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头

三脚鸡是我们这里的说法,其实就是三轮车。搭个已经泛黄的雨棚,像黄包车一样,阿伯会骑在摩托座椅上,拉着你在小巷之间乱窜。坐在三脚鸡里面,可以闻到一股橡胶味和铁锈味。

阿伯会叼支烟,悠哉悠哉开在大路中间,你招招手,他就把头探到身后,然后一个拐弯朝你冲过来。

“额……去中心小学多少钱啊。”

“十五。”

“十……十块可以吗。”

“上车。”

我很开心,因为省了五块钱。

阿伯也很开心,因为去中心小学只需要八块钱。

然后我就爬上车,坐在垫子上,从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倒左边
。
三脚鸡有两个垫子,一个挨着你的屁股,一个托着你的背。如果人一多,阿伯会把靠背的那个拆下来,横架在后面,于是雨棚里可以塞下两排人。

小时候我很喜欢这么坐,因为三脚鸡变大了。而雨棚间隙里的世界,也变小了
。
彼时的世界尚且年轻,我对一切事物抱有浓浓的幻想,有些荣光四射的,比如戏台上的脸谱们,我会让他们在脑中捉鬼杀敌,亦正亦邪;再亦如厕所里,煤气钢管上那个生锈的螺丝钉,不知为何我既恐惧又痛恨。

眼

家里准备买车,但出行仍是个问题,于是我认识了汉伯。

汉伯是一个即将谢顶的大叔,他总是穿着一双漏风的凉鞋,穿梭在其他三脚鸡前面,他的脑子里有所有小巷。

每次我们需要去十几公里外的乡里拜祖宗,汉伯总会在十分钟内到达家门口。

我拎着一堆纸钱和香烛,妈妈在找手机,爸爸和汉伯聊最近生意如何如何,最后得出一句行情不好的结论。

我们一个一个爬上去,篷布晃了晃,我们出门了。

三脚鸡在乡道上疾驰,我夹在爸爸妈妈中间,闻着前面一阵一阵飘来的烟味,将头转向一边。

一路上的车很多,在城乡交界的桥头前,不出意外地又堵车了。

汉伯将烟随手一丢,“赤燕桥又堵咯。”

好像过了很长的时间,爸爸回了句:“是啊”。

发动机在路上空响,我凑近妈妈身子,在她耳边小声问了句:

“他们吵架了吗?”

“嗯??”

太阳在头顶悬着,三脚鸡的速度慢下来,我抓着两包鼓鼓的袋子准备跳下去,被两只手摁回座位。

青涩的草味进入我的鼻腔,混合着不厌其烦的蝉鸣,我跳下车,经过那个关着大狗的笼子,迈开腿小跑过去,两个袋子一下一下撞击着小腿。

不远处,我看见几个带着草帽的人,他们脖子上挂着毛巾,齐刷刷蹲在沟渠边抽着烟。

我不由得走过去,绕过灰墙拐角,一个戏台出现在晒谷场上。

戏台已经搭好了,几个穿着戏服的身影在幕后,隐隐约约。

我看见一个人脸上又黑又白,头上戴着像树枝的帽子,来回踱步;一个背后插满旗子的人闭着眼,迈开腿坐在板凳上,另一个人用笔在他脸上涂来涂去。

戏台前有几个矮凳,几个老人家摇着蒲扇,咔哧咔哧把瓜子吐在地上。

我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直到我的名字被叫响。

祠堂中间已经点起烛火,长短不一的香插在灰里,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丸子、猪脚和咸鸡,一碗碗饭码在桌子边,碗边放着一双筷子和一杯水。

我偷偷沾了点水,抿在嘴里,一股葡萄味和火辣感荡漾在嘴里。我吐吐舌头。

上完香,我就溜到了侧边的小屋,不知道名字的哥坐在床上玩手机,我马上溜到他旁边,看他的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一个拿着剑的人冲进一群人里,然后屏幕就变灰了。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没意思。”

然后目光瞥向我:“你也打农药吗。”

我认真想了想,农药是来喷的,大家说这个不能喝,但是很好用,又仔细想了想,不愧是哥,这么勇敢。于是坚定地回答:“这个很危险,我不玩。”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放炮咯!”随之而来的噼里啪啦在耳边炸开,我马上张开手臂紧紧捂着耳朵。

哥也捂着耳朵,但是他显然更有想法。他对我眨了眨眼,跳到门边,看着飞进祠堂天井的鞭炮。

我犹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蹲下,看着那团白色的烟扭曲,里面有几个身影来回穿梭,混合着乱飞的红纸屑。

鞭炮炸了几轮就停了,蝉鸣声慢慢清晰,随后被大人们的嘈杂声盖过。

哥把手指从耳朵上拔下来,拍了怕,凑到我身边问:“你知不知道鬼。”

我的心头不知为何重重跳了一下,心跳声在耳边鼓鼓响着。

哥看我不说话,以为我不知道,于是自顾自说起来:“前几个星期啊,在戏台那,我看到一个乌漆嘛黑的影子。”

“影子?”

“对,他在那几个大神中间绕了绕,然后啊,那个后面插着几个旗子的大神叫了一声,那个黑影就跑了。”

“这……这么厉害?”

“对啊,我和你说,你下次来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噢,我昨晚走夜路,也看到影子了。”

“那他有没有打你喔。”

“呵,我可是斧头帮的,一个降龙十八掌,他就被我吓跑了。”

话说一半,门外传来一声:“阿b啊,你妈找你!”

“我要走了,”我窜出房门,朝那堆饭菜跑去。

“下次再教你十八掌!”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跟着收拾完东西的爸妈,跨过门槛,我听到戏台那边在敲锣打鼓,几声啊咿嗳传来。

我没有听,我在想别的。

我真见过鬼。

比如刚刚趴在横梁上那只。

潜龙

200X年,某个零零后出生了。

虽然鬼们已经灭得差不多了,但仍存在一些漏网之鱼。

它们从高城市中心四散,涌入乡镇,藏匿于老房子中。房子的主人们大多已经搬家了,少数的,留守的老人和小孩子们,要学会和鬼们共处。

直到奇术师们找到他们。

零零后并非泛指千禧年的孩子们,而是天生就能看到鬼的小孩。这项能力大多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也有少数不退反增的,比如我。

我已经数不清灭了多少只鬼,他们大多孤独痛苦,困居于老房子的横梁,一张符纸就能让它们尖啸着灰飞烟灭。

200X年,某个零零成为了世界上最后一个零零后。

横梁上的鬼们形态各异,琐小矮碎,丰頎抽条;有披头散发张牙舞爪;也有捂脸蜷缩,不肯见人。但无一例外,它们皆是灰蒙蒙一片雾。

你只能大致辨认出人形,却始终看不出面庞。

大云翻转,雾气蒸腾,罗针的方位指向南方。

于是收拾行当,告别过故友牌匾,孤身一人前往被日暮笼罩的小城。

生

生为肆,血气方刚。

血为红,脸覆朱,半砂盖,笙旗飘飘,丈贯八方。
气为风,身披鳞,龙借羽,金带熠熠,镇首归栏。
方为正,足纳屐,土承地,步履荣荣,天筑降诞。
刚为柔,身如燕,鹤绕山,呼动环环,清荣峻茂。

武生踱步上台,第一出,名为《傩送》。

武生心中无人,踏步戏台正中。

风吹,吹动厚重的篷布,天黑,黑绕武生丹眼。

万千骨髓蜷积四周。

天神地祇、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血。茫茫天地一片苍白!

魂灵涌起,黑梦聚散,武生画地为界,执丈为器,堪堪风起为隔。

“梁上君子,灭灭散。”武生大喝,气沉丹田,金光浮现。

黑梦无畏,嬉弄为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武生展鳞,怒目为视,八尺蛇矛,枪出如龙。

“梁上君子,速速散。”武生再喝,枪花怒放。黑梦不敌,惶惶心恐。

万千骸骨剧烈,钻风入界。

武生面窍生津,缓缓出赤!黑流如泽,勾鳞扯丈,竟使浑浑骤步!

“梁上君子,急急散。”武生暴起,如龙环身,雷公电母,皆为所用。

黑梦惊惊,散如溃兵,盘踞高山。

此山有名,为黑蒙山,是时风雨交加,行人可闻嗷嗷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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