的快速、跨区域与不可控上甚至远超生物武器,这引发了巨大的反社会学武器运动。2018年9月,在全球超自然联盟-SCP基金会-地平线倡议的牵头下,各公开的超自然组织和政府机构联合签署了第一个关于社会学武器的多边框架裁军协议:《关于禁止社会学武器实验,与控制发展、生产、储存和使用社会学/认知武器的公约》

《社会学武器公约》的操作程序主要由反社会学武器组织制定,由公约常务执行理事会执行。相关核查机制则由全球超自然联盟保障。

除公约外,另有部分双边和复边条约及安排做出了减少或消除某些种类的社会学武器的尝试。其中包括全球超自然联盟和SCP基金会之间签订的若干条约及其他倡议,以及防止光化学视觉模因扩散行为守则、心灵震撼弹技术管制条例、三波特兰安排和反精神控制公约等。


往事如风


伤口

(失忆、假记忆)


劫持、发射、死亡


红安县简介 节选

…地处湖北省东北部大别山南麓,东邻黄冈麻城,西接孝感大悟,南临武汉黄陂,北接河南信阳,县城距省会武汉80公里,车程1小时左右。

全县国土总面积为1796平方公里,辖12个乡镇场,396个行政村,2013年总人口66.36万人,其中农村人口52.9万人,城镇人口13.46万…


洪元净世

(林德胜)


超忆症

1981年,苏联,ГРУ Отдел 'П' 下属社会学研究所“Раскрыть”。
Анатолий穿行在高压钠灯照耀的狭窄通道里,拥挤的白色碎瓷砖和灰色水泥一路铺下,托举着行人的步履笔直行向不远处镶嵌在墙中的会议室木门。

代替热气的是那玻璃的绿

拧动把手,视线跟随着身体进入——接着飞过长长的会议桌,撞落在尽头的黑发男人身体上。

代替烈火的是那袅袅轻烟

“下午好,叶利扎罗夫先生。”男人没有起身,挺直点头致意的同时,面无表情地问了句好——他用的是中文。

日子从日历的方格中溜走

Анатолий后退半步,脸上滑过古怪的阴翳和惊愕,仔细打量起这个黑发黑瞳的生面孔,思索片刻,才用中文回复:“……你是谁?中国人?”

红色的太阳燃烧殆尽 白昼随着它一起熄灭

“……”男人被封入怪异的沉默当中,偏了偏脑袋,接着来了句反问,“那么,你觉得我是谁?”

灯火通明的都市里落下夜色

我们的心脏渴求着变化

我们的双眼需要着变化

在我们的笑容和我们的泪水 和我们静脉的脉搏里 变化!我们等待着变化!

电灯延续了我们的白日

火柴盒里空空如也

而煤气在厨房里燃烧着 像蓝色的花朵

手里的烟卷 桌上的茶

这形象如此简单

没有更多的了 一切位于你我之中

我们的心脏渴求着变化

我们的双眼需要着变化

在我们的笑容和我们的泪水 和我们静脉的脉搏里 变化!我们等待着变化!

我们不能以眼睛的老成 和灵巧的手艺自夸

我们不要所有的这些来互相理解

手里的烟卷 桌上的茶

舒适圈就此封闭

我们突然变得害怕起了改变

我们的心脏渴求着变化

我们的双眼需要着变化

在我们的笑容和我们的泪水 和我们静脉的脉搏里 变化!我们等待着变化!

在我们的笑容和我们的泪水 和我们静脉的脉搏里 变化!我们等待着变化!


孤独

1972年,基金会异常亚人民族自然保护区-“厄乌阿枯塞斯”四号部落,观察办公室。

“……你让我在这个时间过来,但这要怎么‘看’得到你说的那孩子?”

视线穿过中央空调系统的送风口吹出的新风冷气和隔音棉簇拥的双层磁力吸引密封真空观察窗,射入一片湿润炎热的漆黑中,却只有挤挡在玻璃边缘的灌木叶片和滑落的露珠清晰可见。Elek Hutchinson皱了皱眉头,皮鞋轻轻敲击地毯,在吸音室中一切细无声息。

“他们的习性是昼伏夜出,你想看到他自然只能在晚上,而这里是自然保护区,我们不可能架设大功率探照电灯破坏他们的正常生活状态,”另一个站在观察窗边的人,办公室的负责人吴启世,则语气平静地回答,同时伸出手,递给Elek一个连接着室外红外摄像头的目镜,“……所以用这个——可能会有水雾,按右侧的按钮切换摄像机。”

摄像机正对着一个被细绳串联着的叶片和动物毡毛遮掩着的、可供四人并排通过的洞穴,以及洞穴前方一块不小的空地。空地上散乱着木枝搭建的简易棚屋群、几百个做到一半的草绳扎制容器和几个燃尽的火堆。被称为厄乌阿枯塞斯人的,体色苍白、身形修长的亚人民族正在这片空地上与洞穴之间活动着。

“嗯?他们这是要……”

在夜视仪诡异的黄绿色视角记录中,十数个厄乌阿枯塞斯人从洞穴爬出,平举着一只手,手臂上挂满了一排用绳子拴着脚的黑色生物。

“去大果油麻藤黧豆田和雨林面包树田2放牧蝙蝠,这是农业季,”银发银须的亚人族群研究者笑了笑,明显不是第一次为他人讲解这些现象,“……这片森林不止是厄乌阿枯塞斯人的自然保护区,它同样也是‘声学导引生态’这个异常生态系统的保护区。一些生态现象与常规的生态系统当然不一样。”

“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大部分动物都是依靠被动或主动的声学导引进行感知的。在传粉方面,除了传统的气味吸引方式3之外,以特定的表面声学结构吸引蝙蝠作为传粉媒介也是本地植物可以选择的妙招之一。”

“就拿厄乌阿枯塞斯人栽种的那些黧豆来说吧,它的花序很大,每次只开一两朵花,结构非常独特,并且在不同的花期,反射超声波的频率都是不同的。开花后的黧豆能反射较强的声波,且特化形状的萼片可以准确指引蝙蝠进入花蜜腺,使其腹部沾染花粉,帮助它们完成授粉。这类蝙蝠媒花还具有花朵倒立、花冠较大、凹陷的勺状叶片之类的特征,都是在共同进化中被选择的性状。”

理念圈部的这位炙手可热的新兴博士兼指挥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着那群在丛林中肆意穿行,如履平地的厄乌阿枯塞斯人问道:“你要推荐的人在这批里?”

“没,他在部落里不负责农夫的工作,等着看就知道了。”

在农夫们出发后,又有十数个厄乌人陆陆续续地从洞中涌出。按道理来说,由于地处热带雨林气候区域,即使主要在晚上活动,厄乌阿枯塞斯人也不需要穿着过多的衣物来保暖。至少就刚才二人所见,大部分成员确实是赤裸着上身的,下身仅仅会遮住生殖器官,另外穿着兽皮制作的鞋子而已。但现在,Elek却在这些厄乌人里发现了例外。

“来了……看到了吗?那个唯一一个穿着上衣的厄乌阿枯塞斯人,他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兼巫医,也是部落里最强大的蓝型。”

是的,厄乌阿枯塞斯是一个拥有公共奇术知识的民族,这也是他们被归类为异常亚人种的原因。

“……他的衣服是用富含蜡质的叶片编织的,反射声波的效果很好。对于拥有回声定位能力的动物来说,这种材料很容易吸引注意力,就好比镜子之于拿着手电筒的人那样晃眼。使用这种材料制作衣服,可以彰显首领的地位,强化首领在族群中的存在感,”讲得有些渴了,吴启世摇晃着手中刚刚从私人冷柜中取出的一杯Ballantine's,晶莹剔透的手凿球冰在威士忌杯中滚动,敲出清脆声响,“另外,它也可以作为施术的媒介。”

“作为一个巫医,一个蓝型,这位首领的技艺很精湛。厄乌阿枯塞斯人是把玩声音的大师,振动在他们那里有着足以成像的可视性。他们在‘咒’、“乐咒”、“歌咒”方面的造诣写进了鹿学院的教科书。”吴启世慢慢地喝着,球冰的融化速度很慢,持续压制着酒精的刺激性的同时,也不会稀释其风味,非常在适合缓慢地品尝时使用,“就拿他身上的装备来说,削制的吹奏乐器、缝制的皮鼓、兽筋琴、可以敲击任何东西的骨棒,只用这些他就能杀死成群的食人牛,而乐器还比不过他们自己婉转的喉咙。人类至多只能设计咒文出口时的排列、频率和响度,他们却能去思考咒文之声与环境的进一步作用,反射,折射,衍射,扩散,吸收,透射,改变音色,控制角度,被选择突显的面积,与语言联动的文字,藏于杀伐中的奥义……”

厄乌阿枯塞斯人目前有三种文字。第一种是在石板或木板上凿刻的凹痕和凸起,类似于人类的盲文,但更加复杂,厄乌人可以通过手指触摸或声呐探测两种方式去阅读它们;第二种则是结绳记事,与古人类所采用的办法基本一致,但因为厄乌人的触觉更为敏感,手指更为灵活,他们可以做到赋予单个的结更加复杂的意义,而不仅仅是将信息记录在结的数量和排列中;第三种,使用生物纤维、石棉和天然粘合剂结合而成的简陋吸音涂料,在烘干后就能具备多孔隙的棉状结构,可以吸收声音,这是属于这个文明的最初的“墨水”。与油蜡结合着书写,便能替代凹凸结构,或者实现两者间的转译。

“所以……你要推荐的人就是他?”

“……不,是他的儿子。”

吴启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一个在咒文上天赋不下于他父亲的年轻人,但是很孤僻,有类似人类阿斯伯格症的症状表现。他平时歌唱的音调都不是厄乌人常用的。族里没人能理解他,没人愿意接近他。是他父亲找到我们,希望我们把他带出去,带离这个自然保护区。”

“……即便是亲生骨肉,异类也要驱逐吗。”

“不?大概不是那个意思吧。那孩子太聪慧了,43.7万平方公里的亚人保护区对于他来说也太小。他的父亲看得出来他的心之所在,没有人在知道自己是笼中之鸟后还能不对外界心生向往。所以他恳求我们雇用他儿子,给他自由。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啊,这是我们翻译过的,他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吴启世将盛着球冰的空杯放回冷柜,竭力地沉吟,模仿那个老人,

“‘守望者,我知汝等,侯卫此林已有百年。亦知汝等,手握更为繁荣昌盛之世界。汝等要求,我等须以自己之力发展致强,踏入更上文明之境界,摆脱茹毛饮血。方可离开祖先遗土,得享自由于世间奥妙。在此之前,不可逾越。这些,我都知晓。’”

“‘但,我儿不同。他之心智,已有异变。他所洞见4,他所聆听,他所渴望,已超越我等之愚妄,飞向更前。他不应属于这个部落,更不应属于这片雨林。’”

“‘歌声。他的歌声。比我们平日唱得更高。我知道,他能听见,世界远远不止于此。我亦知道,他曾仰望冷空5,好奇热空6之中无穷无际之热量从何而来;好奇天空为何永远静谧,沉默不语7;好奇叶梢的露水,去往何方,又是如何化作天露8,重霖大地;好奇天渊9乍现天光之谜10,其暴戾恣睢,怒向何物?’”

“‘这些问题,我亦曾困惑过……但因执掌部落生计,忙忙碌碌,早已放弃追寻解答。这不仅是我缺憾,更是遗悔。如果,外界存在我儿所欲求的答案,我希望这一次,他可以如愿以偿,不必像我一样,自毁初心,庸碌无为……我相信,他的渴望也是我族的火种,即便我等失败、衰落,他也可以代为铭记,实现我族的新生……在此,我恳求诸位守望之神给予他一次机会,一份自由……!’”

吴先生朗诵得很动情声色,就像那位首领恳求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时一样真挚。

“嚯,所以,你就想到了我?”Elek Hutchinson的语气充满了玩味。

“反正O5已经同意了,并且给了我自由处理这件事的权利……我想,与其让他去各个有需求的部门那儿慢慢测试筛选,直接推荐给你是最方便的,毕竟我还欠着你一个人情。光从他的能力来看,我也知道你需要他。他在部落里负责狩猎。这片雨林里不乏危险的大型肉食动物,他却敢于赤手与它们搏杀。再加上他在声学奇术上的知识,这是你能得到最好的盲人战士,也是你最需要的。”

“哈哈哈哈哈,”Elek Hutchinson发出爽朗的笑声,看上去非常满意,他捡起挂在椅背上的萨维尔手工定制西装外套,似乎已经要告辞了,“不过他还年轻着呢,我看看,十……九岁?嗯,起码还得再培训五年,才能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那就是你的事儿了不是吗。”吴启世耸了耸肩,没有跟着转身,仍旧看着窗外。

“呵,确实。总而言之,这下我们就两清了,也得谢谢你,吴先生。视觉模因危害对我们来说是个棘手的难题。”Elek Hutchinson也没有继续站在那里,一边笑着,一边高声回道,同时踏着地毯,径直走向出口,“……不过你可能想错了,这孩子最吸引我的特质不是这一点。”

“哦,那是什么?”吴启世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连Elek Hutchinson消失前的背影都没看见,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口。


心理健康诊断室外的长椅

(心盲症与通感症)


两张甚至十张面孔

(人格解离)


艰难的谈判

(地外智能)


跌落巴别塔

et idcirco vocatum est nomen eius Babel quia ibi confusum est labium universae terrae et inde dispersit eos Dominus super faciem cunctarum regionum

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创世纪;11:9

叶怜约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日式茶室里。

和她昏迷之前右手骨折,断了三四根肋骨,满脸鲜血和伤口的窘态相比,现在的叶怜约干净健康得像是在做梦。


机动特遣队癸亥-〇(“Madhouse”-疯人院)未建立


尚无标志

特遣队任务:寻找具备特定心理疾病、精神障碍、认知缺陷和记忆异常的个体组建机动特遣部队,利用这些独特的心智结构在某些方面的极端特性来对抗认知危害。配合信息泵(Information pump)11、认知阻器(Cognitive Resistor)12、卡尔·古斯塔夫·荣格防火墙13、外部皮层(exocortex)、顺/逆行性失忆保险、胚芽、反概念掩盖、植物性神经管理芯片、反模因、柏拉图理型缩放器、社会学奇术、C. gigantes骨骼-维加斯护具等技术进行改造和武装。保证特遣队整体无论对何种认知、精神和模因危害均可以表现出极高的耐压水平,以及外科手术级的投递打击能力。


“Madhouse”-疯人院 改造计划书


发生在道德伦理委员会-人力资源审查办公室的一次争执

“这份申请以及这个改造企划书……”端详片刻,VODKA皱了皱眉头,将两沓纸质文件丢出,落在缅甸花梨虎皮纹制成的实木办公桌上,轻轻滑出十数厘米的距离,“抱歉,Elek先生,恐怕我无法认同。”

在人力资源审查办公室,这是平均每周就会上演四五次的场景。

……然而今天的申请者却似乎有点来头不小。

坐在办公桌另一头、被称为Elek、穿着白西装的灰发男人脸色平静,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好的,审查官先生,能否告知我具体原因?”

“我们已经拥有了经验丰富的Eta-1014和Eta-1115,你的要求是在增加无意义的饱和资源,没有必要,并且……”说着,VODKA停了下来,忍不住看了看那份改造计划书的封皮,眼角抽搐,仿佛是在强忍着某种怒气开口道,“……执行手段和基础理念,与道伦委现行要求冲突,恕我不能苟同。”

“你说Eta-10和Eta-11,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两鬓斑白的男人露出可被“富有修养”定义的恬淡笑容,眼角扯出淡淡的纹路。

“哪有问题?什么是问题?”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反而让VODKA感觉到一股轻慢和危险的气息。他愈发心生不快,语气中开始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听听去年一整年这两支部队的伤亡情况:Eta-10,常驻15名成员,在去年的一次行动中就损失了8人;而Eta-11,常驻12名成员,去年分别在三次行动中损失了4,1,2人。他们都是基金会花费大量精力财力培育的人才,经不起这种粗暴的消耗,”Elek合拢双手,身体前倾,用小指的末端轻轻叩了叩桌面,“……盲聋哑人想要成为优秀的战士,得付出更多的努力和代价,这显而易见。”

VODKA脸上闪过一些不明快的阴影,停顿片刻酝酿措辞:“这并不是常态……他们之前完成得很好。”

Elek又笑了:“这我当然知道,本来他们也是直属于我们理念圈部的部队。这两支小队在各自的时代所做出的贡献,是不容忽视的。”

“……”Elek话里的意思很明显,VODKA挑了挑眉头,“所以?你想说他们不再适合现在的时代了?”

“当然,”Elek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直视——甚至是俯视着VODKA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我、我们,必须意识到,借由互联网和移动通信所提供的种种信息服务,那道曾经阻挡在地球人类个体心灵之间沟通彼此思想、知识和文化的所谓物理距离的天壑,已然不复存在。”

“在古老的时代,那些偶然从极少数极端个体精神中突变、生长而来的肿瘤,其命运无一例外都是因低下的传播效率而注定地憋困死在窄小的社群内,无法对人类社会造成进一步的威胁。”

“可现在情况变了。”

“仅仅是借助了近代Propaganda机器的舆论煽动,一种从古代罗马理念象征‘束棒’中所提取出来的畸形的‘团结’便轻易地毁掉了近半个世界,为不计其数的民族和国家刻下深可见骨的冗长苦难和惨绝人寰的血腥秘闻。其流毒之无穷,罄竹难书,在可预见的未来中亦无从断绝、根除。”

“毫无疑问……通信与信息技术的发展,亦将为认知灾害带来更新和迭代,释放无限破坏性的潘多拉之魔。”

“事至如今,组成全人类现有心智思维的每一个比特都自由驰骋在信息的高速通路中,穿梭在每一台个人终端和云端服务器之间。大大小小的极端宗教或政治思想从世界上每一个还存在着剧烈冲突和矛盾的地区喷发,乘着邮件、新闻和推特飞进大洋彼岸某个人的脑子。任何恶毒而危险的理念存在都得以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盛大电子蜂巢交流中重见天日、招摇过市。激荡的碰撞、辗轧和化合反应中,模因的风暴里……要开始诞生出我们无法掌控的东西。”

试图把握命运的卜者总是要依赖诗歌的偾张,警告的逼仄和宣言的煽动。Elek的那些如同舞者高举的前臂般的语言慢慢沉寂、落下,却并非疲惫的燃尽的终末,而是余力充沛的暂歇,是雄辩家静候回声的神圣的沉默,是正在等候下一乐章的指挥家笔直刺向前方的乌木象牙制成的短杖顺着淡出的旋律低垂,是西班牙的骑士呈直角举剑直指胸口却留出礼仪的空间——

——你,回击。

“……一个悲观的预言,一种消极的星相。”VODKA慢慢地说。

他没有笑过,但反唇相讥的力度一针见血,在瞬间毁去了不必要的虚饰。

“……不是,起码不止是。”沉吟半响,Elek的思绪没有被这漂亮的反手一击打乱,重整阵脚后便继续有条不紊地陈述,“推理的证据在表象之下。你知道,根据联盟近十年来的统计结果,历年登记发现的大小视听模因复合异常和传染性有毒思潮确实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增长着规模,借助嗅、味、触觉传播和施加威胁的新型认知灾害亦在咄咄逼人地崭露头角……”

“这种种的现象,正揭露了某种趋势,犹如地震来临前浮腾至水面的气泡和浑浊,闪烁的地光和畸形的云朵,预示着大恐怖的降临。面对这种趋势,单单组建一两支仅能在某方面知觉特化的认知危害对抗部队,很快就会在惨重的伤亡前变得毫无意义。”

“还有那种我们都不愿意谈论的——模因学界版本的近地超新星爆发、小行星撞击、巨型地幔柱灭世事件假说——‘恶性模因/逆模因复合侵略理念实体降临’。无法证伪它们的存在,无法预知它们何时降临……”

“够了,跳脱。从你描述的表象到本质的推论,到应对方式的决断,全都太过跳脱。为何常见认知灾害的增长数据便可作为未来认知巨灾爆发的证据?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人口增长和区域间逐渐开放联通的结果?人类活动引发的山火要比自然产生的多得多,但没人觉得最终会有哪儿的山火不断膨胀,烧尽一切。你说认知危害在借助信息技术增强,难道反概念技术不是一样?原型疫苗,忽怠协议,这些可用于遏制认知灾害的技术哪一个不是因进步而生?同样在顺着时代前进,为何认知灾害一定会凌驾在我们之上?模因巨灾的结论又与组建新特遣队的必要性有何关联?至于外来理念实体降临,无法证伪的假说,我不予置评。”

“……VODKA,作为一种极长远的预测,我确实无法再为“自然认知灾害大爆发”提出更多证明,这是信念的差异,我比你更悲观。但即使你否认这一未来情景的存在可能——现代模因化合技术本身也在变得危险。”

“公约根本无法阻止各组织——包括我们继续研制杀人效率更高的社会学武器。心理毒剂和抹杀触媒的破坏力早已严重过剩。最好的单兵认知防护也会被贝里曼-朗福德构型武器瞬间击穿。个体,社群,民族,乃至整个文明的信念、意志、理想在这些现代合成工艺数量级堆垒出的剧毒面前一触即碎,脆弱不堪。而即便是这样,O5们依然在向我们索求新一代的弹头。”

“……迟早有一天,我们将用社会学武器杀死彼此,污料的倾斜彻底污染可令智能诞生的环境,所有火花都会被扼灭,一切思想都将窒息。人文永远终结。我们需要能在那种战争中作战的士兵,我们需要最后的幸存者。”

“这是什么?换了皮的核冬天理论和钴弹猜想?我就不要求你为你的核大战末日恐慌情结辩护了——如你所说,这是信念问题——你好歹终于给出了组建新特遣队的必要性理由。那么——就算真的如此,你又打算怎么办?你说需要一支更强,更完善的部队,可脑神经科学和模因科学也一直是伦道委重点关注的对象,这两个学科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你我再清楚不过。起码在二十年内,你所渴求的极端认知危害耐压性状没法以哪怕并不安全的改造手术赋予任何一只实验用灵长动物。甚至连……仅仅是在纸面上描绘出获得它的可能性——都无法实现。”

“所以我才认为应该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这就是你的另辟蹊径?”

“这和Eta-10和Eta-11需要盲聋哑人的差别在哪?我们当然需要这些特殊的心智结构,无论是研究还是直接使用,这有何不可?”

“别当我是傻子。你恶毒的想法已经写在纸面上了。脑立体定向手术16,你想用这个,你会用这个。固化他们的残疾,永远地锯掉不完整的事物。剥夺他们变回正常的权利和可能性。”

“我们本就无法完全治愈他们,靠药物和谈话能改变什么?如果我们的脑神经科学足够发达到弄清他们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我又怎么可能不去研究给普通人使用的全面心智强化技术?”

“我比你更清楚这是下策之下策,但我们已没有时间。”

“你‘没有时间’的惶恐到底源于何处?几张统计图表和你臆测的趋势?别再杞人忧天,一意孤行!”

“你仍然不懂这是怎样一种残害……全身瘫痪的患者也将在至亲心意相通的簇拥下死去。而精神残疾者,他们是脐带断裂的婴孩,赫兹异常的蓝鲸,身在人群中的异族,游离在人类集体文化之外永恒孤独的心灵。”

“强迫一群本就远离着‘人类’并为之痛苦的意志继续将自己放逐至非人的无依之荒原,在无法获得任何满足的虚空孤身面对无穷无尽的恶意……把他们当做填埋场和锈蚀的酸雨挡板,消融其曾为人类之子的意义,让他们在异常对认知的反复虐待和蹂躏中度过余生。若你称之为物尽其用,我无法认同这种做法。”

“……我所听闻的你,是个曾经在伦道委内部辩论中,不遗余力地为蒙托克程序辩护的人。你尊重道德,但你也该明白道德的局限,不是吗?”

“不,我没变,不必偷换概念。我确实不是只为了自己的良心摆弄唇舌的自私鬼。‘存续是第一要务’,‘时代有时代的道德’,‘活着的意义是永远活着’,这些我都认同。在共存是最优解的情况下,我追求它。在共存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下,我支持以牺牲换取人类的存续。可你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不组建这样一支残酷的队伍,认知灾害就会彻底地毁灭我们。而红王的锁链确实地缠绕于我们的胸膛,这要怎么相提并论?”

“我理解了……那么,你会看到证据的,在不远的将来。”

“……”

“随便你吧。”


描述:


比想象中简短的作战会议


俄狄浦斯仪式


幼神之死


秘密听证


你是否还记得……?


未来、尾声与新生的乌云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